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死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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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竹閣。

    烏子虛聽畢有關季聶提方面的情況,從腰裡掏出失去了光彩的夜明珠,交到辜月明手裡,得意的道:「若我告訴別人,肯和我接贓的是地方大臣,保護我的則是皇上的御用懸賞獵手,接應我的是廠衛的大頭領,肯定會被人當作瘋子。」

    辜月明以指頭捏著夜明珠,送到眼前細看。

    烏子虛凝視珠子道:「以前我要用小木盒子盛載這鬼東西,怕它大放光明時衣服都蓋不住,現在隨便塞在腰帶處便成。」

    辜月明淡淡道:「這顆夜明珠該早失去在黑暗綻放光明的能力。」

    烏子虛反駁道:「當然不是這樣,它是我見過錢世臣後才變成這樣子,否則我如何在黑夜的雲夢澤發現它。」

    辜月明平靜的道:「你的反駁正是答案。如它一直如你形容般綻放金光,裡外可見,它早被多次入澤搜索的廠衛發現,又或被薛廷蒿、戈墨等人撿去,怎輪得到你老哥去發現它。」

    烏子虛為之啞口無言。

    辜月明收起夜明珠,道:「相反的可能性當然存在,但我的感覺確是如此,夜明珠該在很久前失去了光輝,只是在某些關鍵時刻,雲夢女神以他的神通重現夜明珠的光采。其中定有一些我們不明白的原因。」

    烏子虛沉吟道:「你拿這顆沒啥特別的珠子去見季聶提,有甚麼作用呢?會不會弄巧反拙?」

    辜月明微笑道:「我會告訴你季聶提的反應,就當這是對雲夢女神的另一個考驗。」

    烏子虛呆了起來,半晌後道:「我的天!這回肯定是我第一次見到辜兄的笑容,究竟是怎麼回事?」

    辜月明道:「我的確變了,令我改變的因素異常複雜,一言難盡。讓我選取其一來告訴你,故事的主角正是你的鄰居雙雙姑娘。」

    烏子虛一頭霧水的道:「雙雙?」

    辜月明遂把輿雙雙相遇的經過,她的出身來歷,到紅葉樓的目的,逐一道出。

    烏子虛聽得眼睛不斷瞪大,最後嚷道:「真教人難以相信。最古怪是你第一眼看到她,她正在看我的懸賞圖,由那一刻開始,我們三個註定要到古城去。哈!有她加入我們,我們是如虎添翼,她的幻技更是在我們敵人的意料之外。」

    接著心急的道:「我們該何時起程?」

    辜月明苦笑道:「這輪得到我們決定嗎?雲夢女神已安排了七月七日這個逃往雲夢澤去的吉日,你有別的日子嗎?」

    烏子虛興奮的道:「吉日雖擇,良辰未定。例如宴會前、宴會中又或宴會後。最理想當然是眾賓客離場的當兒,數百人一哄而散,我則渾水摸魚,只要能出城,又有你和美人兒雙雙接應我,加上季聶提的超級快馬,敵人只能在我們後面吃塵。」

    辜月明道:「你和錢世臣的交易又如何呢?」

    烏子虛露出古怪的神色,沒有說話。

    辜月明道:「甚麼事?」

    烏子虛籲出一口氣道:「我真的是被鬼迷了。直至我拿夜明珠給錢世臣看的一刻,賺大錢仍一直是我唯一的日標,我為此甘冒最大的險。可是和錢世臣接頭後,我竟然把這個目標忘掉了,有錢或沒錢,再不重要,最重要的事是到古城去,見我夢中的女神,祂才是我畢生尋覓的東西,其它一切再不相干,包括銀兩在內。」

    辜月明露出深思的神色。

    烏子虛壓低聲音道:「我又再次進入五遁盜的狀態,有信心不論形勢如何變化,我也可以逃出岳陽城,即使沒有人幫我的忙。我倒擔心一點,錢世臣如不顧一切要殺你,你的處境便非常危險。」

    辜月明仔細地審視他好一會,點頭道:「恭喜烏兄,你現在的確登上了顛峰的狀態,令我對你信心劇增。你不用擔心我,錢世臣不會這麼愚蠢的,如他動員官家的力量來對付我,等於公開背叛朝廷,再沒有回頭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以後須仰大河盟的鼻息做人,錢世臣肯變成大河盟的嘍囉嗎?更何況在岳陽這麼一座繁華大城,那有這麼容易殺我?一個不好,被我鬧個滿城風雨,對錢世臣箏奪楚盒一事肯定有害無利。錢世臣是個膽小鬼,他不敢這樣做的。」

    烏子虛雙目神光四射,欣然道:「辜兄看得很通透,我給你說服了。想想也好笑,我們一個是最了不起的兵,一個是從沒有失過手的賊,不單聚在一起,還肝膽相照的並肩去做同一件事,去找一件被埋藏了過千年最神奇的寶物。」

    辜月明啞然笑道:「怎可能呢?可是你真的脫胎換骨般變成另一個人。坦白說,在這之前,我有信心如你變成我的敵人,我有十足把握幹掉你,不論你逃到那裡去,都死劫難逃。但現在我的信心動搖了,我只有五成把握幹掉你。唉!五成!五五之數,等於毫無把握。五遁盜確實名不虛傳。」

    烏子虛道:「辜兄請去告訴雙雙,她表演完她那套幻術後,就溜到南城門外等我,我必不會教她失望。」

    辜月明長身而起,道:「說到逃走,沒有人比你更出色,我是該信任你的。」

    烏子虛起立送客,送至大門,辜月明步下長階。

    烏子虛喝道:「我們算是朋友嗎?」

    辜月明不回頭的揚聲道:「如這還不算是朋友,該算是甚麼呢?」

    烏子虛嘴角溢出笑意,目送辜月明消失在月洞門外。

    辜月明去後,烏子虛在門外站了片刻,享受「五遁盜」的狀態。

    回顧過去的二十多天,一事接一事車輪般飛快轉動,他的狀態由高峰直掉至谷底,此刻終於重攀峰頂,他已準備好了。

    他並不明白自己,有時會懷疑自己是多重性格的人。當看著皇甫英死在眼前,曉得闖下彌天大禍,他攀上「五遁盜」的狀態,故能在敵人勢力最盛的區域,逃出重圍。到他渡過大江,甩脫追兵,他的狀態便像滑下陡坡,變成杯弓蛇影、草木皆兵、膽小如鼠的「逃亡者」。至拾得夜明珠,他的狀態穩定下來,但心想的只是如何利用這顆夜明珠去發大財,不顧一切的直闖岳陽城,致身陷絕局內。

    可是真正激起他鬥志的,不是生機再現,而是百純的傳信。

    忽然間,他終於頓悟自己畢生尋覓的是甚麼,令他立即攀上顛峰的境界。

    在他眾多身份和性格中,「五遁盜」處於最頂端的位置,在這個狀態裡,他是古往今來最超卓的大盜,沒有人能逮著他,直至眼前此刻仍沒有人辦得到,以後也不會有人辦得到。

    到古城後會發生甚麼事,他能否尋得一直在找尋的東西,他不願分神去想。

    最重要是找到那消失了過千年的古城,屆時一切自有答案。

    此時蟬翼出現在月洞門處,向他招手道:「快隨我來,大小姐找你。」

    烏子虛忙走下石階,笑道:「小蟬翼你好,我還以為你是專誠來找我培養畫情。」

    蟬翼的粉臉刷地紅了起來,嗔道:「你何時才可以認真點?」

    烏子虛來到她身旁,欣然道:「我們好像定錯方向,到晴竹閣最便捷是駕舟渡池,我們可以順道欣賞湖光山色,親近一下。」

    蟬翼訝異的看了他幾眼,該是發覺他的狀態異於平常。道:「人人都到了紅葉堂去,為後天的晚宴作準備,大小姐正在那裡打點,只有你一個人在這裡偷懶。」

    說罷須他沿著小徑往南朝主堂去。

    辜月明甫離紅葉樓,遇上等候他的阮修真,後者走在他旁邊,道:「找個地方坐下談幾句如何?不會花辜兄很多時間。」

    辜月明從容道:「邊走邊說又如何呢?」

    阮修真見他態度友善,頗有受寵若驚的榮幸,忙道:「當然沒有問題。九師告訴我,辜兄故意錯過了兩個反擊他的機會,這個該不符辜兄一貫的作風。辜兄為何要這樣做呢?」

    辜月明道:「你們並不是我的敵人,我怎下得了手,而這才是我一貫作風。」

    阮修真苦惱的道:「我們在對五遁盜的立場上,剛巧相反,竟不足令辜兄視我們為敵嗎?」

    辜月明道:「這又回到阮先生所說那個命運之局的問題。命運似將我們安置在對立的位置上,可是我們的心怎麼想,卻是每個人的自由。讓我告訴你吧!你們現在的處境,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過我也好不了你們多少,大家同樣身處險境。」

    阮修真傍著他走了十多步,沉聲道:「季聶提?」

    辜月明道:「季聶提把最新的形勢以飛鴿傳書上報鳳公公,這兩天該收到回音。季聶提固是厲害人物,但比起鳳公公,仍是差遠了。希望你們已從錢世臣口中逼問出楚盒的事,而鳳公公對楚盒是志在必得,不容有失。在這件事上鳳公公和季聶提並不是一致的,季聶提將對付你們的事擺在楚盒之上,並且已有完整的計劃。你想知道季聶提最令人害怕的是甚麼嗎?」

    阮修真大訝道:「辜兄為何這麼照顧我們?」

    辜月明道:「原因容後再說。季聶提最令人驚懼處,是眼線遍天下,不但錢世臣的一舉一動,全在他嚴密監察下,你們大河盟的情況亦不例外。譬如只要你們擒獲五遁盜,皇甫天雄即讓位予丘九師,他亦瞭如指掌,這該是貴幫的機密,對嗎?」

    阮修真露出震驚的神色。

    辜月明淡淡道:「阮先生終於發覺情況不妙了。」

    阮修真神色凝重,道:「辜兄一語道破我們的危機,在於敵暗我明,而直至此刻,我們仍絲毫感覺不到季聶提的威脅,沒有察覺他在兵員上的調動,真古怪。」

    辜月明神情一動,道:「阮先生有興趣到蝸居詳談嗎?情況可能比我猜測的更要惡劣。」

    紅葉樓南院以紅葉堂為主的三座宏偉建築物,是名副其實的豔幟高張。不同顏色的彩旗,寫上樓內姑娘芳名的二百多支旗幟,排列整齊的高高掛在三座樓房的屋簷處,登時色彩繽紛,充滿旖旎浪漫的氣氛。

    主建築物臨湖被名為「池台」的廣闊亭台園林,更是彩帶飄揚、花燈處處,變成一個彩色的天地,一片節日慶典的熱烈情景。

    紅葉樓由上至下,全體出動,姑娘美婢們的鬧笑聲,迴盪於掛瓢池的廣闊空間,那種鶯鶯燕燕追逐耍玩的醉人情景,沒有見過,教人難以相信。

    烏子虛看得眼花撩亂,忙於找尋「有關係」的美人兒時,給蟬翼牽著衣袖,往紅葉堂走去,警告道:「你給我規矩點,不准拈花惹草。」

    烏子虛發覺自己已成為眾女的目標,人人向他拋媚眼,不問即知是看上他的畫藝,換了以前的他,肯定失控,現在卻似心有所屬,乖乖跟隨蟬翼的腳步。道:「蟬大姐的口氣像足我的娘子,是不是愛上我了?」

    蟬翼放開他的衣袖,橫他一眼道:「鬼才愛上你,你是個最花心的混蛋。」

    烏子虛大樂道:「蟬妹罵得好。哈!放心吧!我最明白女兒家的心事,口說不愛,其實心裡愛得要命。真想看看我的小蟬翼穿起薄如蟬翼的單衣來助我培養畫情的動人場面,肯定很爽。」

    蟬翼招架不來,玉頰霞燒,加快腳步直入紅葉堂。

    入目的情景,更是壯觀,近百張可坐十人的大圓桌排列左右,每邊三排,每排十三張,騰出中間寬十多步長近七百步的廣闊空間。

    不過最吸引的是立於中央空處的三十多個姑娘,紅葉樓最美的姐兒全集中在隊伍裡,包括烏子虛認識的「七美」。見到烏子虛,數十雙美目同時亮起來,那情景有多誘人就多誘人。

    烏子虛心神皆醉,曉得這是自己憑一枝禿筆賺回來的,大有不負此生的成就感,差點變回好色的郎庚。

    正在指揮排舞的百純見到烏子虛,嬌呼道:「先休息一刻鐘,然後進行第二次的彩排。」

    接著先眾女一步,迎往烏子虛,從蟬翼處把烏子虛接走,親熱地挽著他的手臂,扯著他往大門舉步。

    烏子虛受此厚待,心迷神醉的道:「可否摟緊一些,身體靠貼些兒。」

    百純白他一眼,沒有答他,到正門處止步,然後拉得他和自己轉過身來,面向大堂,道:「八幅畫就掛在左右兩壁,平均分布,畫旁有題字板,供人題詩賦文,郎先生如有興致,可作第一個題詩的人。」

    烏子虛正享受與她親切的接觸,嘆道:「我雖是畫仙,卻不是詩仙,只能藏拙,因不想出醜。」

    百純訝道:「還是首次見到你這麼謙虛。好吧!題詩的事放過你,但我給你安排的工作,你卻不可推託拒絕。」

    烏子虛道:「我的任務不是圓滿結束了?」

    百純道:「後天晚宴時,將由我率領一男七女的迎賓隊,負責接待嘉賓,七女就是有圖為憑的七美,男的則是你,由你現身說法介紹八美圖,以你的口才,該勝任有餘,可使我們的晚宴生色不少。」

    烏子虛苦笑道:「你這還不是害我嗎?明知我是五遁盜,而眾多嘉賓裡,肯定有到過京城去的,甚至見過真的跛了一腳的郎庚,我豈非會被當場拆穿是冒充的。」

    百純喜孜孜的道:「終逼得你原形畢露。你這小子真可惡,懂得裝模作樣,扮得全無破綻,最可恨處還是你愈自認是五遁盜,我反愈不認為你是五遁盜。」

    烏子虛道:「由昨晚密會錢世臣後,我已沒打算瞞你,只是你不信我的由衷之言罷了。」

    百純道:「那你是不會出席後天的晚宴了?」

    烏子虛笑道:「那個晚宴是我唯一的逃走機會,我怎肯錯過。」

    百純道:「明白了!我要套用胖爹常掛在口邊的那句口頭禪,就是我是站在你那一方的,你要我怎樣幫忙,我便如何幫忙。」

    烏子虛道:「可以安排雙雙那場幻術表演到晚宴的中段嗎?」

    百純秀眸亮了起來,輕輕道:「雙雙!」

    烏子虛道:「如果百純再沒有其它事,我想返風竹閣去。」

    百純兩眼望向上方,作了個差點給氣死了的頑皮表情,道:「這兩天我究竟走了個甚麼運。往日只有我趕男人走,現在卻是男人喊著要走。多點耐性行嗎?我尚未說完呢!」

    烏子虛湊到她耳朵旁道:「恰恰相反,我是怕抵受不了你的誘惑,背叛了雲夢女神與百純歡好,所以趕著逃跑。」

    百純玉頰生暈,啐道:「休要唬我,早看穿你這個傢伙,最會虛張聲勢。你還未告訴人家你的夢境。」

    烏子虛道:「事實上沒甚麼大不了,現在震撼已過,回想起來又不是那麼可怕。」

    百純嗔道:「快說出來,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總是吞吞吐吐,教人不耐煩的。」

    烏子虛道:「我夢到自己從一座古城衝出去,騎著戰馬,走在一條永遠跑不完的路上。」

    百純愕然道:「古城?」

    烏子虛嘆道:「古城倒沒有甚麼,問題出在天氣上,夢中的天黑如墨汁,雨暴風狂,雷電交加,視野模糊,我的心像被火燒灼著那樣,只知策馬拚命往前跑。不住有電火劈下來,耳朵裡貫滿雷鳴,路卻是永遠沒有盡頭,又不知為了甚麼。咦!你的臉色為何變得這麼難看?」

    百純容色蒼白的看著他,欲言又止。

    烏子虛訝道:「百純不舒服嗎?」

    百純深吸一口氣,道:「我沒有甚麼,唉!你昨夜去見錢世臣,說了甚麼話呢?」

    烏子虛道:「我不是想瞞你,而是不想百純被捲入此事內。嘿!我現在忽然畫情充足,想趕回去畫答應了蟬翼和艷娘的畫,完成承諾。」

    百純呆瞪著他,好半晌後,點頭道:「好吧!」

    烏子虛連忙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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