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知音可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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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葉姑娘……」樂之揚心虛氣短,說起話來也不利索,「你、你怎麼在這兒?」葉靈甦向海裡瞧了瞧,紙片細小,波濤一捲,早已失去蹤跡。她望著海波,悠悠出神。樂之揚站在一邊,只覺手腳無措,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留下來固然尷尬,離開似也有些不妥。

    葉靈甦忽地掉頭,水冷星寒的眼眸凝注在樂之揚臉上,一字一句地說:「你的武功從哪兒學的?」

    「武功?」樂之揚生長市井,打交道的多是地痞無賴,隨機杜撰的本領少有人及,此時見問,故作茫然,「什麼武功?」

    「少廢話。」葉靈甦十分不耐,「你不會武功,又怎麼能從我手裡奪走笛了?」「我也納悶,不知道怎麼回事,莫名其妙,笛子就到我手了,也許它年久通靈,明白物歸原主的道理,所以悍不畏死,掙脫姑娘的手掌,乖乖回到我的手心裡了。」樂之揚信口胡吹,冷不防葉靈蘇手一招,跟著虎口劇痛,玉笛又落到了少女雪白光嫩的掌心之中。「撒謊精。」葉靈甦目湧怒意,「好啊,物歸原主,年久通靈,你再叫它回你那兒試試?」

    樂之揚又驚又氣,葉靈甦出手之快,讓他轉念不及,上一次奪回笛子,佔了出其不意的便宜,這一次少女心有防範,再想出奇制勝,恐怕不太容易。

    他轉動念頭,全力思考對策,可惜實力懸殊,縱是一步百計,也想不出什麼好法子。「她叫什麼名字?」葉靈蘇輕聲發問,細嫩的指尖撫過光滑瑩潤的笛身。

    「誰?」樂之揚愣了一下,「誰的名字?」

    「還能是誰?」葉靈蘇白了他一眼,「當然是送你笛子的女子。」

    樂之揚自嘲苦笑,小公主所送非人,自己這樣的市井無賴,根本配不上這支笛子,一如微賤之身,配不上寶輝殿裡那個嬌俏孤寂的影子。

    少女的倩影閃過,樂之揚心子發緊,輕輕閉上雙眼,良久嘆道:「她叫朱微。」說出這兩個字,樂之揚多曰來壓在心上的石頭便挪開了。他只是奇怪,為何要對葉靈蘇說出心中秘密,可是憑著直覺,他又感覺信得過眼前的這個少女。

    「朱微,空碧,看朱成碧……」葉靈甦的指尖在玉笛上來回摩挲,語聲幽幽,如絲如雨,「你,很思念她麼?」

    「我也不知道。」樂之揚嘆了一口氣,苦笑說,「思念也沒什麼用。」

    「是啊。」葉靈甦聲音轉冷,眼裡透出譏嘲,「能送這笛子的,必是侯門千金,你這樣的小無賴,當然配不上人家。」

    樂之揚怒曰相向,葉靈甦卻將玉笛一拋,喝道:「接著。」

    樂之揚慌忙伸手接住,他抬眼看向少女,心中驚疑不定。葉靈蘇冷笑說:「什麼破笛子,我才不稀罕。」

    「不稀罕更好。」樂之揚笑嘻嘻把玉笛別回腰間,葉靈蘇見他神色,不知怎的,心中暗惱,費了偌大心力,才把揍人的念頭按了下去。她想了想,又問:「那枚‘夜雨神針’是打哪兒來的?」

    樂之揚心子一跳,力持鎮定,笑著說:「那不是你的嗎?」葉靈蘇死死盯著他,雙眼一瞬不瞬。樂之揚心中彆扭,乾笑道:「看我幹嗎?難道那針兒還是我發出來的?那時候我都要死了,你見過半死的人發暗器嗎?」

    葉靈蘇冷哼一聲,拂袖就走,走了幾步,忽聽身後響起悠悠的笛聲,正是前一晚聽見的調子,高起低迴,音符飄然如飛,一股灑脫自在從笛孔之中流淌出來。

    少女不禁駐足,聆聽片刻,忽又加快步子,裊裊繞過桅桿,輕煙一樣消失了。

    樂之揚吹得入神,體內氣機如流,散如飛霧,凝如滾珠,隨著調子忽快忽慢,浸潤五臟六腑,穿行於四體百穴之間,通過胸口的「膻中」穴時.衝開淤滯的血氣,尤其使人無比暢快。

    只因太過舒服,樂之揚坐在船邊,對著茫茫大海,吹了一遍,再吹一遍,周而復始,廢寢忘食。不知不覺,金烏西墜,玉兔躍出,一輪圓月縹緲飛升,照亮微茫幽沉的大海,一如散銀舖雪,此中意境,使人忘倦。

    「吹得好!」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笑語。笑聲入耳,樂之揚心子一跳,氣血逆流,嗓子微微發甜,幾乎癱軟在了地上。

    儘管功法奇特,「週天靈飛曲」仍是一門內功,但凡修煉內功,必要身外無物,切忌有人擾亂,越是精深的功法,越要遵循這個道理。來人一喝一笑,有如雷霆貫腦,好在樂之揚功力尚淺,衝擊也小,要不然,非得走火入魔、七竅噴血不可。

    他調勻呼吸,慢慢站起身來,回頭看去,說笑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男子,生得眉彎眼亮,脣紅齒白,一身軟緞華服,式樣頗為都雅。

    樂之揚只覺來人面熟,仔細一想,這人常在陽景身邊說笑,兩人的交情不同一般。華服男子見他流露出警惕的神情,忙笑道:「樂師弟你好,在下和喬,師弟笛音繞樑,和某心中佩服,趁著無人,特來跟你說幾句話兒。」

    他言語和軟,開口見笑,樂之揚戒心稍去,冷冷道:「師弟?誰是你師弟?」

    「這話可見外了。」和喬笑意洋洋,直透眉梢,「明日上岸,拜了島王,分了流派,你我同為東島弟子,不是師兄弟,那又是什麼?」

    「拜島王,分流派?」樂之揚大為不解,「那是幹什麼?」

    「師弟還不知道嗎?」和喬故作驚訝,「本島的武功博大精深,一共分為五流——一正宗,四偏流。正宗是雲島王的嫡傳,拳劍無敵,威震天下;四大偏流,分別是龜鏡、龍遁、千鱗、鯨息,各有所長,分由四大尊主統帥。龜鏡流以心法鳴世,料敵先機,算無遺策;龍遁流是身法,噓氣成雲,變化如龍;千鱗流以北極天磁功為根基,操縱五金,暗器精妙;鯨息流則是絕頂內功,浩氣磅礴,隻手擒龍。」

    「你是哪一流?」樂之揚好奇問道。

    「和某不才,忝為鯨息流弟子。」和喬搖頭晃腦,一臉得意,「你知道鯨息流的尊主是誰嗎?」樂之揚笑道:「明鬥麼?」

    「正是。」和喬連連點頭。

    樂之揚見他神色,心頭一動,問道:「五派之中,正宗最強麼?」

    「你這樣初來的弟子,要拜島王為師,那是白日做夢。」和喬看出他的心思,微微冷笑說道,「島王門下,要麼是雲氏本族的弟子,要麼就是四大偏流中的佼佼者,初入東島者,須得先入偏流,刻苦修煉,參與三年一度的‘鰲頭論劍’,優勝者才有資格成為島王門生,傳以無上心法、絕頂劍術。」

    「比如葉靈蘇麼?」樂之揚問道。

    「她天分甚高,幼年之時,就被島王收為弟子。」和喬盯著樂之揚,眼裡透出一絲嘲弄,「樂師弟,人各有分,做人麼,最緊要的就是不可逾越本分,葉師妹是高高在上的鳳凰,你不過是個沒入門的弟子,武藝未成,又無人脈,若是亂趟渾水,出了事可沒人救得了你。」

    「多謝老哥指點。」樂之揚笑著點頭,「你來這兒,就是為了葉姑娘的事嗎?」

    「不是。」和喬連連擺手,「我來這兒,實在是為了明日分流派的事情。不知四流之中,樂兄對哪一流更感興趣?」

    樂之揚心想跟陽景結了梁子,鯨息流萬萬不可加入,其他三流全都好說。但當著鯨息流的弟子,不便表露這個意思,當下眼珠一轉,隨口說道:「我沒什麼主意,哪一流都好。」

    和喬笑道:「實不相瞞,家師對你另眼相看,只要你甘願加入‘鯨息流’,家師一定欣然接納,如此師徒相得,對你來日的前途大有好處。若是等到明日上岸,島王隨意分派,不慎去了其他的流派,師父不加看重,師弟縱有上好的資質,也沒有出頭之日。」樂之揚聽得好笑:「和老哥,我今天才和陽景打過架,明先生一點兒也不生氣?」

    「不生氣那是假話。」和喬擠出笑臉,「但家師求才若渴,見你是個人才,所以派我來點醒你。」

    樂之揚只覺蹊蹺,隨口說道:「老哥費心了,拜師大事,容我仔細想想。」

    和喬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他本想樂之揚得到明鬥垂青,一定滿口答應。誰知這小子不知好歹,儼然視本流如無物,只好說道:「樂師弟,以我之見,你如要拜師,頂好備上一份厚禮,討得師父歡心,才可得到真傳。」

    樂之揚見他說話之際,目光不離玉笛,心中豁然雪亮:「明鬥這老小子,莫非垂涎空碧,讓我拜師是假,將來入他門下,這笛子不也落入他的囊中嗎?明老兒奸詐成性,我可要小心一些。」

    和喬見他沉默不答,臉色更加陰沉,也不告辭,一拂袖,轉身走了。

    樂之揚待他走遠,轉身眺望大海。夜色深沉,明月中天,無垠的天宇上,渾圓的月亮像是女子白描的素臉,樂之揚想著深宮中的少女,不覺沉醉其間,忘了今夕何夕。

    次日清晨,樂之揚忽被一聲怪響驚醒,宏大如獅虎吼嘯,悠長似蛟龍長吟。

    「什麼東西?」江小流爬起來揉眼大叫,「遇上海怪了嗎?」

    「烏鴉嘴。」樂之揚罵道,「你就不能說點兒好的?」

    兩人趕上甲板,只見東方微白,滄海爍金,遠處隱隱約約可見一座島嶼,島上山巒起伏、叢林蒼鬱,那一聲虎嘯龍吟般的鳴響,正是從島上傳出來的。

    眾弟子早已聚在船頭,和喬回頭看來,笑道:「樂師弟,昨晚說的事情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樂之揚笑嘻嘻說道,「本人命賤,大恩大惠承受不起,明尊主和老哥的心意我領了,至於拜師入門,我還是聽天由命吧。」

    和喬一愣,臉上騰起一股青氣。江小流一邊聽著,不知所云,低聲問道:「樂之揚,你們說什麼?那傢伙是誰?怎麼翻臉比翻書還快?」

    他一口氣問了不少問題,樂之揚不知從何答起,忽聽身邊有人說:「靈鰲銜日,可是島上十景之一,若不出海,不容易看見。」

    樂之揚回頭看去,葉靈甦不知何時來到身後,晨風中裙裾飄飄,宛如凌虛仙子。江小流見了她,立刻眉開眼笑、低頭哈腰,做出青樓裡慣有的張致:「葉姑娘好,船頭風大,您可別涼著。」

    葉靈蘇淡淡說道:「這也算是風?到了風穴,你才知道什麼是風!」她說這話時,兩眼卻瞧著樂之揚。

    樂之揚欣賞著海景,沒有留意葉靈甦的目光,但見紅日漸生、霞光瀰天,日頭從島嶼左方湧出海面,一半在海,一半在天,海島形如巨鰲,頭向左偏,彷彿銜著半輪紅日,將那一顆光燦燦、紅豔豔的火球從碧海深處拖曳出來。

    島上傳來一聲炮響,驚得鷗鳥紛飛,跟著船上也響起一聲轟鳴,卻是船尾的火砲衝著海上發砲,兩聲砲響,儼然遙相對答。

    炮聲響過,島上駛出一隻輕舟,跳浪躍波,劃開水面。船頭上站了一個白衣男子,年紀甚輕,長身玉立,恰似一隻白鷹,踏著碧浪飛來。

    轉眼來到大船之前,年輕人一頓腳,小艇向下陡沉,深入海下尺許,他一聲清嘯,躥起一丈有餘,左腳輕點船身,身子衝天而起,輕飄飄一個翻身落在甲板上方,未語先笑,拱手說道:「三位尊主返島,真是有失遠迎。」

    「賢侄又有精進了。」楊風來拈鬚大笑,「剛才這一招‘踏燕驚龍’,使得乾淨利落,全不拖泥帶水,新一代弟子無出其右,無出其右啊。」

    「楊尊主過譽了。」白衣人含笑說道,「雲裳向來魯鈍,全賴家父調教有方。」「何必謙虛?」施南庭也露出笑容,「島王當日曾對我說,小一輩弟子裡數你天分最高,再過兩年,當可委以大任,所以外修之期,也把你留在島上閉關修行,如今破關而出,果然進步非小。」

    眾弟子聽了這話,均是又羨又妒。雲裳謙遜幾句,掃眼看向四周,笑道:「這一趟去中土,諸位玩得還好麼?」

    「大師兄沒去,真是遺憾得很。」和喬一臉的討好,「中土的風光,真不是島上可比,看不盡,說不完,恨不得搬回家才好!」

    「小犢子,玩野了心麼?」明鬥瞪了和喬一眼,冷笑說道,「但有捨不得的心思,也算你沒有白走一趟。說起來,這大好河山本該是我東島所有,當年功虧一簣,落到了朱重八那個臭乞丐手裡。亡國失土之恨,我東島弟子理當銘刻在心,身在東島,心懷中土,等到將來天下有變,你們一身本領,不愁沒有地方使。」

    這一席話慷慨激昂,眾弟子聽得兩眼放光,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馬上橫渡滄海、逐鹿中原,跟姓朱的臭乞丐好好較量較量。

    雲裳也連連點頭,正色說道:「明尊主說的極是,朱元璋鼠竊狗偷,盜取天下,我東島英才輩出,早晚叫他骨肉成泥。」

    話音未落,忽聽有人輕聲發笑,笑聲中不無揶揄之意。雲裳心生不快,轉眼看去,發笑的是一個陌生少年,手持玉笛,站在葉靈蘇身邊,雖說眉眼俊秀,神色間卻透出幾分輕浮油滑。

    不知何故,雲裳一見此人,便覺厭惡,皺眉說:「這位老弟眼生,敢問是何來路?」雲裳是島王雲虛之子,東島弟子中的首領,和喬巴不得讓他出頭,狠狠教訓一下這個姓樂的小子,應聲便道:「他叫樂之揚,中土來的新人。」

    「原來是新來的師弟。」雲裳揚起臉來,傲然說道,「樂師弟,你剛才笑什麼?」「沒什麼!」樂之揚笑嘻嘻說道,「想到昨晚的一件事,就忍不住笑起來。」雲裳道:「什麼事情,說來大家聽聽。」

    樂之揚道:「你真要聽?」雲裳道:「要聽。」樂之揚笑道:「有言在先,聽了可不許生氣。」雲裳耐住性子說:「好,我不生氣。」

    樂之揚說道:「昨晚我在甲板上散步,聽見有人說話,湊上前一瞧,卻是三隻跳蚤。」

    「放你娘的屁。」楊風來怒道,「跳蚤也能說人話?」

    「說人話的當然不是普通的跳蚤。」樂之揚信口胡謅,「沒準兒是三隻跳蚤精,吸了人血,沾了人氣,由此多了幾分人性。」

    「好個跳蚤精。」明鬥瞇起雙眼,「它們說什麼?」

    樂之揚笑道:「它們在吹牛皮。」

    「胡扯。」楊風來呸了一聲,「跳蚤怎麼會吹牛皮。」

    「跳蚤不但吹牛皮,還會拍馬屁呢!」樂之揚不慌不忙地說下去,「一隻跳蚤說,我昨天吸光了一匹馬的血,可惜太少,只填飽了一半的肚子;另一隻跳蚤說,這算什麼,我昨天吸光了一頭牛的血,可惜太少,只填飽了一小半的肚子。第三隻跳蚤聽了,默不作聲,另兩隻跳蚤問:‘你怎麼不說話了?’那跳蚤嘆氣說:‘我沒你倆的運氣,昨天遇上了一隻癩蛤蟆,那傢伙打了個哈欠,口氣太大,先臭死了一匹馬,後臭死了一頭牛,我也臭得發昏,吐了一天一夜,連一頭大象的血也吐光了。」’

    故事說完,鴉雀無聲,眾人瞪著樂之揚一臉驚怒,明斗冷笑說:「好損的嘴,這麼說明某是跳蚤,雲賢侄是癩蛤蟆了?」

    「放肆!」雲裳一晃身,趕到樂之揚身前,五指張開,抓向他的心口。

    兩人相隔丈許,雲裳一步跨過,樂之揚壓根兒來不及動彈。眼看躲閃不開,身邊伸來一隻素白手掌,指尖向上一挑,點向雲裳的掌心。雲裳手爪電縮,衝口叫道:「葉師妹,你幹什麼?」

    葉靈甦出手阻攔,全是心血來潮,聽了這話,不知如何回答。樂之揚搶著說:「她是一番好心,怕你自食其言。」雲裳冷笑道:」我怎麼食言?」樂之揚說道:「你不是說了不生氣嗎,幹嗎又向我動手?」

    雲裳一時語塞,看向少女,葉靈蘇正愁沒有理由,於是借坡下驢,低聲說:「是啊,大師兄,你說過不生氣,怎麼又動手打人?」

    雲裳看了看葉靈甦,又瞧了瞧樂之揚,忍住怒火,緩緩說道:「不錯,剛才的話我忘了。葉師妹,此去中土,還玩得好嗎?」

    葉靈甦點頭道:「多勞師兄掛念,還過得去吧。」雲裳苦笑道:「師妹品識甚高,中土風光想也不足為奇。」

    「是呀。」葉靈甦漫不經意地說,「中土風光雖好,不過小山小水,比起這長天大海,可要小氣多了。」

    她的語氣不冷不熱,雲裳不好再說什麼,回頭跟明斗等人說話:「島王有令,下了船,到龍吟殿議事。」

    說話間,海船駛入一條水巷,兩側礁石錯落,前方鰲頭磯的石壁上裂石成紋,顯現出七個擘窠巨字:「有不諧者吾擊之!」字體雄奇,筆法飄逸,大有笑傲滄海、席捲天地之勢。

    「這個字誰寫的,亂七八糟,一點兒也不好看。」江小流對著那一行字指手畫腳,「刻字的更是個大大的外行,換了江爺我,一定不給他工錢。」

    樂韶鳳博學多才,樂之揚隨他日久,對於書法之道,多少有一點兒見識。山崖上的字跡看似潦草,其實筆力雄勁、入石三分,不像是匠人雕琢,倒像是天公執筆、一氣呵成。只不過這種草書的意境,說給江小流聽也是雞同鴨講,是以一笑了之,並不說破。到了碼頭,岸上站了不少人迎接,船上船下故人相見,免不了吆三喝四,鬧成一團。樂之揚初來乍到,並無一個熟人,見狀大感無味。正落寞,忽聽有人叫道:「喂!」回頭一看,葉靈蘇足不點地,快步走來,經過時低聲說:「你才是跳蚤呢!」

    這句話十分出奇,樂之揚一呆,葉靈蘇又說:「你才是癩蛤蟆呢!」她口中譏諷,眼裡卻是笑意如水,帶著一股俏皮神氣。不待樂之揚醒悟,她向遠處揮了揮手,縱身跳下海船,迎上幾個女弟子,把臂說笑,無拘無束。

    島嶼甚是廣大,一條蜿蜒小道從海邊直通高處,道上石階蒼蒼,兩側修竹婆娑,一股花香隨風瀰漫,樂之揚轉眼看去,竹林間雜花如星、異彩斑斕。

    島嶼至高處聳立一座圓塔,黑白參半,高有九層,塔頂一座黃銅澆鑄的火炬,注滿油脂燃燒,可以指引航向。圓塔下方是一座廣場,圍繞圓塔,依照八卦方位建造了許多亭台樓閣,或莊嚴巍峨,或清幽別緻,白鷗飛繞其上,發出啾啾嗚叫。

    正對乾位的地方設有一座廣殿,青瓦玄柱,軒敞宏偉,殿前兩隻石麒麟揚蹄奮首,怒向蒼穹。

    進了殿門,人人肅立。江小流只覺氣氛壓抑,沒來由一陣心虛,扯著樂之揚的衣袖東張西望,口中咕噥說道:「這些人幹嗎?個個一本正經,跟死了爹媽似的。」

    樂之揚沒好氣地說:「這兒是龍吟殿,又不是群芳院,若是去青樓找樂子,自然要高高興興,到了這種議事的地方,當然要一本正經。你是在秦淮河杲久了,忘了天底下還有一本正經的地方……」

    正說著,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怒哼。樂之揚回頭看去,身後站了多人,明鬥、施南庭、楊風來、葉靈甦、雲裳全在其列,勢如眾星捧月,圍著一個四旬男子。

    男子青袍大袖,身量甚高,兩簇長眉斜飛入鬢,透出一股勃勃英氣,他的目光十分銳利,儼如兩口千錘百鍊的長劍,樂之揚目光與之一接,不由心子狂跳。

    「樂之揚,你胡說什麼?」明鬥指手畫腳,唾沫飛濺,「你竟把青樓跟我東島相比?」

    樂之揚張口結舌,轉眼看去,眾人怒容滿面,就連葉靈甦也露出不屑目光。樂之揚心中叫苦,說道:「我、我……」但話已出口,覆水準收,想要補救也來不及了。青衣人微微冷笑,一拂袖,大踏步走向殿首,所過人群分開,讓出一條路來。大殿盡頭擺放了一張紫檀交椅,青衣人逕直坐下其他人左右排開,站成兩行。

    這個青衣男子正是島王雲虛。樂之揚心中氣苦,惡狠狠看了江小流一眼,心想要不是你小子扯出這麼一個話題,我又怎麼會把龍吟殿跟群芳院相比,這下好了,剛入東島,就惹惱了島王,將來的日子。晌是沒法過了。

    忽聽啪啪兩聲,大殿裡安靜下來。雲虛掃視全場,朗聲說道:「外修弟子中土之行,收穫良多,復困之志也更加堅牢。大會以後,每人寫一篇《復國論》,本王要親自過曰。至於三位尊主,更是深入虎穴,會了一會冷玄那奸賊……」

    殿中微微騷動。樂之揚想起「仙月居」一戰,心中百味雜陳,生出許多回憶。

    「三位尊主本有機會結果此獠,可惜他人作梗,故而未竟全功。但也沒關係,本王神功一成,必定前往金陵,取他的狗頭。」雲虛說到這兒微微一頓,目光掃過人群,「這一次,三位尊主帶回來不少新人,壯大了我島的聲勢。今日我將他們分派各流,四位尊主用心調教,以備來日復國之用。」

    他伸出一手,施南庭奉上名冊。雲虛展開念道:「杜周。」

    一個總角童子越眾而出,屈膝跪下,雲虛見他長相乖巧,眉眼靈動,嚴峻的臉上透出一絲笑容,略一抬手,杜周只覺微風拂身,不由得站了起來。

    「花眠。」雲虛掉頭說道,「這孩子有些靈氣,就讓他隨你吧!」

    一個緋衣女子應聲上前,她年約三十,風姿冷豔,柳梢似的細眉,壓著冷月似的雙眼,舉手投足給人一種沉靜自若、淡然處之的感覺。

    花眠打量杜周一眼,微笑道:「島王好眼力,這孩子,我收了。」施南庭拈鬚道:「恭喜花尊主,‘龜鏡流’又得了一位英才。」

    「先別說嘴。」花眠掃他一眼,半嗔半笑,「誰知道你們三個人有沒有藏私,把更好的人物留在後面。」施南庭笑道:「不敢,花尊主龜鏡神通,一望可知。」

    花眠一笑,帶著杜周退下。雲虛又念:「盧愁。」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走上前去,不高偏瘦,長眉細眼。雲虛頭也不抬,說道:「你去幹鱗流吧。」盧愁左右看看,見施南庭衝他招手,於是慌忙過去。

    又點了五人,雲虛忽地叫道:「江小流!」江小流應聲一抖,慌張出列,他在市井裡撒潑鬧事,到了莊重肅穆的地方,總是沒來由的心虛。

    雲虛看他一眼,回頭注視楊風來。楊風來忙道:「不關我的事,收下這小子,全都是明鬥的意思。」

    明鬥心中暗罵,忙說:「這小子根骨平常,為人還算機靈。」

    「好啊!」雲虛冷冷說道,「既是你招來的,就把他分入‘鯨息流’好了。」明鬥暗叫晦氣,可也不好回絕,只好苦笑默認。

    「樂之揚!」雲虛又叫一聲,樂之揚應聲出列。雲虛看他一眼,點頭說道:「你就是樂之揚?聽說你在海船上講了一個好故事,不妨說給大夥兒聽聽?」

    樂之揚一愣,轉眼看去,雲裳也正定眼瞧他,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好小子,告我的刁狀?樂之揚認准了是雲裳告密,想了想笑道,「那個笑話,我說過就忘了。雲師兄也許記得,讓他轉述也是一樣。」

    雲裳大怒,正要出言反駁,忽聽雲虛說道:「樂之揚,看樣子你不是我道中人,做我東島弟子,實在屈才得很。」

    樂之揚一愣,胸中微微一酸,湧起一股傲氣,隨口笑道「好啊,島王看不上我,我走了便是。」

    江小流一聽這話,大為吃驚,心想:你走了,我留在這兒幹什麼?不及挺身而出,忽聽雲虛又說:「那也不必,東島這地方,可不是想來就來,想走便走的。既然來了,成不了弟子,就得做我島上的僕役,如無本王准許,終其一生不得離島半步。」

    樂之揚聽了這話,只覺兩眼發黑,腦子裡亂哄哄一團,早知道就不該來這東島,如今困在這裡,又與囚犯何異?他心懷激盪,悔恨交集,明鬥見他發呆,心中十分痛快,大聲說:「聽到了麼?臭小子,還不滾下去。」

    樂之揚默默退下,兩眼盯著地面,心中其亂如麻,眾人後面的話他一大半也沒有聽進去。

    「蘇兒。」雲虛又叫一聲,葉靈甦漫步出列,躬身行禮。

    「你可知罪麼?」雲虛目光嚴厲,落在少女臉上。

    葉靈甦道:「徒兒不知師父所說何事。」

    「還敢狡辯。」雲虛怒哼一聲,「你用‘夜雨神針’傷了陽景,可有其事?」

    外修弟子返島不久,許多人不知此事,聽了這話,紛紛議論。雲虛雙眉一挑,目光掃過全場,所有人屏息住口,大氣也不敢出。

    「不!」葉靈蘇沉默一下,「徒兒沒有發針。」

    「那你為什麼告訴明尊主,說是你發針傷了陽景?」

    「明尊主一定要說是我,徒兒不屑和他分辯,但師尊問及,我不得不據實相告。」葉靈蘇一邊說,一邊望著明鬥,後者一臉驚怒,氣得渾身發抖。

    雲虛撫須說道:「可是一船之中,除了你,還有誰會夜雨神針?」

    「我不知道。」葉靈甦略略回頭,目光有意無意,掃過樂之揚。

    樂之揚如夢方醒,皺了皺眉,欲言又止,忽聽花眠說道:「蘇兒,你在說謊麼?」葉靈甦道:「我沒有說謊。」

    「你這孩子就是太倔。」花眠衝她一笑,「你若沒說謊,為何要躲避我的龜鏡?」花眠的「龜鏡」術,源自東島的前輩高手「窮儒」公羊羽的「三鏡三識」,對敵之時能料敵先機,練到一定地步,甚至於映照人心,猜測出對方的心意。花眠就是此道好手,她看出葉靈甦言不由衷,故用龜鏡術探測,誰知道葉靈甦早有防範,百計轉移心神,避開她的神通。

    「蘇兒!」花眠軟語說道,「你一定知道是誰傷了陽景,只要你好好說,島王一定不會責怪你。」她一邊說,一邊向葉靈蘇連使眼色。

    葉靈甦低頭不語。樂之揚望著她的身影,胸中熱血沸湧,恨不得將她一把推開,大聲直承其事。

    「不!」葉靈甦忽地開口,「徒兒不知道。」

    樂之揚心頭大震,禁不住衝口而出:「慢著。」雲虛一揚眉毛,凝目看來,樂之揚越眾而出,大聲說道:「陽景是我傷的,跟葉姑娘無關。」

    眾人面面相對,明鬥怒道:「樂之揚,你好放肆,島王處分弟子,你也敢來搗亂?哼,夜雨神針?你恐怕見都沒見過。」

    「誰說我沒見過?」樂之揚笑了笑,「那枚金針是我撿來的。」

    「撿來的?」雲虛沉聲問道,「這話怎講?」

    「是這樣……」樂之揚邊想邊說,「那天晚上,我在船尾看海,忽然聽見刺刺刺的聲音,回頭一看,天上星星點點,像是飛過一蓬金雨,不,一條金龍。」

    「唔!」雲虛聽了他的形容,點頭說道,「那是‘天星點龍’。」

    樂之揚看過張天意的手段,隨口描繪出來,不想一語中的,暗合了針法裡的招數,忙說:「沒錯,天星點龍,有點兒那個意思。」

    雲虛哼了一聲,又問:「後來呢?」

    樂之揚打起精神,接著說道:「我心裡奇怪,偷偷上前一看,發現葉姑娘走近桅桿,一根根起出金針,之後慢慢走開。我待她走遠,湊上去一看,發現桅桿上密密麻麻都是針孔,正覺驚訝,忽見光亮一閃,原來桅桿上還有一根金針,想是葉姑娘留下來的。我心中好奇,就起了出來,後來跟陽景廝打,他捏住我的脖子,我情急保命,就把金針刺進了他的胸膛。」

    「胡說八道。」明鬥怒道,「憑你也能刺中陽景?」

    樂之揚笑了笑,滿不在乎地說:「刺中陽景不過小事一樁,試想葉姑娘搶了我的笛子,我不也奪回來了嗎?」

    眾人竊竊私語,望著樂之揚一臉的不信。雲虛也大皺眉頭,沉聲說道:「蘇兒,此話當真?」葉靈蘇嘆了口氣,輕聲說:「徒兒輕敵,有辱師門。」

    「不輕敵呢?你有多少取勝把握?」

    「十二成!」葉靈甦聲音雖小,語氣卻很果決。

    雲虛神色稍緩,掃視全場,沉聲說道,「大家聽見了麼?所謂驕兵必敗,陽景是明老弟的高足,蘇兒也算是我的得意門生。這個樂之揚,不過是秦淮河邊的一個小混混。雙方交手,本無懸念,結果輸掉的竟是兩個武學好手,真是可笑之至。」

    眾人聽到這兒,望著樂之揚,臉上均有悲憤之色,只聽雲虛又說:「樂之揚,你重傷本島弟子,本應加以嚴懲,但念你初來乍到,小懲大誡,罰你去雷音洞面壁十日。」說到這兒,又轉向葉靈蘇,「蘇兒,你雖然沒有動手傷人,但知情不報,欺瞞尊長,我也罰你面壁十日。哼,你可服氣嗎?」

    葉靈甦低聲說:「蘇兒心服口服。」花眠看她一眼,連連搖頭嘆氣。雲虛不待她開口求情,揮了揮手,揚長而去。

    眾人一哄而散,樂之揚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這時兩個弟子走上前來,說是奉命帶他去「雷音洞」受罰。

    樂之揚轉眼一看,江小流已被明斗叫走,當下無精打采,跟在兩人身後。下了八卦坪,經過一條迂回起伏的小徑,走到一半,忽聽轟然怪響,正是早上聽過的聲音,那時相距甚遠,這時就近聽來,轟隆隆真如雷霆貫耳。

    怪聲響了一會兒,忽又消失,一時間,和風拂面,鳥語婉轉,四面清幽得難以描畫。三人轉過一片樹林,看見一個石洞,洞旁石碑上寫著「雷音」兩字。

    花眠和葉靈蘇先到一步,亭亭站在洞前。花眠笑道:「事已至此,你們兩個好好反省思過,一切飲食日用,我會派人送來。這兒毗鄰‘風穴’,上午寅時。下午申時風聲最響。蘇兒,你修為不足,這兩個時辰千萬不可打坐練功,以免岔了真氣,走火入魔。」葉靈蘇默默點頭,目光投向一邊.始終不看樂之揚一眼。樂之揚知道她為何生氣,想到兩人同處一洞,不由得心虛氣短,生出一絲歉疚。

    洞中甚是寬大,左右兩邊各有三間石室。花眠吩咐打開兩問囚室,左邊的關押樂之揚,右邊的關押葉靈甦,兩間囚室門戶相對,花眠笑道:「十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你倆若嫌太悶,可以說話聊天。」

    「誰要跟他說話聊天?」葉靈蘇說完,轉身進了囚室,哐啷一聲將鐵門帶上。

    樂之揚興味索然,進了石室,但見石壁生綠,地上鋪著乾草,牆角有一個紅漆馬桶,室內瀰漫著一股霉濕之氣。

    他躺在乾草上面,回想這幾日的經歷,真如一場黃粱大夢,悲歡離合,得而復失。朱微的笑靨如在眼前,義父的面龐也是若隱若現。兩張臉交替變幻,樂之揚悲從中來,兩行眼淚滾落下來。

    不知不覺,倦意湧來,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忽聽咣噹一聲,樂之揚揉眼看去,但見鐵門下開了一扇小窗,塞進來一個食盒。

    他從早至今還未用餐,一時飢火上衝,打開食盒,端起米飯,才湊近嘴邊,忽然聞到一股餿臭。再看菜餚羹湯,無不餿臭難聞。

    樂之揚大怒,叫道:「喂,送飯的,這些飯菜能吃嗎?」

    門外無人應答,樂之揚又叫一聲,才有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回答說:「愛吃就吃,不吃拉倒,大爺高興了,給你送送飯,不高興了,你就等著餓死吧!」

    樂之揚想要大罵,可轉念一想,這人膽敢放肆,必有後台撐腰,看來有人心思歹毒,故意用餿壞的飯菜來羞辱自己,想到這兒,飛起一腳,連盤帶碗,統統踢了出去。

    「有骨氣。」送飯的冷笑一聲,收拾破碗爛碟,窸窸窣窣地走開了。

    樂之揚越想越氣,對準鐵門狂敲亂打,捶打聲在洞窟中回盪,對面的葉靈甦卻一聲不吭。

    敲了一會兒,樂之揚手腳痛麻,無奈坐了下來,取出空碧吹笛解悶。才吹幾個調子,風穴狂風大作、轟然如雷,笛聲處在其間,就像是驚濤駭浪裡的一葉小舟,幾個浪頭過去,舟覆人亡,了無痕跡。

    樂之揚只好丟開玉笛,悶悶地躺了下來,挨到下午時分,又聽腳步聲響,同時飄來飯菜香氣。

    樂之揚餓了一天,聞見飯香,不由得津液泉湧,肚子裡咕咕直叫。他透過門縫向外張望,只見洞外走來一對年輕男女,男子青衣,女子白衣,各提一隻食盒。白衣女走到對面的鐵門前,放下食盒,取出菜餚,盡是肥雞魚蝦,豐盛得出奇。

    樂之揚看在眼裡,饞涎欲滴,這時青衣男子走了過來,將食盒丟在地上,砰地一腳踢進囚室。

    樂之揚打開食盒,臭氣撲鼻,那一碗黃湯發出刺鼻的尿味,挑開米飯,下面竟然還藏了兩坨狗屎。

    這一次樂之揚不再憤怒,只覺無可奈何,心想對方存心如此,鬧也無用,當下一言不發,將食盒原路送回。

    悶悶睡了一夜,好容易挨到次日。兩個男女又送飯來,葉靈甦的那一份更加豐盛,濃香四溢,勾人饞涎。樂之揚的一份仍是餿臭不堪,他將食盒丟開,一頭倒下,拼命想要入睡,藉以忘掉飢餓,誰知道對面的飯菜香氣遠遠飄來,惹得他飢火上衝,口水長流,沒奈何,只好想象生平吃過的各種美味,可是越想越餓,只好坐起身來,吹奏《周天靈飛曲》打發時間。不料吹笛也要力氣,一支《陽明清胃之曲》還沒吹完,就把腸胃清了個一千二淨,笛聲與腹鳴聲交替響起,儼然相互伴奏,就連那一股靈曲真氣,也變得遲鈍綿軟,一如剛剛蛻皮的蛇兒,懶洋洋的沒有一絲生氣。

    「喂!」葉靈甦的聲音忽地傳來,落在石洞之中,激起一陣迴響,「樂之揚,你這笛子吹得跟哭一樣,與其吹得這樣難聽,不如養點兒精神,等著冉餓一次。」

    樂之揚恨得咬牙,放下笛子說:「餓就餓,大不了餓死。你也別得意,我餓死了,變成餓鬼也來找你。」

    「我才不怕呢!」葉靈蘇冷哼一聲,「你這樣的人,活著是個小人,死了也是個小鬼,除了撒謊吹牛,也沒有什麼本事。」

    「聽說餓鬼附身,人就會吃掉自己。」樂之揚壓低嗓子、故作陰森,「吃的時候先吃小指,再吃無名指,一個接一個,直到把十個指頭吃光,.只剩下兩個光禿禿的手掌。鬼吃人還不吐骨頭,就這麼嚼呀嚼呀,咯崩咯崩,清脆得要命……」

    「閉嘴!」葉靈甦忽地銳喝一聲,「樂之揚,你這個撒謊精,你的話我一個字兒也不信。我倒要看看,你能餓上幾頓,那時餓昏了頭,啃手指的怕是你自己。」

    樂之揚一呆,暗暗叫苦,心想死後總是虛妄,現如今身受飢餓之苦卻是自己。也許到了那個時候,自己飢不擇食,真會把手指一個個咬光。想到這兒,他只覺頭皮發麻,手腳一陣冰涼。正沮喪,忽聽嗖的一聲,一樣東西穿過門下小窗,落在於草堆上。樂之揚只恐有詐,閃身跳開,定眼一看,卻見草堆上躺了一隻金黃油亮的雞腿。他先是一驚,跟著大為疑惑,叫道:「葉靈甦,你幹嗎?」

    少女冷冷說道:「這雞腿你頂好別吃,活活餓死才好呢。」話沒說完,樂之揚已經撲了上去,抓起雞腿大咬大嚼,那吃相好比餓鬼投胎,還沒吃出味兒,一條雞腿就已經進了五臟廟,剩下一根骨頭,樂之揚舔了又舔,仍覺回味無窮。

    忽然白光一閃,一只瓷盤穿過小窗,瓷盤上盛著一條清蒸鯛魚,通身完好,一箸未動。樂之揚大喜過望,捧起盤子嗅了又嗅,嘖嘖讚道:「好魚好魚,可惜沒有筷子。」說完伸手要抓,忽聽葉靈蘇叫道:「貪吃鬼,不嫌髒麼?」嗖嗖兩聲,又飛來兩隻竹筷。樂之揚也不客氣,拾起筷子,大快朵頤,但覺有生以來吃過的魚中數這一條最為鮮美。

    接下來,葉靈甦就像變戲法兒,一會兒送來米飯,一會兒送來羹湯,樂之揚餓了兩天一夜,來者不拒,吃得不亦樂乎。待到吃完,才想起這些飯菜的來歷,心中不勝感激,說道:「葉姑娘,大恩不言謝,要不是你,我真叫他們活活餓死了。」

    葉靈蘇沉默時許,輕聲問道:「你知道誰要餓死你嗎?」

    「人選多了。」樂之揚扳著指頭,「陽景嫌疑最大,明鬥也不是好人,雲裳也是一個大大的疑犯,我取笑過他,這人心胸狹隘,很會告人刁狀……」

    「住口!」葉靈甦的聲音裡飽含怒氣,「大師兄不是那樣的人,他若恨你怨你,只會當面動手,不會暗地裡害人。」

    樂之揚聽了這話,老大無味:「他不暗地裡害人,怎麼向他爹告刁狀?」葉靈蘇奇道:「他什麼時候告過刁狀?」

    「不是他告刁狀,雲虛又怎麼知道我說笑話的事情?」

    「聽到的人多了,你又憑什麼只怪他一個?」葉靈甦處處為雲裳開脫,樂之揚心生疑惑,笑著問道:「葉姑娘,這位雲大師兄是你的心上人麼?」

    「胡說!」葉靈蘇怒道,「樂之揚,你再胡說八道,我就不管你了,隨你餓死渴死。」

    好漢敵不過肚餓,樂之揚只好說,「好,好,雲裳兄最清白,比月亮裡的兔子還白。」葉靈甦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我看你口服心不服。」

    「你怎麼知道我心不服,難不成你鑽進來看過?」

    「你的臟心爛肺,我才懶得看呢。」

    樂之揚哈哈大笑。那邊沉寂片刻,葉靈甦忽又說道:「你把碗碟送到門外來,其他人知道我送你吃喝,一定又會生出閒話。」

    「閒話就閒話,我才不在乎!」

    葉靈蘇冷冷道:「你是大男人,沒臉沒皮無所謂,閒話傳出去,壞的都是我們女人的名節。」

    樂之揚嘆道:「又是我的錯。」說著收拾碗碟,送出窗口,問道,「這麼遠,你怎麼收回……」話沒說完,對面囚室中飛出一根白色的綢帶,一纏一卷,便將一隻海碗捲了過去,力量之巧,拿捏之妙,當真匪夷所思。正驚訝,白綢帶吞吞吐吐,又將剩餘的碗盤一一收回。

    樂之揚看了一會兒,忽地拍手笑道:「我明白了,這是楊風來的功夫。」

    「咦!」叫靈甦微感吃驚,「你見過楊尊主出手?」

    「見過!」樂之揚繪聲繪色,將仙月居上的打鬥說了一遍。葉靈蘇默默聽完,冷不丁問道:「那時候,你的身邊還有誰?」

    「我身邊?」樂之揚一愣,「你怎麼知道我身邊有人?」

    「好幾次你都說到‘我們’,‘我們’看見,‘我們’讓開,說到這兩個字眼兒,你的語氣柔和得不得了。我猜啊,不但有人,還是一個女人。」

    這一番話勾起了樂之揚心中的至憾,一時心血翻騰,不知道從何說起。葉靈蘇又說:「這個女子,是不是朱微姑娘?」她事事猜中,樂之揚心中不快,大聲說:「若不是呢?」

    葉靈蘇冷哼一聲,說道:「那你就是一個薄情寡義、三心二意的無恥之輩。」

    樂之揚呆了呆,嘆氣說道:「重情重義又如何?我再鍾情十倍,也不能和她在一起的。」

    「為什麼?」葉靈蘇心生好奇,忍不住追問,「既是情人,又為何不能在一起?」這一段經歷就是樂之揚心底的傷疤,平時他天性樂觀、若無所覺,可是輕輕一觸,便有難忍之痛。更讓人難受的是,他的遭遇太過離奇,說出來也沒人肯信。一是秦淮河的小痞子,一是大明朝的小公主,雙方兩情相悅,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何況事關朱微的名節,樂之揚寧可將此事爛在心裡,也不願多說一字,想了想,嘆氣說道:「這世上總有一些無可奈何的事情,說起來只會讓人傷心。

    「看來你很喜歡這個朱微。」葉靈甦低聲沉吟,「朱微,朱微,嗯,她姓朱,莫非是大明的皇族?」

    樂之揚的心突地一跳,待要否認,葉靈蘇又說:「我糊塗了,天下姓朱的千百萬,哪能個個都是皇族?若是皇族,又怎麼會看上你這個滿嘴胡話的撒謊精。」

    樂之揚鬆一口氣,笑道:「對,對,我這樣的人做了駙馬,那還不讓天下人笑掉大牙?」

    「我只說她是皇族,可沒說她是公主。哼,你想當駙馬,真是井裡的蛤蟆想上天——白日做夢。」

    樂之揚打了個哈哈,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忽聽葉靈蘇又說「撒謊精,你空口吃白飯,吃得倒也心安理得。」

    樂之揚聽出她話中有話,笑道:「我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你要不嫌棄,我吹兩支曲兒給你聽,抵償飯錢如何?」

    「也罷!」葉靈蘇說道,「但這曲目得由我來點,點中了不會吹,可要大大的受罰。」

    「你只管點,我若吹不了,甘願受罰。」

    「好大的口氣。」葉靈蘇沉思一下,「先吹個《梅花三弄》好了。」

    樂之揚抖擻精神,橫笛而吹,樂聲淒婉動人,好比子規啼月,又如孤鶴穿雲,低回處如凌江悲嘆,飄零處如風盪寒梅,上下起落,一波三折,一股刻骨憂傷,聲聲斷人肝腸。

    吹罷《梅花三弄》,葉靈甦又點了《陽關三疊》,樂之揚笛聲一轉,離愁別恨油然而生,他離別故土、遠赴海外、義父新亡、情人遠離,種種不如意的事情湧上心頭,吹得越發淒慘起來。

    葉靈蘇默默聽完,忽道:「怎麼吹得這樣傷感,可有好玩一些的嗎?」

    「好玩的麼?」樂之揚笑道,「那就來一支《酒狂》。」

    《酒狂》是晉代大文豪阮籍所作,阮籍好酒,這一支曲子盡寫他酒醉以後的佯狂酒態,節奏重疊往復,一如醉人走路,顛而倒之、詼諧有趣,結尾處有「仙人吐酒聲」,樂之揚天性跳脫,故意吹得十分俏皮。葉靈蘇聽到這兒,也輕輕笑出聲來。

    不久送飯的又來,葉靈甦的照樣豐盛美味,樂之揚這邊還是不可下嚥。等到送飯的一走,葉靈甦又將省下的飯菜送來,她有「夜雨神針」的功夫,手法精妙,收放自如,每一樣飯菜都落到樂之揚腳前,比起飯館裡的夥計還要周到。

    吃完飯,樂之揚又吹《霓裳羽衣曲》,這是盛唐舞曲,相傳是唐明皇譜曲、楊玉環伴舞,其中借鑒了天竺音樂,節奏明快悅耳,吹到精妙之處,聲如遊龍飛鳳,讓人凝思遙想。

    才吹完,風穴中風聲大作,樂之揚只好停下,待到風雷聲過後,又吹《綠腰》、《白芝》,均是舞曲,節奏跳脫飛揚。葉靈蘇聽了一會兒,不覺厭倦起來,又點《碣石調·幽蘭》,大有隱士如蘭、慷慨自得的意韻。

    歇息一晚,兩人興致不減,又吹《春江花月夜》、《玉樹**花》,《關山月》、《長門怨》,一直吹到《胡笳十八拍》。這首曲子是東漢大才女蔡文姬所創,本是古琴的琴曲,道盡蔡文姬流落匈奴、思鄉哀怨的心境。樂之揚用笛吹來,別有一番意境,葉靈蘇聽得入神,應著節拍,輕聲唱道:「雁南征兮欲寄邊心,雁北歸兮為得漢音。雁飛高兮邈難尋,空斷腸兮思情惜。攢眉向月兮撫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彌深……」

    唱到這兒,葉靈蘇悶悶不樂,輕聲嘆道:「為什麼古往今來,真正的好女子都那麼可憐?難道真的是紅顏薄命嗎?」

    樂之揚笑道:「我這人不信命,好命歹命都是爭來的。朱元璋當年不也是一個乞丐嗎?後來還不是當了天子,做了皇帝。」

    「當天子、做皇帝也未必好,孤家寡人一個,除了自己又敢相信誰呢?」

    樂之揚驚訝道:「奇怪了,東島的人不都想著打天下、做皇帝嗎?」

    葉靈蘇嘆道:「那些昏話,不過自欺欺人罷了,別說大明根基已固,顛覆不易,就算真有復國的機會,又要打多少仗,死多少人?以我們葉家來說,當年人丁何其興旺,後來捲入天下之爭,死得七七八八。當年一同離開天機宮的幾大家族,左、修兩家都已血脈斷絕,靈鰲島的釋家也是遠走他方。我們這些習武之人尚且如此,真打起仗來,那些老百姓豈不更加可憐?」

    樂之揚聽完這一席話,心中大生敬意:「葉姑娘,以前我有得罪之處,還請多多見諒。」

    「我可沒那麼小氣。」葉靈蘇語聲壓低,「剛才這些話,你知我知,別讓第三人知道。」

    「小子一定守口如瓶。」樂之揚說完,又吹起一支《月兒高》,俐啦悠揚笛聲,一輪明月冉冉高升,冰魄銀輝,掛在枝頭,幾隻夜鳥咕咕鳴叫,消幽中別有一番悽涼。

    一連數日,兩人一個點曲,一個吹笛,葉靈甦所知甚博,所點的曲目中不乏冷僻的曲子。好在樂韶鳳身為大明祭酒,古往今來的樂曲大多有所了解。樂之揚天分頗高,任何樂曲過耳不忘,即使記得不全,憑藉樂感加以彌補,倒也宛轉自如,叫人聽不出做綻。

    十日之期轉眼即過,這一晚,樂之揚吹罷一支《杏花天影》,忽地沉默下來。葉靈甦忍不住問道:「樂之揚,怎麼啦,你有心事麼?」

    樂之揚悶悶說道:‘《杏花天影》是我義父身前最愛的曲子。我和他在秦淮河邊賣唱,每次都是我吹他唱,可惜曲聲如舊,他人已經不在了。」想到義父生前的音容,心如刀割,流下淚來。

    葉靈甦不由問道:「你的笛子是義父教的麼?」

    「是啊!」

    「你的親生父母呢?」葉靈甦的語聲中帶著一絲關切。

    「義父說,我是秦淮河邊撿來的,父母是誰,我也不知。」樂之揚意興索然,「也許我媽媽是一個歌妓,遭人始亂終棄,方才生下了我,鴇兒嫌累贅,就隨手丟在河邊……」「哪兒會呢?」葉靈蘇微微氣惱,「你這個撒謊精,就會胡編亂造。」

    樂之揚哈哈大笑,葉靈甦越發生氣:「笑什麼?這樣的事你也笑得出來?」

    「是,是。」樂之揚口中答應,心中卻想:小姑娘天真可愛,這樣的慘事她不信也好。

    葉靈蘇沉默一會兒,又說:「樂之揚,你把《杏花天影》再吹一遍,你吹,我唱,令尊地下有知,也許聽得到這支曲子。」

    樂之揚心生感動,可是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只變成一個「好」字。他幽幽吹起曲子,葉靈甦應聲唱道:

    「綠絲低拂鴛鴦浦,想桃葉當時喚渡,又將愁眼與春風。待去,倚蘭橈,更少駐。金陵路,鶯歌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滿汀芳草不成歸。日暮,更移舟,向甚處?」少女的嗓音柔而不媚,清而不濁,軟如雨絲,嫩似新柳,一曲唱完,餘音裊裊。二人各懷心思,沉默良久,葉靈甦才說:「三更天了麼?」

    樂之揚透過囚窗看去,明月半缺,風輕雲淡,便說:「是呀!」

    「日子過得好快。」葉靈蘇嘆道,「過了明天,再也聽不到你的笛聲了。」

    「我又不會死。」樂之揚心中好笑,「你若喜歡,我天天吹給你聽。」

    「那也不必!」葉靈甦幽幽說道,「孔子聞韶,三月不知肉味,這些天我聽了一百零九支曲子,十年不聽也夠本了。」

    樂之揚只覺奇怪,沖口問道:「葉姑娘,你以前沒聽過樂曲麼?」

    對面的囚室中沉寂時許,少女輕聲說:「你、你吹的許多曲子,我都是這兩天才聽到的。」

    「為什麼?」樂之揚大為驚奇。

    「為了復國大計,島上的弟子除了習練武功,就是鑽研兵法,什麼算學啊、音樂啊、醫術啊,種種雜學,全都不許涉及,說是玩物喪志,不利修行。但這麼一來,總少了許多樂趣。」葉靈蘇說到這兒,悵然若失。

    樂之揚也為她惋惜,說道:「葉姑娘,奏樂也沒什麼難的,出去以後,我說一說你就會了。」

    葉靈甦彷彿動了心,過了一會兒又說:「罷了,有人知道你教我奏樂,我們又要受罰了。」

    樂之揚想到這少女有志難抒,恨不得縱聲長嘯,他大聲說道:「怕什麼?大不了又關到這裡來,那樣更好了,我又能為你吹十天笛子。」

    葉靈蘇笑道:「那麼一來,倒也不算受罰了。」她沉吟一下,聲同化,乘著一縷清風,飛向廣漠天外。

    過了良久,終於吹完,葉靈甦再無聲息,樂之揚也躺了下來,耳邊餘韻猶在,心緒久久難以平息,過了許久才模糊睡去。

    次日一早,樂之揚還在夢中,就聽見咣噹作響。他揉眼看去,天已透亮,花眠領著兩個弟子打開牢門,將葉靈蘇放了出來。少女一身素淨,蒙面如故,樂之揚本想瞧一瞧她模樣,這一來不免有些失望。

    這時一個弟子又放出樂之揚,葉靈甦轉眼看來,兩人目光相遇,心中均起波瀾。連日以來,兩人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可是知音解語,甚是投契,無意中結下了情誼,將對方視為知己。

    葉靈甦目光一轉,忽地問道:「花姨,這個人的職事分在哪裡?」

    「分在邀月峰。」說到這兒,花眠微感詫異,笑道,「蘇兒,你一向不理俗務,怎麼今天對這些事兒感興趣了?」

    「隨便問問。」葉靈蘇說到這兒,瞥了樂之揚一眼,忽地轉過身,快步走遠了。花眠目送少女消失,說道:「莫離,你帶樂之揚去童管事那兒。」

    一個黃衣少年走上前來,向樂之揚招了招手,叫道「跟我來。」

    兩人走了一會兒,到了島嶼尾部,遙見一座蒼翠的小峰,峰下一排石牆青瓦,背陰處竹林幽靜,向陽處果樹成陰,且有一片稻田,海風吹來,如波如浪。

    到了瓦屋前,莫離大聲叫道:「童管事,童管事…一」屋中無人應答,林子裡卻有人叫道:「誰啊?」應聲走出一個中年男子,圓臉大耳,稍稍發福,頜下幾縷長鬚,手裏提著一個紅漆葫蘆,一張臉紅通通的,還沒走近,便可嗅見一股難聞的酒氣。

    「花尊主派我來的。」莫離反手一指,「這是新來的僕役樂之揚。」

    童管事低頭想了想,笑道:「不錯,花眠跟我提過。」揮了揮手說,「你回去告訴花眠,人我收下了。」莫離行了一禮,轉身離開,臨走時看了樂之揚一眼,眼神透出一絲嘲弄。

    「鄙人童耀。」童管事提起葫蘆,還沒喝下,先打一個酒嗝,那股酒氣燻得樂之揚後退兩步。

    「你就是樂之揚?」童耀乜斜醉眼,瞅著少年,「我在龍吟殿見過你,你小子大言不慚,自吹打敗了葉靈甦和陽景,對不對?」

    樂之揚笑道:「他們輸給我,全都因為運氣不好。」

    「是麼?」童耀口中說話,腳下閃電伸出,勾住樂之揚的腳踝。他看上去醉態可掬,出腳卻是又快又巧,樂之揚只覺一股大力自下湧起,整個人騰空而出,砰的一聲摔出一丈多遠。

    「你的運氣也不怎麼樣!」童耀揚起臉來,咧嘴冷笑,「奇怪了,你小子連馬步都站不穩,怎麼勝了島王和明鬥的得意弟子?島王且不說,明鬥那廝,教徒無方,虛有其名。」

    樂之揚忍痛爬起身來,笑著說道:「明鬥拍馬屁還行,說到真才實學,我看也不怎麼樣。」

    童耀轉嗔為喜:「小子你認識他幾天,又怎麼知道他沒有真才實學?」

    「我見過他跟一個老太監動手,三下兩下,就給殺得落花流水。如果換了童管事,哪兒能容一個太監猖狂。」樂之揚連吹帶捧,童耀聽在耳中,登時酒意衝腦,輕飄飄的不勝舒服,他換了一張笑臉說道:「你說的老太監是‘陰魔’冷玄嗎?我勝他也不容易,但也不至於輸得那樣難看。說到底,我就是看不上有些人,光靠吹牛拍馬上位,本身沒什麼真本事。」

    「說得對。」樂之揚拍手讚嘆,「童管事剛才摔我這一下,可比那些四尊五尊的強得多了。」

    童耀一生憾事,就是未能躋身四尊之列,樂之揚的話撓到了他心底的癢處,不由含笑說道:「你這小子有點兒眼光,剛才摔你這一下,乃是我童家祖傳的‘盤風掃雲腿’,我只用了兩成力,要是腿力用足,你可不止摔一跤這麼簡單。」

    樂之揚笑道:「用足了力,我這兩條腿可就廢了。」

    「你知道就好!」童耀大力點頭,「小樂,你到我手下辦事,大家也就不是外人,你只要努力勤勉,我是不會虧待你的。」

    樂之揚連連稱是,他知道身在孤島、無路可逃,若不伏低做小,只怕活不下去,但見童耀愛聽好話,當下著意逢迎,處處將他抬高一線。童耀臉上有光,許多小事也就不跟他計較了。

    屋後的小山峰名叫「邀月峰」,擋住海上的風浪。山下種了許多莊稼菜蔬,種地的雜役約有十名,大多年紀老邁。樂之揚年少俊秀,性子又好,很快就與眾人打成一片,農忙時說說笑話,農閒時吹吹笛子,聽得眾人樂而忘倦。三五日不到,儼然成了眾人的頭領,他走到哪兒,眾人跟到哪兒,不時讓他吹一段曲子、說一段笑話。

    人多時樂之揚還算高興,一閒下來,孤寂之感油然而生。他爬上邀月峰頂,環顧四面大海,只見煙波茫茫、汗漫無涯,心想自己年紀輕輕,困在島上與一幫老農為伍,三五年還罷了,若是一生一世,那又如何了得?

    他傷感了一陣,尋思如要離開此島,除了習武自強,委實別無他法。東島是釋印神所創,如果靈道人真的打敗過釋印神,那麼學會他的武功,將來遇上機會,大可制服東島高手,奪一艘船逃回陸地。

    樂之揚想著抽出笛子,就在峰頂吹起了《週天靈飛曲》。此處山高風大,笛聲傳出數尺,就被風聲壓住。樂之揚好勝心起,故意迎風吹奏,起初笛聲散漫,一遇狂風,登時散亂。吹了幾天,但覺體內一股真氣來回流轉,起初小如蚯蚓,過了幾天,漸漸大如細蛇,行走到大的關竅處,忽又分成幾股,所過經脈暢快、毛孔舒張,使人百骸震動,恨不得丟下笛子,縱聲長嘯一番。

    《週天靈飛曲》乃是千古少有的奇功。自占練氣之術,無論釋道儒武,大多從十二經脈開始,逐脈修煉,花費若干歲月,貫通任督二脈,形成一個小周天。而後再練奇經八脈,花費更多時光,貫通這八條經脈,與小周天連接起來,形成一個大周天。到了這個境界,真氣流注全身,自可以拔山超海,做出許多常人難以想象的壯舉。

    這樣步步為營,儘管穩紮穩打,卻有許多難以想象的麻煩。修煉者導引真氣,全身的成敗繫於一脈一穴,一開始務求專注,將意念聚集在經脈和穴道上面。可是過於專注,不免患得患失,稍稍導引不暢,難免生出挫折之心、爭勝之念,以至於胡思亂想,生出許多雜念。雜念是練氣的大敵,雜念一起,輕則修煉退步,重則走火入魔,所以自古以來,練成小周天已屬不易,貫通大周天的人更是少而又少,只有某些心志堅強、渾然忘我的人物可以辦到。

    修煉務必專注,專注太過,又會生出雜念,這兩者自相矛盾,乃是困擾古今練氣士的大難題。靈道人出身玄門,深諳「無為」之道,由音樂人手,將大小周天的修煉之法納入一套曲子,曲由心生,真氣隨音樂流遍全身,吹奏之人一旦專注於吹奏樂曲,就會忘了真氣流到何處,久而久之,甚至於完全忘記練氣之事,從而也就沒有了任何雜念,輕輕鬆鬆地度過難關。

    樂之揚不通內功,但精於音樂,實在是修煉這門內功的最好材料,如果他練過內功,必然也會在意得失,生出雜念,但他對練氣一竅不通,吹奏時想著的只有音樂,對於真氣的走向聽之任之。這樣一來,正合道家妙旨,無為而無所不為,很快衝破關礙,自成周天之象。

    週天一成,妙用頓生。起初樂之揚真氣孱弱,感覺不太明顯,但隨修為日深,真氣變得渾厚,自然週流百骸,開張萬竅,納入天地之氣,躍入了一個全新境界。首先變化的是笛聲,起初遇風就散,難以及遠,漸漸凝成一縷,穿過海風,送出一里之外;其次變化的是體力,樂之揚白天耕田種樹,幾乎不知疲倦,夜裡爬山登頂,也是一縱即上,速度之快,勝過靈猴飛猱。如果童耀心思細密,不難發現樂之揚的變化。但他終日飲酒,一天裡清醒的時候不過一半,但見樂之揚幹活又好又快,說話知情識趣,遠非那些粗蠢農夫可比,這酒鬼一高興,索性讓他當了工頭,監管一幫老農作息,自己則呆在屋裡,終日長醉,不理世事。

    這麼一來,樂之揚閒暇更多,練氣之外,又開始修煉靈舞。技擊為殺戮之道,靈道人悟道以後,便不十分推崇。但他一身武學出神入化,如果完全拋棄,不免有些可惜,兩難之下,想了個折中的法子,將一身武學編入《靈舞》,並不註明出處,但由修煉者自學自悟,習武者從中悟出武功,喜愛音樂的看出的不過是一場舞蹈。

    樂之揚對於武功一竅不通,一開始就將其當成舞蹈,甚至於生出一個荒唐可笑的念頭:武功與舞蹈沒有分別。他隨樂起舞,從未細想其中的奧妙,只覺跳舞之時,體內的那股熱氣也會如吹笛時一樣流轉,時而竄到指尖,時而貫注腳上,使人動作敏捷,精力無窮。忽忽過了數月,這一天忙完農活,農夫們自去休息。樂之揚坐在樹下,吹了一會兒笛子,忽地想起了江小流。白從龍吟殿一別,他就全無音訊。常言道:「得勝的貓兒歡似虎,脫毛的鳳凰不如雞。」難道說江小流做了東島弟子,自覺高人一等,再也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但轉念一想,他和江小流結識多年,這小子什麼都缺,唯獨不缺義氣,在河邊打架鬥毆,無論面對何人,從來沒有臨陣脫逃的先例,如今不來探望,一定另有隱情。

    意想及此,樂之揚詢問一個農夫,得知「鯨息流」的弟子住在「飛鯨閣」。那農夫說:「島上的雜役沒有路牌,不得在島上亂走,如果違犯,輕的重責二十大板,重的還會打斷雙腿。」

    樂之揚笑道:「老哥哥,有什麼法子去‘飛鯨閣’嗎?」「

    法子倒有一個。」老農慢吞吞地說,「每天早上,焦老三都要去各處挑糞當肥料,他有一塊牌子,可以自由進出各流派的茅房。」

    樂之揚找到焦老三,涎著臉向他討路牌,說是代他挑糞,想順道瞧一瞧島上的風光。焦老三遲疑一下,說道:「樂老弟,你替我出力,本是好事,但有一件事先得說明,我們這些雜役,學武是嚴厲禁止的。你若一定要去,聽我一言,見人習武,立刻避開,要不然,讓人打斷手腳挖去雙眼,可別怪老哥哥我沒有提醒你。」

    樂之揚不以為然:「什麼狗屁武功,看兩眼就能學會嗎?」

    焦老三臉色微變,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樂老弟,你我身為雜役,一切都要小心從事。你若不答應,我也不敢借給你牌子了。」

    樂之揚忙笑道:「焦老哥,我聽你的,就算他們放一個屁,我也躲得遠遠的。」

    焦老三哈哈大笑,這才取出路牌,交給樂之揚。

    次日清晨,樂之揚挑了兩個木桶,戴上一個斗笠,大踏步向西走去。路上遇到的幾個東島弟子,見了他均是捏著鼻子,遠遠避開。樂之揚心中大樂,故意湊上前去,惹得眾人連聲喝罵。

    樂之揚哈哈大笑,搖晃著一對糞桶,玩賞風景,邊走邊看,忽見一排閣樓鑿山而建,下臨大海,一條蜿蜒小道隱隱然與閣樓相通。

    樂之揚拾級而上,到了飛鯨閣前,兩個弟子守在門邊,看過路牌,也不作聲,揮手讓他進去。

    樂之揚找到茅房,一邊裝模作樣地掏糞,一邊打量四周的地形,但見屋宇甚多,找出江小流大為不易。想到這兒,他靈機一動,取出玉笛吹奏起來。調子是一段《貨郎兒》,本是街上小販叫賣的歌聲,後來化入音樂,唱來詼諧有趣。每逢樂之揚去找江小流,都在屋外吹起這個調子,用不了多久,江小流自然溜出家門跟他會合。

    吹了一段,不聞有人回應,正想再吹一遍,忽見一個人鼻青臉腫地從牆角邊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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