第二章 海內存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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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裡堆著好幾罈酒,這酒是那少年買的,所以他一碗又一碗地喝著,而且喝得很快。

  李尋歡瞧著他,目中充滿了愉快的神色,他很少遇見能令他覺得有趣的人,這少年卻實在很有趣。

  道上的積雪已化為堅冰,車行冰上,縱是良駒也難駕馭,那虯髯大漢已在車輪捆起幾條鐵鏈子,使車輪不致太滑。

  鐵鏈拖在冰雪上,『格朗格朗』地直響。

  少年忽然放下酒碗,瞪著李尋歡道:「你為什麼定要我到你馬車上來喝酒?」

  李尋歡笑了笑,道:「只因為那客棧已非久留之地。」

  少年道:「為什麼?」

  李尋歡道:「無論誰殺了人後,多多少少都會有些麻煩的,我雖不怕殺人,但平生最怕的就是麻煩。」

  少年默然半晌,這才又從壇子裡勺了一碗酒,仰著脖子喝了下去,李尋歡含笑望著,很欣賞他的喝酒的樣子。

  過了半晌,少年竟也嘆了囗氣,道:「殺人的確不是件愉快的事,但有些人卻實在該殺,我非殺人不可!」

  李尋歡微笑道:「你真是為了五十兩銀子才殺那白蛇的麼?」

  少年道:「沒有五十兩銀子,我也要殺他,有了五十兩銀子更好。」

  李尋歡道:「為什麼你只要五十兩?」

  少年道:「因為他只值五十兩。」

  李尋歡笑了,江湖中該殺的人很多,也有些不只值五十兩的,所以你以後說不定會成為一個大富翁,我也常常會有酒喝了。」

  少年道:「只可惜我太窮,否則我也該送你五十兩的。」

  李尋歡道:「為什麼?」

  少年道:「因為你替我殺了那個人。」

  李尋歡大笑道:「你錯了,那人非但不值五十兩,簡直連一文都不值。」

  他忽又道:「你可知道他為何要殺你麼?」

  少年道:「不知道。」

  李尋歡道:「白蛇雖然沒有殺他,但卻已令他無法在江湖中立足,你又殺了白蛇他只有殺了你,以後才可以重新揚眉吐氣,自吹自擂,所以他就非殺你不可,江湖中人心之險惡,只怕你難以想象的。」

  少年沉默了很久,喃喃道:「有時人心的確比虎狼還惡毒得多,虎狼要吃你的時候,最少先讓你知道。」

  他喝下一碗酒後,忽又接道:「但我只聽到過人說虎狼惡毒,卻從未聽過虎狼說人惡毒,其實虎狼只為了生存才殺人,人卻可以不為什麼就殺人,而且據我所知,人殺死的人,要比虎狼殺死的人多得多了。」

  李尋歡凝注著他,緩緩道:「所以你就寧可和虎狼交朋友?」

  少年又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笑著道:「只可惜他們不會喝酒。」

  這是李尋歡第一次見到少年的笑,他從未想到笑容竟會在一個人的臉上造成這麼大的變化。

  少年的臉本來是那麼孤獨,那麼倔強,使得李尋歡時常會理想到一匹在雪地上流浪的狼。

  但等到他嘴角泛起笑容的時候,他這人竟忽然變了,變得那麼溫柔,那麼親切,那麼可愛。

  李尋歡從未見過任何人的笑容能使人如此動心的。

  少年也在凝注著,他忽又問到:「你是不是個很有名的人?」

  李尋歡也笑了,道:「有名並不是件好事。」

  少年道:「但我卻希望變得很有名,我希望能成為天下最有名的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忽又變得孩子般認真。

  李尋歡笑道:「每個人都希望成名,你至少比別人都誠實得多。」

  少年道:「我和別人不同,我非成名不可,不成名我只有死!」

  李尋歡開始有些吃驚了,忍不住說道:「為什麼?」

  少年沒有回答他這句話,目中卻流露出一種悲傷憤怒之色,李尋歡這才發覺他有時雖然天真坦白得象個孩子,但有時卻又似藏著許多秘密,他的身世,如謎卻又顯然充滿了悲痛與不幸。

  李尋歡柔聲道:「你若想成名,至少應該先說出自己的名字。」

  少年這次沉默得更久,然後才緩緩道:「認得我的人,都叫我阿飛。」

  阿飛!?

  李尋歡笑道:「你難道姓『阿』麼?世上並沒有這個姓呀。」

  少年道:「我沒有姓!」他目光中竟似忽然有火焰燃燒起來,李尋歡知道這種火焰連眼淚都無法熄滅,他實在不忍再問下去。誰知那少年忽又接道:「等到我成名的時候,也許我會說出姓名,但現在……」

  李尋歡柔聲道:「現在我就叫你阿飛。」少年道:「很好,現在你就叫我阿飛──其實你無論叫我什麼名字都無所謂。」

  李尋歡道:「阿飛,我敬你一杯。」

  剛喝完了半碗酒,又不停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又泛起那種病態的嫣紅色,但他還是將剩下的半碗酒一囗倒進脖子裡。

  阿飛吃驚地瞧著他,似乎想不到這位江湖的名俠身體竟是如此虛弱,但他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很快地喝完了他自己的一碗酒。

  李尋歡忽然笑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這朋友?」

  阿飛沉默著,李尋歡笑道:「只因為你是我朋友中,看到我咳嗽,卻沒有勸我戒酒的第一個人。」

  阿飛道:「咳嗽是不是不能喝酒?」

  李尋歡道:「本來連碰都不能碰的。」

  阿飛道:「那麼你為什麼要喝呢?你是不是有很多傷心事?」

  李尋歡明亮的眼睛黯淡了,瞪著阿飛道:「我有沒有問過你不願回答的話?有沒有問過你的父母是誰?武功是誰傳授的?從哪來?到哪裡去?」

  阿飛道:「沒有。」

  李尋歡道:「那麼你為什麼要問我呢?」

  阿飛靜靜地凝注他半晌,展顏一笑,道:「我不問你。」

  李尋歡也笑了,他似乎想再敬阿飛一杯,但剛勺起酒,已咳得彎下腰去,連氣都喘不過來。

  阿飛剛替他推開窗子,馬車忽然停下。

  李尋歡探首窗外,道:「什麼事?」

  虯髯大漢道:「有人擋路。」

  李尋歡皺眉道:「什麼人?」

  虯髯大漢似乎笑了笑,道:「雪人。」

  道路的中央,不知被哪家頑童堆起個雪人,大大的肚子,圓圓的臉,臉上還嵌著兩粒煤球算作眼睛。

  他們都下了車,李尋歡在長長地呼吸著,阿飛卻在出神地瞧著那雪人,象是從來也沒有見過雪人似的。

  李尋歡望向他,微笑道:「你沒有堆過雪人?」

  阿飛道:「我只知道雪是可恨的,它不但令人寒冷,而且令草木果實全都枯萎,令鳥獸絕跡,令人寂寞、飢餓。」

  他捏個雪球,拋了出去,雪球呼嘯著飛到遠方,散開,不見,他目光也在遠望著遠方,緩緩道:「對那些吃得飽,穿得暖的人說來,雪也許很可愛,因為他們不但可以堆雪人,還可以賞雪景,但對我們這些人……」

  他忽然瞪著李尋歡,道:「你可知道我是在荒野中長大的,風、雪、霜、雨,都是我最大的敵人。」

  李尋歡神情也有些黯然,忽也捏起團雪球,道:「我不討厭雪,但我卻最討厭別人擋我的路。」

  他也將雪球拋出去,『砰』地擊在那雪人上。

  雪花四濺,那雪人竟沒有被他擊倒。

  只見一片片冰雪自那雪人身上散開,煤球也被擊落,圓圓的臉也散開,卻又有張死灰般的臉露了出來。

  雪人中竟藏著一個真正的人。

  死人!

  死人的臉絕不會有好看的,這張臉尤其猙獰醜惡,一雙惡毒的眼睛,死魚般凸了出來。

  阿飛失聲道:「這是黑蛇!」

  黑蛇怎會死在這裡?

  殺他的人,為什麼要將他堆成雪人,擋住道路?

  虯髯大漢將他的屍體自雪堆中提了起來,蹲下去仔細地瞧著,似乎想找出他致命的傷痕。

  李尋歡沉思著,忽然道:「你可知道是誰殺死他的麼?」

  阿飛道:「不知道。」

  李尋歡道:「就是那包袱。」

  阿飛皺眉道:「包袱?」

  李尋歡道:「那包袱一直在桌上,我一直沒有太留意,但等到黑蛇走了後,那包袱也不見了,所以我想,他故意作出那種發瘋的樣子來,就為的是要引開別人的注意力,他才好趁機將那包袱攫走。

  阿飛道:「嗯。」

  李尋歡道:「但他卻未想到那包袱竟為他招來了殺身之禍,殺他的人,想必就是為了那只包袱。」

  他不知何時已將那小刀拿在手上,輕輕地撫摸著,喃喃道:「那包袱裡究竟是什麼呢?為何有這麼多人對它發生興趣?也許我昨天晚上本該拿過來瞧瞧的。」

  阿飛一直在靜靜地聽著,忽然道:「殺他的人,既是為了那包袱,那麼他將包袱奪走之後,為什麼要將黑蛇堆成雪人,擋住路呢?」

  李尋歡神情看來很驚訝。

  他發覺這少年雖然對人情世故很不了解,有時甚至天真得象個孩子,但智慧之高,思慮之密,反應之快,他這種老江湖也趕不上。

  阿飛道:「那人是不是已算準這條路不會有別人走,只有你的馬車必定會經過這裡,所以要在這裡將你攔住。」

  李尋歡沒有回答這句話,卻沉聲道:「你找出他的致命傷沒有?」

  虯髯大漢還未說話,李尋歡忽又道:「你不必找了。」

  阿飛道:「不錯,人都已來了,還找什麼。」

  李尋歡耳力之敏,目力之強,可說冠絕天下,他實未想到這少年的耳目居然也和他同樣靈敏。

  這少年似乎天生有種野獸般的本能,能覺察到別人覺察不出的事,李尋歡向他讚許地一笑,然後就朗聲道:「各位既已到了,為何不過來喝杯酒呢?」

  道旁林木枯枝上的積雪,忽然簌簌地落了下來。

  一人大笑著道:「十年不見,想不到探花郎的寶刀依然未老,可賀可喜。」

  笑聲中,一個顴骨高聳,面如淡金,目光如睥睨鷹的獨臂老人,已大步自左面的雪林中走了出來。

  右面的雪林中,也忽然出現了個人,這人乾枯瘦小,臉上沒有四兩肉,象是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阿飛一眼便已瞥見,這人走出來之後,雪地上竟全無腳印,此地雪雖已結冰,但冰上又有積雪。

  這人居然踏雪無痕,雖說多少佔了些身材的便宜,但輕功之高,也夠嚇人的了。

  李尋歡笑道:「在下入關還不到半個月,想不到『金獅鏢局』的查總鏢頭,和『神行無影』虞二先生就全都來看我了,在下的面子實在不小。」

  那矮小老人陰沉地一笑,道:「小李探花果然是名不虛傳,過目不忘,咱們只在十三年前見過一次面,想不到探花郎竟還記得我虞二拐子這老廢物。」

  阿飛這才發現他竟有條腿是跛的,他實在想不到一個輕功如此高明的人,竟是個跛子。

  卻不知這虞二拐子就因為右腿天生畸形殘廢,是以從小就苦練輕功,他要以超人的輕功,來彌補天生的缺陷。

  阿飛倒不禁對這老人覺得很佩服。

  李尋歡微微一笑,道:「兩位既然還請來幾位朋友,為何不一齊為在下引見引見呢?」

  虞二拐子冷冷道:「不錯,他們也久聞小李探花的大名了,早就想見見閣下。」

  他說著話,樹林裡已走出四個人來,此刻雖然是白天,但李尋歡見了這四人,還是不覺倒抽了囗冷氣。

  這四人年紀雖然全已不小,但卻打扮得象是小孩子,身上穿的衣服五顏六色,花花綠綠,腳上穿的也是繡著老虎的童鞋,腰上還繫著圍裙,四人雖都是濃眉大眼,像獰惡,但卻偏偏要作出頑童的模樣,嘻嘻哈哈,擠眉弄眼,叫人見了,連隔夜飯都要吐了出來。

  最妙的是,他們手腕上,腳踝上,竟還戴滿了發亮的銀鐲,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地直響。

  虯髯大漢一見這四人,臉色立刻變得鐵青,忽然嘎聲道:「那黑蛇不是被人殺死的。」

  李尋歡道:「哦?」

  虯髯大漢道:「他是被蠍子和蜈蚣蜇死的。」

  李尋歡臉色也變了變,沉聲道:「如此說來,這四位莫非是苗疆『極樂峒』五毒童子的門下?」

  四人中的黃衣童子格格一笑,道:「我們辛辛苦苦堆成的雪人被你弄壞了,我要你賠。」『賠』字出囗,他身子忽然飛掠而起,向李尋歡撲了過來,手足上的鐲子如攝魂之鈴,響聲不絕。

  李尋歡只是含笑瞧著他,動也不動。

  但虞二麻子卻也忽然飛起,半空中迎上了那黃衣童子,拉住他的手斜斜飛到一邊。『金獅』查猛也立刻大笑道:「探花郎家財萬貫莫說一個雪人,就算金人他也賠得起的,但四位卻不可著急,先待我引見引見。」

  一個紅衣童子笑嘻嘻道:「我知道他姓李,叫李尋歡。」

  另一黑衣童子道:「我還知道他吃喝嫖賭,樣樣精通,所以我們早就想找他帶我們去尋尋歡,找找樂子了。」

  剩下的一個綠衣童子道:「我還知道他學問不錯,中過皇帝老兒點的探花,聽說他老子,和他老子的老子也都是探花。」

  紅衣童子笑嘻嘻道:「只可惜這小李探花卻不喜歡做官,反而喜歡做強盜。」

  他們在這裡說,別人還未覺得怎樣,阿飛卻聽得出了神,他實在想不到他這新交的朋友,竟有如此多姿多采的一生。

  他卻不知道這些人只不過僅將李尋歡多采的一生,說出了一鱗半爪而已,李尋歡這一生的故事,他們就算不停地說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的。

  阿飛也未發現李尋歡面上雖還帶著微笑,目中卻露出痛苦之色,象是別人只要一提及他的往事,就令他心碎。

  突聽虞二拐子沉著臉道:「你們對李探花的故事實在知道不少,但你們可聽過,小李神刀,冠絕天下,出手一刀,例不虛發!」

  那黃衣童子吃吃笑道:「出手一刀,例不虛發……原來你是怕我被他手上那把小刀弄死,回去無法向我師傅交代,所以才拉住我手的。」

  李尋歡微笑著道:「但各位只管放心,在下的第二刀就不怎麼樣高明了,而一刀是萬萬殺不死六個人的!」

  他忽也沉下臉,瞪著查猛道:「所以各位若是想來為諸葛雷復仇,還是不妨動手!」

  『金獅』查猛乾笑了兩聲,道:「諸葛雷自己該死,怎麼能怪李兄。」

  李尋歡道:「各位既非為了復仇而來,難道真的是找我來喝酒的麼?」

  查猛沉吟著,象是不知該如何措詞。

  虞二拐子已冷冷道:「我們只要你將那包袱拿出來!」

  李尋歡皺了皺眉,道:「包袱?」

  查猛道:「不錯,那包袱乃是別人重託給『金獅鏢局』的,若有失閃,敝鏢局數十年的聲名就從此毀於一旦。」

  李尋歡瞧了黑蛇的屍身一眼,道:「包袱難道不在他身上?」

  查猛道:「李兄這是說笑,有李兄在場,區區的黑蛇怎麼能將那包袱拿得走。」

  李尋歡皺了皺眉,嘆息著喃喃道:「我平生最怕麻煩,麻煩為什麼總要找上我?」

  查猛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接著又道:「只要李兄肯將那包袱發還,在下非但立刻就走,而且多少總有點心意,給李兄飲酒壓驚。」

  李尋歡輕輕撫摸著手裡的刀,忽然笑道:「不錯,那包袱的確在我這裡,但我卻還未決定是否將它還給你們,你們最好讓我考慮考慮。」

  查猛面上已變了顏色,虞二拐子卻搶著道:「卻不知閣下要考慮多久?」

  李尋歡道:「有一個時辰就已足夠了,一個時辰後,還在此地相見。」

  虞二拐子想也不想,立刻道:「好,一言為定!」

  他再也不說一句話,揮手就走。

  黃衣童子忽然格格一笑,道:「有半個時辰,就可以逃得很遠了,何必要一個時辰。」

  虞二拐子沉著臉道:「小李探花自出道以後,退隱之前,七年中身經大小三百餘戰,從來也未曾逃過一次。」

  他們來得雖快,退得更快,霎眼間已全都失去蹤影,再聽那清悅的手鐲聲,已遠在十餘丈外。

  阿飛忽然道:「包袱並不在你手上。」

  李尋歡道:「嗯。」

  阿飛道:「既然不在,你為何要承認?」

  李尋歡笑了笑,道:「我縱然說沒有拿,他們也絕不會相信的,遲早還是難免出手一戰,所以我倒不如索性承認了,也免得跟他們嚕嗦麻煩。」

  阿飛道:「既然遲早難免一戰,你還考慮什麼?」

  李尋歡道:「在這一個時辰中,我要先找到一個人。」

  阿飛道:「什麼人?」

  李尋歡道:「偷那包袱的人。」

  阿飛道:「你知道他是誰?」

  李尋歡道:「昨天那酒店中有三個金獅鏢局的鏢頭,除了諸葛雷何那趙老二外,

  還有一個人,我要找的就是他!」

  阿飛沉默了半晌,道:「你說的可是那穿著件紫緞團花皮襖,腰上似乎纏著軟鞭,耳朵還有撮黑毛的矮子麼?」

  李尋歡微笑道:「你只瞧了他兩眼,想不到已將他瞧得如此仔細。」

  阿飛道:「我只瞧了一眼,一眼就已足夠了。」

  李尋歡道:「不錯,我說的就是他,昨天在酒店中的人,只有他知道那包袱的價值,他一直躲在旁邊,沒有人注意他,所以也只有他有機會拿那包袱。」

  阿飛沉思著,道:「嗯。」

  李尋歡道:「就因為他知道那包袱的價值,所以存心要將之吞沒,但他卻怕查猛懷疑于他,所以就將責任推到我身上。」

  他淡淡一笑,接著道:「好在我替別人背黑鍋,這已不是第一次了。」

  阿飛道:「查猛他們知道你的行蹤,自然就是他去通風報訊的。」

  李尋歡道:「不錯。」

  阿飛道:「他為了怕查猛懷疑到他,暫時絕不敢逃走!」

  李尋歡道:「不錯。」

  阿飛道:「所以他現在必定和查猛他們在一齊,只要找到查猛,就可以找得到他!」

  李尋歡拍了拍他肩頭,笑道:「你只要在江湖中混三五年,就沒有別人好混的了,以後我們若是還有機會見面,希望還是朋友。」

  他大笑著接道:「因為我實在不願意有你這樣的仇敵。」

  阿飛靜靜地望著他,道:「你現在要我走?」

  李尋歡道:「這是我的事,和你並沒有關係,別人也沒有找你……你為何還不走?」

  阿飛道:「你是怕連累了我,還是已不願和我同行?」

  李尋歡目中露出一絲痛苦之色,卻還是微笑著道:「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我們反正遲早總是要分手的,早幾天遲幾天,又有什麼分別?」

  阿飛沉默著,忽然自車廂中倒了兩碗酒,道:「我再敬你一杯……」

  李尋歡接過來一飲而盡,慢聲道:「勸君更盡一杯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他想笑一笑,卻又彎下腰去,不停地咳嗽起來。

  阿飛又靜靜地望了他很久,忽然轉過身,大步而去。

  這時天邊又霏霏地落下了雪來,天地間靜得甚至可以聽到雪花飄落在地上的聲音。

  李尋歡望著這少年堅挺的身子在風雪中漸漸消失,望著雪地上那漫長的,孤獨的腳印……

  他立刻又倒了碗酒,高舉著酒杯,喃喃道:「來,少年人,我再敬你一杯,你可知道我並不是真的要你走,只不過你前程遠大,跟著我走,永遠沒好處的,我這人好象已和倒霉,麻煩,危險,不幸的事交成了好朋友,我已不能再交別的朋友了!」

  阿飛自然已聽不到他的話了。

  那虯髯大漢始終就象石像般站在一邊,既沒有說話,滿身雖已積滿了冰雪,他也絕不動一動。

  李尋歡又飲盡了杯中的酒,才轉身望著他,道:「你在這裡等著,最好將這條蛇的屍體也埋起來,我……我一個時辰,就會回來的。」

  虯髯大漢垂下了頭,忽然道:「我知道金獅查猛雖以掌力雄渾成名,但卻只不過是徒有虛名而已,少爺你在四十招內就可取他首級。」

  李尋歡淡淡笑道:「也許還用不著十招!」

  虯髯大漢道:「虞二拐子呢?」

  李尋歡道:「他輕功不錯,據說暗器也很毒辣,但我還是足可對付他的。」

  虯髯大漢道:「據說『極樂峒』門下每人都有幾手很邪氣的外門功夫,方才看他們的出手,果然和中原的武功路數不同……」

  李尋歡微笑著打斷了他的話,道:「你放心,就憑這些人,我還未放在心上。」

  虯髯大漢的面色卻很沉重,緩緩道:「少爺也用不著瞞我,我知道此行若非極兇險,少爺就絕不會讓那位……那位飛少爺走的。」

  李尋歡板起了臉,道:「你什麼時候也變得多嘴起來了。」

  虯髯大漢果然不敢再說什麼,頭垂得更低,等他抬起頭來時,李尋歡已走入樹林,似乎又在咳嗽著。

  這斷續的咳嗽聲在風雪中聽來,實在令人心碎。

  但風雪終於連他的咳嗽聲也一齊吞沒。

  虯髯大漢目中已泛起淚光,黯然道:「少爺,咱們在關外過得好好的,你為什麼又要入關來受苦呢?十年之後,你難道還忘不了她?還想見她一面?可是你見著她之後,還是不會和她說話的,少爺你……你這又何苦呢?……」

  一進了樹林,李尋歡那種懶散,落寞的神情就完全改變了,他忽然變得就象條獵犬那麼輕捷,矯健。

  他的耳朵,鼻子,眼睛,他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已有效地運用,雪地上,枯枝間甚至空氣裡,只要有一絲敵人留下的痕跡,一絲異樣的氣息,他都絕不會錯過,二十年來,世上從沒有一個人能逃得過他的追蹤。

  他行動雖快如脫兔,但看來並不急躁匆忙,就象是個絕頂的舞蹈者,無論在多麼急驟的節奏下,都還是能保持他優美柔和的動作。

  十年前,他放棄了他所有的一切,黯然出關去的時候,也曾路過這裡,那時正是春暖花開的時候。

  他記得這附近有個小小的酒家,遠遠就可以看到那高挑的青簾,所以他也會停下車來,去喝了幾斤酒。

  酒雖不佳,但那地方面對青山,襟帶綠水,春日裡的遊人很多,他望著那些歡笑著的紅男綠女,一杯杯喝著自己的苦酒,準備從此向這十丈軟紅告別,這印象令他永遠也不能忘記。

  現在,他想不到自己又回到這裡,經過了十年的歲月,人面想必已全非,昔日的垂髫幼女,如今也許已嫁作人婦,昔日的恩愛夫妻,如今也許已歸於黃土,就連昔日的桃花,如今已被掩埋在冰雪裡。

  可是他希望那小小的酒家仍在。

  他這麼想,倒並不是為了要捕捉往日的回憶,而是他認為金獅查猛他們說不定就落腳在那酒家裡。

  冰雪中的世界,雖然和春風中大不相同,但他經過這條路時,心裡仍不禁隱隱感覺到一陣陣刺痛。

  財富、權勢、名譽和地位,都比較容易捨棄,只是那些回憶,那些辛酸多於甜蜜的回憶,卻象是沉重的枷鎖,是永遠也拋不開,甩不脫的。

  李尋歡自懷中摸出個扁扁的酒瓶,將瓶中的酒全灌進喉嚨,等咳嗽停止之後,才再往前走。

  他果然看到了那小小的酒家。

  那是建築在山腳下的幾間敞軒,屋外四面都有寬闊的走廊,朱紅的欄杆,配上碧綠的紗窗。

  他記得春日裡這裡四面都開遍了一種不知名的山花,繽紛馥郁,倚著朱紅的欄杆賞花飲酒,淡酒也變成了佳釀。

  如今欄杆上的紅漆已剝落,紅花也被白雪代替,白雪上車轍馬蹄縱橫,還可以聽到屋後有馬嘶聲隨風傳出。

  李尋歡知道自己沒有猜錯,查猛他們果然落腳在這裡!因為在這種天氣,這種地方絕不會有其他遊客的。

  他的行動更快,更小心,靜靜地聽了半晌,酒店裡並沒有人聲,他皺了皺眉,箭一般竄了過去。

  到了近前,就可以發覺這酒店實在靜得出奇,除了偶爾有低低的馬嘶外,別的聲音一絲也沒有。

  走廊上的地板已腐舊,李尋歡的腳剛踏上去,就發出『吱』的一聲,他立刻後退了十幾尺。

  但酒店裡仍然一點動靜也沒有。

  李尋歡微一沉吟,輕快地繞到屋子後面,他心裡在猜測,也許『金獅』查猛並沒有回到這裡。

  可是他卻立刻就見到了查猛!

  查猛竟正在直著眼睛,瞪著他!

  查猛的眼睛幾乎完全凸了出來,淡金色的臉看來竟已變得說不出的猙獰可怕,他就站在馬廊前的一根柱子旁。

  廊中的馬在低嘶著,踢著腳,查猛卻只是站在那裡,既不出聲,也不動,就象是個泥塑的,還未著色的人像。

  李尋歡暗中嘆了囗氣,道:「想不到!……」

  他只說了三個字,就立刻停住了嘴。

  因為他已發覺查猛是再也聽不到任何人說話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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