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八部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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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了數裡,漸漸繁華起來,河邊遊人如織,河上畫舫成行,青樓上紅袖亂招,鶯歌燕語,歡笑不絕。

    軟轎有如一葉小舟,在人潮中東飄西盪。樂之揚緊隨其後,不一會兒到了夫子廟前。遊人喧嘩,熙來攘往,他排開行人,盡力向前,冷不防幾個小乞丐擁了上來,圍住他討錢。

    樂之揚糾纏不過,抓了一把銅錢撒在地上。乞丐們紛紛低頭

    去撿,他趁機擺脫群丐,掉頭一看,忽見人頭湧動,哪兒還有軟轎的影子。樂之揚心中大為後悔,他為防惹人注目,沒有攜帶飛雪,若是白隼在天,哪兒有人物能逃過它的鷹眼?

    夫子廟是樂之揚自幼玩耍的地方,故地重遊,不勝唏噓。戲園早已重開,只是換了主人,回想起那一晚的刀光血影,樂之揚仍覺一陣陣心寒。

    正遊玩,忽聽哄然叫好,轉眼看去,前方裡外三層,圍了不少閒人。樂之揚心生好奇,擠入人群,卻見一個男子正在吐火。

    吐火之術並不少見,樂之揚正要離開,忽見男子張口向天,呼地吐出一道長長的火柱,火柱扭動幾下,變成了一條火龍,搖頭擺尾,鱗甲宛然。更駭人的是,別的吐火藝人,火焰一吐就完,男子口中之火卻似無窮無盡,火龍也凝而不散,盤旋起舞,彷彿活了一般。

    四面彩聲雷動,樂之揚也禁不住大力鼓掌,細看吐火男子,年紀不到四十,不高不矮,相貌平常,料是為了吐火,一張臉白淨無須。

    過了一會兒,火龍方才熄滅。男子又吐出一條火鳳,昂首翹尾,展翅欲飛,跟著又先後吐出火蛇火馬,蜿蜒奔騰,甚是逼真。

    樂之揚看得咋舌,猜想男子用了某種幻術,但是何種幻術,卻又想不出來。正想著,男子收起火焰,托著銅盤四面討賞,只聽丁零噹啷,片刻間銅錢裝滿了一盤。樂之揚一時高興,丟了半兩重一塊碎銀。男子看見,笑嘻嘻地沖他連連點頭。

    男子收完賞錢,走到一邊站立。忽聽一陣鑼響,從他身後走出一條鐵塔壯漢,身高九尺,上身精赤,肌膚黝黑,筋肉虯結,衝看客們拱了拱手,二話不說,躺在兩塊鐵釘板之間。

    敲鑼的是一個肥胖大漢,他丟了銅鑼起一只大鐵鎚,臉上笑容可掬,肚皮又大又圓,走起路來,肥肉嘟嘟亂顫。胖漢走到黑漢身前,看了看,忽地掄圓鐵鎚,向著釘板狠狠砸落,當啷一聲,鐵板向下一沉,精鋼鍛鑄的錐刺紛紛彎折。

    人群中起了一片驚呼,胖子卻不停手,鐵錘接二連三地落下,直至鋼刺盡數倒伏,緊緊貼在頂板上面。胖子一腳踢開頂板,黑大漢翻身跳起,渾身上下一無損傷,只是多了若干白點。名堂,劍尖能伸能縮,刺的時候縮進去,拔的時候又伸出來。不瞞你說,小爺我家裡就有一把這樣的玩意兒,唬一唬我娘還行,別的人可就騙不了啦。」

    胖子拿起釘板,送到眾人之前,嘻嘻地說:「請看,請看……」樂之揚也忍不住摸了一下,果然是精鋼所鑄,若五百斤之力,休想將其扳直。他聽席應真說過,外家的橫連功夫,練到一定地步,開碑段石,刀槍莫入。黑大漢如此了得,想必也是外家高手。只不過,席應真又說了,橫練功夫遇上外家高手,以氣攻氣,注定要吃大虧。

    胖子繞場一周,忽悠抽出一口短劍,遞到黑大漢手裡,努一努嘴,大漢手起劍落,狠狠斬中他的肩頭。

    眾人才要驚呼,短劍如中敗革,奪地彈了起來。黑大漢連劈數劍,卻連胖子的衣服也沒劃破,眾人先是駭異,跟著又覺滑稽,嘻嘻呵呵地笑了起來。

    嬉笑聲中,黑大漢瞪眼大喝,突然翻手一劍,噗地刺進了胖子的肚皮,劍刃直末至柄。胖子後退兩步,指了指黑漢,兩眼忽地上翻,「咕咚」一聲坐在地上。人群一時寂然,看著胖子目瞪口呆。忽然間,有人哈哈哈大笑。黑大漢聽見笑聲,轉眼看去,發笑的是一個年少公子,渾身綾羅,樣貌都雅,年紀不過十八,眉宇間透出一股桀驁。黑大漢面露不快,問道:「看官,你笑什麼?」他中氣十足,當真聲如洪鐘。

    公子努嘴說道:「這個戲法兒?哼,我他娘的也會變。」黑大漢兩眼一翻:「誰說這是戲法兒?」公子搖頭晃腦:「這把劍有名堂,劍尖能伸能縮,刺的時候縮進去,拔的時候又伸出來。不瞞你說,小爺我家裡就有一把這樣的玩意兒,唬一唬我娘還行,別的人可就騙不了啦。」

    黑大漢一愣,回頭看那胖子,吹起鬍子怒道:「胡說,這把劍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好哇!」公子笑嘻嘻說道,「你將劍拔出來瞧一瞧。」黑大漢又是一愣,咳嗽兩聲,支吾說:「不是伸縮劍又怎麼辦?」

    公子掏出一錠大銀子,向黑大漢晃了晃,大剌剌地說:「不是伸縮劍,五十兩銀子歸你。」黑大漢瞇起一雙虎目,盯著那鍵銀子,臉上流露出一絲遲疑。公子見他心虛,氣勢更壯,笑道:「他娘的,別眼饞,若是伸縮劍,你也要賠我五十兩銀子,怎麼樣,賭不賭?」

    黑大漢的麵皮黑裡透紫,悶了一會兒,慢慢地說:「五十兩太少,五百兩怎麼樣?」公子大感意外,只一愣,哈哈笑道:「好小子,你他娘的想詐賭對不對?你抬高賭注,騙我知難而退,哈,也不看看老子是誰?」一招手,身邊的豪奴遞上一個錢袋,公子將口袋向下,倒出許多個小金元寶,粗粗一算,少說也值六百兩銀子。人群響起竊竊私語,個個盯著元寶,流露出豔羨神氣。

    「怎麼樣?夠不夠?」公子得意洋洋,左顧右盼,「黑皮小子你嬴了,這一袋元寶就他娘的歸你。」他本意如此一來,黑大漢必然害怕,自認作假,誰知黑大漢不動聲色,一轉身,嗖地拔出劍來,「噹啷」一聲,丟在公子面前。劍刃寒光射人,不染一絲血跡,胖子兀自躺在地上裝死,中劍之處卻連傷口也沒留下一個。眾人見這情形,笑得前仰後合。樂之揚一邊瞧著,也是莞爾,同時大為擔心,這些賣藝的一旦輸了,如何拿得出五百兩銀子。

    公子滿臉堆笑,拾起短劍,拈住劍刃向裡一送,可是劍尖紋絲不動。公子臉色一變,舉劍刺向地面,「叮」的一聲,劍身應勢彎折,仍然沒有後縮。

    「我早說了。」黑大漢慢條斯理地說,「這把劍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眾人還沒還過神來,胖子騰地跳起,一把搶過公子的錢袋,肥臉上笑笑嘻嘻,招手說道:「公子哥兒,寶劍歸你啦,五百兩買一口劍,你可真他娘的賺到家了。」

    公子的臉也氣歪了,麵皮好似醬爆豬肝,驀地怪叫一聲,舉劍指著黑漢和胖子:「兩個狗東西,合夥兒來騙你爺爺。小的們,給我往死里打。」他身邊本有三個豪奴,早已摩拳擦掌,一得誇令,有如群虎擒羊,撲向那個胖子。他們見過黑大漢的本事,故而避強擊弱,先打倒胖子,奪回錢袋再說。

    胖子站在原地,似乎呆了傻了。剎那間,豪奴們的拳頭落在他身上,拳拳著肉,撲撲作響。可是一拳打出,第二拳再也打不出去,只因胖子一身肥肉又綿又軟,像是一堆棉花,打中之後,立刻深陷其中,肥肉中生出一種吸力,豪奴們使出吃奶的力氣,也休想拔得出半個拳頭。眾人一邊瞧著,均是莫名其妙。本想慘叫的該是胖子,誰知他笑嘻嘻面不改色,眾豪奴卻是嘴歪眼斜,一個個神氣古怪,他們尤不死心,閒著的拳腳紛紛使出,可是不中則已,一旦打中胖子,又被肥肉吸住。

    三條昂藏大漢,如落入蛛網的蒼蠅,全都黏在了胖子身上,進也不是,退又不能,想用蠻力拖倒對手,但那胖子屹立如山,紋絲不動,只是臉上笑意更濃。旁人只是困惑不解,樂之揚卻是行家,他越看越是吃驚,這胖子分明是一位內家高手,用內力吸住了三人的拳頭。

    三個豪奴也不是等閒之輩,身手內外兼修,一拳一腳,少說也有上百斤力道,要想困住三人,內力外力都須遠遠勝出才行。

    樂之揚見過的高手中,明鬥的「渦旋勁」與之有些相近,但那勁力發之於掌,不似胖子周身上下均能吸人。

    少年公子本想上前,見這情形,躊躇不決,忽聽胖子呵呵一笑,放開雙腿,大踏步走起路來。豪奴被他一帶,紛紛隨之向前,有的一蹦一跳,有的倒拖於地,_盡力掙扎,可都是白費工夫。那樣子又古怪、又滑稽,眾人見所未見,起初只是駭然,跟著發出一陣陣哄笑。笑聲一陣響過一陣,三個小奴才又羞又氣,恨不得打個地縫硬鑽進去。胖子嘻嘻呵呵,走了圈又是一圈,越走越快,呼呼生風,奴才們起初叫罵不已,漸漸哀號起來,吸住的手腳變紅變腫,眼淚鼻涕也流了下來,身子幾不沾地,紙鳶似的飄了起來。少年公子站在一邊,手握短劍,盯著四人,兩眼發直。他自知遇上高人,但生平豪貴,極少吃虧,不甘心就此退走。正猶豫,先前的吐火男子站起身來,咳嗽一聲,隨口說道:「老蔔,鬧夠了嗎?別忘了還有正事兒。」

    胖子呵的一笑,陡然止步,叫聲「滾吧」,豪奴拳腳一鬆,身不由己向前甩出,分從三個方向,飛向那個公子。公子眼前一黑,就被數百斤身軀壓在下面,只覺百骸欲散,登時發出一聲慘叫。

    胖子哈哈大笑,轉身就走,黑大漢與吐火人跟在後面,轉眼分開人群,消失得無影無蹤。三個豪奴狼狽爬起,低頭一看,小公子鼻青臉腫,已經昏了過去,慌忙將他救醒,齊聲叫喚:「殿下,還好麼?」那小子悠悠醒轉,四面一望,咬牙怒道:「好你娘個屁,那三個狗東西呢?」一個豪奴恃悻道:「跑了!」

    「什麼?」公子大怒,「去找應天府的官差,一個也不許放過,不把他們碎屍萬段,我朱高煦誓不為人豪奴們神氣逾尬,其中一人輕聲說:「殿下,還是算了吧。上面知道你來逛秦淮河,一頓板子是跑不掉的。」

    公子臉色一變,猶豫了半晌,忽然灰心洩氣,罵罵咧咧地爬起身來,由奴才們扶著,一瘸一拐地走遠了。

    樂之揚一邊聽得清楚,暗想這公子哥兒自稱「朱高煦」,僕人又叫他「殿下」,莫非是朱明皇室裡的人物?此人輕浮暴躁,欺凌弱小,吃了這場大虧,也算是罪有應得。

    看客散盡,樂之揚抬眼一看,月近中天,時辰不早,正想返回「陽明觀」,忽然心頭一動,轉眼望去,透過人群間隙,可見一個泥人攤子。攤後站了一個老嫗,笑意吟吟,正在捏弄一個無錫泥人。

    樂之揚心跳加快,原來這老嫗正是「地母」秋濤,當日戲園之中,若非她出手相助,他和朱微早已成了張天意劍下之鬼。

    樂之揚望著秋濤,心中激動莫名,想要上前致謝,順便詢問朱微後來如何。但走了兩步,又想起秋濤見過靈道石魚,發現自己沒死,詢問起來,不好回答。

    正猶豫間,秋濤捏完泥人,交給買主,忽地看了看天,收拾攤子,分作兩份,用扁擔挑起就走。樂之揚心事未了,忍不住邁開步子,遠遠跟在她的身後。秋濤挑著擔子,走得不緊不慢,穿過長街小巷,一路走到長江邊上。但見大江東來、波平水闊,江邊人煙漸少,幾艘漁船飄零江上,火光如豆,明滅不定。

    不知不覺,到了燕子磯上。秋濤忽地停下,但聽有人扯著嗓門大叫:「秋師姐,你怎鄉才來?」

    叫聲洪亮,甚是耳熟。樂之揚潛到一塊大石頭後面,探頭看去,磯上站了三人,說話的那人高大魁偉,正是夫子廟外雜耍賣藝的黑塔大漢,他此時穿了一身青衣,看上去剽悍絕倫、狀如天神。他左邊站著吐火男子,右邊則是肥胖大漢。

    秋濤放下擔子,攏了攏鬢髮,笑道:「我又不比你們空手,不管上哪兒,總要帶著吃飯的傢伙。」

    「什麼吃飯的傢伙?」胖子瞇起眼睛,拖聲拖氣地說,「我看那是要命的傢伙,擔子裡的泥巴,悶死人不償命。」

    「卜留。」秋濤看了胖子一眼,冷冷說道,「你知道今晚惹了誰嗎?」

    「我又能惹上誰?」胖子雙手摸著肚皮,笑瞇瞇說道,「師姐你又不是不知,鄙人一向與人為善,從不招誰惹誰。」秋濤冷哼一聲,說道:「你們三個,說是盤纏用光,賣藝賺錢,結果只顧惹是生非。哼,這兒可是京城,別忘了我們所為何來。」三人略一沉默,吐火男子說道:「師姐,算我們錯了,但那公子哥兒欺人太甚。」

    「是啊!」黑大漢也說,「師姐,那小子飛揚跋扈,若不教訓一頓,他不知道自己爹媽是誰。」

    秋濤冷実道:「你說他爹媽是誰?」三人面面相對,蔔留笑道:「師姐留在後面,想是已聽到風聲。」

    「他叫朱高煦。」秋濤淡淡說道,「他的老爹是燕王朱棣,他老媽是徐達的女兒。」

    對面三人齊齊「啊」了一聲,蔔留捶胸頓足,怪叫道:「可惜,可惜,早知道,就該再使一把勁,縱不壓他個肉餅,也要叫他斷幾根肋骨才是。」其他兩人都說:「對,對。」

    「又來勁了麼?」秋濤喝道,「你們忘了城主的禁令?」

    三人面面相對,蔔留苦著臉說:「沒忘,西城八部,不得跟朱元璋為敵。但朱元璋是朱元璋,咱們不能動他,難道連他的孫子也不能惹?」「又來狡辯。」秋濤沒好氣說,「你傷了朱高煦,自然驚動了朱元璋。再說,朱高煦身邊的奴才也不是等閒之輩,全都是北平燕王府的侍衛。」

    卜留恍然道:「無怪他們都是北方口音,拳腳功夫也不弱。說起來,姓朱的兔崽子不呆在北平享福,跑來京城幹嗎?」

    秋濤道:「數年之前,朱元璋下了一道聖旨,命令天下諸王將兒子送到京師,親自教文講武。他明說是教導孫子,稍有見識的人都知道,皇孫留在京師,就是一群人質,諸王縱有野心,也不敢反抗朝廷。」

    「混賬。」黑大漢大聲嚷嚷,「這個老小子,連自己的兒孫都信不過,他還能信得過誰?」

    「這也怪不得他。」秋濤慢條斯理地說,「自古為了皇位,父殺子,子殺父,多得去了,朱元璋年事漸髙,縱不為自己打算,也要為他的皇太孫打算。」黑大漢「哼」了一聲,仍是憤憤不平。秋濤又說:「朱元璋諸孫之中,這個朱高煦出了名的頑劣,書念得一塌糊塗,武藝學得不三不四,兩年前公然偷了馬匹,逃回北方遊玩,沿途還打傷追趕他的官吏,結果自然挨了一頓好揍。但這小子好了傷瘡忘了疼,今晚又偷偷到秦淮河狎妓,他怕袓父知道,受了你們的戲弄,也一定不敢聲張,但如果致其重傷,那又另當別論了。」

    黑大漢悶悶地道:「秋師姐,我老不明白。城主有通天徹地之能,為何要對朱家一忍再忍?我們八人,都與朱元填仇深似海,縱然不能手刃此獠,難道出一口惡氣也不行嗎?」

    樂之揚聽見「通天徹地」四字,心中突地一跳,想起了樂韶鳳的遺書,上面也說,仇家有通天徹地之能。天下擔得起這一句話的人不多,這個「城主」又是何方神聖?忽聽秋濤嘆了一口氣,望著他處,並不言語。磯頭沉寂一時,吐火男子說道:「石穿,你忘了城主的話嗎?天下易動而難靜,禍亂一啟,不好收拾。今承元束喪亂,老百姓好容易過上了幾天太平日子,朱明皇室若有變故,天下又會陷入戰爭。安定天下是公義,我們的仇是私仇,不可為了一己之私害苦了天下的百姓。」

    卜留一邊聽著,摸著大肚皮唉聲嘆氣,學大漢板著面孔,恨恨說道:「周烈,你說得沒錯,但我石穿就是嚥不下這_口氣。」

    「老石頭,你忘了麼?「秋濤頓了頓,幽幽地說,「當年袓師爺為了一己私怨,攻城破國,禍亂蒼生,後來懊悔半世,至死也有餘恨。」

    「罷了!」石穿握緊拳頭,狠狠一揮,「大好江山,白白便宜了那個畜生。」「兩害相權敢其輕!」周烈搖頭嘆氣,「城主天人之才,尚且無計可施,我們這點兒本事,也只好聽之任之了。」

    樂之揚躲在石塊後面,聽了半晌,只覺糊塗,這四人似乎和朱家有仇,但又受了某種約束,不能報仇雪恨。

    正想著,秋濤忽地掉過頭來,衝著這邊微微一笑,朗聲說:「足下聽了這麼久,還沒聽過癮麼?」

    這句話突然而發,樂之揚像是挨了當頭一棍,慌忙跳了起來。掉頭才跑兩步,身前人影一晃,石捨板著臉站i前面。樂之揚急急收腳,掉轉方向又跑,不料一回頭,拍面撞見了一張肥嘟嘟、笑瞇瞇的大臉。他吃了一驚,下意識抽出竹笛,使一招「英皇入廟」迎面刺出,正中蔔留的胸口,但覺又綿又軟,笛子深入寸許。剛一刺入,樂之揚便想起豪奴們的下場,他慌慌張張,想要收回竹笛,可是已經遲了,卜留體內生出一股吸力,將那笛子牢牢吸住。樂之揚拔之不出,揮掌要攻,掌到半途,忽又醒悟,硬生生收了回來,放開笛子,托地向後跳開。

    站立未穩,忽聽一聲沉喝,石穿蒲扇似的大手向前抓來。樂之揚使一招「憂從中來」,反手一拳打中他小臂上的「曲池」穴。這一拳入中鐵石,手臂紋風不動,樂之揚卻覺指骨欲裂,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石穿哼了一聲,手掌仍向前伸。樂之揚使出「亂雲步」,後退兩步,左腳飛出,砰地踢中了他的小腹。這一招出自「無定腳」,飄忽不定,又刁又狠,但腳尖所及,卻似踢中了一面銅牆。劇痛傳來,樂之颺失聲慘哼,一隻腳向後奮力跳出。還沒站穩,石穿的大手已經抓到,樂之揚左腿疼痛,躲閃系靈,轉身之際,肩井穴已被對方扣住。樂之揚渾身軟麻,氣力頓消。石穿哈哈木笑,一抬手,將他拎了起來,大踏步走回燕子磯。蔔留手拿竹笛,笑嘻嘻跟在一旁。

    石穿點了樂之場兩處穴道,大聲說我知道:「我知道了,這小子是東島的奸細……」

    「不對!」蔔留插嘴,「他刺我那一下,謀定後動,余招綿密,倒像是太昊谷的功夫。」

    「胡扯。」石穿兩眼一翻,「他打我那拳,分明就是‘忘憂拳’,踢我那腳又跟‘無定腳’,有六七分相似。」

    「六七分相似,還有三四分不相似。」卜留搖頭晃腦,「老石頭你沒長眼睛嗎?這小子是個道士,九成九是太昊谷的弟子。」石穿「呸」了—聲,說道:「我說是東島弟子。」卜留道:「奇了怪了,東島什麼時候出了道士?」說到這兒,兩人怒目相向。周烈忙擺手說:「別爭了,也許他既是東島,又是太昊谷。」卜留石人齊聲喝道:「什麼話?這兩家各為其主,怎麼湊得到一塊兒?」

    周烈稍稍遲疑,回頭問:「秋師姐,你怎麼看?秋濤笑道:「我看他兩家都不是,招式只見其掩,不見其神,更可怪的是全無內力。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若是這兩家弟子,怎麼只會招式,不練內功?」

    眾人聽得有理,紛紛點頭,石穿說:「待我問一問他。」揚起臉來,咧嘴問道,「小子,你是東島的弟子嗎?」

    樂之揚失手被擒,老大氣悶,應聲答道不是。」石穿臉色一黑,卜留看他一眼,大為得意,努力和顏悅色,向樂之揚問道:「那麼你是太昊谷的弟子咯?樂之揚冷冷道:「也不是!」卜留的笑容僵在臉上,石穿見他神情,只覺解氣,哈哈哈地大笑起來。

    卜留白他一眼,又問:「小道士,你到底是誰?為何躲在石頭後面?」樂之揚不好道明身份,硬著頭皮說道:「我叫‘道靈’,方才湊巧經過。」

    「盜鈴?好個掩耳盜鈴的小賊。」秋濤微微一笑,「你從夫子廟跟著老身,直跟到燕子磯,跟了十多里路,也算是湊巧嗎?」

    樂之揚才知道秋濤早已察覺,可笑自身還以為行蹤隱秘,事到如今,只好繼續胡謅:「這條路又不是你家的,你走得,我又為何走不得?走在你後面,難道是跟蹤你嗎?」

    「好小子,還嘴硬。」石穿作勢上前,秋濤攔住他說:「罷了,他不說,我也猜得出他的來歷。」

    樂之揚一聽,心中突突狂跳,心知秋濤必是認出了自己,驚慌之際,忽聽秋濤說道:「這個小道士,應是鹽幫的弟子。」

    樂之揚應聲一愣,十分意外。秋濤察言觀色,更覺猜得不差,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周烈想了想,也說:「秋師姐高見,鹽幫弟子來歷複雜,武功也是七拼八湊,這麼一來,這小子的招式也說得通了。」

    樂之揚越聽越驚,又見石穿一拍腦袋,大聲叫嚷:「對啊,當年東島弟子加入鹽幫的也不少,張士誠就是一個。唉,那太昊谷又怎麼說?」

    「這個我小有耳聞。」周烈徐徐說道,「太昊谷的百啞袓師收過一個女弟子,做過鹽幫的紫鹽使者,後來作孽太多,為百啞處死。所以太昊谷的功夫在鹽幫中流傳也不奇怪。」

    「這人不會內功,真該只是幫中的嘍囉。」秋濤頓了一頓,盯著樂之揚,「我問你,齊浩鼎的傷勢如何?」樂之揚被當作鹽幫弟子,一時哭笑不得,應聲答道:「齊浩鼎是誰?」秋濤細眉一挑,不耐道:「好小子,身為鹽幫弟子,連自家的幫主也不認了嗎?」

    「誰說我是鹽幫弟子?」樂之揚怒道,「我臉上寫了個‘鹽’字嗎?」

    秋濤笑道:「你不是鹽幫弟子又是什麼身份?」樂之揚欲言又止,對方四人見他神氣,均是哈哈大笑,分明認為他抵賴無功、理屈詞窮。

    笑了一陣,周烈說道:「鹽幫真是地裡鬼,這麼快就找到了秋師姐。好在跟來的只是一個嘍噴,若是五鹽使者,倒有—點兒麻煩。」

    「麻煩個屁。」石穿皺了皺鼻乎,「五鹽使者什麼東西,也配與我西城八部相提並論?」

    「不可輕敵。」秋濤說道,「鹽幫弟子遍布天下,其中不乏能人異士,本派地處西方,在中土全無根基。強龍不壓地頭蛇,鬥起來未必能佔上風。但願齊浩鼎無礙,大事化了,不要旁生枝令。」說到這兒,略略一頓,納悶道,「怎麼過了半天,老萬他們還不來?」

    卜留笑道:「想來有事耽摘,再等一等也好。」

    正說著,石穿忽地手指前方,叫道:「那不是麼?」眾人轉眼看去,江上出現了一點火光,飛一般向岸邊移來。片刻間,火光逼近,卻是一盞白紗燈籠。火光照出燈籠主人,樂之揚定眼一看,「啊」的一聲驚叫起來。

    提著燈籠的是一個白衣男子,長髮如雪,一步丈許,不借一船—板,蜻蜓點水一般向燕子磯飛來。

    樂之揚看得兩眼發直,只疑身在夢中。他定一定神,深吸一口氣,壓住劇烈心跳,仔細看去,白衣人左手提燈,右手撐著一把白傘,袖袍高高鼓盪,白髮沖天向上,渾身上下似有一股無形之力,將他輕輕托到半空,故而飄行水上,宛如神仙,足尖點過水面,留下一圈圈漣漪。

    「蘭追!」秋濤看著來人,神色困惑,「怎麼就你一個人?」

    「秋師姐。」白衣人說話甚慢,語氣悠然,「說來話長。」

    兩人一問一答,蘭追已到燕子磯下,身子一縱,踏著磯石,飄飄然升了上來,落在地上,點塵不驚,比起鳥雀還要輕盈。樂之揚聽他說話,大大鬆了一口氣,心想這傢伙終歸是人,不是妖邪鬼魅。他忍不住打量來人,但見他三十出頭,毛髮皆白,五官清俊不凡,只是一雙白眉微微皺起。

    「蘭追!」石穿見勢不妙,高聲大叫,「你哭喪著臉乾嗎,跟死了爹媽一樣。」

    「事情不太妙!」白衣人不緊不慢地說,「蘇乘光那傢伙,落到鹽幫手裡了。」

    「什麼?」燕子磯上四人齊聲驚叫。蔔留也瞪起一雙小眼,尖聲怪叫:「蘇乘光的雷部神通出神入化,天下勝過他的人,扳著指頭也數得過來啊。」石穿也說:「是啊,鹽幫一群烏合之眾,誰能擒住那個老賭鬼?」

    秋濤面沉如水,皺眉問:「蘭追,消息當真?」

    「千真萬確。」蘭追隨口回答,儼然事不關已,「萬師兄和沐師兄已經趕往鹽幫總堂,但怕鹽幫人多,故而派我來知會各位。」

    「好!」石穿一踩腳,厲聲怪叫,「咱們就給他來個八部鬧鹽幫,砸他娘個稀巴爛。」

    「對,對!」卜留摩拳擦掌,笑嘻嘻說道,「老子來京城好久了,—直沒有機會舒展筋骨,再憋下去,非得生鏽了不可。」

    「老石頭、死胖子,這件事不可莽撞。」周烈大搖其頭,「其一,蘇乘光在鹽幫手裡,如果硬來,他性命不保;其二,雷部之主是我派頂尖兒的人物,鹽幫將他擒獲,一定卓有能人。」

    石穿「呸」了—聲,不耐道:「鹽幫有什麼能人?齊浩鼎一幫之主,也接不下蘇乘光的三掌。」

    「老石頭不要輕敵。」秋濤低眉沉吟,「周師弟說得對,這件事只可智取,不可蠻乾,稍有不慎蘇師弟性堪憂。」

    石穿聽了這話,悶聲不吭。周烈又說:「事不宜遲,我們速速前往,以免天、水二主久等。」眾人均是點頭。蔔留指著樂之揚:「這小子怎麼辦?」

    「帶上他,不要傷了他。」秋濤看了樂之揚一眼,「我們善待鹽幫弟子,大可顯出我方的誠意。」

    樂之揚忍不住叫道:「你認錯人了,我不是鹽幫弟子。」蘭追瞅了瞅他,問道:「秋師姐,這小道士是誰?」秋濤說道:「他是鹽幫的探子。先不管他,正事要緊。」

    鹽幫總堂在長江對岸,石穿不顧樂之揚叫罵,將他槓在肩上,大步向前飛奔。樂之揚橫在大漢肩頭上下顛簸,禁不住翻腸倒胃,別說罵人,就連喘氣也覺艱難。

    五人奔走一程,找了一艘船擺渡過江。蘭追並不上船,右手拈著白傘,徒步橫渡大川。就近看來,那把白傘並非撐著不動,而是風旋電轉,帶起一股升騰之勢。

    不久到達彼岸,蘭追收起白傘,插入腰間傘套,而後足不點地,在前引路;蔔留緊跟其後,他體態肥胖,跑將起來有如一只皮球,在月光下竄高伏低,骨碌碌滾得飛快。秋濤依舊挑著擔子’擔子左右搖擺’每擺一次,她就跨出一丈’彷彿兩扇翅膀,帶著她向前飛翔。只有周烈落在最後,看似不緊不慢,卻始終不曾落下。

    樂之揚看得驚奇。這五人身手高妙,不在東島四尊之下,他們自稱西城八部,也不知道是何來路。更叫人氣悶的是,他被誤認為鹽幫弟子,費盡唇舌也解釋不清,如果真被帶到鹽幫總堂,一旦穿幫,如何是好?

    他心中焦急,正想著,石穿忽地停下。樂之揚掙扎一下,佴覺對方五指如鐵,根本無法擺脫,當下舉目看去,但見群山起伏,環抱一座莊園,規模甚大,燈火通明。

    「怎麼進去?,卜留問道,「偷偷潛入還是正面闖關?」

    秋濤細眉一挑,冷冷說道:「偷偷潛入,乃是鼠輩所為,來也來了,就該光明正大地走進去。」

    眾人精神一振,快步走到莊前。樂之揚抬眼看去,門首匾額寫著「有味堂」三字,可是莊門大開,不見一個守衛。眾人正覺納悶,周烈忽地手指上方,輕聲說:「看那兒!」眾人抬眼看去,上面簷角之上,高高掛著兩人,一左一右,寂然無聲。

    「我去看看。,蘭追一縱身,宛如一縷輕煙,繞著屋頂轉了—圈,順手抓著兩人,筆直向下墜落。眾人仔細一瞧,乃是兩個綠衣男子,手腳上綁著細細絲線,頭上腰間均是纏著白色的布條。此時二人望著眾人,兩眼骨碌亂轉,一臉憤怒神氣。

    「這是萬師兄的天孫絲!」秋濤瞧了瞧絲線,揮手解開一人穴道。那人一能說話,張口便罵:「暗算傷人,我操你八輩祖宗一……」還沒罵完,卜留拎起他來,瞪起小眼,厲聲喝道:「你罵誰?」啪啪兩記耳光,打得他口血長流。那人不勝恐懼,顫聲說:「我又沒罵你,我罵的是偷襲我的賊子。」

    卜留道:「他怎麼偷襲你了綠衣人悻悻地說:「我也不知道,身上一緊,就被吊到上面去了。」說到這兒,他盯著眾人,面露警惕,「你們是誰?」

    卜留笑吟吟說道:「偷襲你的那人,就是我們的伺道。」綠衣人大吃一驚,張口要叫,卜留早已封住他的穴道,回頭說:「萬師兄已經進去了。」秋濤點頭道:「我們也進去。」

    「秋師姐!」石穿抓起樂之揚叫嚷,「萬師兄都撕破臉了,還帶著這小子幹什為?」秋濤遲疑一下,點頭道:「留下他也好。」樂之揚大吃一驚,心想此間鹽幫重地,自己留在這兒,事後鹽幫清査起來,必然被當作奸細處置。想到這兒,不顧一切地叫道:「秋大娘,你真的忘了我嗎?」

    秋濤正要舉步,應聲回頭看來,訝然道:「你說什麼?我們何時見過?」樂之揚苦著臉說道:「兩年前,夫子廟的戲園子你打敗張天意,救了我一命。」

    秋濤一愣,盯著樂之揚上下打暈,忽然「咦」了一聲,訝然道:「當真是你。你還活著?又何時入了鹽幫?」

    樂之揚一時無從答起,只好說:「一言難盡,秋大娘,我不是鹽幫弟子,你先放了我好麼?」

    秋濤無暇多問,解開他穴道,嗔怪道:「你這孩子,怎麼不早說?」樂之揚大為狼狽,低頭不語。其他人看得奇怪,石穿忍不住問:「秋師姐,你真的認識這小子?」

    秋濤「唔」了一聲,說道:「曾有一面之緣,過了兩年,幾乎將他忘了。」她看了樂之揚一眼,「我們有事,你自己走吧。」樂之揚不及回答,周烈忽道:「秋師姐,這小道士鬼鬼祟祟,即便不是鹽幫弟子,也未必不是奸細。」卜留也說:「對啊,他不是鹽幫弟子,為何又要跟蹤你呢?」

    秋濤但覺有理,正待細問,忽聽遠處傳來一聲長嘯,嘯聲悠揚婉轉,有如一道泉水穿山越谷,柔和清澈之餘,又有一股說不出的韌勁。

    「沐師弟。」秋濤面色微變,衝口而出。其他人也應聲一凜,石穿叫聲「快走」,一踩腳,縱身而出,落足之處,磚石盡皆粉碎。秋濤心煩意亂,向樂之揚說道:「你跟我來。」一手提著黏土,一手抓住他的胳膊。樂之揚隨她向前,心中暗叫「晦氣」。秋濤等人跟鹽幫結仇,跟他全不相干,但如鹽幫看見,必然將他當成是秋濤的同夥。

    —路上無人阻攔,兩邊大樹之上,蝙蝠似的掛了數十人,隨著夜風來回搖擺。地上橫七豎八,也躺了不少鹽幫弟子均是張口瞪眼、臉色蒼白。周烈俯身查探,沉吟說:「這是‘凝雪功’。」

    「人死了麼?」秋濤不勝擔憂。

    「還好!」周烈搖頭說,「沐師兄手下留情。」秋濤聽了,不由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眾人快步疾行,路到盡頭,前方豁然一亮,出現了一大塊空地。四面火把高舉、亮如白晝,數十人頭纏白布、腰繫白練,圍著居中兩人。其中一人玄色長袍,年過四旬,臉瘦眉長,另一人年事已高,綠袍長髯,雙手成爪,一眨眼的工夫,向玄袍人攻出了十爪八腿。

    樂之揚廢了內力,眼光仍在,綠袍老者的爪功飄忽絕倫,雙腳幾不沾地,彷彿一隻大鳥,順著對手的掌力飄回轉折,招法無常,一瀉千里。饒是如此,遇上玄袍人也是無計可施,綠袍人每每抓到對手,玄袍人左一扭、右一轉,身上像是沒有骨頭,總是以古怪角度,避開飄風急雨一般的爪勢。

    樂之揚看得納悶,論武功,玄袍人高出綠袍老者一籌,但不知為何,始終不下殺手。秋濤一皺眉頭,擱下擔子,取出一團白花花的黏土,高聲叫道:「沐師弟,萬師兄呢?」

    話音方落,有人冷冷答道:「我在這兒。」樂之揚轉眼看去,牆角暗處站了一個老者,青袍儒冠,白面長鬚,看上去氣度雍容、舉止斯文。

    其他人聽見問答,也紛紛看來,望見秋濤等人,各個握拳瞪眼,流露出警惕神氣。忽聽玄衣人呵地一笑,大聲說:「杜鹽使,這一陣算平手如何?」綠袍老人悶聲不吭,揮舞爪子,刷刷刷埋頭猛攻。玄衣人站立不動,身子向左一扭,綠袍老者左爪落空,跟著腳尖點地,身子順著右爪歪倒,柳條隨風般繞了一個圓圈,只聽嗖的一聲,老者的爪子從他胸口一掠而過。

    玄袍人哈哈—笑,藉著搖晃之勢,騰地跳開丈許,撣了撣袍子,衝秋濤拱豐笑道:「沐含冰見過秋師姐。」他說著話時,背對綠袍老者,老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望著對手背影,臉色一片煞白。秋濤向沐含冰點一點頭,又看向綠袍老者,微微笑道:「久聞‘碧鹽使者’杜酉陽是陰山‘梟爪門’的傳人,這一路‘無常爪’,果然飄忽凌厲、名下無虛。」

    杜酉陽盯著秋濤,胡須抖動,嚥了一口唾沫,澀聲說:「你姓秋,莫非是西城的‘地母’秋濤?」老嫗笑道:「賤號微名,何足掛齒。」

    杜酉陽又看蘭追;「足下白髮異象,應是風部之主,‘風魔傘’蘭追?」蘭追一臉淡漠,袖手不答。

    杜酉陽心頭一沉,看著秋濤等人,粗粗一數,心跳登時加快,駭然道:「好哇,西城八部來我有味莊聚會嗎?」

    秋濤還沒回答,忽聽有人冷笑:「西城八部,有什麼了不起的?」

    說話聲中,人群中走出三個人來,為首一個紫衣老者,拄著一根精鋼拐杖,鬚髮半白,眼窩凹陷,其中兩道目光咄咄逼人。他左邊是一個青衣大漢,肩頭斜插一對亮銀短戟,肩寬背闊,鼻直口方,兩簇濃眉間有一顆肉痣,乍一看,彷彿多了一隻眼睛。老者的右邊則是一個紅衣女子,又高又壯,相貌奇醜,蒜頭鼻,小眼睛,厚厚的嘴唇間凸出兩顆大大的齙牙。

    秋濤久在京城,見多識廣,笑道:「這位老先生,莫非是‘紫鹽使者’王子昆麼?」

    紫衣老者兩眼朝天,冷哼一聲,只聽秋濤又說:「這位兄台想是‘青鹽使者’,江湖大號‘三眼溫侯’的淳于英吧?」

    青衣漢子禮節甚周,略略拱手:「地母也知賤號,淳于英幸何如之……」話沒說完,王子昆一頓拐杖,厲聲說:「淳於鹽使’跟這種人客氣什麼?」淳于英嘆道:「無論敵友,來者是客,我鹽幫泱泱大幫,不可失了禮數。」王子昆看他—眼,目光大為陰沉。

    秋濤又向紅衣女笑道:「早聽說‘赤鹽使者’孟飛燕與我同為女流,今日一見,果然不虛。」紅衣女一聽,齜牙咧嘴,發出一陣大笑,聲音粗豪有力,比起石穿不遑多讓。

    樂之揚望著紅衣女嘖嘖稱奇,心想這女子也叫「飛燕」?想當年,漢朝趙飛燕體態輕盈,擅舞,漢成帝命令太監托著一只銅盤,讓她在盤中旋風舞蹈。換了這一位孟飛燕,如果跳起舞來,非把托盤的太監活活踩死不可。

    秋濤掃視四周,笑逾:「怎麼不見白鹽使者?」王子昆冷笑道:「華鹽使有事在身,對付西城八部,我們四個就夠用了。」

    「老頭子,好硬的嘴。」石穿怒極反笑,邁出一步,舉起醋缽大小的拳頭,「好哇,看是你的嘴硬,還是爺爺的拳頭更硬?」

    他身如鐵塔,氣勢盈張,當庭一站,直如千軍萬馬。鹽幫弟子無不心驚,丁零噹啷,刀劍紛紛出鞘。

    「來得好!」石穿大喝一聲,衝入人群。他身高體壯,動起來卻如鬼魅一般,鹽幫弟子慌亂之間,紛紛揮舞兵器抵擋。石穿疾奔之中,雙手分開,抓住一刀一劍,神力所至,噹啷折斷,兩個弟子虎口流血,翻著跟斗飛了出去。

    他空手折斷刀劍,手掌絲毫無傷,眾弟子見狀駭然,狂呼大叫,撲上前來。石穿不躲不閃,雙手左起右落,抓住近身兵刃,要麼摺成數截,要麼擰成一根麻花,刀劍落在他身上,一如斬中岩石,發出鏗鏘鳴響。

    「哎呀呀!」卜留忽也衝進人群,一面奔跑,一面尖聲怪叫,「完了,完了,我的媽呀,老石頭,等等我呀……」他又胖又圓,舉止笨拙,深入刀叢劍林,好比送上了砧板的肥肉,眾人刀劍齊下,砍得不亦樂乎。胖子每中一劍,每挨一刀,無不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旁觀者認為他必死無疑,刀劍的主人卻是有苦自知,刀劍砍中剌入,彷彿陷入一堆沙子,卜留肌膚內陷,牢牢吸住刀劍,東倒西歪之間,眾人虎口發熱,刀劍脫手,一個個兩手空空,站在當地,有如一群呆鵝。

    —轉眼的工夫,卜留刀劍插滿一身,看上去活像一隻刺蝟。眾人驚駭欲絕,見他撞來,紛紛躲開。蔔留騙術失效,停下步子,哈哈大笑,身子晃了一晃,丁零噹啷,身上的刀劍掉落一地。

    石、卜二人左衝右突,打得鹽幫弟子一敗塗地。王子昆見勢不妙,抬頭發出一聲尖嘯。牆頭屋頂,應聲冒出數十個人頭,均是手挽連弩,箭頭閃閃發亮。

    不及發箭,忽聽二聲低嘯,蘭追大袖飛舞,縱身而起,彷彿白雲出岫,輕飄飄向上竄升。弩手們吃了一驚,扣動弩機,百箭齊發。蘭追不閃不讓,抽出白傘,刷地撐開,五指捻動傘柄,傘面嗚嗚急轉。弩箭射中傘面,登時四面彈開。蘭追藉著風勢上升,眾弩手還沒還過神來,白影翩翩,已到牆頭。蘭追揮舞白傘,帶起無儔狂風,只一掃,便有一個弩手栽下牆頭,再一轉身,傘面向一頂,一個弩手身不由主,貼在傘面之上,隨著白傘旋轉。他的嘴裡哇哇大叫,身子卻是停不下來,忽地撞上另一名弩手,兩人前胸貼著後背,隨著白傘飛快向前,只聽篤篤連聲,先後黏住五人。七個人連成一字長蛇,但隨白傘一揮,逶迤摔下牆頭,一個個頭暈目眩、胸悶欲嘔。

    杜酉陽不勝駭然,雙臂一展,想要縱身上牆。冷不防玄影晃動,沐含冰攔在前面,笑嘻嘻說道:「杜鹽使,之前勝負未分,咱們接著再打。」

    杜酉陽一言不發,雙爪齊出。沐含冰嘻嘻一笑,上身擰轉,下身不動,腰軟無骨,向後大力一擺,整個人像是一條鞭子,抖了一個大大的鞭花,凌空轉了一圈,右掌刷地掃向杜酉陽的小腹。

    杜酉陽慌忙後退,爪子下沉,扣向沐含冰的手腕,忽聽沐含冰輕輕發笑,手臂忽左忽右地扭了兩下,彷彿毒蛇昂首,嗖地穿過爪勢,拍向杜酉陽的面門。

    杜酉陽但覺寒風拂面,所過肌膚麻痺,嚇得他一口氣退出數丈,仍覺面孔麻木、腦子昏沉,忙運內力化解沐含冰的奇功。

    淳于英手持短戟,與卜留鬥在了一起。他見過胖子厲害,心想此人縱有奇功,也練不到眼睛,當下揮舞短戟,招招不離蔔留的雙眼。蔔留笑笑嘻嘻,扭頭避開短戟,甩著兩個膀子,向著前面橫衝直撞。

    淳于英戟法高妙,罕有敵手,誰知道遇上這個怪傑,一身肥肉就是武器,砍不破,剌不穿,綿綿軟軟,吸附萬物。淳于英大為忌憚,一面擇機攻他雙目,一面躲躲閃閃。蔔留一旦揮手出擊,他又移開短戟,狼狽跳開。

    孟飛燕攔住了石穿,醜女二話不說,劈頭就是一拳。石穿自命豪雄,見她女流之輩,全不放在心上,漫不經意地舉手一擋,噗的一聲,拳頭擊中手臂。石穿只覺對方的拳頭上傳來一股綿軟之力,穿透護體神功,直衝筋絡骨骸。

    石穿半身皆麻,不由大吃一驚,不及細想,孟飛燕第二拳又飄然打來,無聲無息,也無一絲拳風。石穿不敢怠慢,後退一步,馬步微沉,左拳呼地向前送出。兩人拳頭相接,均是渾身一震,石穿只覺一股綿勁如毒蛇鑽來,幾乎衝亂了氣血。他大喝一聲,真氣流遍全身,塊塊肌肉墳起,撐破衣衫,飽綻而出。

    他運氣逼出綿勁,定眼看去,孟飛燕也後退了一步,醜臉漲紅發紫,齙牙越發凸出。石穿心知她接了一記「大開山拳」,周流石勁入體一定也不好受。正想出擊,忽聽秋濤叫道:「石師弟當心,她是九華楚家的弟子。」

    石穿心頭一動,向孟飛燕叫道:「楚空山是你什麼人?」孟飛燕深吸一口氣,調勻呼吸,正色說道:「那是家師。」石穿盯著她啞然失笑:「這麼說,你剛才的拳法是‘憐香拳’了?」

    「是又怎樣?」孟飛燕冷冷答道。

    「有意思。」石穿放聲大笑,「早聽說九華楚家,不愛美人,就愛名花。楚空山一定吃錯了藥,要不然,怎麼會收了你這個醜八怪當徒弟?」

    相貌醜陋,本是孟飛燕心中至痛,聞言登時暴怒,破口罵道:「黑殺才,我是醜八怪,你就是醜九怪,醜十怪,醜十八怪……」—面罵,一面揮拳打出,她身子肥壯,出拳卻靈動飄逸,輕如拂柳採花,巧如穿針引線,勁力含而不吐,大是風流蘊藉。這拳法若由美人使來,一定曼妙動人,伹由孟飛燕使出,好比張飛繡花、牛嚼牡丹,不但滑稽透頂,更是大煞風景。

    石穿雖覺好笑,可也不敢大意,當了以「大開山拳」應對。這一路拳法剛猛出奇,拳中的「周流石勁」所過摧破。兩人拳勢未交,孟飛燕水桶似的腰身大力一扭,右拳向左一勾,洩去了石穿的拳勁,左手圈轉向下,啪的一聲拍中了石穿的手腕。掌力直透脈門,石穿半身發麻,倉皇收手後退,冷不防孟飛燕碎步趕上,左腳忽起,勾住了他的左腳足頸。

    石穿氣貫下盤,右手一招「橫攬三山」,掃向孟飛燕的面門。誰知孟飛燕向後一仰,貼地滑出,不但躲過了石穿的一掃,全身之重都加在了他的左腳之上。石穿只覺大力湧來,有如怪蟒纏繞,以他下盤之穩,也不由馬步動搖,當下大吼一聲,翻身跳開丈許,落地時定眼一看,孟飛燕小心翼翼地收回左腳,就彷彿腳下面藏了一隻螞蟻,稍不留意,就會踩死。石穿心念一閃,衝口而出:「惜玉步?」跟著大為懊惱:「是了,迎製L們既會‘憐香拳’,一定也會‘惜玉步’。城主說過,這兩門功夫以柔勝剛、以弱勝強,練到絕頂地步,是我‘大開山拳’的剋星。」想到這兒,收起輕敵之心,大喝一聲,拳腳齊出。

    他之前因為對方乃女流之輩,故而留有餘力,這時全力出手,大有山崩海決之勢。「憐香拳」和「惜玉步」本是第一流的內家拳法,尋常外家高手遇上,無不縛手縛腳。可是石穿一身奇功登峰造極,剛猛之極,反生柔勁,拳腳力道十足,餘勁連綿不已。孟飛燕縱有「鐵木神功」護體,連接數拳,也覺臟腑震動,筋骨欲碎。

    正感吃力,忽聽啪的一聲,暗啞古怪。聞所未聞,孟飛燕不由得掃眼看去,但見秋濤手中的黏土化為了一條軟棍,上下翻飛,左右呼應,打得王子昆幾乎抬不起頭,突然泥棍掃中鐵拐,又是聲怪響。年子昆應聲一震,柺杖幾乎脫手,冷不防泥棍的另_頭有如餓虎擺尾,嗖地掃了過來,他急急仰身向後,想要避開來棍,誰知泥棍隨他後仰之勢拉長變細,仍是不離他的面門左右。

    王子昆百忙之中,鐵拐著地一撐,奮力向後跳開。這時間,他只覺手裡一緊,泥棍有如一條蟒蛇,牢牢纏住了鐵拐的中央。

    王子昆勢子用老,後力不濟,只覺虎口一熱,鐵拐嗖地脫手。他唯恐秋濤追擊,順勢躺倒在地,骨碌碌一陣翻滾,站起來時,灰頭土臉,狼狽十足。定眼看去,秋濤一手挽著軟棍,一手拎著鐵拐,笑嘻嘻說道:「王鹽使,還給你。」一揮手,鐵拐迎面飛來,王子昆順手接過,一張老臉變成了醬紫顏色。

    孟飛燕不勝心驚,再看杜酉陽、淳于英,均是處在下風,對手瀟灑寫意,儼然未盡全力。至於牆上的弩手,一個也沒留下,蘭追站在簷角,冷冷看著下方。更別說天、火二主還未出手,站在—邊,高深莫測。

    孟飛燕權衡形勢,越想越驚,心神稍稍一亂,石穿乘虛而入,拳如流星,直奔她的面門。孟飛燕忙使一招「拂柳揚花」,右手五指併攏,自下斜斜挑出,掃中了石穿的「太淵穴。」

    柔勁入體,黑大漢手臂一震,拳勢稍稍偏出。孟飛燕扭腰擺臀,晃身向後,為了將這一招的意境使足,她一面後退,一面做出弱柳迎風的姿勢,但在旁人看來,與其說是弱柳,不如說是水牛,如其說是迎風,不如說是發瘋。樂之揚一邊瞧著,忍不住哈哈大笑。

    孟飛燕聽見矣聲,惡狠狠瞪了樂之揚—眼’她盡管撥開了石穿一拳,但也沒能化解對方的拳勁,手背直到肩頭’仍是不勝酸痛,忽見石穿作勢技當下暴喝一聲:「住手!」

    「怎麼?」石穿一愣。但見孟飛燕瞪圓小眼,咬一咬牙,大聲說:「罷了,今天本幫認栽。」

    眾鹽使應聲一驚,擺脫對手,站到一起,王子昆大皺眉頭:「孟鹽使,你說這話,不是長了他人的威風嗎?」孟飛燕看他一眼,苦笑道:「王老,你有勝算麼?」王子昆一愣,孟飛燕目光所過,其他兩個鹽使也低下頭去。

    「幫主大仇,不共戴天。」孟飛燕抬起頭來,神色悲憤,「今天我們輸了,不等於鹽幫輸了。從今往後,鹽幫西城,勢不兩立,本幫三十萬弟子,縱然一個不留,也要報此大仇。」

    這一番話刻毒甚深,西城眾人只覺心驚。秋濤收起白泥軟棍,訝然道:「孟鹽使何來此言?勝敗乃兵家常事,令幫主不過較技敗北,輸給我蘇師弟。鹽幫弟子三十萬,遍及天涯海角,難道說,連這點兒氣量也沒有嗎?」

    眾鹽使對望一眼,淳于英沉聲道:「地母娘娘,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知道什麼?」秋濤見他神氣,隱覺不妙,「我只知道,蘇師弟與齊幫主較量武功,蘇師弟勝了一招,令幫主受了一點兒小傷。」「小傷?」王子昆咬了咬牙,「有膽的,跟我來!」說完轉身就走。

    西城眾人面面相對,均是遲疑,忽聽有人說:「無妨,跟著他去。」說話的正是天部之主萬繩,他從暗影中走出,漫步跟在王子昆後面。

    八部之中,萬繩年紀最長,資歷最老,其他六部之主為他馬首是瞻,見狀紛紛跟了上去。

    四大鹽使當先帶路,穿過一道月門,忽然聽見號哭之聲。眾人抬眼望去,前方設了一座靈堂,滿堂縞素,幾個婦人正跪在靈前號哭。

    秋濤只覺心驚肉跳,走到堂前,定睛望去,堂上的神主寫道:「鹽幫第十二代幫主齊浩鼎之位!」登時雷震一驚,衝口而出:「什麼,齊浩鼎死了……」

    眾人均是駭然,過了半晌,萬繩才問「齊浩鼎怎麼死的?」王子昆冷冷說道:「幫主受傷回來,躺了一天一夜,今早寅時歸的西。」萬繩皺了皺眉,說道:「無怪你們頭纏白布,該是為齊浩鼎戴孝吧,也無怪我一報名號,你們就狠下毒手,原來是為齊浩鼎報仇?」

    王午昆冷哼一聲,說道:「你知道就好。」

    「敢問一句。」萬繩也不動氣,「蘇乘光還活著嗎?」

    四大鹽使對望一眼,杜酉陽說道:「他還活著,但殺人償命,他殺了幫主,就要抵命。」

    石穿忍不住叫道:「他在哪兒?」四大鹽使還沒回答,就聽靈堂裡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說道:「我在這兒呢!」眾人應聲驚異,紛紛走進靈堂,但見靈堂左側放著大大的木籠,籠子裡又有一個精鋼鍛造的鐵籠,鐵籠裡坐了一個黑衣男子。八個鹽幫弟子,分從四面圍住,手中弩箭,對準籠中之人。

    黑衣男子看見眾本,徐徐站起身來,笑嘻嘻說道:「萬師兄、秋師姐,還有各位同門,有勞,有勞。」

    他說話之時,樂之揚仔細打量,此人三十出頭,瘦削剽悍,儀表堂堂,濃眉下一雙眼睛凜凜如電,可是一笑起來,眉梢口角,卻又透出幾分俏皮。

    眾人見他模樣,均是大皺眉頭,石穿對他看了又看,驀地一聲大吼:「蘇乘光,你搗什麼鬼?」

    「是呀,是呀。」卜留也說,「這兩個紙糊的籠子,也能困得住你嗎?」

    鹽幫眾人均有怒容,王子昆「哼」了一聲,厲聲說:「紙糊的籠子?哼,大言不慚。」

    「各位同門見笑了!」蘇乘光笑了笑,漫不經意地說,「實不相瞞,這籠子是我自己進來的。」眾人一聽,各各驚訝,秋濤忍不住說:「蘇師弟,這倒是怎麼一回事?」

    蘇乘光攤開雙手,面露苦相:「我跟人打賭輸了,只好來‘有味莊’送死。萬師兄、秋師姐,你們的好意我領了,但輸了就是輸了,蘇某生平從不賴賬。」秋濤一聽,大感頭痛。西城八部之主,天部萬繩年長多智,少言寡語;地部秋濤和氣能容,深受眾人擁戴;水部沐含冰性子詼諧,但也不失大體;火部周烈中規中矩、見事明白;風部蘭追天高雲淡,世事不縈於懷。這五人行事,向來少有差池。除此之外,剩下的三人一個比一個麻煩。山不離澤,山部石穿性情魯莽,澤部蔔留皮裡陽秋,這兩個人混在一起,無風要起三尺浪,見樹也要踢三腳,若不鬧出動靜,心裡便不舒服。這也罷了,最叫人頭痛還是這個雷部蘇乘光,十處打鑼,九處有他。山澤二主縱然胡鬧,多是小打小鬧,蘇乘光天性好賭,武功奇高,不鬧事則已,—鬧起來,就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比方說,他才來京師幾天,就打死了鹽幫之主齊浩鼎。

    私鹽販賣,自古有之,宋朝之時漸成幫派,到了元朝,已是天下無二的大幫。張士誠賴以起事的泰州鹽幫,當年也不過是鹽幫的一個分舵。陳友諒、明玉珍、方國珍乃至於朱元療起事,都曾受過鹽幫的資助。

    朱元璋深知鹽幫之能,立國以後,大肆鎮壓。鹽幫幾度離散,但始終不曾消滅。究其原因,大明承襲前朝鹽政,依舊食鹽官賣,官鹽價格虛高,販賣私鹽有利可圖。鹽幫弟子為了獲利,前仆後繼,永遠不乏其人。朱元璋一番打壓下來,各地鹽幫為求生存,紛紛守望相助,連成一氣。齊浩鼎之前的鹽幫之主,大多虛有其名,並無真正權威。齊浩鼎當上幫主以後,籠絡各地鹽梟,任命分堂之主,‘調發私鹽,以賤補貴,流通全國各省。短短二十年間,鹽幫不但未曾滅亡,反而更加壯大,弟子多達三十甦,然而制度嚴密、處事隱蔽,艇縱有所覺,但也無可奈何。鹽幫規模龐大,江湖各門各派,均要退讓三分。蓋因鹽幫為求隱蔽,極少主動挑事,可一旦結怨,便如附骨之蛆,死纏爛打,不鬧到對方家破人亡決不罷休。加上弟子眾多,傷他幾個首腦,也撼動不了鹽幫的根基,反而招來更慘烈的報復。齊浩鼎身為一幫之主,權勢之大,傾動江湖,甚至將總堂設在了京城腳下。蘇乘光將其打死,無異於把天也捅了一個窟窿。

    萬繩、秋濤明白這個道理,心中均是暗暗發愁。秋濤問道:「蘇師弟,上一次見面,你只說齊浩鼎受了小傷,怎麼過了兩天,他就死了?」

    「我他娘的也納悶呢!」蘇乘光微微苦笑,「想是這姓齊的太不濟事,自個犯病死了鹽幫眾人聽了這話,無不破口大罵。

    「蘇師弟。」萬繩沉吟道,「事關重大,你把前因後果細說一遍,如何遇上齊幫主,又如何傷了他,你又如何自投羅網?從頭到尾,一個字兒也不要漏掉。」

    「那可就說來話長了。」蘇乘光咂了咂嘴,笑嘻嘻說道,「萬師兄,皇帝不差餓兵,說話之前,賞一點兒酒給我潤一潤嗓子吧?」他闖下了大禍,還有諸多要求。鹽幫弟子怒不可遏,西部一行也是哭笑不得。沐含冰從腰間摘下一個葫蘆,扔進籠子說:「省著點兒,喝光了就沒了。」蘇乘光拔開塞子,咕嘟嘟喝了兩口,讚道:「好酒,好酒,還是沐師兄心疼師弟,知道畨酒過來。」沐含冰啐了一口,說道:「酒也喝了,還不快說。」

    蘇乘光笑了笑,說道:「那是三天之前,我剛到京城不久,閒著沒事,去城北一間賭坊裡賭了兩把。」秋濤臉一沉,說道:「蘇師弟,你怎麼又去賭坊?忘了城主說的話麼?」

    「忘倒沒忘,就是手癢。」蘇乘光滿不在乎,笑笑嘻嘻,「當時恰好路過,看見招牌上那個‘賭’字,就覺頭腦一熱,什麼也顧不上了,還過神來,已經到了賭桌旁邊。唉,既來之,則安之,儘管心中有愧,也只好坐了下來。」

    「我呸!」石穿啐了一口,「去你娘的心中有愧,心中有鬼還差不多。」

    蘇乘光哈哈大笑,也不辯解,接著說道也是合當有事,才抹了兩把牌九,就聽後面院子裡傳來女子的哭聲。我聽得悽慘,上去一看,卻見兩個賭坊夥計,正在打罵一個少女。那女子哭哭啼啼,遍體鱗傷,我一時義憤,上前分開兩方,詢問發生何事。原來,這女子的父親欠了賭債,把女兒押給賭坊,自己無臉見人,跳長江死了。賭坊按賭約捉了女兒;打算賣到青樓裡抵債,誰想這女子抵死不從,結果招來了一頓毒打。

    「我見她性情剛烈,進了青樓一定受罪,於是就想給她贖身。我問賭坊主人要多少銀子放人,不想那老小子故意刁難,一張嘴就千兩銀子。」

    「三千兩?」石穿一跳三尺,怒氣沖沖,「三千兩銀子,給他打一副銀棺材還差不多。」

    「對呀!」蘇乘光把手一拍,「老石你也知道,我窮鬼一個,別說三千兩,身上有十兩銀子就不錯了。」

    秋濤嘆道:「誰叫你這麼好賭?金山銀山,也叫你輸光了。」蘇乘光笑而不語,萬繩卻搖了搖頭,說道:「秋師妹,乘光好賭,但未必會輸。他的錢也大多用在了別處。」

    秋濤一愣:「用在哪兒?」萬繩淡淡說道:「去年黃河決堤,有人運了一萬擔糧食,賑濟了豫東難民。三年前魯南蝗災,百姓流離失所,有人從蘇北運了三百車穀米,賑濟了當地的饑民。」眾人望著蘇乘光,心中各個驚奇,不想此人吊兒郎當,竟有如此善舉。王子昆大聲說:「姓萬的,當我們是蠢材麼?這樣的謊話誰會相信?賑災自有朝廷,哪兒輪得到這姓蘇的收買人心?」蘇乘光哈哈笑道:「說的是,萬師兄說笑話兒呢。誰若當真,誰就是傻子。」他見萬繩還要再說,忙一擺手,岔開話題,「那天我銀兩不多,想來想去,想到一個法子,你們猜是什麼?」

    「我知道。」石穿粗聲粗氣地說,「京城裡遍地王侯,你一定偷了一票。」

    「胡扯。」蘇乘光兩眼一翻;「鼠竊狗偷,豈是蘇某人的所為?」卜留道:「不是偷,那就是搶了。」

    蘇乘光還是搖頭,眾人望著他,一時猜測不透,忽聽有人笑道:「賭坊裡有的是銀子,與其偷啊搶啊,不如就地取材,技能湊齊銀子,又能教訓一下這個混賬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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