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畫心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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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聶提領著手下,離開湘水,朝雲夢澤馳去。不知如何,今晚他的心情出奇沉重,而他是明白箇中原因的。

    對夫猛得到薛娘,他是不服氣的,且他認識薛娘在先,故大有被夫猛橫刀奪愛的感覺。失去薛娘後,他有過無數的女人,卻始終沒有人能代替她。近幾年來,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她,且相當成功,可是薛廷蒿的出現,卻勾起了所有令他神傷魂斷的回憶,偏又不能告訴任何人,只能在心底裡默默承受,那是種莫以名之的痛苦。

    現在有望逮捕薛廷蒿,一直以來的苦苦克制終於崩潰,想到這裡,戰馬驀地人立而起,四周盡是戰馬驚嘶跳蹄的雜亂聲音。

    季聶提從深思中駭醒過來,受過嚴格訓練的坐騎再不受他操控,竟猛往後退。往左右看去,手下們無一不是處於同一境況,任他們如何暴喝馭馬,戰馬仍像受到驚嚇,往後退走。

    他第一個念頭是遇上狼群,可是前方空空蕩蕩,除了披上一陣輕紗似的薄霧,橫互前方的丘陵野澤外,再無他物。

    直至退出十丈外,戰馬終於安靜下來,回復正常。只是鼻孔「呼嚕呼嚕」的在噴著氣。

    眾人驚魂甫定,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人清楚發生了甚麼事。最後目光集中在季聶提身上,誰叫他是頭子。

    季聶提首次對雲夢澤生出懼意,難道鳳公公說的竟是真的,澤內的古城有神靈鎮守?

    忽然蹄聲響起,眾人循聲望向前方的薄霧裡去,若隱若現中,似有騎士現身遠方的丘陵上,旋又消失不見。蹄聲卻繼續傳人他們耳中去,逐漸接近。

    難道戰馬的驚慌失措,是因此而起?

    季聶提想到或許是來自古戰國的幽靈騎士,以他的冷靜沉狠,也不由心冒寒意,他的手下們更不用說了。

    周胖子站起來,迎接下樓的百純,笑道:「我的乖女兒睡得好嗎?」

    百純喇梳洗過,一副慵懶嬌柔的風姿,道:「睡得不知多麼香甜,胖爹來得正好,女兒有事請教呢!」

    周胖子很少得百純如此尊敬,受寵若驚的道:「坐下再談。百純該知胖爹多麼疼惜你,你愛問甚麼都可以,胖爹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百純在他旁坐下,心情絕佳的道:「先說胖爹的事吧!是不是又要我去招呼老錢呢?」

    周胖子欣然道:「女兒昨晚肯陪老錢這麼久,給足胖爹面子,我還怎會這麼不識相。」

    百純心忖你這麼想最好,而說真的,她今晚是期待見到錢世臣的,好聽他把故事說完,現在卻是不上不下的半天吊著。

    周胖子從懷裡珍而重之地掏出一個小竹筒,遞給她道:「是夫人從京師寄來的,要你交給皇上御用的懸賞獵手辜月明。嘿!辜月明竟會到岳陽來,肯定與五遁盜有點關係。」

    聽到五遁盜,百純一雙美目立時變得亮閃閃的。接過小竹筒,細心審視封口的蠟漆封印,驗明是花夢的印記,訝道:「師姊每次都是託人帶書信來,這回怎會用上飛鴿傳書?」

    周胖子道:「事情頗為古怪,密函是由岳陽幫的馬功成親自交給我的,更說此事只容你一個人知道,真不知是甚麼同事。」

    百純把竹筒納入懷中的暗囊裡去,道:「女兒怎知誰是辜月明呢?」

    周胖子呵呵笑道:「聽說辜月明的劍是天下間最快的,百純一試便知。」

    百純不依道:「不要說笑了。你剛才提到五遁盜,有甚麼關於他的消息?」

    周胖子訝道:「百純的消息不是一向比我靈通嗎?竟然不曉得五遁盜殺了皇甫天雄的兒子皇甫英,被大河盟全力追殺,丘九師和阮修真正是為此事到岳陽城來。真想不到五遁盜這麼多地方不好去,偏要到這個駐有重兵的城邑來。」

    百純思索片刻,道:「我見過五遁盜了。」

    周胖子失聲道:「你在說笑嗎?」

    百純雙目射出夢幻般的光芒,柔聲道:「這方面你不用理會,是我和丘九師之間的事。不過胖爹說對了一件事,就是五遁盜終發覺自己非常愚蠢,今天一早逃離岳陽城。哈!這小子真棒,我也給他瞞過了。」

    周胖子顯然對五遁盜沒有興趣,正要說話,瞥見艷娘拿著一個畫卷進來,拍額道:「又是他***畫卷,我以後可以不用再看這東西嗎?」

    百純卻發覺艷娘的神色很古怪,好像一副震撼末過的模樣,心中一動道:「這回是甚麼貨色?」

    艷娘沒有說話,直抵他們前方,兩手張開畫卷,讓兩人過目,言語像忽然變得不再重要,只有捲上的畫最能說明一切。

    周胖子和百純的目光不約而同的投到畫上去,時間像忽然停頓了。

    卷上畫著一個駕著古戰車的美女,畫的是那麼傳神,令人有畫中人隨時會從畫中駕著古戰車衝出來的感覺,是那麼的真實,充滿生命的感覺。最打動人的是美女的眼睛,透射出一種複雜至今人無法掌握的神情。

    雖然只有黑白二色,可是透過爽脆利落的渲染,競予人色彩繽紛的印象,質感強烈,令美女更是美豔絕倫,飄忽若神。更使人震撼的,是繪畫者似通過筆尖,把海漾深情傾注在畫像上,賦予了畫中美女一種超乎物象的深刻含義,一種外人難以明白的東西,那只屬他和畫中美女間的秘密。

    畫裡的天地是如此充滿生氣的真實。

    艷娘興奮的嚷道:「想不到吧!我也沒想過呢!這個傢伙雖然是個色鬼,但倒沒有吹牛,畫出來的東西有幾分仙味。」

    百純雙眼一眨不眨的盯著畫中美女的眼睛,看得是那麼專注,完全沒有反應。

    艷娘又向周胖子道:「老闆,他畫得夠好嗎?」

    周胖子夢囈般道:「我周胖子看美人畫只有一個標準,像或不像是其次,最重要是能否引起我的色慾,想與畫中美女共赴巫山。他***!如果這個美女肯和我共度春宵,我周胖子願減壽十年,你說這傢伙的畫有多麼驚人的誘惑力呢!只有色鬼才畫得出這樣的畫。」

    艷娘進入亢奮的狀態,嘰嘰呱呱的道:「他自稱是畫仙,我初時還嗤之以鼻……」

    周胖子失去耐性,喝道:「管他是不是畫仙,只要能招客便成,還不去找他來見我們。」

    艷娘正要離去,百純道:「給我!」艷娘遞上畫卷,匆匆去了,百純拿著畫卷,再展開來看。

    周胖子難掩喜色,問道:「乖女兒同意我的說法嗎?」

    百純像聽不到他的話,喃喃自語的道:「真奇怪!我對畫中人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可是這樣出色的美女,我見過後該一世都忘不掉,為何偏想不起在哪裡曾見過她。」

    周胖子湊過頭來看,色迷迷的道:「如此美女,如我乖女兒般是人間極品,我願用一千兩黃金,禮聘她到紅葉樓來,她就叫做百媚吧!」

    似是從幽冥走出來的騎士逐漸接近,季聶提終看清楚是誰!鬆一口氣道:「辜月明!」眾人提至咽喉的心這才降回原位。

    辜月明策著灰箭,直抵眾人前方,從容道:「我道是何方人馬,原來是季聶提季大人。」

    季聶提回復常態,冷然道:「月明怎會在這裡出現?」

    辜月明道:「當然是為了辦案。季大人又為何夜闖雲夢澤?」

    季聶提盯著他沉聲道:「我接到薛廷蒿在雲夢澤附近出現的消息,立即趕來。」

    辜月明歎了一口氣,道:「我有密話和大人說。」

    季聶提喝道:「你們退往千步外去。」

    眾人齊聲應命,掉轉馬頭往後方馳去。

    辜月明直待眾人遠去,漫不經意的道:「薛廷蒿已自盡身亡。」

    以季聶提的鎮定工夫,仍忍不住雄軀一震,難以置信的道:「甚麼?」

    辜月明平靜的道:「他是服毒自盡的?不過死前已向我道盡當年的事,令我對整件事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季聶提道:「帶我去看他的屍身。」

    辜月明搖頭道:「我答應讓他留在雲夢澤,這是他肯說出真相的條件。」

    季聶提不悅道:「他是朝廷欽犯,縱然死了,也要將他的遺體送返京師去,否則我如何交代?」

    辜月明皺眉道:「季大人怕要破一次例,此事自有我承擔,季大人只須把責任推到我身上便成。」

    季聶提雙目神色轉厲,熟悉他的人都知他動了真火,而京師的人更曉得開罪他的都不會有好下場。

    辜月明一點不讓的和他對視,季聶提那一套對他不起任何作用,因為他並不怕死,且還嚮往死亡。不過他並不想和季聶提鬧得太僵,嘆道:「死者已矣,讓他安息吧!鳳公公處自有我向他解釋。目前最重要是要找到楚盒,只要能把楚盒送到鳳公公手上,他絕不會計較其它。」

    季聶提心知奈何不了他,如果辜月明欺騙他,暗中放定薛廷蒿,是瞞不過他的,那時他會教辜月明吃不完兜著走。退讓道:「月明有把握找到楚盒嗎?」

    辜月明早知結果如此,除非季聶提不顧一切的向他出手,道:「我沒有一分把握,卻有可追查的線索,我們立即趕回岳陽去,途中我會向季大人報上薛廷蒿吐露的真相,保證大人對當年的事會有不同的看法。」

    烏子虛背著大包袱,隨惡俏婢往晴竹閣去,他並不知道惡俏婢帶他去見誰,也不在乎,因為他仍失陷於夢域裡。

    留下他一個人獨對畫紙時,他胡思亂想起來,他最想畫的是百純,憑他的眼力和記憶力,他有把握以生花妙筆重現當時百純揭簾外望的動人情景,當然只是想想,萬萬不能付諸行動,因這等於暴露他就是那個賣蛇膽的小子。

    自然而然,他的心湖浮現那駕古戰車的絕色美女,她逐漸佔據他的心神,影像更趨清晰,忽然意動下,他心無旁騖的揮筆疾寫,繪出心底裡對那似夢非夢的情景深刻的印象,著了魔似的。

    到美人畫大功告成,他心中湧起另一個疑惑。

    自己怎會賦予她一雙這麼富感染力的眼神,當時她的眼神並不像畫中人般表露的感情,偏是他感到要畫成這樣才可表現她內心真正的情緒。就如他對她有深刻的認識,曉得如此方可以呈現她最真實的一面。

    他不知自己完畫後呆坐了多久,直至惡俏婢從身後傳來的驚呼聲,始被驚醒過來,那感覺像對著畫中人作清醒的夢。

    看著惡俏婢把畫取去給艷娘過目,到她再回來領自己去見某個人,他仍未回復過來,美麗的湖景園色只像另一個夢域。

    穿過一個月洞門,豔娘迎了過來,焦急的道:「蟬翼為何去了這麼久,難得胖爺和百純姑娘在一塊兒,可一次作決定。郎先生這邊走。」

    烏子虛清醒過來,走到惡俏婢身旁,不懷好意的道:「呵!原來是蟬翼大姐。」說時賊兮兮的上下打量她穿的衣服,不用問也知在研究她是否衣如其名,薄似蟬翼。

    蟬冀給他看得俏臉微紅,正猶豫不知該不該發作,烏子虛已卸下包袱,往她塞過來,蟬翼怕被他的包袱觸碰胸脯,沒有選擇下只好一把接著,入手異常沉重。

    烏子虛一副大獲全勝的得意表情道:「男主外女主內,大姐好好打理愚生的家當,愚生去了。」

    不理氣得半死的蟬翼,追在正款擺纖腰的艷娘身後,朝百純的小樓而去。

    艷娘別頭白他一眼,道:「不要給你三分顏色便開起染坊,蟬翼是我們大老闆胖爺身旁最得寵的人,更是諸婢之首,你開罪了她,有得你好受的。」

    烏子虛聳肩笑道:「女人心,海底針,管家娘你該比我更明白其中道理,或許她喜歡我和她玩兒也說不定呢?對嗎?」

    艷娘沒好氣道:「你這個人就是敗在好色之上,一副青樓浪子的德性,我看你啦,賺再多的錢最後都花到女人身上去,將來肯定沒有好收場。」

    說時步上門階,直入樓內,叫道:「京城來的畫仙郎庚先生到。」

    烏子虛想到立即可見到百純,渾身血液沸騰起來,進入青樓浪客的顛峰狀態,完全投入這個身份角色中,負手悠然入樓。驀然眼前一亮,豔光四射的百純端坐椅內,畫卷橫擱在修長的玉腿上,妖媚的大眼睛射出灼熱的光芒,正用神的打量自己。

    烏子虛一時間完全移不開目光,再看不到其它東西。

    艷娘在後暗推他一把,提醒道:「郎先生,這位是周老闆,我們紅葉樓的大老闆。」

    烏子虛如夢初醒,目光移往周胖子,有點傻兮兮的神情姿態,教人發噱。

    周胖子畢竟是周胖子,沒有情況是他應付不來的,讚道:「只有像郎先生般多情的人,方畫得出這樣可令人心動的美人畫。我周胖子一諾千金,八日內完成八張畫,每畫一錠黃金。」

    烏子虛再瞥百純一眼,但已回復清醒,搖頭道:「我可以不收周老闆半個子兒,卻有幾個條件,希望能得周老闆同意,而這幾個條件與畫得好不好有直接關係。因為如我畫仙郎庚不是處於最佳的狀態,是不可能畫出八張能代表我畫藝顛峰成就的八美圖的。」

    三人同時對這個色鬼刮目相看,想不到他有此縱橫家般的銳利辭鋒,侃侃而談,令人感到難以拒絕。最要命是他似乎志不在八錠金子的重酬,使他占盡上風。對著一個以金錢買不動的人,周胖子根本沒有討價還債的資格。

    百純一雙美眸亮了起來,柔聲道:「請先生開列條件,看我們能否辦到。」

    烏子虛退往一旁,坐入靠牆的椅去,意亂神迷的盯著百純,道:「要保持我的狀態,周老闆必須容許我在紅葉樓的範圍內自由自在,來去自如,我甚至可到青樓召妓,我召那個,那個便要來,當然,我只會見我那八個美人兒,認識她們,捕捉她們最美的神態。我須從客人的角度,去觀察她們,感覺她們,享受她們,才能畫出最能令男人傾醉的美人兒。以上是第一個條件。」

    周胖子苦笑道:「我是不是還要供應你酒菜呢?」

    烏子虛理所當然的道:「這個當然,我要一邊大吃大喝,一邊飽餐秀色,不如此我便難以有高品質的作品。」

    百純「噗哧」笑道:「豈非我也要隨傳隨到,你倒想得美。不過也不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能完成七張畫,每一張都是高品質的畫作,你何時召我,百純會欣然應召。」

    烏子虛哈哈笑道:「公平!公平!非常公平,只有這樣,能見到姑娘才有意思。保證屆時姑娘會傾情于我,投懷送抱。哈!」。

    百純不屑的撇撇小嘴,不以為意的道:「那我們就走著瞧。」美目投向周胖子,問道:「女兒的部分沒有問題了,就看胖爹的意思。」

    周胖子啞然失笑道:「如果你生於戰國時代,肯定是蘇秦、張儀般的說客。算我怕了你,第二個條件又是甚麼勞什子?最好不要開出我們不能接受的條件。」

    烏子虛道:「我第二個條件,也是最後一個,更是合理。我要一個清靜無人的居所,絕不可讓任何人騷擾我。當然!三位是例外的,不在此限。」

    周胖子這才鬆一口氣,喝道:「成交!但我要的畫必須有色彩,這才有喜慶的氣氛,也是我們紅葉樓在招聘書上列出的條件。」

    烏子虛心叫救命,那豈非要到樓外蒐購,更知絕不可露出絲毫猶豫,故作輕鬆的道:「沒問題,明天我到外面買顏料,老闆想要甚麼,我郎庚供應甚麼,包君滿意。」

    周胖子發覺自己有點喜歡他,這是個有真材實料的瘋子,像活在他自己織造的美夢裡,恣意地去享受生命。欣然道:「就這麼決定。乖女兒有沒有別的意見呢?」

    百純美眸瞅著鳥子虛,淡淡道:「郎先生畫中的女子,是不是先生的紅顏知己。為何竟會為她配一輛古戰車呢?」

    烏子虛發起呆來,好一會後道:「說出來小姐定會當我胡言亂語,到現在我仍分不清楚是夢是真。唉!相信該是一場春夢,否則怎會駕著古戰車?可是對我來說,她卻比任何人更真,恐怕這輩子都忘不掉她。」

    百純大訝道:「原來畫中人竟是入夢的神女,巫山夢醒,令先生魂奉夢縈,先生不但是畫壇奇人,更是多情種子。先生這捲大作,可否送給百純?」

    烏子虛一震醒覺過來,又回復「常態」,色迷迷的盯著百純,道:「當然可以,就當是在下和小姐的定情之物。」

    周胖子沒好氣的道:「定甚麼情?賓主之情如何?」轉向艷娘道:「東邊的風竹閣自成一隅,環境清幽,便讓出來作郎先生作畫休息之所。」

    艷娘向烏子虛笑道:「請先生移駕。」

    烏子虛不情願的站起來,狠狠多盯百純幾眼,這才隨豔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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