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河鹹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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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之揚心頭一動,也站起身來,藉口如廁,跟在朱高煦後面。果見那小子出了前廳,直奔後堂。樂之揚心中暗罵,快步跟上,到了一扇大門前,忽被兩個家丁攔住去路,一人說:「後面是內堂,男子不能進去。"樂之揚沒好氣道:"剛才進去的不是男子嗎?」

    「那不一樣。」家丁說道,「高煦殿下是公爺的姪兒,他是去後堂拜見舅母、表妹。」

    樂之揚無法,只好說:「相煩告訴後堂的水憐影水小姐,我在此間等她出來。」

    家丁應聲入內,過了半晌,也無動靜。樂之揚尋思朱高煦色中餓鬼、膽大妄為,水憐影和他遭遇,大有可慮之處。想到這兒,心生焦躁,轉身打量圍牆,想要設法潛入後堂。

    正瞧著,忽覺有人靠近,緊跟著,一隻手掌向他肩頭拍來。樂之揚想也不想,反手扣住來人脈門,回頭看去,但見郭爾汝張口結舌,怔怔望了過來。

    樂之揚急忙放手,說道:「郭先生怎麼在這兒?」郭爾汝定―定神,低聲說道:「借一步說話。」說完轉身就走。

    樂之揚心中疑惑,跟了上去,到了僻靜之處,郭爾汝看看四周無人,方才回頭說道:「敢問仙長,你的殘月玨哪兒來的?」

    「殘月玨?」樂之揚一轉念,拈起半月形玉塊,「你問這個?」

    郭爾汝盯著玉玦看了一會兒,忽地伸手入懷,也摸出一枚玉玦,形如半月,玲瓏剔透。兩枚玉玦並排陳列,一時難分彼此。

    樂之揚吃驚道:"郭先生,你怎麼也有玉玦?」郭爾汝收起玉玦,正色說道:「你先說,你的殘月玨哪兒來的?」樂之揚只好說:「義父給的。」

    「義父?」郭爾汝沉吟道,「他姓什麼?」樂之揚道:「姓樂!」

    「樂韶風?」郭爾汝神色數變,衝口而出,「他在哪兒?」樂之揚黯然道:「他去世了。」

    「死了?」郭爾汝一愣,「他、他怎麼死的?」樂之揚咬牙道:「被人害死的。」

    「什麼?」郭爾汝渾身一厲,老臉忽地皺成一團,結結巴巴地說,「誰、誰殺的?」樂之揚見他神氣古怪,心下大為驚疑,問道:"郭先生,你沒事麼……」

    郭爾汝身子發抖,臉上流露恐懼神氣,驀地嚥了一口唾沫,顫聲道:「來了,真的來了。」

    「什麼來了?」樂之揚望著郭爾汝,忽地心頭一動,沖口問道,「郭先生,你知道兇手是誰麼?」

    郭爾汝激靈一下,直勾勾望著少年,神色悽慘,似哭似笑。兩人四目相對,四周沉寂如絲(如絲是什麼沉寂啊),忽然一陣風來,樹搖影動,沙沙作響,一股詭秘氣氛,悄然瀰漫開來。

    郭爾汝久不說話,樂之揚焦躁起來,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厲聲道:「兇手到底是誰?」

    郭爾汝哆嗦一下,眼裏忽地流下淚來。樂之揚本想追問,見他模樣,又覺不忍。猶豫間,忽聽有人說道:「郭先生在這兒麼?」樂之揚回頭看去,但見一個家丁,站在暗處,面目模糊。

    郭爾汝抖索索問道:「什、什麼事?」家丁說:「蜀王有請。」郭爾汝抹去老淚,正了正衣冠,說道:「好,我馬上就來。」樂之揚扯住他道:「你還沒說完呢。」郭爾汝苦笑道:「此事說來話長,宴會之後,我來找你,找個清淨地方,咱們從長計議。」

    樂之揚當著家丁,也不便多說,只好放開老者,眼看他轉過迴廊,向著前廳去了。

    樂之揚呆在當地,心神恍飽,萬不料此時此地遇上了義父的故知,聽其口風,郭爾汝似乎知道兇手是誰,只等宴會一完,便可水落石出。

    一時間,樂之揚腦子裡盡是樂韶鳳死後的慘狀,他越想越氣,驀地握緊右拳,狠狠砸在一堵牆上。

    指骨劇痛傳來,樂之揚稍稍清醒,忽又想到水憐影,急忙轉回月門(即月洞門,開在園牆上,形狀多樣的門洞)。忽見那家丁已經回來,樂之揚不見水憐影,心頭一沉,忙問:「水小姐呢?」

    家丁躬身說道:「水小姐不在後堂,聽夫人說,她坐了一會兒,就告辭走了。」

    「走了?」樂之揚大吃一驚,「去哪兒了?」家丁道:「出府去了。」

    樂之揚不勝愕然,既驚訝於女子自作主張,又慶幸她先走一步,避開了朱髙煦的魔掌。但她孤身一人,又無武功,遇上鹽幫弟子,仍是難逃一劫。想著趕到大門,舉目望去,長街漫漫,人跡悄然,遠處湖水幽沉,閃爍粼粼微光。

    樂之揚詢問門吏,那人說道:「人來人往,也沒看清。似乎有個女子從側門出去,去了何處,卻未留意。」又問其他家丁,也是一般言辭。

    樂之揚待要追趕,又怕斷了義父遇害的線索。猶豫間,忽聽有人叫喚,回頭一看,卻是道衍。和尚笑道:「師弟如何在此?累得為兄好找。」

    樂之揚悻悻道:「水姑娘走了。」道衍忙問詳情,沉吟道:「她急著離開,或有要事,再說,她走了也好。」樂之揚道:「為何?」道衍嘆道:「朱高煦膽大包天,你要護著那女子,不免跟他生出嫌隙。這些龍子龍孫,能躲就躲,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招惹他們。」

    樂之揚心中有氣,說道:「朱元璋就不管管他們……」道衍不待他說完,扯著他離開府門,穿過一個花園,來到假山腳下,看看四周無人,方才低聲說:「這是什麼地方,怎能直呼皇帝的名諱?聖上百般皆好,唯獨寵溺子孫,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若非如此,也不會鬧到如今這個地步。」

    「什麼地步?」樂之揚好奇問道。

    道衍笑了笑,反問:「你可知道,方孝孺和耿璇為何對我不留情面?」

    樂之揚連連搖頭,道衍笑道:「不為別的,只因他們是太孫黨,我卻是燕王黨。」

    「燕王黨,太孫黨?」樂之楊大皺眉頭廣這又是什麼名堂?」道衍看他一眼,搖頭嘆氣:「你在朝廷為官,竟然不知此事,真是‘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將來怎麼死的也不知道。」樂之揚笑道:「小弟孤陋寡聞,還請師兄指點。」

    道衍說道:「聖上子嗣甚多,大小二十餘人,但真正有權勢的卻不過九個,分別是晉王、燕王、周王、寧王、遼王、穀王、蜀王、齊王、代王。九王各鎮一方,戍邊衛國,真可謂磐石之宗。聖上的本意,本是指望諸王齊心捍衛社稷,但在太孫而言,諸王勢力太大,足以威脅自身。

    「前太子去世以後,晉王年紀最大,燕王次之。兩人的封地臨近北疆,為了抗擊蒙古,坐擁強兵,勢力最大,太孫對他們也最為忌憚,二王為求自保,各自樹立黨羽。至於其他七王,資歷較淺、勢力不足,要麼依附太子,要麼依附晉、燕二王。好比遼王、穀王、蜀王依附太孫,周王、齊王勾結晉王,寧王、代王和燕王交好。故此九大藩王分為三黨,犬牙交錯.彼此牽制。」

    樂之揚聽得入神,問道:「朱元肆也知道這三黨麼?」

    「聖上何等精明,豈有不知之理?前些年他大殺功臣,先殺了晉王黨的宋國公馮勝、潁國公傅友德;又藉藍玉一案,誅殺了不少燕王黨的大臣。這兩輪殺下來,二王的勢力大大削弱。接下來,只要廢黜二王,禁錮其身,太孫自然穩如泰山。但聖上為人,外緊內寬,臣子犯禁,格殺勿論,子孫再是不肖,他也百般容忍。晉、燕二王一時削弱,根基仍在,只要聖上不再追究,立馬又能詼復元氣。」

    道衍說到這兒,露出莫測笑意。樂之揚眼珠一轉,笑道:「師兄的意思,要我加入其中一黨麼?」

    「而今朝廷上下,若非三黨中人,決計無法立足。」道衍長嘆了一口氣,「你是東宮伴讀,本應是太孫一黨,可你身為太昊谷的弟子,又是燕、寧二王的同門,今晚之後,太孫黨必然將你視為異類,師弟處境,實在堪憂。」

    樂之揚沉吟道:「以師兄之見,應當如何?」道衍笑道:「常言道‘響鼓不用重槌’,師弟聰明了得,還用為兄點透麼?」

    樂之揚心中暗罵。道衍這一番話,分明是為燕王遊說,今晚赴宴之舉,更是一個大大的陷阱,朱高熾明知太孫猜疑自己,卻故意邀約自己同行,縱不遇上蜀王,此事傳將出去,「燕王黨」

    的大帽子也要落在他的頭上。

    樂之揚心中雪亮,口中卻笑道:「無怪方孝孺一見我就出言不遜。」

    「他出言不遜,倒也不是因為黨爭。方孝孺自許當世儒宗,早些年,有人薦他進入東宮,不知何故,聖上沒有答允。方孝孺耿耿於懷,見你伴讀東宮,心中自然不服。」

    樂之揚笑道:「他們當我是‘燕王黨’,這個東宮伴讀只怕也要泡湯。」

    「那倒不會。」道衍連連搖頭,「你進東宮是聖上的意思,不論什麼黨,都抵不過聖上一句話。太孫縱有千般的不願,也只有忍氣吞聲,他頓了一頓,笑嘻嘻說道,「師弟放心,你若受了刁難,為兄一定幫你出氣。」

    樂之揚口中稱謝,心中尋思:「這和尚好不奸猾,聽他的意思,分明是要讓我潛入東宮,做他‘燕王黨’的奸細。這主意臭不可聞,蠢豬才會上當。」

    兩人各懷心思,一時無話。忽然間,遠處傳來一陣呼叫,跟著腳步聲急響,家丁們神氣驚慌,舉著火把跑來跑去。兩人心中詫異,道衍抓住一人問道:「出了什麼事?」

    「死、死……」那人嚥一口唾沫,「死人了……」

    「死人了?」兩人對望一眼,快步跟在僕人身後,繞過前廳,忽見前方亮如白晝,眾人圍著一棵大樹,舉起火把,抬頭觀望。樂之揚擠入人群,抬頭看去,忽見樹梢上高掛一具屍體,血肉模糊,搖來晃去。倏爾一陣風來,吹得屍體轉了過來,樂之揚定眼一瞧,如受雷擊,心子突突狂跳,腦子裡一片空白。

    死人正是郭爾汝。這時蜀王趕到,望著屍體,臉色鐵青,兩眼出火。徐輝祖也張大了嘴巴,郭爾汝是蜀王府的樂師,卻死在了魏國公的府邸,一旦傳將出去,勢必轟動京師。

    呆了一會兒,徐輝祖緩過神來,回頭怒視家丁,低聲吼道:「廢物,還不放人下來?」

    屍體離地一丈有餘,僕人們搬來木梯,七手八腳地解下屍體。到了這時,樂之揚方才恢復神志,定定望著屍首,彷彿做夢一般。

    郭爾汝體無完膚,傷口繳橫交織、深可見骨,既有爪痕,亦有齒孔,人雖已死,雙目兀自圓睜,面孔極盡扭曲,布滿恐懼之意。

    無論傷口神情,郭爾汝的死狀都與樂韶鳳一般無二。樂之揚努力回想前情,帶走郭爾汝的是一個家丁。那人站在暗處,低頭躬身,而今想來,此人不肯露面,十之八九就是兇手。

    意想及此,樂之揚忍不住轉眼四顧。府中奴僕眾多,服飾相同,那人縱在其間,此時也休想找出。

    樂之揚不勝沮喪,郭爾汝一死,線索再次斷掉,如今之計,唯有弄清此人來歷,從他身世之中找出蛛絲馬跡。想到這兒,他看向蜀王,只見朱椿怒氣沖沖,背著兩手踱來踱去,當下上前問道:「蜀王殿下,郭先生前可有什麼仇敵?」

    蜀王怔了怔,搖頭道:「本王不知,他是方大人所薦。」轉身叫來方孝孺。方孝孺說道:「郭老沉默寡言,我與他也無深交。聽他說,當年他在京城呆過,後來到川中投奔親友,親友死後,留在成都。我見他精通諸般樂器,琵琶尤其彈得精妙,為了‘樂道大會’,故而薦與殿下,誰知……」說到這兒,不覺黯然。

    道衍說道:「郭老在京城呆過,以他的技藝,應非無名之輩,以我之見,不如找幾個老樂戶,前來辨認屍首。」

    「此計大妙!」蜀王連連點頭,「兇手膽大包天,若不將其正法,當真天理何存?」

    經此變故,眾人無心宴會,紛紛告辭。朱高熾問道:「仙長要回陽明觀麼?」樂之揚心神不定,隨口答道:"我還有事,暫不回去。」

    朱高熾不及說話,朱高煦冷笑說:「什麼事?跟姓水的妞兒有約吧?月夜會佳人,真他娘的過癮。」他不見了水憐影,一腔妒恨全都發洩在樂之揚身上。

    朱高熾瞪了兄弟一眼,回頭笑道:「可惜,本想請仙長去府上喝上兩杯,今日有事,只好留待將來了。」

    雙方寒暄幾句,出了徐府,道衍拉住樂之揚笑道:「師弟,為兄所言之事,你要仔細斟酌,官場險惡,一步錯,步步錯,功名前途,都在你一念之間。」

    樂之揚心神不屬,隨口敷衍兩句。道衍又牽來一匹馬,交到他手裡,殷切說道:「夜長路遠,騎馬代步為好。」

    樂之揚無心上馬,牽著韁繩,漫步向前。其時夜色深濃,他的心裡卻盡是郭爾汝的死狀,樂韶鳳的屍首也不時閃過。不知不覺,兩具屍體合二為一,身上的傷痕有如一張張血盆大口,沖他發出無聲的嘲笑。

    「究竟是誰?」樂之揚苦惱已極,舉起拳頭狠敲腦門。敲了兩下,忽聽一個嬌軟的聲音笑道:「腦袋又不是花崗石,敲破了可不好呢。」

    樂之揚應聲回頭,忽見水憐影風姿楚楚,站在屋簷下方,膚光勝雪,梨渦隱現,眉宇之間透出一股喜悅。

    樂之揚怔了怔,衝口叫道:「是你?」水憐影笑道:「不是我,又是誰?」樂之揚忙說:「姑娘不要誤會,我只當你走了,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水憐影深深地看他一眼,眸子濃黑,深不見底。樂之揚本想問她去了哪兒,見她目光奇特,忽又心神恍惚,不知從何說起。

    忽聽水憐影嘆一口氣,幽幽說道:「我本想走的,可是、可是心裡害怕,不知不覺地又回來了。」

    樂之揚聽了這話,暗生憐意,點頭說:「回來就好,省得我去找你!」

    「是麼?」水憐影看他時許,忽而粲然一笑,笑容清艷柔婉,冷夜長街之中,就如一朵含羞澱放的幽蘭。

    樂之揚望著女子,微微出神,過了半晌,方才問道:「水姑娘,你為何不辭而別?」水憐影低下頭,輕聲說:「我想去救人!」樂之揚一愣,問道:「蓮骯和嵐耘麼?」

    「是呀!」水憐影不勝悵然,「也不知她們怎麼樣,是否受了他人的欺負。」

    樂之揚眼珠一轉,忽而笑道:「這個麼,有一位老兄或許知道。」水憐影詫道:「誰?」話音未落,樂之揚橫起笛子吹了兩聲,飛雪從天而降,落在他的肩頭。樂之揚撫摸羽毛,笑問道:「好鳥兒,找到了麼?」飛雪昂首挺胸,頻頻點頭。

    水憐影恍然大悟:「無怪不曾見它,原來跟蹤鹽幫去了?」樂之揚一揚手,飛雪衝天而起,只在上方盤旋。

    水憐影望著白隼,佩服樂之揚先見之明,說道:「事不宜遲,快快出發:樂之揚想了想,說道:「水姑娘,你留在京城,我去救人。」水憐影搖頭道:「她們與我名為主僕,實為姊妹,妹妹正在受苦,做姐姐的怎能獨善其身?」

    樂之揚想到兩個女子,胸中熱血滾動,驀地翻身上馬,伸出手來。水憐影不解其意,冷不防樂之揚縱馬衝來,一探身,將她攔腰抱起,輕輕放在身前。

    水憐影又羞又急,臉上似要燃燒起來。自她成年以來,從未如此接近男子,而今一馬雙乘,肌膚相親,呼吸可聞,水憐影只覺頭暈目眩、心跳如雷,轚發微微見汗,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樂之揚倒是若無其事。只顧挽韁縱馬,水憐影忐忑時許,也慢慢放下心來,心想:「人說柳下惠坐懷不亂,不想人世間真有這樣的奇男子。」一念及此,心中釋然,但覺快馬馳驟、晚風勁吹,月光樹影向後飛逝,胸臆之間,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之情。

    飛雪時髙時低,忽遠忽近,彷彿一隻幽靈,在夜色中隱現不定。二人縱馬跟隨,跑了一個時辰,忽見前方出現一點燈火,凝目看去,卻是一間四合小院。

    到了院落上方,白隼盤旋不去。樂之揚心知到了地頭,扶著水憐影下馬,潛到小院門前,取出真剛劍,切斷門閂。兩人推門而入,走到光亮之處,忽聽有人發出呻吟。

    樂之揚點破窗紙,向內一瞧,「弄蛇客」躺在床上,渾身青腫,口中哼哼,床邊一個小童正在煎藥,房中水汽升騰,瀰漫著刺鼻藥味。

    樂之揚只覺好笑,老頭兒常年弄蛇,反被蛇咬,真是大大的報應。想到這兒,踹門而入。小童嚇了一跳,作勢撲來,卻被他一腳踢翮,弄蛇客慌慌張張,掙扎欲起,樂之揚長劍一揮,指住他的咽喉,笑嘻嘻說道:「要活命的,乖乖躺下。」

    弄蛇客愁眉苦臉地躺了下來,樂之揚向水憐影使個眼色:「你帶這小傢伙出去。」水憐影不解其意,皺一皺眉,帶著小童退了出去。

    樂之揚又問:「只有你一個人麼?」弄蛇客悻悻點頭。樂之揚又問:「其他人呢?」弄蛇客哼哼道:「走了。」

    「那兩個女子呢?」

    弄蛇客報嘴不答,忽覺咽喉刺痛,忙道:「她們、她們被紫鹽使者帶走了。」樂之揚奇進:「去哪兒了?」弄蛇客搖頭說:「不知道。」樂之揚笑道:「老先生,你不肯說,我就去問你的童兒,

    他說了,你就沒命了。」

    弄蛇客祌色數變,垂頭喪氣,悻悻說道:「王鹽使帶她們參加‘河鹹海淡之會’。」樂之揚道:「河鹹海淡,那是什麼東西?」「不是東西。」弄蛇客說道,「那是本幫的大會,天下大小堂口都要派人參加,聽說本次大會,要選出新一代幫主。」

    「選幫主?」樂之揚吃了一驚,「蘇乘光死了嗎?」

    「還沒有。弄蛇客微微冷笑,「但也活不了多久了。」

    「此話怎講?」

    「王鹽使想了一個變通法兒,先選出幫主,再讓新幫主殺了蘇乘光為老幫主報仇,這麼一來,既可選出幫主,又可不違老幫主的遺願。」

    樂之揚一時默然,他佩服蘇乘光豪氣過人,不忍見他送命,王子昆這一招釜底抽薪著實毒辣無比。想到這兒,他問道:「選幫主與那兩個女子何千?」弄蛇客搖頭說:「我也不知。」

    樂之揚又問:「什麼時候開會?」弄蛇客道:「後天晚上。」樂之揚道:「什麼地方?」弄蛇客道:「崇明島。」

    樂之揚轉身出門,又盤問一遍童兒,與弄蛇客所說一般無二。水憐影聽完,面露愁容。兩人出了院子,默默走了一程,樂之揚忽道:「水姑娘,你去過崇明島麼?」

    水憐影輕輕搖頭:「我沒去過,但有耳聞,那是一座江心小島,地處入海之處,此去約有兩日路程。」說到這兒,看了樂之揚一眼,漫不經意地說,「樂公子,你若要去,可不能撇下我的。」

    「水姑娘……」樂之揚還沒說完,水憐影搶先說:「鹽幫聚會,高手眾多,你有幾成把握救出她們?」樂之揚呆了呆,苦笑道:「一成也沒有。」

    「如此我非去不可。"水憐影決然道,「萬不得已,還可用我換出她們。」

    樂之揚大感頭痛,可是水憐影心意已決,必要同行。兩人沿江走了一程,到了天亮,樂之揚賣了馬匹,換了一艘帶篷的漁船。水憐影大為奇怪,樂之揚笑道:"鹽幫耳目眾多,騎馬太過招搖,躲在船艙裡面,倒可以隱藏行蹤。」

    水憐影搖頭說:「掩耳盜鈴,看看你和我,哪兒有漁夫漁婦的樣子?」樂之揚想了想,笑道:「姑娘說的是。」買來兩套粗布衣裳,與水憐影換在身上。

    水憐影摘下簪環,打散宮髻,一如平常村婦,用一支荊釵束起秀髮。她冰肌雪膚、眉目如畫,布衣荊釵也掩不住天香國色,就好比石中瓊瑤、雪裡寒梅,粗陋之中更見奇美。

    樂之揚一邊瞧著,忍不住笑道:「無怪西施在溪邊浣紗,也能成為吳王夫差的王妃,美人麼,穿上什麼都是美人。」

    水憐影面頰微紅,如染胭脂,小聲咕噥道:「你這個人呀,少說兩句,會死麼?」樂之揚哈哈大笑,出艙搖櫓去了。

    如此順流東下,樂之揚閒來無事,又想起郭爾汝之死,思來想去,全無頭緒,想到煩惱之處,便到船頭吹笛散心。

    這一晚,月落波心,江水如練,樂之揚吹了一遍《週天靈飛曲》,望著江心明月,心境忽然空靈起來。蘅荇水榭一戰歷歷在目,《靈飛經》的經文也一股腦兒湧上心頭。

    水榭一戰,全憑靈感,如今印證《妙樂靈飛經》的經文,竟是絲絲入扣,處處合於文中精義。好比經文寫道;「萬物為我之節,野馬入我之吹……流水無弦,聽者有心,有心之人聽無弦之水,漫如流水,自有天籟.無心之人聽有弦之琴,縱如伯牙在世,也是對牛彈之……以我之心為心,天地可為我用,藉雷霆為鼓,聚風水為弦,以地肺為管吹,變山岳為鐘磐……」

    樂之揚兩相印證,如癡如醉。憑這一路心法,縱不能如經文中所說,變萬物為音樂,但只要引導得法,天下任何兵器,均可變成樂器。

    兵器變為樂器,便可演奏樂曲,天下樂曲甚多,但要曲盡其妙,又無過於《週天靈飛曲》

    「靈舞」的節奏來自「靈曲」,「靈曲」的節奏又源自氣血。人體氣血之變,又與天地相通,是以順天應人,正合大道。

    樂之揚越想越妙,回顧水榭一戰,化繁就簡,依照「靈曲」的節律,將心法一分為五:一是「聽風」,聆聽兵器風聲;二是「破節」,看破對手節拍;三是「亂武」,擾亂對方的武功;四是「入律」,將對手納入自身節奏;五是「同樂」,對方無法自主,任由擺布。如此先後五步,統稱《止戈五律》,也有「止戈為武」之意。

    樂之揚沉迷於武功之中,水憐影一邊瞧著,但見他時而埋頭苦思,時而眉飛色舞,一會兒如老僧枯坐,一會兒又站起身來,揮舞玉笛,比比劃劃。

    水憐影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道:「樂公子,你做什麼?」樂之揚還過神來,便將《止戈五律》的道理說了一遍。

    水憐影聽得莫名其妙,怔忡半晌,才笑道:「古人鑄劍為犁,你化劍為笛,頗有異曲同工之妙。若是天下的武器全都化為樂器,倒也是一件大大的美事。」

    她臉上帶笑,眼裡卻有不信之色。這也難怪,《止戈五律》太過玄妙,修煉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外人想要明白,當真難如登天。樂之揚解釋不清,只好笑笑,坐在船頭,凝神默想。

    水憐影走到他的身邊,望著滿江星月、兩岸長林,忽地嘆一口氣,輕聲說道:「比起十八年前,這兒變了好多。」

    樂之揚本在思索武學,聽了這話,驚訝問道:「你來過這兒麼?」水憐影點頭道:「那時我才三歲,家父入京為官,我和家母隨他同行,樂之揚不由笑道:「你都二十一了麼?真是看不出

    本」

    水憐影苦笑道:「人生如寄,人死如蛻,這軀殼早晚也如蟬蛻一般脫去,老老少少,又有什麼關係?」樂之揚道:「人生難得再少年,我倒是寧願更年輕一些。」

    水憐影望他一眼,眸子裡似有星光流轉,忽而笑道:「樂公子,你小時候一定無憂無慮,故而無論何時,總是高高興興。」

    「無憂無慮也說不上。」樂之揚扳起指頭說道,「好比大年夜沒有飯吃,大雪天沒有衣穿,上街賣藝,還要受潑皮的欺負。」水憐影搖了搖頭,淡然道:「這些事,實在算不了什麼。」樂之揚不服道:「好啊,你又遇上什麼煩心事?」水憐影沉默一下,忽道:「我爹爹對著我笑。」

    「對你笑?」樂之揚失笑道,「這是好事啊。」水憐影道:「可他發笑的地方不對。」樂之揚笑道:「他在哪兒笑?」水憐影望著江水,幽幽說道:「京城的斷頭台上。」

    樂之揚張口結舌,吃吃地說:「令尊,令尊……」水憐影木然點頭:「是啊,他被砍了頭。」她頓了一下,又說,「我也看見媽媽在笑……」

    「這個……」樂之揚皺了皺眉,「她又在哪兒笑?」

    「秦淮河的青樓裡。」水憐影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之極,樂之揚望著女子,心中卻是一陣翻騰。

    水憐影出了一會兒神,忽又輕聲說道:「我還記得,三歲那個晚上,這兒的月光皎潔得很,照在人的身上,能把人變成一個影子。如今的月光卻是暗沉沉的,十八年過去,一切都變了。」樂之揚抬頭望去,明月團團,光照長天,忍不住說道:「月亮自古都不會變的。」

    「你不懂!」水憐影輕輕搖頭,「天上的月亮,只是人心的影子,人心變了,月亮也變了。」

    樂之揚聽得莫名其妙,水憐影忽地轉身,鑽入艙中,自顧自地睡去了。

    又過一個晝夜,駛入松江地界,再行半日,終於到了長江之尾。江水到此,東連大海,水勢汪洋。樂之揚極目望去,波濤起伏之間,一座島嶼若隱若現,島畔碧草如絲,島上蘆花飆雪,鷗鳥翔聚,起落成群,來如白虹飲波,去如江心飛雲,幾葉小舟環繞島嶼,載沉載浮,漁歌悠揚。

    這座島嶼正是崇明島,江海在此交融,水色兩分,明白如畫。樂之揚不由心想:無怪鹽幫在此聚會,水流至此,江水變鹹,海水變淡,不愧「河鹹海淡」之名。河可鹹,海可淡,這天下之事,還有什麼做不到的呢?

    他冒險來此,並非沒有恐懼,此時望見海天景象,忽然豪氣大增,只覺天下再無難事。

    天時尚早,兩人停靠岸邊,靜待入夜。不久太陽沉西,夜幕降臨,樂之揚舉目望去,島上星星點點,湧現出許多火光。左近的船隻也多了起來,搖櫓擊水,駛向江心小島。船家均是鹽幫弟子,南腔北調,互報堂口。

    樂之揚也划槳向前,被人問到,詐稱應天分堂,鹽幫弟子不疑有詐,甚或與他並船而行。

    不久到了岸上,二人粗頭亂服,果然無人留意。他們跟隨人群,擁入一塊平地,四面插滿火把,照得亮如白晝。樂之揚東張西望,不見蓮、夙二女,卻見鹽幫弟子陸續趕到,擠滿周圍空地,少說也有一千多人。

    起初吵吵嚷嚷,過了一會兒,忽地安靜下來。樂之揚正覺詫異,

    忽聽轟隆巨響,凝目望去,岸邊行來一隻大船,船高一丈,兩側均有車輪,居然陸地行舟,由十多匹駿馬拖拽而前。

    樂之揚看得驚訝,忍不住問道:"這到底是車還是船?」水憐影尚未答話,一個鹽幫弟子笑道:「你新來的吧?這是‘寶輪車船’,上岸為車,入水為船。」

    「幫主座駕?」樂之揚吃了一驚,「幫主選出來了?」那弟子看他一眼,面露疑惑:「這倒沒有。」

    樂之揚鬆一口氣,極目望去,車船駛入人群,有如高台聳立,船頭或站或坐,約有二十來人,紫、赤、青、綠四大鹽使均在其中。四人各佔一方,圍著一根木樁,蘇乘光被五花大綁,站在樁前。半個月不見,他滿面鬍鬚,容色憔悴,唯有一雙眼睛,兀自凜凜攝人。

    樂之揚見他豪氣不減,心中暗暗喝彩,又見五人身後放著一張酸枝交椅(大體分黑酸枝、紅酸枝,常稱紅木),上面端坐一個五旬老者,白袍大袖,玉面長鬚,雙目微微閉合,彷彿正在入定。

    樂之揚見他氣度不俗,不由猜想:「這人穿著白衣,莫非是‘白鹽使者’華亭?」

    正想著,忽聽鑼鼓喧天,江上駛來一隻龍舟,船上樓閣三層,張燈結綵,船頭一支樂隊吹吹打打,有人高聲唱道:「富甲東南兮,唯我海鹽,獨占窯頭兮,誰與爭先……」他唱一句,船上之人應和一句,樂之揚聽得滑稽,拼命忍住笑意。

    不久船到岸邊,下來一個半百老者,身穿蛟龍袍,頭戴飛魚冠,手持一桿煙管,吞雲吐霧,神情傲岸,到了車船之前,衝著鹽使們略略點頭。

    水憐影湊近樂之揚耳邊,悄聲說道:「他是海長老孫正芳,鹽幫三老之一,掌管東南五省……」

    正說著,忽聽一聲炮響,漫天燄火結放,火樹銀花,結成八個光彩奪目的大字:「天地八荒,玄武在北」。

    發砲的是一艘花船,天上字跡剛剛變淡,船上又是一聲炮響,焰火滿天,結成八個大字:「三才五行,唯土是尊。」

    樂之揚忍住笑,低聲問道:「這是土長老吧?"水憐影點頭說:「土長老髙奇,北五省的土鹽、岩鹽、池鹽,全都歸他掌管。」樂之揚笑道:「看樣子,他們都是來爭幫主的。」

    「這個自然。」水憐影娓娓說道,「鹽幫弟子三十萬,販賣私鹽,餘羨可觀,不但人多勢眾,更是富可敵國,為爭這幫主之位,必定打個頭破血流。」

    花船靠岸,下來一乘轎子,抬到車船之前,走出一個黑衣老者,五十出頭,乾癟瘦小,看見孫正芳,登時怒目相向。

    孫正芳放下煙斗,笑吟吟說道:「玄武在北,玄武不就是烏龜嗎?無怪高兄愛坐轎子,好比烏龜出行,總要帶著個烏龜殼子!」

    高奇冷笑一聲,大聲說:「不敢,孫老弟獨占鰲頭,這個螯是不是烏龜?無怪老弟說話不通,試想長了個烏龜腦袋,又能想出什麼好話?」

    孫正芳罵人不成,引火燒身,不由怒哼了一聲,舉起煙桿,悶頭抽菸。髙奇占了上風,得意洋洋,高聲叫道:「井長老呢?聽說他被西城捉了。他若不來,高某當了幫主,未免勝之不武。」孫正芳呸了一聲,說道:「天下的私鹽,海鹽佔了一半,你那幾顆土鹽,吃了只會拉稀。」

    高奇笑道:「海鹽收入頗豐,但也不過佔了地利,我若在你的位置,—半算什麼?哈,天下私鹽,少說要佔四分之三。」孫正芳怒道:「胡吹大氣,不知所謂。」高奇笑道:「我胡吹大氣,也比你貪贓納賄的強。」

    孫正芳變了臉色,怒道:「你說什麼?」高奇取出一本賬簿,笑道:「這是你貪汙的證據,這些年你做海長老,少說貪汙了五十萬兩銀子。」

    「血口噴人!」孫正芳一晃身,忽地到了高奇身前,五指張開,抓向賬簿。高奇向左一閃,卻被孫正芳抓住賬簿一角,兩人同時用力,嗤的一聲,賬簿分成兩半,孫正芳低頭看去,忽地一呆,怒道:「什麼狗屁賬簿,根本就是一本皇曆。」

    高奇哈哈笑道:「我不過試一試你,你這麼急著搶回賬簿,足見心中有鬼,做賊心虛。"孫正芳氣得連連跺腳,罵道:「放屁,放屁……」

    兩人正在爭執,忽聽有人哈哈大笑。兩人抬頭一瞧,笑的卻是蘇乘光。孫正芳臉色一沉,厲聲道:「你笑什麼?」蘇乘光笑道:「我笑烏龜打架。」孫、高二人曾以「烏龜」相互嘲諷,孫正芳勃然大怒,跳上車船,手起掌落,給了蘇乘光一個耳光。

    蘇乘光大怒,虎目睜圓,精光暴漲。孫正芳為他目光所逼,不覺後退半步,打人的手掌隱隱作痛,方才一掌,不似打中人身,倒像是打中了一塊石頭,他不由心想:「我若叫他嚇住,豈不叫人恥笑。」想著毒念陡生,掣出一口尖刀,紮向蘇乘光的心口。

    忽聽「當」的一聲,尖刀刺中一支短戟,孫正芳只一愣,回頭怒道:「淳于英,你敢攔我?」淳于英淡淡說道:「孫長老,你還不能殺他。」孫正芳怒道:「為什麼?」淳于英道:「事先說好,只有新任幫主,方可殺他祭旗。」

    孫正芳的臉色陣紅陣白,忽地大聲說道:「這幫主怎麼選?比武功,比資歷,還是比賺錢?若比嫌錢,孫某拿管東南,富甲天下,理所當然,該由我當幫主。」

    高奇「呸"了一聲,說道:「一幫之主,以德為先,光比嫌錢的本事,說起來就是一股銅臭氣。」孫正芳瞥他一眼,冷笑道:「咱們入幫圖什麼,不就為一個‘錢’字嗎?以德為先,怎麼不去考八股、當狀元?」

    眾弟子一聽,大感入耳,紛紛叫道:「對啊,不能替大夥兒賺錢,又算哪門子幫主?」

    高奇一時語塞,王子昆忽地上前一步,揮手笑道:"二位長老都是本幫的翹楚,才德資歷都是旗鼓相當。至於嫌錢的本事,東南富庶,北方貧瘠,要分高下,也不公平。」

    高奇忙說:「對,對……」孫正芳大為不快,冷冷說:「王鹽使,你說了半天,就跟放屁一樣。」

    王子昆乾笑兩聲,說道:「孫長老別急,我有一個法子,既能選出幫主,又能叫落選者心服口服。」

    孫、高二人齊聲問道「什麼法子?」王子昆一拍手,大聲說道:「將妖女押上來。」人群應聲分開,押出兩個女子。

    樂、水二人心跳加快,這兩個女子正是蓮航、嵐耘,二人蓬頭垢面,手足被綁,望著四周人群,臉上均是懼色。

    蘇乘光看見二人,驚訝道:「你們兩個怎麼來了?」蓮航落淚道:「鹽幫進攻了蘅荇水榭。」蘇乘光皺眉道:「你們小姐呢?」嵐耘道:「謝天謝地,來了一個救星,帶著小姐逃了。」

    王子昆咳嗽一聲,打斷兩人,高聲說道:「這兩個小賤人都是西城妖女。孫長老、高長老,我把她們放了,你們以一對一,誰先殺死妖女,誰就是下一任幫主。」

    人群一片譁然,蘇乘光怒道:「王子昆,你欺人太甚。」王子昆笑道:「我怎麼欺人了?大家以一對一,再也公平不過。"

    蘇乘光怒喝一聲,用力一掙,但他身上的繩索是生牛皮纏繞鐵索,千鈞之力也休想掙開。蘇乘光無計可施,望著二女,心如刀割,怒道:「欺負女人算哪門子好漢?高奇、孫正芳,有本事―人接我十掌,誰接得下來,誰就當他娘的幫主。」

    高、孫二人知道齊浩鼎的死因,自忖武功高不過齊浩鼎,硬接「雷音掌」無異送死,當下假裝沒有聽見,高奇說道:「王鹽使言之成理,誰先殺妖女,誰就當幫主。」孫正芳也默默點頭。

    高奇一揚手,太喝:「拿棒來。」兩個弟子捧上來一支狼牙巨棒,九尺有餘,通體精鋼鍛鑄,少說也有八十來斤。

    高奇人小棒大,原本滑稽,但他接過棒子,舞弄兩下,當真呼呼生風,揮灑自如,眾人看在眼裡,無不齊聲喝彩。

    樂之揚望著棒上尖剌,只覺頭皮發麻。這時胳膊刺痛,轉眼—瞧,水憐影抓著他的手臂,直勾勾望著前方,但因太過用力,指甲深深陷入肉裡。

    此時蓮航、嵐耘脫了束縛,兩人對望一眼,目光不勝悽然。

    孟飛燕看得不忍,大聲說道:「王鹽使,何苦非要殺人?不如點到為止,誰先打倒對手,誰就勝出如何?」淳于英也說:「不錯,堂堂鹽幫三老,為難兩個女子,傳到江湖上,只怕不太好聽。」

    「這就心軟了麼?」王子昆微微冷笑,孟鹽使、淳於鹽使,

    你們忘了老幫主怎麼死的嗎?鹽幫西城,勢不兩立,殺這兩個小妖女,也不過小小地出一口惡氣。」

    眾弟子一聽,紛紛叫嚷:「對啊,殺了她們,給老幫主報仇。」千人齊呼,聲如炸雷,二女身處其間,不覺心顫神搖、面如死灰。孟飛燕眼看眾意難違,只好搖頭嘆氣。

    孫正芳忽地放下煙管,向著二女問道:「你們兩個用什麼兵器?」嵐耘道:"我用鶴嘴鋤。」蓮航說:「我用長槍。」三十六行客裡的「蒔花客」使一把短鋤,聞言越眾而出,交給嵐耘。另有

    人取來一條長槍,送到蓮航手上。

    孫正芳斜睨了高奇一眼,忽道:「你挑哪個?」髙奇打量二女,

    心想:「一寸長,一寸強,狼牙棒比鋤頭要長,竹斿又比煙桿要長。」

    想到這兒,含笑說道:「我挑鋤頭。」不待孫正芳回答,掄起狼牙巨棒,向嵐耘當頭打落。

    夙耘正要抵擋,身邊風聲忽起,突然多了一人。那人抓住她

    手,向後跳開,高奇一棒落空,登時又驚又怒,定眼看去,嵐耘的身邊站著一個少年男子,一副農夫裝束,人才清俊不凡,手中拿著一支玉笛,臉上流露出嬉笑神氣。

    二女不勝驚喜,齊聲叫道:「樂公子。」高奇驚疑不定,放下棒子,皺眉問道:「你是誰?」樂之揚不及回答,忽聽趙見淮叫道:「他是西城少主。」

    話一出口,人群嘩然。樂之揚暗喑叫苦,當初自稱「少主",不過扯虎皮當大旗,嚇唬一下鹽幫弟子,到了這兒,反成拖累。杜酉陽打量樂之揚,忽地點頭說:"我想起來了,上次西城八部擅闖‘有味莊’,其中就有他一個。」

    眾人群情洶湧,呼啦圍將上來,蘇乘光卻是大皺眉頭,忽地厲聲叫道:「兀那小子,你搗什麼鬼?西城少主又是誰?」

    樂之揚眼珠一轉,忽地笑道:「趙堂主一定聽錯了,我不是

    ‘西城少主’,而是西城小卒。」趙見淮氣得發昏,破口大罵:「嘴是兩張皮,你一會兒少主,一會兒小卒,他媽的,根本就是謊話連篇!」

    樂之揚臉也不紅,笑嘻嘻道:「不瞞趙堂主,這一次我來,

    是為梁城主帶個口信。他說了,鹽幫如果識相,立馬速速放人,如不然,城主一到,玉石俱焚。」

    「放屁,放屁。」趙見淮怒道,「臭小子,鬼才信你……」還沒罵完,忽聽有人說道:「小子,你真是梁思禽的信使?」聲音甚是沉靜,樂之揚轉眼一瞧,酸枝椅上的老者不知何時張開雙眼,蕭然站起,注目望來。

    樂之揚見他儀表非俗,心頭一動,笑嘻嘻說道:「是啊,我就是他的信使。」老者拈鬚道:"他自己為何不來?」樂之揚笑道:

    「你怎麼知道他沒來?」

    老者臉色微變,轉眼看向四周。蘇乘光「呸」

    了一聲,冷笑道:「楚空山,虧你一派宗主,居然相信這樣的鬼話,我西城沒他這一號人物,更沒有什麼城主的口信。」

    老者沉吟未決,高奇冷笑道:「有口信又怎樣,沒口信又怎樣,

    梁思禽號稱天下無敵,照我來看,也沒什麼了不起的。鹽幫弟子三十萬,一人吐一泡唾沫,也能將他活活淹死。"孫正芳點頭道:「髙長老說得對,梁思禽當真天下無敵,又為何躲在崑崙山不敢露面?

    哼,他不來還罷,當真敢來,便讓他看一看我鹽幫弟子的手段。」這幾句說得豪氣干雲,大長眾人志氣,一時紛紛叫道:「對呀,天下無敵,笑死人了,天下那麼多人,他一個個都比過嗎……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梁思禽一個老朽,還胡吹什麼大氣……」

    眾人七嘴八舌,說得興高采烈,彷彿人人都能勝過梁思禽,隨便一個鹽幫弟子,都比西城之主高明十倍。

    蘇乘光一邊聽著,先是憤怒,聽到後來,忽覺不勝滑稽,哈哈大笑起來。王子昆怒道:「你笑什麼?」蘇乘光笑道:"我笑西城之主一錢不值,教出來的徒弟,居然打死了鹽幫的幫主。不對,我這兩下子,連螞蟻也捏不死,怎麼打得死齊浩鼎呢?他一定是被風吹死的,老子給他抵命,真他媽的冤枉透頂。」

    說到這兒,四周鴉雀無聲,眾弟子均想:「蘇乘光只是梁思禽的弟子,尚且三掌打死齊浩鼎,梁思禽身為師尊,當真天下無敵也說不定。」想到這兒,豪氣頓失。

    孫正芳眼看軍心動搖,揚聲道:「蘇乘光,你別不服氣,有道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梁思禽再厲害,那也是三十年前的事。」

    "誰說我不服氣?老子服氣得很。"蘇乘光笑道,「西城之主都不算什麼,這小子自稱西城小卒,更加入不了孫長老的法眼。

    來來來,高長老、孫長老,誰要殺了這小卒,誰就是鹽幫之主,我蘇乘光任殺任剮,決無怨言。"

    此話一出.樂之揚哭笑不得,孫、高二人猶豫未決,蘇乘光火上澆油,又說道:「堂堂鹽幫長老,還怕我西城的小卒麼?」高奇騎虎難下,怒道:"我怕你個屁。」舉起狼牙棒,吐了個

    架勢,衝樂之揚喝道,「棍棒無眼,只怪你自己命歹。」

    樂之揚笑而不語,只是把玩玉笛,高奇皺眉道:「你的兵器呢?」樂之揚揚起笛子,笑道:「這個不是?」

    高奇一愣,大喝一聲,揮棒就打,樂之揚使出「靈舞」,輕輕晃身止過。高奇見他設法靈動,暗喑吃驚,當即打起精神,使

    出-路「貪狼噬月棍」,八十斤重的巨棒舞得有如電光雷霆,來來去去,不離樂之揚頭頂。

    兩人一進一退,來去如風,忽然嗤的一聲,狼牙棒帶走了一

    片樂之揚衣角。鹽幫弟子喝彩之餘,暗叫可惜,心想這一棒稍快一步,帶走的可就是一塊皮肉了。

    十餘招一過,樂之揚先「聽風」,兩「破節」,靈感所至,狼牙棒的節奏已是:「了然於心,又拆數招,忽然使出「亂武」,玉笛左挑右撥,擊中精鋼狼牙,發出叮叮之聲。

    每響一聲,高奇便覺虎口一熱,勁力傳到棒上,忽地七斷八續,狼牙棒彷彿撩入一張大網,阻礙重重,越來越慢。

    棒法一悛,玉笛乘虛而入,好比薄刃剔肉.盡在節奏間隙遊走,一來二去,好端端一路「貪狼噬月棍」七零八落,前招不接後式,

    來去不能自主,狼牙棒就像是一條活蛇.高奇使出吃奶的力氣也駕馭不住。

    蘇乘光原本惱恨樂之揚胃充西城弟子,故而挑唆高奇教訓此

    人。可是話一出口,又覺有些後悔,樂之揚謊話連篇,卻是一番好意,倘若因此傷他,頗有一些過意不去。不料二人交手,樂之揚反占上風,蘇乘光大為驚奇,凝目望去,卻看不出其中的奧妙,

    忽聽叮叮數聲,高奇應聲後退,搖搖晃晃,手舞足蹈,樂之揚抬手,他也抬手,樂之揚轉身.他也轉身,樂之揚舉步向前,他便應節向後,二人不似交鋒,倒像是相對起舞。

    蘇乘光嘖嘖稱奇,高奇更是茫然失措,玉笛碧光流溢,有如一條繩索繫在狼牙棒上,牽著他忽東忽西,陷入可笑境地。高奇極力想要掙脫,可是稍一動念,又被玉笛制住。

    樂之揚見他「入律」已深,當下使出「同樂」,忽以左腳為軸,滴溜溜轉了起來。二人節奏一同,樂之揚一轉,高奇也只好照辦,先是人隨棒走,漸漸棒隨人轉,高奇稀裡糊塗,只顧使出全力,將手中的棒子使得有如車輪一般。

    玉笛輕巧,轉起來無關緊要,狼牙棒八十餘斤,轉動間生出—股大力。高奇驀地抓拿不住,掌心一痛,大棒脫手而出,畫了一個弧線,衝入蘆花蕩裡。高奇失去兵刃,兀自停身不住,連轉了七八圈子,方才停了下來,只覺頭暈目眩、胸悶欲嘔,抬眼望去,忽見孫正芳揮舞煙桿,已和樂之揚鬥在一處。

    高奇敵汽同仇,忍不住嘎聲叫道:「老孫當心,這小子會西城的妖術。」蘇乘光聽得微微冷笑,心想:「這小子武功古怪,但與我西城無關。西城妖術?哼,這一幫私鹽販子,哪兒見過真正的妖術?」

    孫正芳的煙桿三尺來長,煙鍋熟銅鍛鑄,重約三斤有餘,揮舞起來,可如短棍點穴,可如銅錘傷人,一路「靈蛇打"頗負盛名,出師以來,不知傷了多少好漢。他見樂之揚武功古怪,使出「追風打」和「掣電打」,招招搶攻,不讓對方有還手之能。

    樂之揚卻不管不顧,一律聽風、破節,拆解數招,冷不防孫

    正芳張開口唇,噴出一般濃煙,煙氣隨風瀰漫,化為白茫茫一片。吐煙之舉,無關節奏,樂之揚不由一愣,只怕煙氣有毒,慌

    忙閉住呼吸,孫正芳趁機隱入煙霧,猛吸狂吐,一時濃煙滾滾,樂之揚彷彿置身五里霧中,煙氣灌入眼與,嗆得他雙淚齊流。

    這是「靈蛇八打」的「興霧打」,先用濃煙困住對手,而後蔵身煙霧,趁亂出手。孫正芳一覺出樂之揚被困,急忙使出「穿雲打」,聽風辨位,上前猛攻。

    換了他人,必為所趁,偏偏樂之揚耳力通玄,「聽風辨位」

    的本事,只在對手之上,不在對手之下。孫正芳倘若不動,或許無奈他何,稍一動彈,樂之揚立刻知覺,「破節"轉為「亂武」,孫正芳一擊落空,煙桿陡然一沉,空碧笛搭了上來,噠噠噠連環數下,敲得他功消氣散、後招盡軟,欲要收回,那支笛子卻如飛絮魅影,緊緊黏在煙桿上面。

    孫正芳欲進不得,欲退也難,焦躁之際,節奏大亂。樂之揚趁勢「入律」,玉笛輕輕一挑,煙桿反抽回去,啪的一聲,狠狠抽中了孫正芳的左臉。

    孫正芳禁不住後退兩步,挨打處如中火燒,惱怒間想要反擊,

    煙桿剛剛揮出,忽又遇上笛子,孫正芳只覺虎口一熱,煙桿反眺而回,啪的一聲又打中了他的右臉。

    老頭兒的麵皮充氣似的腫脹起來,心中又氣又急,大力揮舞煙桿,想要擋住對手,可他一舉一動,全在樂之揚掌握之中。後者伸出玉笛,向上一挑,煙桿託地挑起,凌空轉了一個半圓,煙鍋的火星一點不落,全都扣在了孫正芳的鬍鬚上面。

    只聞一股焦臭,鬍鬚騰地燃燒起來。孫正芳哇哇大叫,舉手想要滅火,不料菸桿反抽回來,正中他的額頭,煙鍋裡的餘燼落在他的頭頂,嗤的一聲,頭髮頓也燃燒起來。

    孫正芳滿頭滿臉均是火焰,燒得猶如一支火把,他再也忍耐

    不住,丟了煙桿,滾出濃煙,屬下弟子看見,慌忙上前滅火。待到火焰堪滅,老頭兒胡須溜光,頭皮焦爛,臉上一團漆黑,狼狽得無法形容。

    倏爾濃煙散盡,樂之揚一手挽著玉笛,一手擎著煙桿,吸了—口,徐徐吐出,那一副神氣模樣,只將孫正芳氣得半死。蘇乘光也不由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不但會撒謊,打架的本事也不賴。」樂之揚笑道:「過獎,過獎。」

    兩大長老先後敗落,鹽幫上下一時氣奪。眾鹽使自忖武功與

    兩位長老只在伯仲之間,二人敗得如此悽慘,自己縱然出戰,諒也不是對手,一時面面相對,不知如何是好。

    楚空山望著樂之揚,沉思半晌,忽地說道:「飛燕。」孟飛燕

    應聲上前,神態恭謹。只聽楚空山說道:「你去跟他走兩招!」孟飛燕嚇了一跳,忙道:「可是……」楚空山不待她說完,冷冷說道:「你怕了麼?」

    「怕倒不怕。」孟飛燕遲疑一下,輕聲說道,「只是萬一輸了,

    豈不有負師父的教誨?」

    「有勝就有敗,沒什麼大不了的。"楚空山頓了頓,又問廣‘探花手’你練得如何?」

    孟飛燕恭聲道:「練得尚可。」楚空山點頭道:「很好,你就

    用這路手法跟他交手。」

    孟飛燕變了臉色,猶豫不前,忽聽蘇乘光笑道:「楚空山,

    聽說你生平有四好:好花、好酒、好音樂,好美人。前三樣不說,敁後這一個‘美人’嘛,可跟這位孟鹽使全然無關,鹽幫招她入幫,

    根本就是自毀前程。」

    「胡說亂道。」楚空山口氣冷淡,「人醜人美,又跟鹽幫的前

    程何干?」蘇乘光笑道:「形容女子貌醜,常說貌如無鹽,鹽幫無鹽,還能幹什麼?」

    孟飛燕怒道:「姓蘇的,你死到臨頭,還亂嚼舌根。」楚空山

    沉吟一下,冷笑道:「我生平好名花,愛美人,卻收了個貌如無鹽的徒弟,天底下嘲笑我的人一定不止一個。」

    蘇乘光笑道:「這件事當真奇怪,其中必有典故。"楚空山道:「你要聽?」蘇乘光拍手笑道:「當然要聽。」

    楚空山「哼」了一聲,眺望江面,冷冷說道:「二十年前,我受了仇家的暗算,身中奇毒,奄奄一息。湊巧飛燕經過,將我背回本派,老夫方能活到今日。事後我問她想要什麼,她說要拜我為師。我心中不願,但也無法拒絕,只好立下一條規矩:入我劍派可以,但不得有求於我,如有一事相求,師徒情分就此斷絕。」「這不是刁難人麼?」蘇乘光大聲嚷嚷,「哪兒有徒弟不求師父的。」

    「說也奇怪。」楚空山頓了一下,漫不經意地說,「入門多年,

    無論多苦多累,飛燕也不曾求過我一句,後來闖蕩江湖,也是靠她一己之力。不料十日之前,她忽然寫信給我,說與西城結怨,

    求我助她一臂之力。」

    眾人聽到這兒,心中百味雜陳,孟飛燕開口相求,無異於自絕於師門。蘇乘光轉眼一瞧,孟飛燕醜臉蒼白,雙目通紅。蘇乘光大為不平,高叫道:「楚空山,我當你是個高人,原來不過是

    個以貌取人、無情無義的匹夫。」

    楚空山還未回答,孟飛燕忽地跳起,給了蘇乘光一個耳光。蘇乘光一愣,怪道:「你打我幹嗎?」孟飛燕怒道:「你再侮辱家師,我擰下你的腦袋。」蘇乘光瞪了她一會兒,忽而笑笑說道:「也罷,我不跟榆木腦袋一般見識。」

    孟飛燕深吸一口氣,掃視眾人,朗視(原文)說道:「除了父母,我生平只敬重兩個人,一是家師,二是齊老幫主。老幫主不嫌我粗陋,委以重任,恩同再造。如能為他報仇,孟飛燕退出師門,也在所不惜。」

    說完不顧楚空山的臉色,縱身而下,雙手叉腰,衝樂之揚叫

    道:「赤鹽使者孟飛燕,請教足下髙招。」

    樂之揚見她為人忠孝,心中佩服,拱手笑道:「孟鹽使,大家點到即止,不用生死相拼。」

    孟飛燕略一點頭,錯步挺身,雙手捏成蘭花形狀。這姿態美

    人做來,自是妖嬈動人。可是孟飛燕雙腿粗如庭柱,腰身好比醬缸,十個指頭絞在一起,就像是剛剛出鍋的麻花,再配上那一副尊榮,

    樂之揚看在眼裡,幾乎笑出聲來。

    孟飛燕大怒,叫聲「笑什麼」,手出如風,揮灑過來。樂之揚閃身讓過,舉起笛子點她咽喉。孟飛燕右手一攔,封住玉笛來路,左手拇、食二指掠出,拈向那一支笛子。

    樂之揚見她手法精奇,只好收回玉笛。孟飛燕的指尖掠過笛身,樂之揚虎口一熱,玉笛幾乎脫手,不由讚道:「這就是探花手麼?但不知探的什麼花?」

    「菊花。」孟飛燕朗聲叫道,「且看我的‘採菊式’。」雙手左揚右抑,忽上忽下,有道是:「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一輪手法清逸瀟灑、頗有隱士之風。

    樂之揚叫一聲「好」,後退數步,玉笛化為碧光,點向她的脈門。這一點時機巧妙,孟飛燕就像是把手送到玉笛下面。她吃了一驚,

    倉皇縮手,不料樂之揚先「聽風」,後「破節」,對她的節奏了然於心,使出「亂武」心法,玉笛如影隨形,不離她的心口要害。

    孟飛燕雙手齊出,來抓玉笛,可是節奏受制,每一抓都落在空處。她連連失手,不覺心慌意亂,樂之揚正要趁勢逼她「入律」,

    忽聽楚空山冷冷說道:「蠢材,你只會‘採菊式’麼?」

    孟飛燕心頭一動,手法忽變,勢如疾風驟雨,頗有癲狂之勢。

    這一下節奏全變,樂之揚想好的招式統統無用,只好收回玉笛,一邊躲避,一邊笑道:「這又探的什麼花?」

    "柳花。」孟飛燕出手更快,身軀旋風狂舞,就像是一團衝天而上的雲霧。樂之揚恍然有悟,心想:「這就是‘輕狂柳絮隨風舞’

    麼?」

    這一路「揚絮式」,無論節奏變化、起承轉合,都與「採菊式」大不相同。

    樂之揚只好從頭再來,方有所得,忽聽楚空山咳嗽一聲,

    折梅式。」

    孟飛燕應聲變招,出手刁鑽詭奇,抓拿玉笛之餘,不時來擰樂之揚雙手的關節。

    這一來節奏又變,樂之揚無所適從,一時手忙腳亂。孟飛燕

    乘機使出「抉蓮式」,手腕旋轉,掌影變幻,恍若無數蓮花從靜水深處一湧而出。樂之揚稍不留神,左竹競被扣住。孟飛燕心頭一喜,氣貫五指,扣住了他的「曲池穴」,不意樂之揚逆氣湧動、穴道挪移,忽然用力一掙,頓時掙出了她的手底。

    樂之揚後退兩步,低頭一看,手臂上多了五個指印,這時孟

    飛燕的「挽杏式"又飄忽而至,手法輕盈巧妙,逼得樂之揚節節後退。

    「探花手」出自「憐香拳」,前後一十二路,採摘十二種花卉。依照花卉不同,手法風格也有變化,輕重緩急,各盡其妙。

    楚空山眼力高明,看出樂之揚的取勝之道在於節奏,故而不斷出聲指點,讓孟飛燕變換手法,手法一變,節奏也變,樂之揚

    別無他法,也只好隨之變化。

    《靈飛經》的心法,重在以我為主,自身如如不動,才能同化對手的節奏。孟飛燕時時生變,樂之揚隨之變化,反而自亂陣腳,

    自身一亂,「止戈五律」也就成了一句空話。

    孟飛燕一口氣變了九種手法,「攀李」、「分梨」、「袖桃」、「扶蘭」,或輕或重,或巧或拙,使到第十路「摘菱式」,樂之揚腳步踉蹌,忽生破綻,孟飛燕乘虛而入,三根又粗又長的指頭拈向他的左腕。

    樂之揚吃過苦頭,急急縮手,不料孟飛燕聲東擊西,右手忽出,―把攥住玉笛。樂之揚只怕空碧折斷,情急間,使一招「鯤鵬掌」,運足內力,向孟飛燕的胸口拍去。

    內力一動,逆氣登時翻騰,掌力向外一吐,忽又向後猛地一縮。

    樂之揚大叫一聲,呼地向後飛出,落地時吐出一口鮮血,兩眼緊閉,昏了過去。

    忽聽一聲驚叫,一個人衝出人群,搶到樂之揚身前。眾人定眼望去,來人村姑裝扮,衣衫頗為簡陋,然而體態妖嬈、容貌嬌艷,好比出水芙蓉,清麗得之天然。

    嵐耘、蓮航看清女子,齊聲叫道:「小姐。」水憐影並不理會,放下真剛劍,扶起樂之揚為他把脈。兩個丫鬟見狀,手持兵刃,擋在二人之前。

    樂之揚忽然受傷,孟飛燕也是莫名其妙,再看手中玉笛,碧沉沉真是寶物,正要收起,忽覺虎口一緊,玉笛上傳來一股大力,

    孟飛燕不及轉念,便覺虎口一痛,玉笛脫手飛出。

    孟飛燕吃了一驚,接著月光看去,只是笛子上纏著一縷細絲。

    她心頭一沉,舉目望去,忽見人群分開,飄然走出幾人,為首之人右手一揚,玉笛登時落入他手。

    蘇乘光臉色一變,叫道:「萬師兄……」目光一轉,又看向萬繩身邊女子,嘆氣道,「秋師姐,你們都來啦?」

    八部之主齊聚島上,石穿長手長腳,拎著一個老者,鹽幫弟子看見,紛紛叫道:「錢長老……」這老者正是三老之一的井長老錢思,聽見叫喊,大是垂頭喪氣。

    楚空山望著這邊,忽地叫道:「梁思禽呢,他沒來麼?」萬繩未答,沐含冰笑道:「區區一件小事,何足勞動城主大駕?」楚空山臉色一沉,冷冷道:「你是誰?」沐含冰笑道:「不才沐含冰,忝為水部之主。」楚空山一點頭,晃身之際,已到地上,反手抽出一柄黑沉沉的木劍,揚聲說:「你們七個,一起上吧!」

    石穿、蔔留對望一眼,忽地哈哈大笑。楚空山皺眉道:「你們笑什麼?」卜留笑道:「楚空山,我笑你坐井觀天,不知天高地厚。」

    楚空山「哼」了一聲,揮劍欲上。萬繩忽地擺手道:「慢著。」

    楚空山翻起眼珠,冷冷說道:「怎麼?」

    萬繩說道:「楚空山,你和城主雖無深交,也無大仇,何苦與我西城為敵?刀劍無眼,今日你勝了還好,倘若畋了,一世英名豈不付諸流水?」

    楚空山搖頭道:「人有所為,有所不為,當年我中毒將死,若非小徒相救,早就命喪黃泉。我答應過她,有求必應,辦完所求之事,師徒之悄也一筆勾銷。二十年來,她不曾求過老夫,如今她既然求我,老夫自要信守承諾。貴派厲害,我不是不知,大不了,這條命還給她就是了。」

    眾人聽了這話,無不動容,孟飛燕心中感慟,撲通跪倒,流淚道:「徒兒不孝,使你身陷險地。」楚空山也不瞧她,冷冷道:「說這些廢話幹嗎?哼,我弟子眾多,說到武學上的成就,卻無一人及得上你,我死以後,許你自立門戶,傳承本門武功。」

    孟飛燕怔了怔,心中越發難過。楚空山以貌取人的癖好根深蒂固,寧可送命,也不願她留在天香派中。

    萬繩想了想,說道:「楚空山,決勝之前,我要了結一事。」

    楚空山一派宗主,不好死纏爛打,只得說道:「好,隨你所願。」萬繩環顧四周,揚聲說道:「如今鹽幫,誰能做主?」鹽幫首腦面面相對,兩大長老一敗如水,銳氣大大受挫。四大鹽使地位不夠,也難以做主。正猶豫間,淳于英說道:「孟鹽使力挫強敵,

    新立大功,可以代我們做主。」其他人也覺有理,紛紛點頭。

    萬繩向孟飛燕說道:「蘇師弟在貴幫手裡,錢長老在我派手中,

    大家各讓一步,以一換一如何?」

    孟飛燕大感遲疑,王子昆滿面濺朱,厲聲說進:"豈有此理,蘇乘光殺害幫主,倘若容他活命,幫主在天之靈,一定死不瞑目。」眾人一聽,紛紛稱是。

    萬繩冷笑道:「這麼說,你們不顧錢長老的死活了?」王子昆看了錢思一眼,淡淡說道:「錢長老受過齊幫主的大恩,為他送命.也是理所應當。」

    錢思大為惱怒,瞪著王子昆眼裡出火。萬繩轉動目光,又問

    道:「孟鹽使怎麼說?」

    孟飛燕想了想,忽一點頭,大聲說道:「好,一個換一個。」

    王子昆應聲暴怒,高聲叫道:「孟飛燕,你口口聲聲說齊幫主對你有恩,怎麼事到臨頭,竟然放過仇人?」

    孟飛燕搖頭說:「我放了蘇乘光,並非忘了仇恨。而是先放人、再報仇,先救錢長老,再跟西城八部一決雌雄。」

    這幾句她隨口道出,鹽幫上下均是熱血一沸,紛紛叫道:「不錯,先放人,再報仇……決不讓他們生離此地……」

    錢思忽得活命,望著孟飛燕不勝感激,他對這醜女向來鄙夷,

    誰知危急關頭,竟然得她出手相助,一時之間,心中百味雜陳。

    孟飛燕又轉向王子昆:「王鹽使以為如何?」王子昆冷冷道:「眾意難違,老夫無話可說。」

    石穿拍開錢思穴道,淳于英也一揮短戟,斬斷繩索。蘇乘光

    聳一聳扃膀,朗聲道:「萬師兄,摘星樓上的女子找到了嗎?」萬繩搖頭嘆道:「那女子不知使了什麼法兒,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蘇乘光大皺眉頭,轉眼看向淳於英,後者說道:「華鹽使也沒有消息?」

    蘇乘光微感失望,跳下車船,走過樂之揚面前,問道:「他怎麼樣?」水憐影沉吟一下,站起身來,向秋濤說道:「師父,您看一看他的傷勢。」

    秋濤走上前來,把了把樂之揚的脈門,忽地臉色大變,衝口叫道:「這是陽亢絕脈,他居然還活著?」水憐影臉色發白,急切問道:「有法子治癒麼?」

    秋濤咬著嘴唇,思索半晌,嘆氣道:「能夠治好他的人,天底下只有一個。」水憐影問道:「是誰?」秋濤沖她擺一擺手,忽地站起身來,神色嚴厲,沉聲說道:「蓮航、嵐耘,護住憐影,不要離我左右。」

    二女應聲看去,只見鹽幫弟子拔出兵刃,徐徐逼近,分明想要以多取勝。水憐影望著樂之揚,眼神微微恍惚,忽地喃喃問道:「師父,他呢?」秋濤掃她一眼,目有詫色,點頭說:「將他也帶上吧!」

    忽聽楚空山大聲說道:「飛燕,你先讓人退下,我來掂量掂量西城的人物。」孟飛燕遲疑一下,揮手攔住鹽幫弟子。

    楚空山一手按腰,望著八部之主說道:「你們一起上,還是車輪戰?」石穿「呸」了一聲,說道:「你也配我們一起上?」挺身欲出。萬繩攔住他道:「幫主不在,聽我號令。」轉向楚空山,徐徐說道:「天部萬繩,領教天香派的神劍。」

    楚空山見過他奪走玉笛的手段,點頭說:「你的兵器是蠶絲?」萬繩道:「見笑了。」楚空山挽起黑木劍,屈指一彈,淵淵有金石之聲,他朗聲說道:「這口鐵木劍,當年家祖以之與貴派祖師論劍,風流餘香,至今猶傳,一別百餘年,天香劍法,再度領教西昆侖的神功。」

    萬繩點了點頭,將空碧交給秋濤,說道:「還給那個孩子,他於我西城有恩,不可讓他再有傷損。」秋濤接過玉笛,低聲說:「對頭厲害,萬師兄千萬小心。」

    萬繩漫步出列,衝楚空山拱手道:「得罪。」雙袖一揮,袖口飛出兩道白影。楚空山腳尖一點,飄然後退,身子凌空扭轉,鐵木劍向前一揮,嗤嗤數聲,兩束細絲被鐵木劍切斷。

    萬繩五指分開,揮灑之間,剩餘的絲線忽變彎曲,繞過木劍,嗤地刺穿了楚空山的大袖。楚空山反手揮劍,絲線尚未深入,又被他一劍揮斷。

    鐵木劍看似鈍拙無鋒,一旦注入「鐵木神功」,切金斬玉,吹毛可斷,萬繩的蠶絲中也有內力貫注,可是「周流天勁」遇上「鐵木神功」,便如冰雪向火,頃刻消融殆盡。

    兩人一個照面,萬繩稍落下風,楚空山看了看袖子上的細孔,淡然說道:「足下蠶絲細柔,森森然卻有一股劍氣,莫非足下所用,競是一路劍法?」萬繩笑道:「楚先生好眼力,不才這一路功夫,叫做‘天羅繞指劍’。」

    楚空山望著萬繩指間細絲,心中不勝凜然:「這些細絲可剛可柔,可直可曲,倘若使出劍法,勢必千變萬化,今日若不當心,只怕陰溝裡翮船,敗給梁思禽的弟子。"

    想到這兒,撮口長嘯,左袖揮灑,右挽木劍,一剛一柔,勢

    如飄雲飛電。萬繩一揚手,蠶絲破空,刷刷刷有如春夜細雨,絲線忽而筆直,忽而彎曲,忽而快,忽而慢,硬如鋼絲,軟如流水,變化繁複不盡,不愧「天羅」之名。

    楚空山揮劍衫找木劍挽起朵朵劍花,大花套著小花,所過細絲節節寸斷,他的大袖縱橫狂舞,掀起一股罡風,飛沙走石,

    幾不見人。萬繩的劍絲遇上這一股袖勁,頓時分散捲回,孟飛燕看得舒服,不由讚道:「好一個霧裡看花劍!」

    楚空山占了上風,劍揮袖舞,步步進逼,萬繩神色凝重,出手越來越快,雙手上下翻飛,有如星馳電閃,足下舞之蹈之,步法玄奧莫測。楚空山也是識貨之人,看出他舉手投足,隱含一路極精妙的手法,包容宇宙之機,吞吐星斗之象,掌風所向,竟將他的袖勁逼出一絲縫隙,蠶絲乘虛而入,銳如鋼針、密如荊棘,

    若非楚空山劍法綿密,勢必叫他紮成篩子。

    兩人相距越近,出手越快,化為了一青一白兩道影子,如鬼如魅,出沒於夜色之間,一會兒青影沒入烏雲似的劍光,一會兒

    白影混入了一團柔絲織成的煙霧,雙方分分合合,一時難分彼此。

    楚空山自負劍法,久鬥無功,再看西城眾人,心中暗生煩亂:

    「剛才誇下了海口,若連天部都勝不了,又談何以一敵八,壓倒西城八部?」

    想到這兒,身法轉急,使出本派絕技「名花美人劍」,劍勢

    清雋華美,時如千花怒放,時如杏花微雨,身法極盡變化,癲狂處如貴妃醉酒,拘謹處如西子捧心,一仰如小憐橫陳,一坐如武瞾垂簾,時而剛健如許,時而妖嬈多姿,劍來劍去,有如神人落筆。

    萬繩所用手法,乃「西昆崙」梁蕭的「星羅散手」,精妙之處,不在「名花美人劍」之下。只是萬繩半路出家,儘管修煉刻苦,功候終究不及祖師,好在柔絲繞指、無孔不入,劍法融入手法,

    大可彌補功力的不足。

    雙方各逞絕技,又鬥一百餘招。楚空山內力悠長,劍勢鋪張

    開來,萬繩內息衰弱,出手不如初時迅疾。楚空山趁勢一輪快劍,鐵木劍化為一團島光,遮蔽星月,翻翻滾滾,將蠶絲凝結的白光壓迫到兩尺方圓。到了這個地步,短兵相接,柔絲的威力無法發揮,全賴「星羅散手」,方可勉強支撐。

    西城各部看得心驚,卜留眼珠一轉,忽地跨出一步,到了二人左近。

    兩大高手相持之際,無論內功心志,均如繃緊之弦,忽遇外力,楚空山登時感知,符眼看見卜留,登時心頭大震。蔔留人未動,氣先至,楚空山只恐遭襲,鐵木劍如針向磁,丟下萬繩,刷地刺向卜留。

    他的初衷本是先驚退澤部之主,再回劍對付萬繩。不料卜留不但不躲,反而挺身相迎。撲的一聲,楚空山一劍刺入他的小腹,鐵木劍好似陷入一片流沙,空蕩蕩無處著力。楚空山只覺不妙,欲要拔劍,蔔留的體內生出一股吸力,將他的劍身牢牢鉗住。

    楚空山又驚又怒,銳喝一聲,手腕一振,內勁勢如狂龍,猛

    地衝入蔔留體內。他忙於拔劍,

    楚空山又驚又怒,銳喝一聲,手腕一振,內力勢如狂龍,猛地衝入蔔留體內。他忙於拔劍,卻忘了眼前大敵。萬繩趁勢而上,

    數百進細絲有如瀟瀟靈雨,鋪天蓋地般向楚空山灑落。

    楚空山無法可想,只得棄劍後退。其時銀光滿眼,蠶絲到處

    都是,楚空山無處躲蔵,只好鼓起「鐵木神功」,硬擋綿綿而至的細絲。

    忽然間,銀光消失,天地一清。楚空山倒退數步,凝目望去,萬繩負手站立,若無其事,卜留跌出一丈開外,手握鐵木劍,口角淌出一縷血絲。他冒險奪下鐵木劍,卻未能化解劍上的內力,終究受了不輕的內傷。

    楚空山兩手空空,臉色鐵青,他一代劍客,被人奪走了祖傳的寶劍,奇恥大辱,莫過於此。當然了,萬繩勝得也不光彩,楚空山明是一對一,實是一對二,饒是如此,經此一戰,楚空山銳氣大挫,再也不敢小覷西城八部。

    孟飛燕見勢不對,銳聲叫道:「神咸大陣!」鹽幫弟子應聲

    而動,各自散開,分成裡外兩層,裡層又分三撥,依照三才之理,井長老錢思主持天陣、土長老高奇主持地陣、海長老主持人陣;

    外層則分為五部,依五行之道列陣,王子昆主持中央土陣,孟飛燕主持南方火陣、淳于英主持北方水陣、杜酉陽主持東方木陣,

    然而五行缺金,西方金位無人主持

    「師父。」孟飛燕大聲叫道,「白鹽使者不在,請你代為主持西方金陣。」^

    楚空山心生猶豫,心想鐵木劍落入蔔留手裡,但憑一人之力,

    想要奪回,勢如登天,想到這兒,徐徐退入人群。

    萬繩一眼掃去,只見人頭聳動’殺氣騰騰,不由沉聲說道:「今日一戰,事關存亡,但鹽幫並無大惡,妄開殺戮,有違城主教誨。

    故而交戰之時,大家自保為先,萬不得已,不要殺人。」

    眾人默默點頭,萬繩又說:「嵐耘、蓮航,你們守住憐影和這個少年,隨我進退,不得有誤。」二女連連點頭。蘇乘光苦笑一下,

    嘆氣道:「萬師兄,此事因我而起,連累諸位,當真慚愧。」

    「說這些喪氣的話幹嗎?」萬繩漫不經意地道,「八部同生

    共死,豈止今日此時?當年風煙萬里、鐵騎千群,我八人尚無所懼,區區鹽幫,何足道哉?」

    這幾句話以內力發出,虎嘯龍吟,振聾發聵,蘇乘光臉色數

    變,長吸一口氣,拱手說道:「師兄說的是,乘光受教了。」

    萬繩笑了笑,雙眉一挑,眼中神光大盛,忽一揚手,高聲叫道:「周流八極、左攜右契。」八部之主應聲而動,依照先天八卦

    各站一方,左手向內,右手向外,腳下不丁不八,圍成一個圓陣。

    腳步雜沓,鹽幫陣勢轉動,三才為綱,五行為目,兵刃閃閃

    發亮,包圍越收越緊。孫正芳忽地叫道:「吳鹽勝雪。」百餘名弟子手持刀劍,從陣丨內一湧而出,刀光勝雪,劍氣茫茫,刀劍破空之聲,蕭蕭如北風電號。

    「風雷相薄!」萬繩一聲疾喝,八部之主左掌虛引,真氣湧出,八道真氣凌空交織」陰陽相生、八卦相盪,真氣結成一團,呼嘯

    旋轉,聲如風雷。

    八人衣髮飄動,站立不動,體內無比大能,順著右掌向外送

    出。霧時間,狂風大作,沙土亂飛,風沙圍繞八人,有如狂龍昇騰,其中夾雜藍白火光」級橫交織,勢如電蛇亂竄。

    鹽幫弟子收勢不及,撞入其間,頓覺風沙撲面,有眼難睜,

    慌亂中哇哇怒叫,響著虛空亂砍亂刺,還沒擊中對手,又覺一股酥麻順著刀劍衝來,’登時筋骨痠軟,連人帶刀,滾作一地。

    狂沙滾滾,電光耀眼,沙塵有如龐然怪獸,洶湧膨脹,大口

    怒張,將鹽幫弟子一一吞沒,後續之人望見如此奇景.均是目定口呆,無人膽敢向前。

    高奇見勢不妙,大聲吼道:「六月飛霜:眾弟子如夢方醒,

    應聲變化陣型,數百人擁到前方,颺手彎弓,暗器箭矢破空而出,雨點般射向那一團煙塵。

    「山澤通氣。」萬繩聲如龍吟,聞者無不心驚,暗器箭矢射入煙塵,叮叮噹噹,彷彿射中許多岩石。

    鹽幫弟子但聽聲音有異,禁不住停下手來。忽然間,煙塵散

    去,八條人影徐徐顯露。眾人定眼望去,無不心膽俱裂,只見八人身前散落許多箭矢,非但肌膚未傷,就連衣裳也未劃破。

    「妖術!妖術!」鹽幫陣中,驚呼四起.幾個首腦也是膽戰心驚,倒是淳於英沉得住起氣,大聲說:「大夥兒別怕,這只是橫練功夫,咱們人多勢眾,就不能擠死他們麼?」

    眾人聽了這話,心下稍安,井長老錢思高聲叫道:「五嶺騰菸!」陣勢應聲而動,三才變為五行,眾弟子分為五股,四面八方,蜂擁而上。

    「天羅地網!」萬繩發出一聲斷喝,八人四周地面,應聲沸騰起來。鹽幫弟子還沒衝近,腳下陡沉,陷入沙土之中,想要從中拔出,竟是無能為力,泥沙間蘊含一股沛然之力,有如活蛇怪蛾,將眾人的腿腳死死纏住。

    崇明島本是江中泥沙沖積而成,地面鬆軟,多以泥沙為主,此時貫注「周流土勁」,方圓十丈沙土,化為沼澤泥潭。前面的

    鹽幫弟子泥足深陷、無法自拔,後來的不知究竟,兀自向前推擠,一時間你推我搡,罵聲四起,迴盪島嶼上空,當真驚心動魄。

    杜酉陽見勢不妙,叫道:「從上面過去。」縱身跳起,踩著被

    困弟子的身子,蜻蜓點水一般向前掠去,眼看逼近對手,忽然手腳一緊,似為繩索絆住,低頭一看,手腳上纏了許多細絲。

    杜酉知道厲害,急忙用力掙脫,但覺一股內力順著絲線傳

    來,洪濤怒潮一般灌入體內。杜酉陽渾身癱軟,重心頓失,一個跟斗向地面栽去。

    這時一隻手從旁伸來,抓住他的右臂,用力向上一拎。細絲

    節節寸斷,一縷縷飄在空中,月光之下狀如飛煙。杜酉陽脫出束縛,轉眼望去,但見楚空山站在一邊,目光生寒,一手抓著自己,

    另一手揮舞一口光閃閃的長劍,劍光所向,數縷細絲從中而斷。

    杜酉陽心叫慚愧,舉目再看,凌空飛越者不乏其人,可是無

    一例外,均被絲線扯了下來,有如折翅的鳥兒,噼裡啪啦,不斷地掉入下方的泥潭。

    「天羅地網」儘管厲害,威力不出十丈之外,鹽幫人多勢眾,

    前仆後繼,很快就將泥坑填滿。萬繩絲線雖多,也應付不了四方之敵.他見勢不妙,大喝一聲:「水火相濟!」

    八部之主應聲揮掌,八道掌力衝天而起,鹽幫眾人只覺熱浪

    撲來,身上衣服頭髮無火而燃,登時大叫後退,掩上其他弟子,立刻過火燃燒,一時火光熊熊,哀號聲響成一片。

    楚空山夷然不懼,運起「鐵木神功」,掃開火焰,搶到近前,劍光一閃,刺向石穿。

    石穿挺立不動,全無抵擋之意。楚空山正感詳異,忽覺數道寒氣從旁湧來,落到身上,血為之冷,內力也是流轉不暢。楚空山吃了一驚,收回長劍,運氣化解那一股寒流。不料石穿抬起右手,一拿拍來,掌力熾熱如火,衝入寒流之中。冷熱糾纏,砰的一聲,化為一股狂飆,落在楚空山身上,直如千鈞重鎚。饒是楚空山修為過人,也覺血氣翻騰,無奈縱身後退,退出丈許之外,那一股狂飆方才減弱。

    八部接連出掌,或冷或熱,變化莫測,兩種內勁融合,化為驚人大力,鹽幫弟子逼近,無不應手而飛。

    楚空山使出渾身解數,均為八人逼退,但覺八人聯手,強了何止十倍,他冥思苦想,也猜不出其中的緣故,一時之間,生出智力俱窮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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