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九王朝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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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之揚一口氣走出二十多里,心情稍稍平靜了一些,不知為何,一看見葉靈甦的眼神,他就心中刺痛,只想走得越遠越好。

    自從出了「周流八極陣」,樂之揚脫胎換骨,內息綿長,奔走巳久,真氣不弱反強。他體內氣機鼓蕩,禁不住發出一聲長嘯,嘯聲衝天而起,遠近數里都能聽到。

    如此奔走長嘯,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樂之揚只覺真氣如流,忽地冒出一個念頭:「我的真氣為何變逆為正?」

    他努力回想當時的情形,先是「周流八勁」湧入,將逆氣逼到丹田,正難受的當兒,忽又聽到一個聲音,指點他導引真氣,

    衝開周身百穴,進入玄妙境界,待到醒來之時,一身真氣已然變為順勢。

    「說話的那人是誰?」樂之揚只覺蹊蹺,但覺真氣變化,―定和那內功心法有關,他回想心法,又將真氣運轉一遍,但覺真氣鼓盪、暢行無阻,真氣逆行時的種種不快,至此掃蕩一空,一去不回了。

    樂之揚滿滿惑,思索不透,只好繼續向前。奔行一日一夜,到了京城郊外,他換過道抱,返回陽明觀,卻聽說席應真應召入宮,不在觀裡。道清聽說他回來,趕到雲房,連聲道喜。

    樂之揚怪道:「喜從何來?」道清笑道:「太孫召你去東宮呢,這算不算大喜?」

    「太孫?」樂之揚一愣,「他召了我了?」

    「是啊。」道清眉開眼笑,「前兩天太孫派人請你入宮,老神仙說你有事出行,把那公公擋了回去。好師弟,你如今回來,還是早早前往東宮,太孫可是未來的皇上,萬萬怠慢不得啊。」樂之揚想到伴讀差使,便覺十分頭痛,只好說:「東宮在哪兒,我去求見。」道清擺手笑道:「東宮哪兒是想去就去的,先得寫好摺子,太孫看了,自會召你入宮。」

    樂之揚無法,只好寫了一封折子,說明因事遠出,至今方回,太孫如果有暇,還請賜見云云。寫完派小道士送到東宮。

    不久小道士回來,隨行還有一個太監,手持一封手諭,樂之揚展開一看,正是朱允炆所寫,令其明曰一早,前往東宮陪侍。

    ―夜無話,次日樂之揚起一個大早.漱洗穿衣,吃過早飯,便有東宮的馬車來門外迎接。東宮地處紫禁城東面,與皇帝所住的宮城僅有一牆之隔,到了宮外,換乘小轎,從側門入宮,到了一面照壁之前,方才下轎行走。

    走了百十步,忽然聽見笑聲,太監指引之下,樂之揚進入一間書房,但見朱允炆坐在上首,正和三人說笑。其中一個是黃子澄,另有兩個文官,一個年過五旬,國字臉臉,鬚髯豐茂,另一個四十出頭,面如冠玉,風采高雅。

    朱允炆看見樂之揚,站起身來,拍手笑道:「道靈仙長來了。"樂之揚上前一步,合十行禮。

    "放肆。"黃子澄面露不快,「見了太孫,怎麼不行大禮?」樂之揚笑道:「黃大人是俗家人,行的是俗家之禮,小道方外之人,行的自然是方外之禮。」

    黃子澄正要反駁,朱允炆擺手說:「罷了,老神仙見了聖上,照樣稽首而已。」黃子澄冷笑道:「他小小年紀,無功無德,怎能和老神仙相比?」

    朱允炆笑笑,指那國字臉的官兒說:「這一位是齊泰齊大人,現在兵部任職。"又指那高雅官兒,「這一位卓敬卓大人,官居戶部侍郎,這二位雖說不是伴讀,可是學識精深,都是我的良師益友。」

    樂之揚向二人施禮。卓敬打量他一眼,忽而笑道:「太孫殿下,看見道靈仙長,我忽然想到一件怪事。」

    朱允炆笑道:「什麼怪事,說來聽聽?」卓敬道:「下官鄉裡有一戶農家,去年豬欄裡多了一隻剛出生的小狗。鄉親們都很奇怪,議論說:‘道是狗養的,又是豬的種,道是豬生的,又是狗的種’。」

    眾人一聽,哈哈大笑,黃子澄故意問道:「此事十分有趣,但不知跟道靈仙長有何關係?」卓敬笑道:「‘道是’不就是‘道士’麼?」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原來,朱允炆惱恨樂之揚當日壓過自己的風頭,授意三個心腹,設法羞辱於他,殿中的道士只有一個,卓敬說的這個笑話,暗示樂之揚不過是豬狗之徒。

    樂之揚心中氣惱,臉上卻不動聲色:「這麼說起來,小道這兩日也遇上了一件怪事。」三個官兒對望一眼,均是微微冷笑。樂之揚視若無睹,接著說道:「我住一家客棧忽聽一個客人和店主人吵鬧,上去一瞧,卻見馬圈裡多了一頭毛驢。」

    「何足為奇。」黃子澄冷笑道,「馬圈裡就不能養驢麼?樂之揚笑道:「驢是能養的。可是客人說了,他關在馬圈裡的明明是一匹馬,一夜之間,怎麼就變成驢了?」卓敬接口笑道:「必是店主人偷梁換柱,用驢換了馬。」

    樂之揚笑道;「客人也這麼說,店主人卻自有道理,他說:‘客官有所不知,你看這個驢字,左邊一個馬,右邊一個戶,你這馬所以變成了驢,一定是去戶部當了官兒的。’"

    殿中一時寂然,卓敬臉色鐵青,冷笑道:「照仙長的說法,我戶部官兒都是驢麼?」樂之揚笑道:「不敢,這話又不是小道說的,而是那一位店主人說的。」

    卓敬發作不得,心中好不氣悶。朱允炆見他失利,也覺不快,向齊泰使個眼色。後者手拈鬍鬚,微微笑道:「下官昨日想到一個上聯,冥思苦想,始終沒有下聯,仙長學問了得,還請為下官想一想這個下聯。」

    樂之揚心中大罵:老子又不是書生,有個狗屁學問,對個狗屈對聯?可齊泰指名道姓,若不接招,更惹恥笑。當下只好硬起頭皮說:「小道才疏學淺,只怕對不上來。」

    「不妨,你先聽上聯。」齊泰笑了笑,大聲說道,「上聯是:‘二猿斷木深山中,小猴子也敢對鋸(句)。」

    眾人大笑,卓敬挑起大拇指,嘖嘖讚道:「齊大人好上聯。」樂之揚心中大怒,「對鋸」即「對句」,這個上聯分明罵自己是猴子,若是對對子,甘拜下風也無不可,既然是罵人,那可萬萬不能輸給這老畜生。一念及此,忽然想起先前說過的笑話,腦中靈光一閃,笑喀嘻說道:「齊大人,我下聯有了,只是多有冒犯。」齊泰心中驚疑,強笑道:「無妨,下官必不見怪。」樂之揚微微一笑’朗聲說道:「一驢陷足淤泥裡,老畜生如何出蹄?」眾人呆了呆,忽地齊聲叫「好」,唯獨齊泰一張臉漲紅發紫,勉強擠出笑臉,卻比哭還難看。朱允炆瞅他一眼,笑道:「齊大人不要生氣,這上下二聯真是絕配,出蹄、對鍋,當真妙極,無怪聖上另眼相看,仙長果然才智不凡。」

    「不敢,不敢。」樂之揚笑道,「不過運氣罷了。」

    三個文官連折兩陣,銳氣盡掃,朱允炆也知三人不是對手,再鬥下去,更添羞辱,當下掉轉話頭,論起學問。

    黃子澄三人都是當今大儒,若論讀書多寡,樂之揚及不上他們一個零頭,可他頗有幾分歪才,又沒有禮教約束,對於任何學問,總有獨到見解。三個懦生聽他邪說外道,均是怒氣衝腦,可是辯駁起來,樂之揚詭辯不窮,往往三言兩句,堵得三人啞口無言。

    朱允炆雖覺這小子離經叛道,可是言論新奇,頗能消愁解悶,故也任其發揮,並不加阻攔。起初兩人只論學問,過了幾日,稍稍涉及政事。說到四書五經,樂之揚不過一個草包,可是處理政務,頗有些天分,任何疑難到他手裡,總能想出妥善法子。朱允炆按他說的批復奏章,朱元璋鮮有改動,若是黃子澄等人的主意,往往被老皇帝罵得狗血淋頭。久而久之,朱允炆對樂之揚觀感大變,甚至於生出依賴之心。

    黃子澄等人妒恨交迸,東宮裡的太傅、伴讀,均是八股出身的大儒,酸味相投、串通一氣,將皇太孫視為禁臠,決計不容他人染指。更何況樂之揚一個道士,不通儒術,少年得志。眾儒生小考大考,熬得鬚髮斑白,方才到此地位,一個小小道士,無功無德,焉能一步登天。

    因此緣故,儒生們百般刁難,處處跟樂之揚作對。徐府赴宴之事,早已傳遍朝野,黃子澄逮住此事,大做文章,在朱允炆面前加油添醋,將樂之揚說成是燕王府的奸細。

    諸王之中,朱允炆最忌晉王、燕王和寧王,三王鎮守北方,手握大明朝一半的精兵強將。而在三王之中,燕王英武絕倫,更是朱允炆的眼中釘、心頭刺,故而聽了儒生們的挑撥。朱允炆心生憂慮,又和樂之揚疏遠起來。

    樂之揚明白皇太孫的心思,樂得清閒,得過且過。朱允炆不問,他也決不多說,儒生們若是挑釁,他也絕不客氣,文來文對,武來武對。說到冷嘲熱諷的本亊,十個大明朝的狀元也不是他的對手。

    十餘日一晃即過,席應真留在禁城,始終不出。樂之揚百無聊賴,便以練功為樂。修鍊已久,他發現,一身真氣雖說變正為逆,可只要反吹《週天靈飛曲》,仍可使得真氣逆轉。毎次逆行之際,真氣奔流如火,灼熱難當。這時,只要修煉神秘人所傳的心法,真氣又會轉為順勢,漫如涼水,侵潤百穴。

    如此忽正忽逆、時冷時熱,樂之揚只覺有趣,反復導引真氣,直到順逆、冷熱隨心所欲。這麼朝夕苦練,體內的真氣越積越厚,似乎每日都有精進,樂之揚大受鼓舞,於是修煉更勤。

    這一日夜裡,他吹起《週天靈飛曲》正吹了一遍,又反吹了一遍,等到真氣逆行了一個週天,忽又放下笛子,練起神秘人所傳心法。真氣順勢而行,走到「百會穴」時,頭頂突地一跳,真氣忽然變快,鑽入小腹丹田,樂之揚尚未還過神來,那股真氣轉了一轉,忽又分為兩股,從丹田之中流了出來。

    兩股真氣一冷一熱,一柔一剛,穿過會陰,直抵腳心。在湧泉穴盤旋時許,直到冷者變熱、熱者變冷,才又雙雙流回,在「命門穴」匯合,順著背脊直沖後頸。過了「玉枕穴」,忽又一分為二,熱氣衝上頭頂,冷氣順著舌尖流入咽喉,那感覺就像是三伏天喝下一杯冰雪水,暢快之極,難以言喻。

    真氣忽集忽分,忽冷忽熱,樂之揚驚奇之餘,又覺十分不解,渾不知無意之中突破瓶頸、修為精進,時下水火相濟、龍虎交媾,—身之中造化陰陽,正是自古練氣士夢寐以求的秘境。

    久而久之,樂之揚只覺身輕意爽,飄飄欲舉,四面至幽至寂,眼前大放光明。寂靜中,他的知覺變得異常敏銳,尤其一雙耳朵,數十丈之外,花落鳥飛,無不清晰可聞。

    霎時間,樂之揚的心裡湧起一股喜悅,活潑潑,亮堂堂,正如佛經裡所說:「見大光明、得大歡喜」,這一股歡喜滿足,絕非語言所能形容。

    又過良久,樂之揚收功起身,凝神內照,只覺神滿氣足,陰柔、陽剛兩股真氣有如兩股泉水,隨他心意,分合自如。

    樂之揚察看一陣,忽又想起《劍膽錄》裡的《夜雨神針譜》,尋思道:「針譜裡說,若要發出神針,必須‘剛勁為弓背,柔勁為弓弦’,我如今有了陽剛、陰柔兩股真氣,何不試試這個法子?」

    他走出雲房,來到一棵松樹下方,一掌拍中樹幹,松針零落如雨。樂之揚袖袍一拂,收起松針,取了一枚,依照針譜上的法子發出,嗤的一聲,松針飛出一丈多遠,釘在牆壁之上。

    樂之揚又驚又喜,試想鬆針何等輕飄,若非這個法子,飛出三尺也難,如果換了金針,豈不一發傷人?

    庭中草木茂盛、蚊蟲甚多,樂之揚耳力精進,聽其聲,知其形,縱在暗夜之中,也能聽出飛蟲的方位。他取了一枚松針,射向一隻飛蛾,誰知用力過猛,松針落空,與蛾子掠身而過。

    樂之揚並不氣飯,聽聲辨位,接著試針。起初屢射屢空,試了一百餘次,忽地開竅,把握住輕重緩急,一揚手,松針電射而出,將一隻飛蛾釘在樹上。

    從此之後,樂之揚一發不可收拾,嗤嗤嗤接連發針,起初二十針方能射中一隻蛾子,到了後來,七八針就能射中一隻蚊子。

    這麼忘我苦練,不知不覺,天已大亮,陽光照入庭院,樂之揚定眼一瞧,地上密密麻麻盡是飛蛾蚊蟲,均被松針刺穿,統統僵伏在地。

    樂之揚小睡了一會兒,興致不減,又到陽明觀後的樹林裡射殺蒼蠅。不過兩日工夫,林中的蒼蠅幾乎絕跡。這麼晝夜苦練,手法越見精妙,松針一旦發出,十隻飛蟲之中,不過兩三隻能夠脫身。樂之揚望著滿地蟲屍,心中大為得意,暗想:「比起金針,松針更好,金針稍一不慎便會傷人,松針固然能射殺蟲子,射中人體,頂多不過刺入寸許,即可制住穴道,又不會傷人性命。」意想及此,他斷了打造「夜雨神針」的念頭,採集一袋松針隨身攜帶。殊不知夜雨神針」出自「窮儒」公羊羽的「碧微箭」,當年公羊羽用的正是松針。後來雲殊為了征戰殺敵,將松針變為金針。金針殺人固然厲害,可是比起「碧微箭」來,卻少了幾分瀟灑寫意,樂之揚捨金就木,返璞歸真,一掃「夜雨神針」的戾氣,大合「碧微箭」的法意。

    這一日,朱允炆派人傳召。樂之揚進了東宮,未到書房,忽聽一陣琴聲,彈的是一支《月兒高》。樂之揚凝神細聽,但覺指法尚可,意境卻是平平,若與朱微相比,遠不及小公主一個零頭。

    樂之揚邊聽邊走,進入書房,但見撫琴的是一個中年樂師,黃子澄等人站在一邊,見他進來,頭也不抬。朱允炆坐在書桌之後,望著撫琴男子微微皺眉。

    樂師一曲奏罷,站起身來,抖索索退到一邊。朱允炆沉默片刻忽道:「黃先生,你聽這曲子如何?」

    「聽來甚好。」黃子澄恭聲答道,"中正平和、不怨不傷,正如孔子聞詔,聽此一曲,三月不知肉味。」

    朱允炆將信將疑,樂之揚卻忍不住笑出聲來,黃子澄不悅道:「你笑什麼?」樂之揚笑道:「我笑這孔夫子當真可憐。」

    「大膽。」黃子澄怒道,「孔聖先師,也是你隨便汙衊的麼?」樂之揚笑道:「我說他可憐就是汙衊,黃大人害他老人家一輩子吃素,卻又算是什麼?」

    黃子澄一愣:「你胡說什麼?」樂之揚笑道:「這支琴曲平常得很,別說琴中無心、曲中無魂,一頭一尾還彈錯了調子,‘黃鐘’彈成了「林鐘」,‘南呂’彈成了‘姑洗’。這樣的曲子,孔夫子也能三月不知肉味,那麼聽了真正的好曲子,那還不吃一輩子素麼?

    黃子澄麵皮漲紫,好比醬爆豬肝。齊泰厲聲喝道:「小道士大言不漸,你倒說說,什麼樣的曲子才是好曲子?」樂之揚笑了笑,淡淡說道:「寶輝公主就彈得很好。」

    一群官兒面面相對,一時說不出話來。朱允炆嘆一口氣,說道:「十三姑的琴技自然是好的,但她身為公主,不能參加‘樂道大會’」

    樂之揚一愣,看那樂師,暗暗納悶:這樣的貨色也要參加樂道大會?轉眼一瞧,忽見黃子澄神色侷促,心中忽地敞亮:「是了,這個樂師,一定是他舉薦給太孫的。老小子不懂裝懂,明明一竅不通,偏又喜歡賣弄。若派他的人選,非得輸掉褲子不可。」

    忽聽朱允炆又說:「道靈,聽說你的笛技精妙,曾與十三姑合奏過?」樂之揚道:「精妙不敢,粗通罷了。」朱允炆說道:「此次樂道大會,皇親國戚均要派出樂師,我身為太孫,自也不能落人之後。近日挑選的幾個樂師,均是不合聖上之意。你說得對,樂道大會第一輪,要比六種樂器,若連古琴也彈不好,其他的就不用提了。」

    黃子澄垂頭喪氣,揮一揮手,那個樂師默默退了出去。朱允炆又問:「道靈,你可有合適的人選麼?」樂之揚一愣,搖頭說:「沒有。」朱允炆嘆一口氣,臉上流露失望之色。

    樂之揚見他神悄,不由心想:「這皇太孫為人不壞,可惜性情懦弱,偏聽偏信,加上身邊一群儒生,天天之乎者也,故而軟弱之外,又多了幾分迂腐,他若當了皇帝,只怕有點兒不妙,朱允墳沉默一時,又說:「道靈,今日召你前來,實是聖上要來東宮巡視,你身為東宮伴讀,可不要出什麼紕漏。」

    他說得含蓄,樂之揚卻明白話中深意,所謂不出紕漏,正是要他謹言慎行、不得多嘴多舌,當下笑道:「太孫放心,小道決不妄言。」

    朱允炆見他識趣,稍稍心安。這時一個太監入內.報道:「聖駕到了。"朱允炆應聲起立,正了正衣冠,率領僚屬前往迎接。

    到了宮門,一隊人馬迤邐而入。朱元璋高高在上,坐著一乘步輦,朱微在他身邊服侍。她目光轉動,看見樂之揚,雪白的雙頰染上一抹紅霞。兩人的目光一觸即分,小公主有意無意地轉過目光,呆呆望著遠處的飛簷。

    樂之揚心冷如冰,明知朱微有意避嫌,仍覺一陣說不出的難受。這時,朱元璋將手一揚,隊伍停了下來,步輦四周,有如眾星拱月,圍著若干男子,個個鮮衣怒馬、氣勢軒昂,其中幾個樂之揚也認識,一是燕王朱棣,二是寧王朱權,蜀王朱椿也在其列。

    朱棣身邊,一個胖大男子與他並轡同行,年紀已然不輕,生得細眉長鬚、笑臉團團,從頭到腳一團和氣。兩人身後跟著一個四旬男子,黑鬚長臉,目光冷峻,只看相貌,倒與朱元璋十分相似。而在蜀王之後、寧王之前,又有四個年輕男子,挽緍勒馬,一團傲氣,看其袍也是藩王一流。

    樂之揚粗粗一數,著藩王服飾的約有九個,不由心想:「道衍說朱元瑋兒子眾多,勢力最大的共有九個。看這數目,莫非就是九大藩王,這幫王爺齊聚東宮,朱元璋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不但樂之揚迷惑,朱允炆也感意外,愣了一下,上前拜倒,說道:「孫兒恭迎聖駕,拜見各位王叔……」正要磕頭,朱元璋一擺手,冷冷道:「免禮了,起來吧!」

    朱允炆應聲站起,忽聽朱元璋又說:「你是朕的太孫,將來的皇帝,按理說,你的叔父們改向你磕頭才對。」

    九大藩王均是一愣,胖大男子呵呵一笑,當先跳下馬來,撲通跪倒,笑嘻嘻說道:「晉王朱柄,拜見太孫殿下…」朱允炆慌忙上前,連聲說:「三叔請起,三叔請起……」正要攙扶,忽聽朱元璋說道:「扶什麼?讓他跪,將來你是君,他是臣,臣子跪皇帝,那是天經地義的事。」一邊說,一邊看向諸王,目光森冷,凜凜逼人。

    老皇帝目光所及,藩王們紛紛下馬,一字排開,齊整整跪在朱允玟的面前。這一下來得突然,朱允炆先是一驚,接著又是一陣狂喜,望著眼前一排人頭,莫名地激動起來,雙拳緊握,渾身發抖。要知道,這些藩王一向自大,常以叔父自居,除了少數幾人,其他人見了太孫多無禮數,如此齊齊跪拜,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東宮門前一片寂靜,只有風吹旗幟,發出獵獵之聲。跪了一盞茶工夫,朱元璋方才說道:「起來吧。」

    九王這才站起身來,一個個低眉順眼、神氣狼狽,活似一群打敗了的公雞。朱元璋掃過眾人,冷笑說道:「我知道,你們九個,―向對太孫十分無禮。以前的,朕過往不究,從今往後,藩王就是藩王,皇上就是皇上。朕歸天以後,你們對待太孫,就如對朕—樣,有人膽敢作亂,天下之人,當可鳴鼓而擊之。」

    諸王隨駕前來,萬不料朱元璋會來這一手,一時人人發呆,不知如何回答。朱元璋面露不快,厲聲喝問:「聽見了麼?」

    諸王應聲一驚,紛紛答道:「聽見了。」聲音有先有後,有高有低,樂之揚只從聲音裡面,就能聽出這九個人各懷主意。朱元璋比他精明十倍,自也聽出不對,臉色一沉,冷冷道:「你們不用騎馬,隨我步行入宮。」

    諸王無可奈何棄馬步行。樂之揚正要跟上,忽聽有人叫喊,回頭一看,只見席應真從一乘小轎中探出頭來,慌忙迎了上去。

    大半月不見,老道士的面容越發枯搞。樂之揚看出他油盡燈枯,心中不勝難過,席應真看出他的心思,笑道:「放心,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唔,這些日子,你還好麼?」

    樂之揚小聲說:「我遇上一些奇事,正要跟你商量。」席應真看了看四周,笑道:「過了今日,我要回陽明觀住上幾天,那時再說不遲。」樂之揚默默點頭,跟在小轎後面。

    到了東宮正殿,朱元璋斜倚步輦,隨口說道:「允炆,你近來學問精進,奏章也批得不錯,從今往後,除了生殺賞罰,其他的奏章不用給朕看了。」

    他口中誇讚孫子,雙眼卻掃過九個兒子。那九人都是一方諸侯,面對老皇帝的目光,卻一個個縮頭縮腦、噤若寒蟬。晉王為諸王之首,忙笑道:「太孫天生仁孝、聰明過人,父皇把江山交給他.那是萬萬錯不了的。」

    朱元璋掃他一眼,冷冷道:「但願你心口如一。」晉王臉色一變,強笑道:「父皇如是不信,孩兒把心掏出來也行。」

    「那也不用。」朱元璋淡淡說道,「你心裡的念頭,朕是一清二楚。太子在位的時候,你就偷偷摸摸乾了不少蠢事。太孫年少識淺,你更覺有機可乘了對不對?」晉王麵皮發白,頭上、背上冷汗直流,連聲說:「罪過,罪過,兒臣幾個腦袋,敢有非分之想?」「諒你也不敢。」朱元璋冷哼一聲,目光一轉老四,你呢?」朱棣微微一笑,從容說道:「父皇高看我了,兒臣一介莽夫,砍殺幾個韃子,勉強還能勝任。至於當皇帝、坐江山,兒臣一無心,二無膽,三無本事。兒臣生平所願,不過是守通戍邊,老死在北平城裡。父皇放心,誰敢對太孫不利,老四我第一個出兵勤王,殺他個落花流水。」

    這一番豪言壯語,朱元璋聽得連連點頭,拈鬚說:「果然是老四,頗有自知之明,說到打仗麼,其他八個兄弟,怕也沒人打得過你。」朱棣呵呵一笑,說道:「父皇過獎了,老四再會打仗,也是太孫手下的一條獵犬,叫我咬誰,我就咬誰。」

    朱元璋笑了笑,又向酷似自己的冷面男子道:「老五,你有何高見?」這男子正是周王朱槌,排行第五,聞言一臉木然不鹹不淡地回答:「兒臣醉心醫術,從來無意於權勢。」

    朱元璋皺起眉頭,將他打量一番,忽道:「那麼你說說,大元為何會亡?」周王一怔,隨口答道:「大元滅亡,全賴父皇英明神武,一戰定陝西,二戰破大都,算無遺策,最終克定中原。」朱元璋啐了一口,罵道:「胡說八道,亂拍馬屁。」周王麵皮漲紫,小聲說:「兒臣愚昧,還請父皇指教。」朱元璋也不理會,轉向晉王:「老三,你說呢?」

    晉王胖臉堆笑,躬身說道:「大元治國如縱馬,視蒼生如糞土,將天下百姓分為四等,蒙人為上,色目人次之,北方漢人第三,而將我南方漢人視為末等,肆意欺壓,草菅人命,結果大河以南,百姓不堪壓迫,揭竿而起,父皇以天縱之資,順天應人,故能勢如破竹,一舉滅亡大元。"

    朱元璋不置可否,又看朱棣,後者忙說:「我跟三哥想的一樣。」

    朱元璋冷哼一聲,兩眼朝天,說道:「你們三個,就只這點兒見識麼?」三王對望一眼,齊聲說道:「還請父皇指點。」

    朱元璋沉默一時,徐徐說道:"物必自腐,而後蟲生,大元之亡,實在亡於皇位的傳承。元成宗死後,朝廷綱紀大亂,兄終弟及,叔姪相傳,班哥傳給弟弟,叔叔傳給姪子。人人窺凱神器、爭做皇帝,五年之間,換了五個皇帝。皇族間自相殘殺,大都也被攻破了兩次。結果皇權削弱、權臣得勢,君臣內鬥,根本無心政事。正所謂‘天作孽,還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朝廷如此混賬,天下又豈有不亂之理?」

    說到這兒,他的目光掃過諸王,沉聲說道:「皇位傳承,實乃天下之根本,一旦亂了次序,大元的下場,就是你們的榜樣。」朱元璋痼疾在身,一口氣說了許多,牽動肺腑,禁不住劇聲咳嗽,一個太監上前奉上痰盂,被他一掌打翻。朱微慌忙上前,叫來茶水,服侍朱元璋喝下,喝了幾口熱茶,老皇帝方才止住咳嗽,閉上雙眼,坐在步輦之上大口喘氣。

    殿上一片寂靜,朱允炆望著祖父,心中又酸又熱,幾乎落下淚來。自從進入東宮,朱元璋就未曾離開步輦,不是他不肯下輦,而是根本有心無力。老皇帝身子虛弱,來日無多,今日強撐病體,實為鎮服諸王,樹立太孫威信,在他歸西之前,了卻一件心事。

    朱允炆由衷感動,撲通跪倒在地,說道:「聖上貴體違和,還請准允孫兒入宮,親身侍奉聖上。」

    朱元璋喘息一陣,張眼笑道:「區區小病,何足掛齒,朕的病自有微兒照顧,你只要治理好國家,爺爺我就十分高興。」

    朱允炆還要懇請,忽見黃子澄連使眼色,遲疑一下,起身退到一邊。朱元璋又喝了一口茶,笑道:「罵也罵完了,接下來做點兒有趣的。」一招手,一個太監走上前來,捧出一張大紙,紙上從左到右畫了三幅圖畫。第一幅畫,一個光頭和尚戴著一個道冠;第二幅畫,卻是一個道士頭上戴著十個道冠;第三幅畫,則是一座斷橋,斷橋一頭空空如也,另一頭卻站滿了人。

    眾人望著圖畫,大惑不解,忽聽朱元璋說道:「這張圖畫,乃是昨晚有人貼在城隍廟的門上的,你們誰來說說,上面的三幅畫是什麼意思?」

    太孫和諸王望著圖畫,均是冥思苦想。朱元璋等待時許,無人回答,心中不悅,冷冷說道:「老三,你來說說。」晉王肥臉見汗,躬身笑道:「兒臣愚笨,猜不出來。」朱元璋冷哼一聲,又問朱棣:

    「老四?」朱棣苦著臉說:「父皇又不是不知道,兒臣是個直性子,最不會幹這些彎彎曲曲的事情。」

    朱元璋看他時許,冷笑道:「口是心非。」朱棣一愣,麵皮泛紅,訕訕低下頭去,朱元填又看其他藩王,揚聲說:「有誰猜出來的?」大殿之上鴉雀無聲,朱元璋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忽地目光一轉,落到席應真身邊,銳聲說道:「道靈,你來說說,這三幅圖是什麼意思?」

    他忽然點將,滿堂皆驚,樂之揚更覺意外,但看老皇帝一臉眼裡,全無戲謔之意,當下只好說道:「畫裡的意思我猜到若干,只是說出來,頗有冒犯朝廷的意思。」

    朱元瑋面露笑容,點頭道:「挪,只管暢所欲言。」樂之揚定一定神,說道:「和尚戴道冠,意思是有官無法,諷剌官吏行事不依法律;一個道士戴十個道冠,意思是官多法少,朝廷所定的法令,管不住這些當官的老爺;第三幅圖,眾人堵在斷橋一邊,欲過不能,意思是‘過不得’,只因官吏無法無天,老百姓實在過不下去。」

    「放肆!」周王厲聲呵斥,「這些妖言妄語,你也敢在父皇面前胡說?」

    「無妨!」朱元璋擺手笑道,「這些話是朕讓他說的,畫中之意雖然誇張,但也不是全無道理。方今天下,冗官甚多,法網漸疏,魚肉百姓,民不聊生,老百姓不平則鳴,才會畫出這三幅圖來。"說到這兒,頓了一頓,朗聲說:「齊泰、黃子澄。」

    二人應聲出列,朱元璋說道:「從今日起,由你二人淘汰天下冗官,違法亂禁者,可以先斬後奏。」

    二人又驚又喜,拜伏領命。一乾藩王站在一邊,臉色無不難看。朱元璋派太孫的心腹淘汰官吏,整頓綱紀,首先淘汰整頓的一定是親近諸王的官吏。這些官吏好比水土,眾藩王有如樹木,水土—去,再好的樹木也很難長大。

    朱元璋望著諸王,不無嘲弄之意:「你們自詡精明厲害,到頭來還不如東宮裡的一個伴讀,可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切非分之想,不過自取滅亡。」

    諸王低頭不語,朱元璋自覺這場戲做下來,太孫的權威已然樹立,幾個兒子受了敲打,必然也會消停一陣,當下緩和臉色,轉向朱允炆道:「樂道大會將近,參賽的樂師你挑選好了嗎?」朱允炆一愣,這件事尚無著落,但若直言回答,朱元璋必然怪他辦事不力。正自忐忑,忽聽黃子澄說道:「稟聖上,樂師的人選已經有了。」

    朱允炆一愣,瞪著黃子澄,一時摸不著頭腦。只聽朱元璋問道:「樂師在哪兒?讓朕瞧瞧」朱允炆的心裡一陣翻騰,黃子澄卻是若無其事,恭聲答道:「樂師不是別人,就是道靈仙長。」樂之揚好似挨了劈頭一棍,不及反駁,朱元璋的目光已經投了過來,只聽黃子澄接著說道:「道靈仙長精通音律,諸般樂器無所不通,他和寶輝公主琴笛合奏,也曾得到過陛下的讚許。由他參會,再也合適不過

    他說得又快又急,不容樂之揚插嘴。樂之揚一邊聽著,氣得七竅生煙。黃子澄這一招陰毒無比,朱元璋剛剛誇過樂之揚,他若拒絕參會,一來掃了東宮的面子,二來朱元璋也臉上無光。老皇帝心狠手辣,一旦作惱,後果難料。

    樂之揚權衡形勢,除了默認,別無他法。平日插科打諢,黃子澄不是對手,當真玩弄權術,樂之揚還是差了一截。緊要關頭,黃子澄輕輕一擊,就把他逼到了牆角。

    朱元璋不知二人的過節,但他聽過樂之揚吹笛,知道這小子善長音律,黃子澄所言一定不虛,當下拈須點頭:「如此說來,小道士真是絕好人選,不過太孫、乃天下儲君,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只許勝,不許敗,若是輸了,聯可不好看。」

    他說這話時,盯著樂之揚,不無威脅之意。這意思十分明白,樂之揚代表東宮參會,只能勝,不能敗,如果不能奪魁,損傷太孫的威望,事後追究起來,樂之揚一定吃不了兜著走。

    樂之揚心叫「晦氣」,可又不得不答,只好說:「陛下放心,道靈一定盡力而為。」說話之時,忽見朱微定定望來,眼裡大有憂慮之意。樂之揚見她目光,只覺心中清涼、煩悶全消,忽又歡喜起來:「好啊,你雖然要嫁別人,心裡卻是在意我的。我輸了樂道大會,一定會被砍頭,我若死了,你一定會哭,讓你痛哭一場,那也是好的。」想到這兒,不覺自憐自傷,心中漸漸酸楚起來。

    朱元璋鬧了一陣,困倦起來,當下擺駕回宮,諸王仍是不許騎馬,一律步行遊街。朱允炆將祖父送入禁城,方才返回東宮,到了書房.關上房門,忽地厲聲喝道:「黃子澄,你打的什麼主意?」黃子澄笑道:「殿下說什麼?」朱允炆看了看樂之揚,冷哼道:「當然是樂道大會的事,你為何不跟我商榷,貿貿然就推舉道靈?」黃子澄笑道:「殿下可有別的人選麼?」朱允炆搖頭,黃子澄說道:「殿下若說沒有,陛下一定不快,我推舉仙長,也是為了太孫不受責怪。」

    朱允炆神色稍緩,說道:「仙長若是輸了大會,又當如何是好?聽陛下的意思,我東宮的樂師,非得奪魁不可。」

    黃子澄笑道:「這可要看仙長的本事了。」他轉眼看向樂之揚,笑嘻嘻說道:「大會還有十天,仙長須得朝夕苦練,千萬不可懈怠。」樂之揚心中大罵.嘴上卻不作聲。朱允炆面有憂色,說道:「此次大會,共有三輪比試,第一輪是五樂,比試古琴、洞簫、編鐘、琵琶、羯鼓,優勝者十人,方可進入第二輪玄音,挑選拿手樂器,演奏規定曲目。優勝者三人,又可進入第三輪鈞天,這一輪由陛下親自考較,從三人之中挑選勝者。」

    黃子澄接口道:「只要能到第三輪,陛下愛屋及烏,一定讓我東宮奪魁。」

    「那也未必。」朱允玟沉著臉說,「若是差距太大,陛下一心偏袒,必定落人口實。」他見樂之揚一言不發,心生不耐,問道:「道靈,你怎麼不說話?」

    樂之揚嘆道:「小道無話可說。」朱允炆聽出不妙,忍不住瞪著黃子澄,大有責怪之意,可是話已出口,不能臨陣換將,無論輸贏,也只能讓樂之揚一試。

    黃子澄低頭垂目,心中卻是竊喜樂之揚參會,一定會輸,只要輸了,朱元璋必然怪罪,到那時,樂之楊是死是活,可就難說得很了。

    他算盤打得如意,樂之揚卻也並未絕望,樂韶鳳身為祭酒,掌管朝廷樂坊,各種樂器均有涉獵。樂之揚身為他的義子,雖然不及義父,但也差不到哪兒去。而今還有十日,溫習數遍,未必會輸,只要挺過第一輪,二、三兩輪任選器樂,他笛子在手,大有勝算。

    正盤算,忽有太監來報:「谷王求見。」朱允炆一聽,忙叫:「快快請進!」

    過不多久,進來一個年輕男子,正是九王之中的穀王朱楝,他二十出頭,肩寬臂長,瘦削挺拔,一雙眼又黑又亮,不時閃爍詭調光芒。

    樂之揚聽道衍說過,谷王屬於太孫一黨。只不過,道衍和尚十分狡猾,他的話未必可信。不過朱允炆前腳送走朱元璋,穀王後腳便來東宮,兩人的交悄應該不淺。

    朱允玟見了穀王,含笑上前,兩人把臂寒暄,意甚親密。谷王說話之時,不時左顧右盼,突然間,他湊近太孫耳邊,悄聲說了兩句。朱允墳臉色微變,揮手說道:"你們幾個都出去吧。」黃子澄說道:「我還有事稟告……」朱允炆不耐道:「待會兒再說,先去外面等候。」

    眾人只好退出書房,站在滴水屋桷下待命。黃子澄向來參與機密,忽被排斥在外,心中老大不快,當下便在樂之揚身上撒氣,笑嘻嘻說道:「仙長今日真是大出風頭,先解了圖畫之謎,蓋過九大藩王,不過你要小心,諸王心高氣傲,未必不會懷恨在心。至於樂道大會,你若勝出,就是我東宮的大功臣,太孫一定虧待不了你。照黃某的意思,仙長不如還俗,人生在世如白駒過隙,守著清規戒律,哪兒比得上妻妾成群,哈哈哈……」

    他一味冷嘲熱諷,樂之揚隨口敷衍,心中卻猜測朱允炆和穀王商議何事。看谷王的神氣,事情非同小可,如不然,為何連黃子澄也要迴避?

    一念及此,忍不住側耳向內,忽然間,兩個聲音鑽入耳朵,說話的正是太孫和穀王。樂之揚吃了一驚,繼而有所領悟。他內功精進之後,耳力變得異常敏銳,一旦功聚雙耳,二十丈之內,風吹草動、蚊蟲飛鳴都能聽見。書房距此不過十丈.兩人一字一句,均是聽得清清楚楚。

    樂之揚少年心性,忍不住好奇凝聽,只聽谷王說逍:「……此事一旦屬實,燕王死無葬身之地。」

    樂之揚微感詳異,聽起來,房中二人正在商議對付燕王,穀王似乎抓到了燕王的把柄,特意趕來向皇太孫稟告。

    房中沉默時許,朱允炆徐徐說道:「這件事陛下知道嗎?」谷王說道:「父皇知不知道,我也不敢斷定,但我査訪宮中老人,那妃子確是七月產子,父皇因比陳故,將她幽禁暍死。」

    朱允炆又是默然,房中傳來踱步之聲,過了良久,方才說道:「果真如你所說,燕王不是陛下的血脈,陛下又為何將他留在人間?」

    這兩句話有如雷霆天降,震得樂之揚叫出聲來。黃子澄見他神氣,疑心大起,忍不住問道:「仙長叫什麼?」樂之揚也不理他,專注耳力,繼續偷聽。

    只聽谷王說道:「……那妃子狐媚無比,父皇對她極為寵愛,乃至於荒廢朝政。父皇殺她,也是一時之氣,事後甚是悔恨。況且七月產子,民間並非沒有先例,萬一燕王真是父皇血脈,豈非誤殺親子?孝慈皇后看出父皇為難,毅然收養燕王,對外宣稱是自己所生,許多知情的宮女太監,均被處死滅口,深宮隱秘,這件事就被掩蓋了下來。」

    朱允炆嘆了一口氣,說道:「孝慈皇后賢良淑德,古今少有,怎會做出這樣的糊塗事?唔,也許燕王真是她親生,王叔所言,只是謬傳。」

    谷王冷笑一聲,說道:「陛下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發作起來,神佛退散。孝慈皇后再賢德,大節上也要看陛下的臉色。孝慈皇后和陛下所生的兒子,除了先太子,名義上只有三人:晉王、燕王和周王。晉王像皇后,周王像父皇,唯獨燕王,誰也不像。」朱允炆沉默半晌,幽幽嘆道:「王叔說的是,燕王不但不像父母,其他的藩王,也沒有一個跟他相像的。」

    「太孫明鑑。」谷王說道,「燕王野心勃勃,一直覬覦皇位,他真是我朱家的人也罷了,如果不是,一旦竊取皇位,可又如何是好?」

    朱允炆冷哼一聲,沉聲說道:「你又聽到什麼風聲了?」谷王壓低嗓音:「聽宮裡人講,父皇和席應真下棋之時,說到殿下,頗有不滿。說你優柔寡斷,才幹不及燕王。之所以不傳位燕王,還是因為前朝的教訓,皇位兄弟相傳,容易擾亂國家。」朱允炆呼吸粗濁,喘息一陣,澀聲說:「燕王的事,你從哪兒聽來的?」

    「有個老宮女,當年侍奉孝慈皇后,皇后去世之後,她被打發出宮。我明察暗訪,好容易才找到此人,老婆子的日子過得困窘,也想藉此撈幾個子兒花花。」

    朱允玟冷冷道:「你看好她,這是重要人證谷王道:"太孫要向父皇說起此事麼?」

    「談何容易。」朱允炆嘆一口氣,「陛下性情固執,如果他認定燕王是親子,但憑一面之詞,很難讓他回心轉意。你要繼續蒐集證據,一旦鐵證確鑿,我自會設法廢黜燕王。」

    「那時北平……」谷王小聲說道。

    「北平由你鎮守。」朱允炆頓了一頓,「陛下和燕王耳目眾多,你不要在東宮呆得太久。」

    谷王笑道:「怕什麼,我這次入宮,只是來送土產的,至於別的,一概不知。」說完哈哈大笑,不一會兒,兩人把臂出門。

    送走穀王,朱允炆滿面春風,談興大發,一會兒議論政事,―會兒談經論道,當真口若懸河字字珠機。黃子澄見他興致高漲,心中莫名其妙,幾次試探口風,均被朱允炆岔開。樂之揚卻知朱允炆為何高興,但他如此忌憚燕王,倒是出乎樂之揚的意料。

    申酉時分,差使了結,樂之揚騎馬返回道觀。剛到觀門,就見小道童在門外張望,看見他來,笑嘻嘻迎上來說道:「師叔祖,你可回來了,今日觀裡來了貴客。」

    樂之揚笑道:「是嗎?」小道童笑道:「觀主不讓我說,你去了老神仙的雲房就知道了。」樂之揚喜道:「老神仙回來了?」小道童笑道:「回來好久了。」

    樂之揚將馬丟給道童,快步趕到雲房。門外守著兩個甲士,見了他作勢要攔,小進童忙說:「這是道靈師叔祖。」甲士一聽,慌忙讓到兩旁。

    樂之揚推門而入,掃眼望去,微微一驚。席應真坐在榻上,面露笑容,他的左邊坐著燕王朱棣,右邊坐著寧王朱權,兩人便服小帽,正自談笑風生。道衍坐在朱棣下首,略略側身,聆聽三人說話,道淸拿一把拂塵,站在席應真身後,裝模作樣地驅趕蚊蠅。

    樂之揚入內,房中人一時住口,道衍笑道:「可巧,剛說到道靈師弟,他就來了。」樂之揚硬著頭皮,上前說道:「小道見過燕王、寧王。」朱棣打量他一眼,笑道:「道靈,不知怎的,我在東宮見你,便覺有些眼熟。」朱權也說:「不錯,我也大有同感。」樂之揚心子狂跳,當日紫禁城中,他和燕、寧二王見過一面,二人認出他來,那也不足為怪。惶恐中,忽聽道衍笑道:「佛門講究輪迴,二位殿下和道靈師弟一定前世有緣,故而今世都做了老神仙的弟子。」

    「有道理!」朱棣笑道,「老神仙一向慧眼識人。道靈小小年紀,已是不凡,今天是東宮的伴讀,來日是朝廷的重臣,榮華富貴,指日可待。」樂之揚忙說:「道靈出家之人,不敢貪圖富貴。」朱權笑道:「君不圖富貴,富貴逼人來,你又何必謙虛?」

    樂之揚連道「慚愧」,席應真笑道:「二位王爺還是少誇兩句.他一個小小人兒,哪兒擔得起這樣的讚譽?」說罷指著一張圓凳,「道靈,你坐下來說話。」

    樂之揚落座.想起穀王所言,仔細打量朱棣,見他相貌粗獷,體格修偉,無論眼耳口鼻,沒有一處與朱元璋相似;再看寧王.朱權容貌淸俊,可是下巴稍長,眉宇凌厲,仔細看來,大有老皇帝的影子。

    他看得入神,朱棣有所知覺,拈鬚笑道:「道靈,你看我做什麼?本王的臉上長了花兒麼?」樂之揚應聲驚覺,笑道:「燕王氣宇不凡,小道生平少見,不覺得多看了幾眼。」朱棣笑道:‘你還會看相麼?那你說說,本王長得如何?」

    樂之揚笑道:「燕王英氣勃發,真是大英雄、大豪傑。」朱棣目光閃動,淡淡說道:「這話說過頭了,我算哪門子英雄豪傑,不過是北平城的看門狗罷了。」朱權笑道:「四哥何必謙虛,父皇說過,若論英毅果決,諸王之中,只有四哥和他最像。」

    朱棣大皺眉頭,沉聲道:「十七弟,這樣的話不可亂說。」朱權只覺失言,忙道:「這是父皇親口所說,並非小弟杜撰編造。」雲房中略略沉寂,席應真忽地開口道:「二位殿下,你們如何看待太孫?」朱棣笑道:「太孫仁孝之主,繼承大寶,正當其人。"朱權也說:「四哥所言甚是。」

    席應真搖頭道:「你們嘴上不說,貧道心裡也明白。太孫雖是儲君,你們這些王叔’沒幾個真正服他。只不過世上有一些事,只可天授,不能力取,一旦鬧過了頭,只會兩敗俱傷。」

    燕、寧二王都是低頭不語,道衍忽而笑道:"老神仙這話也不盡然,天意難測,不試一試,又怎麼知道它的意思?更何況,樹欲靜而風不止,據我所知,東宮有人一直鼓動太孫削藩……」

    「夠了!」朱棣挺身而起,盯著道衍,面有怒氣,‘此話大逆不道,倘若傳了出去,老神仙和我都保不了你。」

    道衍笑了笑,淡淡說道:「不勞王爺關心,倘若太孫削藩,王爺連自己都保不住,哪兒還能保得住我麼?」

    朱棣的臉色陣紅陣白,席應真盯著和尚,皺眉說道:「道衍,削藩的消息從何而來?」道衍笑道:「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席應真搖頭說:「分封諸王,乃是陛下欽定的大政。陛下有言在先,後世帝王,不得更變他定下的祖制。如若削藩,就是變更祖制,太孫一向孝順,諒也不至於此。」

    道衍笑道:「如此最好,但願我是杞人憂天。」他口中如此說,臉上卻是一副嘲弄神氣。

    席應真深深看他一眼,忽地閉目嘆道:「貧道有些困了,各位如不介意,還請來日再聚。」二王對望一眼,起身告辭。樂之揚和道清將三人送到觀外,道衍拉住樂之揚的手,笑嘻喀說道:「為兄住在燕王府,師弟若有閒暇,不防前來一會。」

    樂之揚默然不答,他在東宮受盡冷眼,全拜道衍所賜,再去燕王府一趙,只怕連小命兒也要不保。道衍察言觀色,忽地湊近他的耳邊,悄聲說道:「你在東宮受的委屈,我全都一清二楚,良禽擇木而棲,英才擇主而侍。你我都是出家人,太孫只信儒生,如你一般永無出頭之日。」說完大笑上馬,跟在燕王後面,一道煙去得遠了。

    樂之揚心中驚疑,看樣子道衍巳在東宮佈下暗探。照他的算盤,經他一番挑撥,樂之揚不受太孫重用,必然心生怨恨,道衍再加誘導,便可成為他布在東宮的一枚棋子。朱棣此人,看似自嘲自損,其實雄心壯志,根本遮掩不住,無怪太孫對他忌憚異常,想方設法找他的把柄。

    樂之揚只覺頭痛,返回雲房,但見席應真坐在那兒,兩眼望天.愁眉不展,當下問道:「老神仙為何發愁?」席應真嘆了一口氣,苦笑說道:「我犯了大錯,當初就不該收下道衍,他和燕王攪在一起,這天下必定要出大事。」

    樂之揚心以為然,說道:「可有法子拆開二人?」

    「遲了。」席應真連連搖頭,「燕王果決善斷,道衍謀略深長,活脫脫就是當年的朱元璋和劉伯溫,不,比起朱元璋,燕王勇猛尤勝,比起劉伯溫,道衍更加陰狠。這兩人珠聯璧合,太孫手下那一幫懦生,給他們提鞋也不配。」

    樂之揚眼珠一轉,笑道:「太孫也不是全無勝算,有一件事,不知當不當問。」席應真怪道:「什麼事?說來聽聽。」樂之揚深吸―口氣,輕聲說道:「燕王真的是朱元璋的兒子麼?」

    席應真一愣:「何出此言?」樂之揚壓低嗓音,將太孫、穀王的對話述說一遍。席應真面沉如水,默默聽完,忽道:「樂之揚,這件事你要爛在心裡,除我之外,不可跟第二個人提起。」

    樂之揚見他神情,心頭猛地一眺,衝口而出:「谷王說的都是真的?」

    「不。」席應真徐徐搖頭,「真真假假,誰又說得清呢?」樂之揚聽得滿心糊塗,忍不住又問:「那個妃子,道長見過麼?」

    席應真不置可否,岔開話題逬:"那天你一去不回,可曾找到秋濤了麼?」

    樂之揚一聽這話,來了精神,眉飛色舞地將那幾日的經歷說了一遍。席應真聽得白眉軒動,不時流露出訝色,等到樂之揚說完,老道士伸出手來,把他脈門,探査時許,忽地哈哈笑道:「好傢伙,陽亢之氣果然沒了。」

    樂之揚喜道:「這麼說,那個神秘人的內功心法,當真能夠逆轉陰陽……」席應真忽又默然,皺眉不答。

    樂之揚見他神氣古怪,不由問道:「席道長,你想什麼?」席應真嘆道:「我有少許疑惑,一時想不明白。」

    「什麼疑惑?」樂之揚問道。

    「不說也罷。」席應真搖了搖頭,「葉靈甦做了鹽幫之主,真真叫人意想不到,鹽幫三教九流,極難管束,她一個韶齡女子,如何駕馭得了這些鹽梟?」

    樂之揚聽了這話,心生慚愧,方才述說之時,他隱瞞了擔任「紫鹽使者」的事。如今想來,葉靈甦也知鹽幫不好管束,讓他擔任鹽使,大有求助之意。樂之揚決然離開,葉靈甦一定失望極了,而今鹽幫內憂外患,不知她又如何應付。

    意想及此,樂之揚愁腸百結,恨不得立馬趕到少女身邊,為她出謀劃策,共度難關。

    忽聽席應真又說:「神秘人的心法,你還記得麼?」樂之揚道:「記得。」當下一字不落,念誦了一遍。

    席應真聽完,閉目內視,導引真氣,過了一個時辰,枯槁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血色。又過片刻,他張開雙目,一雙眸子燦然有神,

    樂之揚見他精神好轉,喜不自勝,忙問:「席道長,心法有用麼?」「有用。」席應真點了點頭.目光奇特,「如我所料不差,這個心法不是別的,正是《轉陰易陽術》!」

    "什麼?」樂之揚跳了起來,失聲叫道,「那個神秘人,難道、難道是梁……」

    「那也未必。」席應真打斷他道,「西城八部都是他的弟子,學會《轉陰易陽術》也不奇怪。你那時不是身在陣眼麼?佈陣之人就在身邊,在你耳邊說話,也不是什麼難事。」

    樂之揚也覺有理,可是仍然難耐激動:「如果真是梁思禽呢?」席應真沉默良久,忽地長吐一口氣,苦笑道:「如果是他,可就糟了。」

    樂之揚忍不住問道:「為什麼?」席應真說道:「朱元璋病入裔肓,壽命不久,太孫羽翼未豐,諸王虎視眈眈,稍一不慎,便會天下大亂。皇位傳承,關係大明氣運,而今到了緊要關頭,西城之主忽然東來,無端添了不少變數。」

    樂之揚動容道:「他要謀朝篡位?」

    「那也不會。"席應真搖了搖頭,「梁思禽這個人,生平藐視帝王,不愛權位。只不過,他和朱元璋勢同水火,難保不會出手攪局。他若存心想殺掉某人,那是誰也擋不住的。」

    樂之揚聽得心驚,沉吟道:「他會殺掉誰呢?」席應真苦笑道:「別想了,你若想得出來,你就是梁思禽了。」

    樂之揚呆了呆,又問:「席道長,有了《轉陰易陽術》,‘逆陽指,

    何時能夠解開?」

    席應真掐指一算:「少則七八日,多則十天半月。」

    "這麼久?」樂之揚大皺眉頭,「我化解陽亢逆氣,不過用了一個晚上……」

    「那不一樣。」席應真拈鬚笑道,「傳你心法的那人十分高明,以《轉陰易陽術》導引‘周流八勁’。如此一來,好比八部之主同心協力,助你轉陰易陽,化解陽亢逆氣。這人都是當世一流好手,合力施為,非同小可。化解逆氣不過其次,更要緊的是,經過這一番磨鍊,你水火相濟、龍虎交媾,身具陰陽二氣,已然抵達我玄門秘境。」

    樂之揚恍然有悟,席應真看他一眼,又說:「你的內功已經入門,內功為武學根基,根基一變,其他的武學也要變化,你以前的武功太雜,也到了舍短用長、自成一家的時候了。」

    樂之揚忙道:「還請道長指點。」席應真搖頭說:「內功好比本錢,拳腳招式只是把這些錢財花銷出去。錢是你自己的,怎麼花用,也是你自己的事情。」說到這兒,老道士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地道,「樂之揚,從今往後,成龍成蛇,都在你一念之間。」樂之揚聽出他言外之意,所謂「師父引進門,修行靠自身」,他的修為已到某種境界,從今往後,武學之道要靠自己求索。樂之揚回想席應真傳藝之恩,心中悲喜交集,騫地跪倒在地,大聲說道:「道長大恩大德,樂之揚沒齒不忘。」

    席應真揮一揮手,說道:「你去吧,我要入定。」樂之揚只好退出,出門之時,忽見席應真白眉緊蹙,臉上密布愁雲

    樂之揚返回住所,回想這幾日的經歷,當真頭大如斗。無怪席應真不愛進京,這京城就像是一個大染缸,縱是玄門高士,一入其間,也難得乾淨。一想到朝廷裡的各種麻煩,樂之揚恨不得離開此地,遠走高飛。

    這念頭剛剛冒出,朱微的影子忽又出現。一想到小公主,樂之揚心底刺痛,只覺茫然。他呆在京師,到底為了什麼?難道說,只為看著朱微嫁入耿家,看著她為人妻、為人母?而自己呢?唯有孤孤單單,忍受無盡的痛苦。

    他越想越難過,辛酸眼熱,恨不得大哭一場,他明知留在京城,痛苦只會與日俱增,可只要朱微活著,他就無法離開京城一步,一條無形的繩索綁住了二人,留在這兒,他還能見到朱微,如果遠走高飛,傷心之外,又會多出許多思念之苦。

    樂之揚心情鬱結,無法自拔,當下走到庭院裡面,拳打腳踢,發洩胸中悶氣。他將「靈鰲七絕"練了一通,又將「靈舞」使了一遍,汗透重衣,氣喘吁吁,苦悶之感也稍稍消散。他呆呆站了一會兒,忽地想起席應真的話,說他內功精進,到了舍短用長、自成一家的時候了。

    如何自成一家?為了轉移思緒,樂之揚撇開朱微的影子,一門心思鑽研武功。自從遇見席應真,於今為止,他所學甚雜,徒手有「靈鰲七絕」,暗器有「碧微箭」,兵器有「飛影神劍」和「奕星劍」。

    崇明島一行,他悟出了「止戈五律」,「飛影神劍」也好,"突星劍」也罷,均可納入這門心法。只不過,兵器能用「止戈五律」,徒手功夫又為何不可?

    「止戈五律」與節奏相關,「靈舞」的節奏來自「周天靈飛曲」,「靈鏊七絕」卻是七門武學,節奏迥然不同,好比七支不同調門的曲子,合在一起演奏,頗是雜亂無章。施展「艇鶴掌」的時候,用不了「千芒指」,用了「千芒指」,又很難使出「忘憂拳」。因此緣故,"靈螫七絕」單一使出,極易受人克制,但要融會貫通,卻也頗有不能。

    樂之揚想來想去,心中靈光一閃,生出一個奇妙念頭:「‘止戈五律’能夠改變他人的節奏,為何就不能改變‘靈鰲七絕’的節奏?若用一種節奏,使出‘靈鏊七絕’,豈不自然而然地融會貫通?」

    意想及此,樂之揚不由雀躍而起。按照這個道理,只要用《靈曲》的節奏使出「靈鰲七絕'就可融會這七種武學。

    想到就做,樂之揚先用《靈曲》的節奏打出「鯤鵬掌」。這一試大出意料,樂之揚舉手投足,一掃「鯤鵬掌"的影子,竟與「靈舞」十分相似。

    打完「鯤鵬掌」,又使「無定腳」,使了數招,又隱隱現出「靈舞」的功夫。樂之揚心中驚訝,一路施展下去,忽然發現,只要按照《靈曲》的節奏出手,「靈黎七絕」中的何種招式,靈舞之中均可找到相應的變化。

    樂之揚明白此節,大感震驚,丟開「靈鰲七絕」,全力鑽研靈舞。越是鑽研,越覺「靈舞」博大精深,以前所學所用,只是皮毛而已。這一路武舞好比汪洋大海,可以吸納丙川,天下任何武學,只要改變節奏,都能融入其間,變化出前所未有的招式。

    原來,「靈道人」一生武學,大多化入「靈曲」、「靈舞」,前者是內功節奏,後者囊括了許多拳腳招式,如果習練者的用意不在武功,「靈舞」始終只是舞蹈,但如當成武學鑽研,則可變化出無數奇招妙著。「靈舞」之妙,不在一招一式,而是一種法意,任何武功合於法意,均可脫胎換骨,變為靈舞之一。

    此後數日,樂之揚夜裡苦練武功,將「靈鰲七絕」化入「靈舞」,白天則前往東宮,練習古琴、潤簫、編鐘、羯鼓、琵琶五種樂器。這些樂器,樂之揚幼時曾經涉獵,鍾情長笛以後,統統棄之不顧,此時重新練起,本以為一定生澀艱難,不想一試之下,居然得心應手,絲毫不亂。

    樂之揚起初也覺驚奇,仔細一想,修煉《靈飛經》之後,他靈感精進、體察入微,不再拘泥於技藝,而是浸淫於樂道。大道如水、隨物斌形,任何樂器到他手裡,均可顯露出樂道之美。何況樂之揚習武之後,深諳勁力變化,輕重緩急,均得其妙,他將武學融入演奏之法,樂道之中加入武道,精進之速,十分驚人。

    黃子澄等人奉命淘汰冗官,連日不在東宮,少了這幾個對頭,

    樂之揚耳根淸淨,演奏諸般樂器,頗是自得其樂。朱允炆也來樂坊聽過幾次,但覺小道士器樂精熟,日勝一日,驚訝之餘,大為歡喜。

    這一日傍晚,樂之揚練完器樂,正要出宮,朱允炆忽然派人來請。到了書房,只見皇太孫手持請柬,愁眉不展。黃子澄站立一邊,垂手肅立,看見樂之揚入內,臉上露出嫌惡之色。

    朱允炆放下請柬,說道:「寧國公主邀我赴宴,你們有何高見?」樂之揚笑道:「吃飯還不好麼?」朱允炆苦笑不語,黃子澄看了樂之揚一眼,冷笑道:「你懂什麼?寧國公主不但請了太孫,還請了九大藩王,這幾位王爺,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席面之上,一定想方設法地讓人下不了台。」

    樂之揚道:"那就推掉好了。」朱允炆搖頭說:「不可,寧國公主的苦心我明白,她和晉、燕、周三王,都是孝慈皇后所生,老兄妹久不見面,若不設宴相會,來免說不過去。但只請三王,又有結交私黨之嫌,同時請我,也為避嫌。我若不去,公主一定認為我心生嫌疑。更何況,梅駙馬一向待我不薄,我若不去,也會傷他之意。」

    黃子澄道:「雖說如此,諸王刁滑多詐,稍有不慎,就會損傷天威。」朱允炆聽了這話,猶豫不決。樂之揚見他如此怯懦,心中老大鄙夷,當下笑道:「去了損傷天威,不去也要損傷天威。

    諸王當太孫怕了他們,更加囂張難制。漢高祖赴鴻門宴,靠的是張良、樊噲,黃大人才高八斗,做張良正好合適。小進足個粗人,當一當樊噲就差不多了。」

    黃子澄又驚又氣,狠狠瞪了樂之揚一眼。朱允炆卻被說動,點頭說:「不錯,不去未免示弱,他們更加不會服我。」當下下令備轎,前往梅府。黃子澄自忖勸說不了,只好悻悻隨行,心裡卻將樂之揚恨入骨髄。

    出宮之前,先有太監去公主府報信,車馬未到,梅殷和寧國公主已在府前迎接。梅殷是舊識,寧國公主卻是第一次見到,樂之揚仔細打量,公主年紀不輕,眼角已有魚尾細紋,容貌雖然平常,可是舉手投足,自有一股華貴之氣。

    夫婦二人拜過太孫,公主引朱允炆入府。梅殷走上前來,拉住樂之揚笑道:「早想請仙長來府上坐坐.可惜一直未得良機,今日可好,雲從龍,風從虎,仙長隨太孫前來,正是風雲之會。"

    樂之揚笑道:「駙馬爺客氣了,按理說,小道早該登門拜訪。」他二人把手箏談,黃子澄呆在一邊,頗受冷落。他心有不快,也不招呼梅殷,怒沖沖進了公主府。剛到正堂之前,路邊閃出一條黑影,伸出腳來一勾一絆,黃子澄向前撲倒,摔得鼻破血流。

    黃子澄又痛又怒,正要罵人,忽聽四周響起一陣哄笑,有人大聲說:「哎呀呀,這不是東宮的黃大人嗎?」

    黃子澄抬頭望去,頓時矮了半截,說話的那人體格壯碩,雙眉又粗又黑,眼裡透出一股乖戾。黃子澄忍氣吞聲,爬起身來,賠笑道:「黃子澄見過齊王殿下。」

    朱元璋諸子之中,齊王朱榑最為兇暴。他是晉王一黨,常與太子作對,故而黃子澄一見是他,便覺要糟。果然話沒說完,齊王手起手落,一個耳光落在他左頰之上,打得黃子澄轉了一個半圓,口中又腥又鹹,吐出一口血沫。

    黃子澄雖知對方來者不善,可也料不到齊王膽敢掌摑朝廷命官,一時驚怒交迸,指著齊王叫道:「你、你幹嗎打人?」

    齊王啐了一口,罵道:「打你又如何,老子還要踢你呢。黃子澄,你算什麼東西,不就是我朱家的一條狗麼?也不照照鏡子,就你這張狗臉,也敢騎在本王脖子上拉尿?」

    黃子澄含怒說道:「殿下說什麼,我不太明白。」話沒說完,面門又挨一拳,黃子澄鼻血進濺.眼冒金光,口中咕咕嚕嚕,腳下還沒摔倒,就被齊王的侍從一左一右地架在中間,那模樣好比砧上魚、案上肉,說不出的淒涼悲慘。

    「狗東西,我讓你死個明白。"齊王摩拳擦掌,面露獰笑,「濟寧州的知府是誰?他是我小妾的老爹,你將他革職査辦,不就是打本王的臉嗎?」

    黃子澄大聲道:「裁革天下冗員,那是陛下的意思,別說是小妾之父,就是皇親國戚……」齊王不待他說完,一腳踹中他的小腹,黃子澄痛得倒抽冷氣,整個兒蜷縮起來。侍從們哈哈大笑。黃子澄只感絕望,大聲哼哼道:「你毆打廷臣,陛下如果知道……」

    「知道又怎樣?」齊王大拇指一挑,「我是他兒子,他還會殺了我不成?你這樣的狗東西,本王打死一百個也沒關係,你呢,就算下輩子投胎,也傷不了我一根汗毛。」

    他罵得興起,舉起拳頭,又要送出,這當兒忽覺手腕一緊,叫人牢牢攥住。齊王一掙,未能掙開,那隻手好似燒紅的鐵箍,痛得他麵皮扭曲,回頭一看,忽見一個年輕道士笑吟吟望著自己,他認得樂之揚,不由怒道:「狗道士,你作死……」說到這兒,揮拳要打,不意一股熱流竄入體內、直達雙腿,齊王還沒明白怎麼回事,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

    幾個侍從看見主子吃虧,紛紛衝了上來。樂之揚右手揮出,東一掃,西一拂,掌力所至,侍從們身不由己,原地瘋轉,活是幾個陀螺,越轉越近,忽而撞在一起,東倒西歪,躺了一地,手腳相互糾纏,軟綿綿地爬不起來。

    原來,樂之揚和梅殷寒暄以後,進入府中,忽見有人圍在一起,上前一瞧,正看見齊王行兇。扮「張良」的挨了毒打,做「樊噲」的當然不能袖手旁觀,樂之揚一時心生不平,上前制住齊王。

    齊王又驚又怒,破口要罵,那股熱流忽又竄到喉間,立馬張口結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聽樂之揚笑道:「哎呀,殿下怎麼跪下來了?黃大人可承受不起。」齊王氣得發瘋,口唇一開一合,卻無聲音發出。樂之揚假意歪著腦袋,靠近齊王,連連點頭,忽地衝著黃子澄笑道:「黃大人,王爺殿下說了,他大錯特錯,在此給你賠罪。」齊王聽了這話,氣得幾乎昏了過來。

    黃子澄此時還過神來,他受辱之際,忽得樂之揚相救,心中老大不是滋味。怔忡之際,一個人忽地大踏步走上前來,舉起手來,在齊王的肩上輕輕一拍。樂之揚只覺一股大力猛竄過來,虎口劇霞,竟爾脫手,那人輕輕一拽,便將齊王拎了過去。

    樂之揚定眼一瞧,看清來人,心中咯噔一下,跌入千尋谷底。齊王終於能夠出聲,張嘴就罵:「狗道士,我把你碎屍萬段……」忽一掉頭,怒沖沖說道,「大和尚,呆著幹嗎,還不揍死這個狗道士,救他之人白袍光頭,長身玉立,不是別人,正是樂之揚的死對頭沖大師。和尚聽了這話,笑而不答。齊王心中不快,正要呵斥,忽見朱允炆和寧國公主快步走來。原來此間喧嘩,早已驚動堂上。皇太孫看見黃子澄一臉是血,驚怒交迸,厲聲叫道:「怎麼回事?是誰幹的?」

    黃子澄看著齊王,猶豫未答,忽聽齊王笑道:「天黑路滑,黃大人自個兒摔的。」黃子澄怒氣衝腦,指著他渾身發抖:「你、你毆打朝廷命官,我、我……」齊王不待他說完,笑嘻嘻說道:"黃大人可不要誣賴好人,本王一向以理服人,打人這種事,那是萬萬不會做的,太孫如果不信,這裡的人都能作證。"

    他目光掃過人群,無不威脅之意,朱允炆明白他的把戲,冷冷道:「好啊,我倒要看看,誰來給他作證?」

    庭中人鴉雀無聲,太孫也好,齊王也罷,全都是不能得罪的主兒。正寂靜,忽聽有人咳嗽一聲,說道:「我來作證,七弟沒有打人,黃大人那是自個兒捧的。」

    朱允炆臉色一變,抬眼看去,只見人群分開,周王走出來.他話音方落,又聽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說道:「沒錯,沒錯,我也看見了,黃大人自個兒摔跤,怨不得別人。」

    說話間,晉王下了轎子,漫步而出。這兩人睜眼說瞎話,氣得朱允炆臉色發白,正要發作,忽聽有人笑道:「太孫殿下,借一步說話。」朱允炆回頭一看,卻是朱棣,當下臉色一沉,冷冷道;「說什麼?」

    朱棣湊近他耳邊,小聲說道:「老七打人,又能如何?普天下只有父皇可以罰他,父皇本就欠安此事報入宮中,他一怒之下,豈不病勢加劇?照我看,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此為止,不再追究。」

    朱允炆心中雪亮,黃子澄裁汰官員,得罪諸王,幾個藩王串通一氣,故意讓他難堪。黃子澄挨了打,好比打了自己的嘴巴,朱棣一片虛愔假意.說的話卻句句在理,朱元璋縱然罰了齊王,也會氣病身子,自己執意追究,反而成了不孝之舉。

    朱允炆發作不得,臉色鐵青,拂袖而去。寧國公主看著幾位兄長,生氣道:「三哥、四哥、五哥,今日小妹做東,只想大家歡歡喜喜。太孫是我請來的,你們也是我請來的,如果鬧出岔子,小妹的臉上也過不去。」說到這兒,眉眼已是紅了。

    晉王擺手笑道:「二妹,你這是幹什麼呢?大家都是好兄弟、好兄妹,對於太孫,我一向尊重得不得了,誰敢鬧事,我第一個饒不了他。你說對不對啊,老四!」他斜眼瞅向燕王。朱棣若無其事,拈鬚笑道:「三哥問我幹嗎,我是來喝酒的。」晉王拍手笑道:「對,對,咱兄弟好久不見,今日定要喝上一杯。"

    寧國公主心下稍安,命太監傳喚太醫。黃子澄自知奈何不了齊王,只好忍氣吞聲,跟隨太醫治傷去了。

    這時諸王入席。沖大師向樂之揚微微一笑,亦步亦趨,跟在晉王後面。樂之揚望著他背影,心中不勝驚疑,不知這個和尚如何脫困,又為何在此現身?看樣子,他和晉王、齊王頗有瓜葛。更要命的是,別人不知道樂之揚的底細,沖大師卻是一清二楚,若是當眾揭穿,可就大勢去矣。

    霎時間’他心亂如麻,幾乎動了逃走的念頭。這時忽聽有人叫喚,回頭一看,卻是道衍。樂之揚對他十分忌憚,打個招呼,匆匆進入大廳,站在朱允炆身後。沖大師站在晉王身邊,見他進來,面露詭笑,笑得樂之揚心中發毛。

    忽聽晉王說道:「只是喝酒吃肉,忒也無味,本王手下有一位異人,變個戲法兒給各位助助興'。」回頭使個眼色。沖大師含笑上前,一手提起酒壺,一手握住酒杯,傾轉灑壺,注酒入杯,轉眼斟滿,他卻注酒不絕,酒水一路越過杯沿,一分一釐地向上增長,堂上眾人見狀,忍不住紛紛驚呼起來。

    沖大師笑容不變,注酒不絕,待到停下之時,酒杯上方多了五寸高一截酒柱,光亮剔透,恍若水晶。

    樂之揚心中猜測,衝大師必是用「大金剛神力」裹住酒水,

    使其滿而不溢,不過想來容易做來難,換廣自己,斷然無此能為。

    忽聽晉王笑了兩聲,揚聲說道:"大和尚,這一杯酒,你代我敬給太孫。」沖大師答應一聲,放下酒壺,雙手捧盃,上前笑道:"太孫殿下,請接此酒。」

    朱允炆盯著那酒、臉色蒼白,他若不接酒、就是不給晉王面子,接過此酒.酒柱一塌,必定淋他一手。更何況,這和尚來路不明,酒中或許下毒,也未可知。

    ―時間,朱允炆接也不是,拒也不是,瞪著酒杯,堪尬無比。這時人影晃動,樂之揚搶到桌前,笑嘻嘻說道:「太孫不勝酒力,這杯酒我來代勞。」不由分說,舉起手中竹笛,一頭插入酒柱,―頭含在嘴裡,運足內力,狠狠一吸,酒柱化為一股,順著笛管流入口中。

    這一下好比長鯨吸水,眨眼之間,杯中酒液一空。樂之揚收起竹笛,舔了舔嘴唇、笑道:「好酒,好酒,晉王的美意,我代太孫謝過了。」

    沖大師收起酒杯,面露飢諷,樂之揚和他目光一碰,只覺心頭打鼓,低頭退到一邊。朱允炆得他解圍,大大鬆一口氣,看了看樂之揚,眼裡大有讚許之意。

    晉王咳嗽一聲,忽又說道:「大和尚,好事成雙,你再敬燕王一杯。」沖大師提起硝壺,又斟一杯,裹酒成柱,送到燕王桌前。

    朱棣安然靜坐,不動聲色。道衍忽地閃身而出,左手拎著一個空杯,右手拿著一拽象牙筷子,上前一步,呵呵笑道:「晉王說得對,好事成雙,兩杯勝過一杯。」右手牙筷一揮,將那酒柱齊杯切斷,同時酒杯向前一送,也不知他用了什麼手法,酒柱一滴不漏,全都流入空杯。

    這一輪變化十分離奇,眾人還沒看清,一杯酒分成了兩杯,道衍牙筷一挑,沖大師的酒杯飛向燕王。朱棣隨手接過,仰天飲下,道衍又將手中之酒雙手奉上,朱棣接過瞧了瞧,一氣飲盡,擱杯笑道:「這位大和尚好本事,敢問尊號法名?」

    沖大師合十笑道:「區區微名,不足掛齒。」道衍看他一眼,忽而笑道:「大和尚,你不說我也知道,‘大金剛神力’震古爍今,神淵鏡止.太衝莫勝,淵頭陀我見過,你如此年輕,應當是‘太衝莫勝’沖大師吧。」沖大師笑道:「道衍師兄百聞百知,今日一見,果然不虛。」

    「好說,好說。」道衍笑瞇瞇說道,「‘金剛門’禪宗巨擘,佛法梢深,此間事了,我一定上門拜會。」沖大師笑道:「貧僧卻之不恭,必當灑掃以待。」

    兩個和尚各懷鬼胎,相視而笑。樂之揚冷眼旁觀,不由心想:「這兩人都是巨奸大猾,偏偏都是佛門弟子,佛祖天上有知,一定氣個半死。」

    晉王本想刁難太孫、燕王,不想被人破壞,心中暗暗氣惱。忽聽道衍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殿下就不回敬晉王一杯麼?」朱棣笑道:「好啊,你替我敬一敬三哥。」道衍應了一聲,左手攜壺,右手拎杯,屈指一彈,酒杯嗖地飛出,滴溜溜落在晉王

    面前。道衍酒壺一揚,壺嘴裡飛出一股酒液,去勢如荊,刷刷刷落入酒杯.一滴不多,一滴不少,齊杯而止,滿而不溢。衝大帥見狀,由衷讚道:「好手法。」晉王強笑一笑,只好舉杯喝下。

    朱棣笑了笑,又說:「敬過三哥,就不敬太孫麼?」道衍笑道:「王爺不說,我倒是忘了。」袖袍一拂,一只酒杯平平飛出,落到太孫面前,滴溜溜旋轉不休,竟將本來的酒杯擠到一邊。朱允炆心中不快,大皺眉頭。道衍一如先前,揚起酒壺,飛出一縷酒液,勢如經天白虹,直直落向杯口。

    忽然一陣風起,酒到半空,遇風轉折,化為一道弧線,嗖地飛向晉王。道衍臉色一變,忽聽樂之揚笑道:「借花獻佛,太孫也敬晉王一杯。」他這一掌,用上了「碧微箭」的功夫,剛勁為背,柔勁為弦,將那一股酒水射了出去,不偏不倚地落向晉王的酒杯。

    晉王變了臉色’忽覺大力湧來,裹住射來的「酒箭」凌空一轉,飛向道衍。晉王轉眼看去,沖大師左拳豎起,袖袍鼓動,微微笑道:「此乃太孫之酒,晉王如何敢飲?」

    道衍笑道:「說的是,太孫不喝,誰又敢喝?」大袖一拂,―股柔勁送出,酒液化為一團,有如飛星擲丸,呼地撞向樂之揚。

    「敬出去的酒,潑出去的水。」樂之揚雙掌齊出,左弓右弦,又將這「酒丸」彈向沖大師,「潑水難收,敬酒不回。」

    沖大師微微一笑,不待「酒丸」射到,一掌掃出,將「酒丸」撥向道衍。道衍反手一掌,又將其撥向樂之揚。這一撥帶有兩人之力,樂之揚不敢怠慢,搶先出掌,酒水遠在一丈,就被逼了回去。

    一時間,三大高手出手如風,逼得那一團酒水旋轉如飛、凌空不墜,越轉越熱,越轉越小,倏忽之間,化為了一團吳吳的水煙。

    三人同時收掌,退到主上之後,堂中鴉雀無聲,一時靜得古怪。忽然間,燕王拍手大笑,叫道:「精彩,精彩,三位都是奇才,梅駙馬,我若是你,就該敬這三位一人一杯。"

    梅殷笑道:「燕王說的是,梅殷白活一世,這樣的本事卻是第一次見到。」斟滿三杯,分別敬給三人,三人無法,只好飲下。樂之揚力抗兩大奇僧,絲毫不落下風,朱允炆始料不及,真有不勝之喜。

    忽聽周王說道:「這敬酒的把戲大大有趣,說起來,我也有個把戲,還請諸位品鑑品鑑。"寧國公主笑道:"五哥一向古板,居然也會把戲?」周王笑道:「二妹誤會了,耍把戲的不是為兄。」說著拍了拍手,不消片刻,一名太監帶入一個黃衣男子。

    該人年約四旬,唇黑面白,眼窩凹陷,眸子轉來轉去,透出—股子邪氣。寧國公主見他模樣,先有幾分嫌惡,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黃衣男子答道:「古嚴。」嗓音噝噝作響,有如毐蛇吐芯。寧國公主皺眉道:"你是哪兒人?口音真怪。」古嚴嘎聲道:「我是南越人。」

    寧國公主知道周王醉心藥物,常與一些怪人廝混,當下問道:「古嚴,你會什麼把戲?」

    古嚴道:「我會弄蛇。」

    「弄蛇?」寧國公主看他兩手空空,不由奇逍:「蛇在哪裡?」「這兒!」古嚴一揮手,從他袖管之中游出一條碗口粗細的黑蛇。

    谷王笑道:"把蛇蔵在身上?這樣的把戲何足為奇……」說話間,古嚴的袖管、褲腳不斷鑽出蛇來,有粗有細,有長有短,穀王話沒說完,已然鑽出數十條之多。可是更駭人的還在後面,隨著毒蛇湧出,古嚴的身子萎縮下去,手腳收縮,腦袋下沉。一片驚呼聲中,古嚴消失不見,只剩下一堆衣褲,其中大小毒蛇,仍是不斷湧出,數以百計,遍地都是。

    眾人只覺頭皮發炸,紛紛瞪著周王。周王神色淡然,舉杯飲酒,若無其事。眾人正覺驚疑,忽聽廳堂之外,傳來一縷尖細的哨聲,群蛇應聲而動,蜿極向前,化為一條濁流,直向上首的朱允玟衝去。

    朱允炆面如土色,騰起站起身來,失聲驚叫:"護駕,護駕!」樂之揚見勢不妙,抓起兩根牙筷,嗖嗖擲出,將兩條毒蛇釘死在地上,又從囊袋之中抓了一把松針,正要發出,忽聽哨聲尖利起來,緊跟著,撲啦啦一陣響,從堂外衝出一群黑影,從天而落,撲向蛇群。樂之揚定眼一瞧,竟是許多蝙蝠,大如小鷹,疾如狂風,紛紛探出利爪,從地上抓起毐蛇,隨著哨聲盤旋一周,形如―片黑雲,忽又衝出堂外。一時間,毒蛇、蝙蝠,全都消失一空,除了地上的死蛇,彷彿一切都未發生。

    朱允炆驚魂甫定,只覺雙腿發軟,撲通一聲,又坐了下來。周王站起身來,哈哈大笑,望著朱允炆,眼裡透出一絲嘲弄。其他人如夢方醞,也是紛紛大笑。朱允炆又羞又氣,恨不得打個地縫鑽將下去。

    晉王挑起拇指,笑嘻嘻說道:「五弟好戲法,馴蛇不足為奇,馴養蝙蝠,本王倒是第一次見到。」寧國公主也笑道:「五哥,那個古嚴呢,不會當真變成蛇了吧?」周王將手一拍,古嚴應聲走了進來,一身月白短衫,手中拿著一只鐵哨。寧國公主怪道:「你方才怎麼溜出去的?」古嚴默不作聲,周王卻笑道:「戲法兒戲法兒,就是騙人的法兒,一旦說破,可就不靈了。」

    忽聽朱允炆澀聲說道:「五王叔,你放蛇來咬我,也是戲法兒麼?」周王回頭笑道:「開個玩笑,太孫何必當真?」

    朱允炆怒哼一聲,厲聲說道:「我還有事,先回東宮,你們玩蛇也好,玩人也罷,愛怎麼玩就怎麼玩。」一甩袖子,衝出大堂,寧國公主連聲招呼,他也全不理會。

    樂之揚不敢怠慢,跟著出了梅府。黃子澄在外等候,見朱允炆怒氣衝衝,忙問發生何事,朱允炆一言不發,上轎回宮。黃子澄詢問隨行太監,得知詳悄,衝著樂之揚怒道:「主辱臣死,太孫受辱,你為何不拼死相爭?」

    樂之揚道:「我怎麼拼死相爭?扯住周王,痛打一頓?」黃子澄道:「你不敢得罪周王,就不能對付那些蛇麼?」樂之揚笑道:「說得好,算我失策了。下一次黃大人親自陪著太孫’那些蛇兒見了黃大人,一定比見了親爹還要親。」

    「什麼?」黃子澄麵皮漲紫:「你罵我是蛇?」

    樂之揚笑而不答,掉轉馬頭,揚長而去。一路上,他的心裡盡是蝙蝠亂飛的情形,樂韶風和郭爾汝之死,身上既有齒孔,又有爪痕,屍體四周,更無野獸足跡,正如明鬥所說,除了編蝠,再無第二種生靈能夠做到。

    「這個古嚴,就是殺死義父的兇手麼?」這念頭一閃而過,樂之揚的心裡一陣翮騰,「古嚴是周王的屬下,難道說,周王才是背後的主使?可他為何要害義父和郭先生呢?」

    他停馬沉思,越想越覺心亂,當下拍馬趕到梅府。到了門前,卻見十分冷清,一問家丁,才知太孫一走,諸王也各自散了。

    樂之揚心想:「古嚴是周王的人,一定呆在王府,不如趁夜入府,探個究競。」當下返回陽明觀,換了一身短裝,背上真剛劍,帶上飛雪,一溜煙趕到周王府,已是明月西沉、過了三更。

    樂之揚蒙住頭臉,縱上院牆,舉目望去,府中房舍高低、幽黑深沉,只有一處尚有光亮。他繳身上前,趕到光亮之處,卻見―間雅舍,燭影透窗,綽約可見人物。

    樂之揚功聚雙耳,凝神聽去,忽聽有人笑道:「今日當真痛快,那小子嚇了個半死,今晚回宮,一定要做噩夢。」

    樂之揚聽出是晉王的聲音,心中暗暗吃驚,不知如此深夜,晉王為何呆在周王府中。正想,忽又傳來周王的聲音:「雖說出了一口惡氣,老頭子的責罵卻是少不了的。」

    「怕什麼?」晉王冷冷說道,「老頭子病得厲害,罵人的力氣也不多了。前幾日他派人淸剿鹽幫,結果損兵折將、鎩羽而歸,連錦衣衛的都指揮也死在了外面。老頭子發了一頓脾氣,但也無可奈何。嘿,老虎掉了牙,連狗都不如呢!」

    樂之揚聽得心驚,晉王言辭之間,對朱元璋頗有恨意,與其說是父子,不如說是仇敵。忽聽周王又說:「老頭子真糊塗,太子死後,無論如何也該由你繼承大統。也不知他怎麼想的,竟然傳位給一個黃口孺子。論本事,我們兄弟九個,哪一個不勝過那小子十倍?老頭子為了那小子,殺了多少功臣,費了多少心機,結果還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果換了三哥,壓根兒不用這麼費事。」

    晉王嘆氣道:「老頭子越老越糊塗,不瞞五弟,只要老頭子歸西,允炆那小子,我全不放在眼裡。我真正擔心的還是老四,他本亊太大,老頭子一死,誰也壓不住他,須得趁老頭子活著,將他徹底扳倒才行。」

    周王笑了兩聲,說道:「說起來,三哥借刀殺人的計策真是厲害,允炆那小子,只怕已經中了圈套。」

    晉王嘿嘿一笑,意甚自得:「這件事多虧了十九弟,你稍稍露點兒風聲,他就立馬咬住不放。他們或許以為,憑著這件事,就可以扳倒老四。卻不知,這件事誰碰誰死,只要提出此事,老頭子一定六親不認。」

    周王沉默時許,小聲說道:「太孫報上此事,老頭子真會廢了他麼?」晉王笑道:「十之八九,這件事對老頭子而言,真是奇恥大辱。」

    「妙極,妙極。」周王笑道,太孫因此廢黜,三哥一定繼承大位。」晉王笑道:‘承蒙五弟吉言,我若繼位,一定不會虧待你的。」周王沉默一下,忽地小聲說道:「三哥,老四的身世真有不對麼?」

    「對又如何,錯又如何?」晉王嘿嘿一笑,「三人成虎,積毀銷骨,就算他當真姓朱,謠言一多,也能叫他由真變假,當定了這個野種周王嘖嘖連聲,讚道:「還是三哥髙見!」

    聽到這兒,樂之揚心頭一動,遠處隱隱傳來踏瓦之聲,來勢極快,頃刻逼近十丈之內。樂之揚慌忙跳起,有如狸貓潛行,躬身疾走,躲避來人。不料那人輕功極高,非但沒有擺脫,反而越來越近。樂之揚正要加快步子,忽又覺前方異動,樂之揚忙向左奔,左邊也有人來,急向右奔,右邊也有人來。

    樂之揚左衝右突,不但未能擺脫,反而落入四人包圍。他心知難以脫身,只好停了下來,來人見他停下,也是腳下一頓,停在兩丈之外。

    樂之揚無可奈何,只好直起身來,凝目一望,忽地心往下沉。只見衝大師在前,竺因風在後,明鬥站在左邊,右邊那人紫衣白臉,正是古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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