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靈道石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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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之揚被白綾纏了一下,幾乎斷氣送命,好在楊風來為人還算正直,情勢未明,不願濫殺無辜,要不然,他勁力用足,十個樂之揚也要了賬。

    樂之揚死裡逃生,心有餘悸,又見冷玄受傷,心中大為著急。他一邊盤算,一邊輕扯朱微的衣角,少女回頭看來,樂之揚衝她比劃,做出逃跑的手勢。朱微一呆,指了指冷玄,樂之揚搖了搖頭,摸了摸腦袋,指了指衝大師,說是有光頭和尚幫忙,冷玄一定無事。

    朱微將信將疑,還在猶豫,樂之揚早已不耐,上了桌子向外一跳,雙手抱住樓外的高蹺,哧溜一聲滑了下去。朱微無法可想,也只好縱身跳出,袖子搭住高蹺,一纏一繞,飄然落地。此時閣樓下方早已聚了許多閒人,衝著樓上指點談論,忽見二人跳下,均是愕然注視,又見朱微俊秀不凡,更是盯著她目不轉睛。

    眾目睽睽之下,朱微面紅耳熱,不知如何是好,忽覺手掌一緊,被樂之揚一把扯住,發足狂奔。

    兩人一口氣跑了二里多遠,樂之揚累得氣喘吁吁,回頭看時,朱微的雙頰白裡透紅,神態悠然自若,不由詫道:「你不累麼?」朱微抿嘴笑道:「再跑十里也不累!」樂之揚有點兒悻悻,甩開她說:「你會武功,了不起麼?」

    朱微見他自卑,心中好笑,說道:「這有什麼,不過是些換氣吐納的法門,改日有閒,我教你好了……」說到這兒,忽又想起,今日一別,怕是再無見期,登時心中黯然,默默低下頭去。

    樂之揚猜到她的心思,心裡也覺難過,可又不願掃興,笑道:「這下子好了,如今冷老頭被人纏住,咱們正好玩兒個痛快。」

    朱微擔心回宮太晚,惹來天大麻煩,可是深心裡面,又實在不願和樂之揚分開,正猶豫,樂之揚大大方方,又把她的小手握住。十指連心,溫柔入骨,朱微心跳面紅,一切猶豫遲疑全都拋之腦後,忽聽樂之揚在耳邊輕聲叫喚:「朱微!」

    小公主一愣。她有生以來,除了幾個至親,從無一人直呼她的名字,但聽樂之揚語聲纏綿,不由心中酥軟,身子彷彿著了火一般。只聽樂之揚又說:「朱微,這名字不好,得改一改。」

    「怎麼不好?」朱微啼笑皆非,心想這小子越說越不成話,竟然想篡改大明公主的名字。

    「朱微,別人一聽,還以為是豬尾巴呢。」樂之揚說到這兒,衝少女嘻嘻一笑。

    朱微又驚又氣,舉起拳頭捶了他一下,說道:「好啊,你是不是經常在心裡咒我‘豬尾巴’?」

    「哪兒的話?」樂之揚笑著否認,「我剛才想到的。」

    「鬼才信你。」朱微白了他一眼,「我的名字可是師父取的,出自《道德經》中的一句話,‘視之不見名曰微,聽之不聞名曰希’。」

    「視之不見?」樂之揚盯著她一臉古怪,忽地伸出手來摸向少女面頰,口中笑道,「我看不見你,我看不見你……」

    朱微一面躲閃,一面咯咯直笑:「你少胡說,我師父是個大道士,這裡的‘微’指的是一種道的境界,喂,你再胡鬧,我可不客氣啦。」

    樂之揚收手笑道:「我可不知道什麼道不道的,我知道,現如今,你看得見,又摸得著,只要瞧著你,我的心裡就很歡喜。」

    朱微心中滾熱,挽住他的手臂,將頭靠在他的肩上,柔聲說道:「我也一樣。」

    兩人相視一笑,手挽著手,沿著河邊並肩行走。不多久來到夫子廟前,可惜白天沒有雜耍花燈、諸般小吃,樂之揚只好口說手比,將何處賣糖人、面人,何處耍雜技賣藝,一一描述了一番。這一次又與宮中所說的不同,朱微身臨其境,聽著樂之揚的話兒,夜市裡的熱鬧有趣宛然就在眼前。可一想到此次回宮,再也見不著那樣的景象,就算將來見到了,這身邊的人,怕也不是樂之揚了。

    朱微越想越覺心酸,手指微微用力,將男子的手握得更緊。樂之揚有所知覺,回頭看去,少女眉眼微紅,眼眸間籠罩了一層迷離的霧氣。樂之揚的心上像是針扎了一下,勉強笑笑,伸手給她抹去眼淚,笑道:「哭什麼,你回去好好練武,頂好可以飛簷走壁,一到夜裡,偷偷溜出宮來,我們不又能見面了嗎?」

    朱微一聽,大大心動,不覺其險,只覺其難,嘆氣說道:「輕功練到出入禁宮的地步,少說也要三年五年,那時候還不知怎麼樣呢?也許你已成了家,令夫人在焉,你還能陪我逛秦淮河嗎?」

    樂之揚向來得過且過,只圖眼前快活,從沒有想過將來,聽了這話,接口便說:「我自由自在的,成家幹什麼?」又見朱微神色悽婉,只想引她開心,轉眼看去,眼前一亮,拉著小公主快走兩步,來到一個賣無錫泥人的攤子前面,說道:「這樣好了,做兩個泥人,一個像你,一個像我,如果思念起來,看一看泥人也是好的。」

    朱微又難過,又好笑,看他一眼,心想:「泥人能與真人相比麼?」忽見樂之揚雙手亂摸,神色十分尷尬,一轉念,明白了他的苦處,伸手入袖,摸出一大塊金錠,笑道:「嬤嬤,做泥人,多少錢一個?」

    做泥人的老太婆瞪著那塊金子,眼珠子也快掉了下來,樂之揚一把攔住朱微,說道:「我知道,五文錢一個,兩個十文,老闆,呆什麼,還不快找錢?」

    老太婆苦笑說:「小哥兒消遣我麼?這塊金子少說也有五兩,值一百多兩銀子,把老婆子的家當賣了,也找不齊這個數兒。」她打量二人,忽地微微一笑,「老婆子痴長年歲,閱人千萬,二位這樣靈秀俊美的人物,一萬個人裡也見不著一個,難得今兒一見一雙,真是少有的福氣,若我老眼不花,這位黃衣的該是一位姑娘吧!」

    兩人吃了一驚,老太婆見這神情,心知所料不差,笑道:「二位別見怪,若要為人塑像,必先觀其形,窺其神,得其精神,方可惟妙畦肖。姑娘女扮男裝,可是眉眼神氣仍是嫵媚流露,這女兒家的神態,可是藏也藏不住的。」她頓了頓,又說,「這是老婆子今日頭一樁生意,二位不吝光顧,我也圖個吉利,一文錢不要,白送二位兩個泥人!」

    樂之揚笑道:「老太婆早該如此,白說這麼多廢話。快捏,快捏,我們的時間緊著呢!」老嫗看他一眼,笑道:「小哥兒真是灑脫!」一邊說,一邊捏起泥人。她手指靈巧,翻轉如飛,不一會兒,兩個泥胎成形,並非二人原貌,朱微那個泥人,捏成了一個女兒形象。跟著彩筆描畫,不一會兒,一對泥人並肩而立,男俊女美,笑容可掬,只與攤前兩人十分神似。

    朱微拿著泥人,又驚又喜,翻來覆去地細看,老嫗忙說:「泥溼未乾,輕一點兒,別弄壞了!」朱微一笑,將那塊金子丟在攤上,說道:「嬤嬤,不用找了!」不待老人回答,拉著樂之揚快步跑開。樂之揚氣道:「那麼大一塊金子,不白白便宜她了?」朱微笑道:「這兩個泥人,值一千兩金子。我宮裡也有不少泥人,可是一個也比不上這個。」樂之揚白她一眼,說道:「我倒是忘了,你是大明的公主,這天下也是你家的,一塊金子算什麼?」說到這兒,忽見朱微鬱鬱不樂,忙又說:「我說錯了,是了,你想不想瞧瞧靈道石魚?」朱微一聽這話,又把憂慮拋到一邊,笑道:「真有石魚麼?茶樓上我還在想,你這個撒謊精,是不是又在騙人?說的頭頭是道,其實什麼也沒有的!」

    樂之揚笑道:「石魚就在附近,我也沒見過,既然來了,瞧一眼也好!」說著走近梨園,但見門上貼了應天府的封條,門前冷清清沒有一個人影。樂之揚猜測必是那晚死人太多,驚動官府,封了園子。但這園子四面圍牆,不能做個蓋子蓋上,於是他領著朱微繞入戲園後面的小巷,但看巷中無人,沿大樹翻入園中。

    園子裡的板凳東倒西歪,戲台坍塌如故,地上的斑斑血跡已經凝結成了黑色,四面的草木鬱鬱蒼蒼,透出一股子陰森氣息。朱微忍不住輕聲說道:「這是什麼地方?怎麼有些瘮人!」樂之揚道:「我進宮那一晚,張天意在此殺了不少人!」朱微「哦」了一聲,恍然道:「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戲園子?」樂之揚點頭道:「正是!」他判別方位,向東南走了幾步,來到一處牆角,向朱微討了寶劍,挖掘起來,挖了約摸三尺來深,仍是一無所得,樂之揚心裡疑惑:「莫非趙世雄說謊,死到臨頭還尋我開心?」

    正想著,「叮」的一聲,劍尖觸及某種鐵器。樂之揚心頭一震,趕緊挖開泥土,但見一口箱子,外用油布重重包裹。朱微一邊瞧著,也覺心跳加快。樂之揚搬出箱子,拆開油布,但見兩尺見方一口小小鐵箱。箱子上有鎖,朱微正想鑰匙何在,樂之揚手起劍落,將鎖一劍劈斷,打開箱蓋,裡面用明黃軟緞重重包裹,拆開緞子,一隻灰白石魚。躍入兩人眼簾。

    但看石魚形狀,乃是一隻鯉魚,長約一尺五寸,寬約八寸有餘,鱗腮鰭尾俱全,一雙魚眼木呆呆的全無生氣。可怪的是,石魚的眼珠、鱗片之上均有細小楷字,字跡端方有力。樂之揚隨口唸道:「沙雞陁力沙識,沙侯加臘濫……」朱微忍不住問道:「你在念什麼?」

    樂之揚將石魚遞給她,說道:「魚上面有字!」朱微接過看看,沉吟了一下,忽地笑道:「樂之揚,你念得不對!」樂之揚道:「怎麼不對,這些字我都認識!」朱微搖頭說:「不是字不對,是字的順序不對!應該是這麼念!」她頓了頓,念道,「娑陁力、沙識、雞識、沙臘、沙侯加濫,俟力建,般贍、雞識……」

    她的聲音婉轉動人,樂之揚忍不住打斷她說:「怎麼聽著怪怪的,有點兒像是,像是……」朱微笑道:「像樂曲麼?」樂之揚一拍腦門,說道:「不錯,真是像樂曲!」

    朱微點了點頭,說道「不奇怪,這就是樂譜!」樂之揚一呆,失笑道:「你騙人,樂譜我見千見萬,還不認識嗎?依黃帝十二律,當是黃鐘,林鐘,太簇、南呂、姑洗、應鐘、蕤賓、大呂、夷則、夾鍾、無射、仲呂(按,近於十二平均律)。若按五行之聲,當是宮、徵、商、羽、角、變宮、變徵(按,類似於今之簡譜,1、2、3、4、5、6、7)!這些殺雞殺鴨的,又是哪門子音律?」

    「無怪你不認識!」朱微嘆了口氣,盯著石魚微微出神,「天底下認識這曲譜的人少得可憐,我知道的人裡面,也只有十七哥認得。這些字是樂譜不假,只不過,不是中土的罷了!」

    樂之揚奇怪道:「不是中土的,又是哪一國的?」

    朱微說道:「這樂譜叫做龜茲漢譜,源自古龜茲的樂譜,自從龜茲國滅亡,本國的樂譜也失傳了,縱未失傳,也由先代樂師轉為了中華正音。更何況,這龜茲漢譜與古龜茲的樂譜又有所不同,古龜茲用的是龜茲語,這裡將龜茲語的吐字發音按漢字直譯過來,所以看上去全是漢字。這石魚又不規整,上下橫直歪歪斜斜,如果不懂古龜茲譜,根本不知道如何斷旬,就如你初見時的一樣,一念就亂了套,就算眼睜睜看著,也不知道這是樂譜!」

    樂之揚又驚奇,又佩服,問道:「你又怎麼認得呢?」

    「也是湊巧!」朱微笑了笑,「十七哥與我都是樂癡,他是男兒身,出入宮廷比我方便,又是大國藩王,財富予取予求。他不但酷愛收藏古代的樂器,更愛蒐集古時的樂譜,但凡發現古譜,不惜重金求購,久而久之,積了滿滿兩大書架的古譜。他知道我也是同好,所以找到一本古譜,必要抄寫一份給我。這些古譜裡面有契丹文、女真文、西夏文、蒙古文,還有八思巴文,這些都難不倒我們。唯獨有一本譜書,古舊發黃,只剩半冊,我倆說什麼也辨認不出。十七哥問遍了熟識的樂師,也無一人認得,但瞧書中的圖頁,上面的琵琶式樣又分明出於古代的龜茲國,十七哥於是疑心這曲譜與龜茲人有關。盛唐之時,龜茲音樂雄視中土,更無一國可與抗頡,可是龜茲語早已失傳,這本樂譜通篇又是漢字。十七哥鑽研數年,一無所獲,直到前年,方才出現了轉機。」

    樂之揚忙問:「找到識曲譜的人了嗎?」朱微搖頭說:「沒有,但皇天不負苦心人,十七哥找到了一本書。這本書原是蒙元宮廷裡的,蒙元敗落以後,由元朝皇帝帶到了塞外。洪武二十一年,大將軍藍玉在捕魚兒海大破元軍,俘獲甚眾,除了金珠寶玉,還有一批圖書。回朝以後,大部分圖書他都交給了朝廷,可是不知什麼緣故,他偷偷扣下了幾冊圖書,其中有一本怪書,從封皮到內頁,盡是這種龜茲漢譜,因為無法看懂,藍玉以為藏了什麼了不起的秘密。他本是赳赳武夫,也沒有用心鑽研,只是私自扣下,藏於府中秘庫。洪武二十六年,藍玉圖謀造反,人被誅滅,家也被抄了。可巧十七哥參與審理此案,於是得到了這本譜書。他如得珍寶,拿回府中鑽研,意外於書頁夾層裡發現了一張紙片,上面寫明了龜茲漢譜的翻譯之法。這件事本是我二人心中的大懸案,十七哥一旦發現,連夜轉告與我。所以我一看到這些字,立刻就能認得!」

    樂之揚忙問:「怎麼翻譯?」

    「說來也簡單!」朱微頓了一頓,「若是不知翻譯之法,一百年也想不出來,知道了翻譯之法,我一說,你就懂了。」她蹲下身子,拿了一塊尖石,邊說邊寫:「娑陁力是林鐘宮聲,雞識是南呂商聲,沙識是應鐘角聲,沙侯加濫是黃鐘到太簇的變徵聲,沙臘是太簇徵聲,般贍是姑冼羽聲,俟力建是仲呂到林鐘的變宮聲,依次翻譯過來,自然成了一首曲子!」

    樂之揚呆呆地看著地上的文字,半晌說道:「無怪這麼多年,都沒人能破解這石魚的秘密。只是破解了又怎樣?這石魚上寫的根本就是樂譜,跟武功全無關係!張士誠的兒子白死了,趙世雄白死了,玄天觀的道士也白死了。」

    「這樣豈不更好?」朱微拍手笑道,「武功是殺人之道,音樂是娛人之法,相比起來,音樂比武功好一百倍。這位靈道人前輩,想必也是一位樂道高人,可惜晚生了數百年,不能與他一會!」

    「要會他還不容易?」一個聲音忽地傳來,於寂靜之中格外刺耳。兩人雙雙跳起,掉頭看去,只見張天意一臉詭笑,從一棵大樹後面轉了出來,盯著二人說道,「人死歸於幽冥,我送二位一程,到了幽冥地府,你們不就能見到靈道人了嗎?」

    朱微只覺手腳冰涼,嗆啷抽出長劍,銳聲喝道:「樂之揚,你先逃!」樂之揚一皺眉,朗聲道:「逃什麼?」一伸手,將朱微的手緊緊握住,朱微看他一眼,只見他嘴角含笑,全無懼色,一時間,心中又甜蜜,又焦急,恨不得化身神仙,使個搬運法兒,將他遠遠送走才好。

    張天意不甘心冷玄得到靈道石魚,又知道樂之揚撒謊,石魚必然不在紫禁城,冷玄遲早出宮來取,故而一面知會東島三尊趕來京城,一面守在紫禁城附近窺視。一見冷玄出宮,立刻飛鴿傳書,通報三尊,攛掇雙方大戰一場,自己卻守在一邊,打算漁翁得利。他見樂之揚二人跳出茶樓,本想一鼓擒拿,可是轉念一想,莫如將計就計,先讓他們拿到石魚,自己再行出手搶奪。

    這麼一想,他遠遠跟著兩人,直到樂之揚挖出石魚。石魚上的文字,張天意早年也曾見過,但卻不知其意,聽見兩人議論,心生好奇,便在一邊凝聽。聽到朱微說出文字來歷,心中先是一熱,又聽不過是一支曲譜,心中又是一涼,這麼忽熱忽冷,終於按捺不住,跳出來奪魚殺人。

    此時看見兩人模樣,張天意不由笑道:「原來還是一對同命鴛鴦,小小年紀,倒也有情有義。也罷,行這情義分上,我給你們一個痛快!」朱微想要反唇相譏,可又嗓子艱澀,忽地甩開樂之揚,手捏劍訣,俏生生擺了個架勢。

    「奕星劍?」張天意面透殺氣,「你也是席應真的徒弟?好得很,上一次跟燕王沒有比完,今個兒接著比!」說著拔出劍來。他的軟劍丟在了紫禁城,這口劍剛剛買的,雖不如軟劍好使,對付這對少年男女卻是綽綽有餘。

    朱微自從練成劍術,從沒遇上過真正高手,忽見張天意拔劍,不由渾身發抖,說不出的緊張,心裡默想「奕星劍」的精要,抿嘴盯著對手,彷彿痴了呆了。

    張天意身經百戰,一瞧朱微神氣,便知她是個初出道的雛兒,暗自冷笑,正要出手,忽聽樂之揚叫道:「慢著!」轉眼一瞧,那小子不知何時手裡捏了一塊石頭,對準靈道石魚,大聲說道:「張天意,你要活魚還是死魚?」

    張天意心中一沉,冷笑道:「何為活魚?何為死魚?」樂之揚笑道:「活魚就是一條整魚,死魚就是一堆破石頭,你若動手,我就把石魚砸碎,大夥兒拼個魚死網破!」

    這麼一說,新仇舊恨湧上張天意心頭,他直眉瞪眼,厲聲叫道:「小畜生,你嚇唬誰?騙我入宮的事情,我還沒跟你算賬,今兒不一劍劍剮了你,我就不姓張!」樂之揚接口便道:「不姓張,姓樂也好,我正差一個灰孫子提夜壺呢!」

    張天意大怒,樂之揚卻不知死活,繼續說道,「你做了我的灰孫子,名兒也得改改,天意兩個字不好,聽起來像個反賊,唉,叫旺財吧,又親切,又吉利,張天意,不,樂旺財,你說這樣好不好?」

    他死到臨頭,還敢拿對手打趣兒,張天意怒極反笑,咬牙說道:「小畜生,你猜我第一劍割你哪兒?」樂之揚笑道:「當然是割你爺爺的舌頭。」張天意被他說破心思,一時反駁不得,咬著牙又是冷笑,只聽樂之揚又說:「怎麼樣?樂旺財,你還要不要石魚?若要石魚,就把劍收起來,乖乖放你爺爺奶奶走路!」

    朱微正緊張,聽了這話,只覺奇怪:「爺爺奶奶是誰?」樂之揚笑道:「我是他爺爺,你自然是他奶奶。」朱微又羞又氣:「胡說,誰、誰是他奶奶!」樂之揚笑了笑,盯著張天意說道「怎麼樣?兩條命換一條石魚,你也不算吃虧!」

    張天意臉色發青,心想朱元璋的女兒還罷了,你小畜生的賤命,連一片魚鱗也不值,心裡發狠,嘴上卻說:「好啊,你把石魚拿過來,我放你們走路。」

    「騙鬼麼?」樂之揚將石塊舉得更高,「我們出了戲園子,到了大街上再給你!」一邊說,心中卻想:到了大街上,沒準兒能碰到冷玄,張天意見了老太監,一定夾屁而逃。

    張天意沉著臉想了想,忽地點頭說:「好,就這麼辦!」樂之揚不想這麼容易,一手拿起石魚,一手握緊石塊,笑著說:「好啊,我們從大門走,你可別跟來!」張天意笑笑,忽一揚手,大喝一惠「看針!」

    朱微心中一凜,下意識舉劍防守,不料張天意聲東擊西,一陣風搶上來,劍光一閃,直奔樂之揚的咽喉。朱微顧不得自身,反手一劍撩出,誰知張天意又是虛招,反手一劍,划向樂之揚手腕,存心連手帶魚一併斬落。

    朱微全副心神繫在劍尖之上,來不及細想,劍鋒隨之下沉,只聽「叮叮叮」一串響,兩人疾風驟雨般交了六劍。

    張天意大感意外,他接連虛晃兩招,原本勢在必得,誰知朱微後發先至,總能搶先一步挑開他的長劍。換了往曰,張天意放手搶攻,只要數劍就能攻破朱微的劍幕,但他那日為冷玄所傷,內傷並未痊癒,一輪快劍使過,胸口隱隱作痛,只怕引發傷勢,只好縱身跳開,盯著朱微一臉驚疑。

    朱微站在那兒,手臂麻木無黨,腦子裡一片空白,竟不知方才的六劍是如何接下來的。

    樂之揚也出了一身冷汗,怒道:「張天意,你不要石魚了嗎?」張天意「哼」了一聲,冷冷道:「方才不是說過嗎?石魚上的文字不過是樂譜,呸,樂譜,我要它幹什麼?」

    樂之揚本是情急生智,想用石魚保命,全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層,一時間不覺獃住。張天意調勻呼吸,揮劍又上,朱微稍稍穩住心神,想到方才接連破解對方的狠招,足見師父所傳的劍法十分高明,這麼一想,多了幾分自信,再拆數招,奕星劍的精妙之處漸漸顯露出來。

    兩人兔起鶻落,劍光盤旋,就如兩隻飛蛇口吐閃電,劍尖一接便收,竟是來不及碰撞。張天意越鬥越驚,暗想這小女孩兒多大年紀,學了幾招太昊谷的劍術,竟與自己互有攻守,自己這多年的劍術,竟是白練了麼?

    他心中一急,不顧內傷,氣貫長劍,劍身彎曲成弧,絞住朱微的劍身,沉喝一聲:「撒手!」朱微虎口劇痛,長金0應聲脫手。

    張天意仗著內力深厚,挑飛對手的長劍,他下手不容情,手裡劍光一閃,又刺向朱微的心口。

    樂之揚見狀心急,舉起石塊,奮力擲向張天意。張天意雖不懼怕,可也不願叫他擲中,於是揮掌一掃,石塊登時飛出,朱微著地一滾,剛要站起,張天意又趕上前來,揮劍刺向她的面門。

    「著!」樂之揚情急之下,又把手裡的石魚也擲了出來。張天意本想揮掌掃開,見是石魚,變掌為抓,一手捏住。但見朱微翻身站起,想要去拾不遠處的長劍,當下冷笑一聲,連人帶劍化為一支弩箭,向她後心怒射過去。

    眼看這一劍將朱微釘在地上,身側颯然風響,似有暗器襲來,張天意不由暗罵:「小子找死!」只當樂之揚丟來石頭,右手軟劍不停,左手隨意抓出,不料石塊入手,綿綿軟軟,其中更有一股纏綿內勁順著掌心直衝全身。張天意大意輕敵,登時渾身一麻,歪歪斜斜地向左跳出,就連握劍的右手也受了衝擊,一劍刺偏,貼著朱微的身子釘在地上。

    朱微只覺劍風掠身,遍體生寒,當即想也不想,使出師門身法,手足並用,龍蛇翻騰,挺身站起之時,脫手的長劍已然捉回手裡。她定眼望去,張天意站在遠處,盯著手心一塊黏土出神。正不解,忽聽呵呵笑聲,抬眼望去,牆頭上站著一人,衣衫凋敝,頭髮花白,雙手捧著一大團白色黏土,笑瞇瞇地搓來搓去。

    「嬤嬤!」朱微脫口驚呼。原來這人正是捏泥人的老嫗,此時彷彿脫胎換骨,含胸挺立,神采照人,站在高船的牆頭,有女丌一隻出群的孤鳳。

    老嫗衝朱微笑了笑,目光又落向張天意:「足下好毒的手段,連小孩子也不放過嗎?」張天意雙眉一揚,厲聲道:「你是誰,張某幹什麼,要你多管閒事?」

    老嫗手裡揉弄黏土,口中笑道:「說得對,老婆子別的不愛做,就愛多管閒事!」忽一揚手,一溜白光直奔張天意心口。

    張天意吃過一次虧,知道黏土上內勁古怪,於是不敢硬接,舉劍抖出,掃中飛來白泥。只聽嗡的一聲,他虎口一熱,長劍幾乎脫手,抬眼看去,老太婆已經下了圍牆,款步走來,那團黏糊糊的白泥在她手裡忽扁忽圓,就如揉麵似的

    張天意大喝一聲,揮劍刺出。老嫗抬眉一笑,雙手向內一合,黏土忽地變了形狀,化為了丈許長的一條軟棍,掄起一陣狂風,嗡的一聲抽在張天意的劍身上。

    這一招出人意料,張天意劍勢歪出,吃了一驚,慌忙身隨劍走,誰知黏土黏住了劍身,上面更有老太婆的一股纏綿內勁,急切之間,居然無法擺脫,正駭異,軟棍另一頭焦雷似的打了過來,張天意長劍受制,又捨不得丟下,稍一遲疑,軟棍「啪」地落在了左頰上面。

    這一棍勢大力沉,張天意差點兒昏了過去。他臨危不亂,手上內勁向外一撞,撞開那一股纏綿內勁,等到對方內勁收縮,忽又向內急收,收放之際,奪回長劍,奮力向後躍出,只覺半個腦袋麻木無覺,口中腥鹹一片,似有若干硬物,張嘴一吐,兩顆牙齒混著血水滾了出來。

    張天意心中駭異,暗想:若非神功護體,這一棍勢必敲破腦袋。再看那個老嫗,臉上笑瞇瞇的,手裡的軟棍又化為了一大團白泥,仍在手心裡來回揉捏。張天意回想方才的情形,再看老嫗容貌,心頭一動,衝口而出:「你、你是西邊來的人?」

    「西邊?」老嫗笑吟吟看著他,「哪個西邊?」

    張天意怒道:「除了崑崙山,還有哪裡?」老嫗看他一眼,點頭說:「算你有些見識,你的飛影神劍是雲家的真傳,飛影四劍,鏡花、水月、夢蝶、空幻,你這麼大一把年紀,怎麼還在第一層境界裡打轉?」

    張天意麵皮發燙。他是島王雲虛的嫡傳弟子,可惜心性狠毒,胸襟狹窄,故於劍道上的修為止於「鏡花劍」,之後再也難進一步。此緣故,他才一心尋找靈道石魚,想要另闢蹊徑,破解這個困局。

    老嫗一語,正中他的痛處,張天意惱羞成怒,叫道:「西方來的又怎樣?報上名來,張某劍下不殺無名之輩!」

    老嫗笑道:「我姓秋!」說完住口。張天意兩眼發直,失聲叫道:「你、你是地母秋濤!」老嫗點頭道:「不想還有人記得我的名字!」

    張天意心裡七上八下。此人一部之主,自己若未受傷,或許還可應付一二,如今內傷未癒,鬥下去實在凶險。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一咬牙,將石魚揣入懷裡,一抖長劍,朗朗笑道:「東島張天意請教地母高招!」

    秋濤透露姓名,本望他知難而退,誰知此人性情愚頑、硬撐到底,不由歎道:「好說,好說!」

    張天意擺個劍訣,凝而不發;秋濤只顧揉搓黏土,正眼也不瞧他。樂之揚與朱微一邊瞧著,心中均是突突亂跳。樂之揚扯了扯朱微的衣袖,示意趁機逃走,朱微卻搖了搖頭,握著長劍站立不動。樂之揚一轉念頭,明白過來,秋濤為了二人出頭,若是這樣走了,未必太無義氣,不過朱微劍術不俗,還可幫襯幫襯,自己呆在這兒,簡直就是天生的劍靶子。

    他親眼見過張天意殺人,對於此人十分畏懼,況且故地重遊,一想到死人甚多,一定不少冤魂厲鬼。心念及此,背脊躥起一股冷氣,掉頭四顧,空寂無人,這才稍稍放下心來,暗想這裡的人都是討債鬼所殺,若有厲鬼作祟,也該找張天意的晦氣,頂好交手之時,將他的劍尖帶偏,叫他白白挨打,卻無法還手。

    正詛咒,忽聽張天意一聲輕嘯,長劍破空,刷刷刷連刺六劍。秋濤頭也不抬,身如嬌花弱柳,款款避開劍鋒,腰肢之柔軟,腳步之飄忽,壓根兒不像是一個五旬老嫗。手裡的泥土無聲變化,又成了靈蛇也似的一條軟棍,擊其首則尾至,擊其尾則首應,翻轉抽擊,往往出其不意。有時棍首舒緩,蓄勢不發,棍尾卻如驚雷掣電,快得看不清影子;有時棍尾懶懶散散,好似疲倦思歸的蛇兒,棍首卻是昂昂欲動,伸縮如電。張天意十分忌憚黏土上的黏勁,長劍一擊便走,不敢與那軟棍相碰。

    老嫗步步緊逼,真氣注入黏土,那團白泥變化更繁,一忽兒化為雪白的花槍,一忽兒又變成凝霜的軟劍,張天意見她使出劍法,心中暗自冷笑,尋思這老嫗班門弄斧,與自己鬥劍,還不是自取其辱。正要凝神拆解,冷不防軟劍變長,化為一隻流星飛鎚,香瓜大一團黏土破空飛出,後面拖著長長的士鏈。可怪的是,土鏈柔韌不斷,彷彿其中藏了一條繩索。

    變化十分突兀,張天意措手不及,土鎚閣轉回來,撞上他的背心。張天意但覺劇痛穿胸,一口血湧到喉頭,他強行忍住,揮劍切向土繩,誰知黏土縮得極快,劍鋒所過,只割下巴掌大小一片,抬眼看去,黏土縮回老嫗手裡,忽又化為虎尾軟棍,快中帶慢,向他劈頭抽來。

    張天意盡力一躍,讓開頭部,肩頭卻沒避開,著實挨了一棍,這一下痛徹骨髓,張天意再也忍耐不住,一口血箭奪口而出。秋濤見他吐血,微微一呆,叫道:「哎喲,你有傷麼?」

    張天意心知逗留下去,今日非死不可,情急間一抖手,夜雨神針到了指尖。紫禁城一戰,他的金針所剩無幾,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決不輕易發出。要不然,朱微、樂之揚早已遭了毒手,這時他性命攸關,右手長劍虛晃,秋濤揮棍要擋,張天意左手忽揚,金針化為一蓬光雨,向著對手激射而出。

    朱微一邊看見,心子提到嗓子眼上。說時遲,那時快,秋濤手裡黏土一轉,撲地展開,化為一面薄餅似的泥盾,金針嗤嗤嗤射入泥中,均為黏土裹住。

    張天意也不承望一擊得手,所以針一發出,身子急往後退,一眨眼逼近朱微。朱微只顧留意秋濤的安危,壓根兒忘了防範自身,張天意逼近,她才驚覺,眼看劍光撲面,下意識向後跳開,雙腳還未落地,便聽樂之揚發出一聲慘叫。

    朱微應聲一顫,面無血色,定眼望去,樂之揚吐舌瞪眼,被張天意掐住脖子,拎了起來。

    原來張天意劍刺朱微,也是虛招,前後兩下虛招,全是為了抓住樂之揚。只因對手三個,樂之揚最容易對付,所以他先逼秋濤張盾自守,而後劍刺朱微,將她逼退,她一退,樂之揚登時孤立,張天意輕輕一抓,就將他拿下。

    秋濤收起泥盾,依舊化為軟棍,內勁所至,金針紛紛逼到棍首,一根根鋒芒外向,化為了一條狼牙軟棒。儘管利器在手,秋濤卻很遲疑,盯著張天意目光閃動,朱微更是面如死灰,身子微微搖晃,似乎碰一碰就會倒下。

    「地母神通,張某佩服!」張天意咳嗽兩聲,口角又滲出血水,「但據我所知,貴部以慈悲為懷,決不濫殺無辜,地母娘娘貴為一部之主,想也不會例外!」

    秋濤皺眉不語,張天意邊說邊退,漸漸靠近牆角。朱微再也按捺不住,縱身而上,舉劍就刺。張天意笑了笑,抓住樂之揚的後心左右晃動,無論朱微如何出劍,劍尖始終指著少年。朱微一刺便收,心頭不勝焦急,眼圈兒漸漸紅了,可又不願放棄,咬著牙關拼命出劍,總想找到破綻,刺中後面的張天意。

    張天意手上晃動,雙眼一眨不眨,始終盯著秋濤。但見老嫗若有所思,手裡黏土下垂,漸漸垂到地上。張天意心頭一動,突然錯步後退,縱身一躍,長劍刺中牆壁,身子陡然躍起。剎那問,原本站立之處,泥土向上拱起,如有龍蛇起伏,一直蔓延到牆角,一道裂縫無中生有,順著牆壁衝上牆頭。這時間,張天意高高躍起,只一晃,越過牆頭,落入後面的小巷。

    秋濤的「周流土勁」能隨泥土傳送,本意出奇制勝,從下面困住對方,不料張天意十分滑溜,不待勁力湧到,即刻越牆逃走。秋濤以「坤元」遠攻,無法隨身而上,心中大為懊惱。

    朱微一跺腳,跳上牆頭,只見小巷深長,張天意不知去向。她慌忙衝出巷子,跑到夫子廟前,掉頭四顧,只見紅男綠女、襟袖招搖,可是,卻再也看不見樂之揚了。

    朱微鼻間發酸,淚水模糊一片,她在人群裡狂衝亂突,瘋了似的大叫「樂之揚」的名字。她一身男裝,聲音卻是十足嬌媚,路人聽見,無不側目。

    朱微跑到秦淮河邊,已是淚流滿面,河水潺潺遠去,倒映出許多亭台樓閣的影子,河面上的畫舫漸多,不時響起笛聲琴韻。聽見笛聲,朱微渾身一顫,極力向畫舫裡望去,她明知道吹笛的不是樂之揚,心底裡卻總盼望著發生奇蹟。她衝著畫舫高喊,叫聲淒厲悲慘,惹得舫間的妓女恩客紛紛探出頭來。

    朱微絕望透頂,腿一軟,癱倒在秦淮河邊。一想到樂之揚凶多吉少,她就自愧自恨,恨不得一死了之。少女雙手捂臉,禁不住放聲大哭,正哭著,肩頭叫人拍了一下,她一跳而起,叫聲:「樂之揚……」回頭看去,冷玄半身浴血,木然站在身後。

    「冷公公!」朱微心裡湧起一絲希望,扯住他叫道,「你快去救樂之揚,他、他被張天意抓走了……」話沒說完,手腕一緊,冷玄扣住她的脈門,沉聲道:「快回宮,來不及了!」

    朱微又驚又氣,銳聲叫道:「冷公公,我不回去,樂之揚他……」一股寒氣從冷玄掌心湧出,朱微半身軟麻.不由自主地隨著他向前。少女回頭看去,秦淮河一片模糊,天與地淒淒慘慘。緊跟著,她眼前一黑,驀地昏了過去。

    張天意奔了一程,忽覺有人跟隨,回頭望去,秋濤的身影若隱若現。張天意心念一動,故意上上下下,專挑高牆大廈奔走。他的「龍遁術」以騰挪見長,又有飛虎爪助力,秋濤的武功高出一籌,輕功卻是相形見絀,況且少了飛爪,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遠遠落在了後面。

    樂之揚穴道受制,口不能言,手不能動,眼看兩側房舍遠去,青山綠水接連湧現,道路更加荒僻無人。樂之揚辨認四周,猛可發現,張天意出了京城,直奔郊外的蔣山(按,今紫金山)。

    到了蔣山,走了一段山路,望見一座小廟。張天意回頭看去,確信無人跟來,這才進了廟門,將樂之揚重重一扔。樂之揚後腦著地,痛得叫出聲來。

    叫了一聲,才發覺穴道解開。他爬起身來,發現廟宇早已廢棄,塑像散落一地,也不知曾是何方神聖。屋簷前一口大缸,缸沿殘破,積了半缸雨水。

    張天意也不瞧他,盤膝坐下,閉目調息。樂之揚屏住呼吸,輕手輕腳,正要溜出大門,不想膝彎裡一痛,左腿忽地失去知覺。他跪倒在地,回頭看去,只見指甲大小一塊乾土,擊中了他膝後的要穴。

    張天意坐在那兒,臉色蠟黃透青,衣衫慘白如紙,兩眼似閉非閉,面上似笑非笑,那一股子詭譎勁兒,直追城隍廟裡的無常老鬼。樂之揚不敢妄動,半蹲半跪,大汗淋漓,這跪地等死的感受,真比任何刑罰還要難受。

    這麼一坐一跪,相持了一炷香的工夫,樂之揚見他不動,膽子又大了起來,雙手著地,正想爬出,忽聽身後笑道:「小畜生,你若能爬出大門,我就饒你一命,如何?」

    樂之揚回頭看去,張天意張開兩眼,衝他齜牙冷笑。樂之揚無可奈何,只好坐回地上。

    張天意看了看屋頂,忽地說道:「小畜生,我這一身傷勢,全是拜你所賜,你可知罪嗎?」

    樂之揚定一定神,勉強笑道:「張先生福大命大,小小一點兒傷算什麼?」張天意掃他一眼,冷笑道:「怎麼,你怕了?」樂之揚笑道:「怕也說不上,張先生是東島的大高手,我是秦淮河的小混混。你殺了我,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反倒是髒了你的貴手,辱沒了你的身份。如果不殺我呢,我一定到處給你宣揚,說你心胸廣大、慈悲為懷!」

    張天意見他死到臨頭,還敢胡扯歪論,不由笑道:「小畜生,你可打錨算盤了,慈悲為懷四字,跟張某人從來無緣!」樂之揚把心一橫,大聲說道:「既然這樣,要殺便殺,又何必多話?」

    張天意冷哼一聲,暗想這小子三番五次地欺騙自己,若不將他一寸寸剮了,實在難消心頭之恨。不過物盡其用、人盡其才,先哄一哄他,辦完了那件事,再來尋他的晦氣。恕到這兒,他笑道:「小畜生,我有一件事,你辦得好,我饒你不死.連你體內的神針一併取出。辦得不好,哼,你自己明白!」

    樂之揚本當必死,忽見一線生機,便笑道:「什麼事?說來聽聽。」

    張天意沉吟一下,取出靈道石魚。他和石魚曠別多年,此時捧在手裡,不由心懷激盪,連連咳嗽,熱血咕嘟嘟湧了上來。他不願示弱於人,強自咽下血水,澀聲說道,「這魚鱗上寫的真是樂譜嗎?」樂之揚道:「似乎是的!」張天意怒道:「什麼叫似乎?」

    「龜茲漢譜我也沒見過。」樂之揚邊想邊說,「非得把石魚上的文字譯成中華正音,吹奏一遍,才能確定。」

    張天意盯著樂之揚,心中不勝狐疑:「這小子詭譎多詐,明說是翻譯樂譜,難保不是拖延時間?秋濤被我擺脫,一定臉上無光,這當兒必然到處搜尋。方才比鬥腳力,我已盡力而為,而今重傷無力,如果和她遇上,不但性命不保,石魚也會落在她手裡……」他想來想去,心中十分矛盾。樂之揚見他臉色變幻,也是心驚肉跳,唯恐他念頭一轉,改變了主意。

    張天意想了一會兒,忽道:「好,小畜生,你來翻譯樂譜,限你一刻鐘譯完,超過一分鐘剁一根指頭,剁完雙手,再是雙腳,手腳剁完,再取你的腦袋!」樂之揚臉色發白,強笑道:「你怎麼計算時辰?」

    張天意「哼」了一聲,取出一隻小小的水晶沙漏,說道:「沙子流盡是半刻鐘!」樂之揚忍不住叫嚷,「沙子流快了呢?」張天意冷冷道:「算你倒霉!」樂之揚嘟囔道:「這不公平……」張天意怒哼一聲,一手丟出石魚,一手轉過沙漏,金色的沙粒如飛下落。

    樂之揚嚇了一跳,慌忙抓起石魚,極力辨認上面的文字。他記性過人,曲調過耳能吹,樂譜過目不忘,龜茲漢譜儘管別扭,朱微說了一遍,他已銘記在心。龜茲七調對應中華宮商七調,翻譯並不困難,難的是石魚不似紙張,上下左右一目了然,魚身上滿是文字,從何處開始,倒是一個大大的難題。

    看了一會兒,樂之揚的目光落在兩隻魚眼上面,心想,石魚有頭有尾,靈道人刻寫樂譜,也必然是先頭後尾,魚頭上除了魚眼,別處並無文字,那麼這樂譜的第一個字符,應該是從魚眼開始。只不過,魚有兩隻眼睛,是從左眼開始,還是從右眼開始,左眼刻了一個「沙」字,應是「沙識」的首字,右眼刻著一個「雞」字,應是「雞識」的首字。二者之中,必選其一。

    樂之揚額上見汗,抬頭看去,短短工夫,沙子流逝了四分之一,可是他還沒有翻譯出一個字。那沙粒去勢如箭,箭箭射在他的心上。樂之揚定了定神,忽又有了主意:暫且不管左眼右眼,先將左面的樂譜譯出,再譯右面的樂譜,而後拼接起來,看哪個更為流暢優美。

    歲即取下空碧,在地上譯出中華正音。石魚上鱗甲緊密,文字甚多,可是一通百通,樂之揚譯出左眼樂譜,沙漏才過一半,譯出右眼樂譜,沙子尚未流盡。樂之揚鬆了一口氣,心中默審曲調,但覺無論是「沙識」為首,還是「雞識」為先,這首曲調都不太對頭,若以「沙識」為首,不過節奏古怪,但以「雞識」為先,銜接之處根本不通。若以譜曲者的水準而論,前者不過一鋪味奇怪,肝打根本是亂譜一氣,完全不合音樂的樂理。

    正猶豫,張天意忽道:「時間到了!」樂之揚應聲跳起,叫道:「我譯出來了!」張天意瞇眼瞧他,冷冷說道:「好哇,吹來聽聽!」

    樂之揚的心子突突亂跳,掃了一眼地上的譜子,長吸一口氣,先以「沙識」為首,吹起那一支曲子。

    曲子十分難吹,好幾處的調子忽鬆忽緊,重複萬端,樂之揚一口氣無法吹盡,連換了幾次氣,方才斷斷續續地吹完。更有的地方十分彆扭,一不留神,宮調吹成了變宮,徵調吹成了變徵。樂之揚吹出這樣的曲子,真是又羞又慚,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一邊吹,一邊偷看張天意的臉色。那人端然靜坐,臉色陰沉難看。等到樂之揚吹完,張天意沉默半晌,忽地問道:「完了麼?」樂之揚道:「完了!」

    「放屁!」張天意齜牙冷笑,「這是什麼破曲子?又難聽,又沒用,要麼你翻譯錯了,要麼又在撒謊騙人。哼,乖乖把手伸過來,我先剁光你的手指!」

    樂之揚苦著臉道:「剁光了手指,就吹不了笛了。」張天意見他還敢討價還價,心裡怒氣更盛:「那又怎樣?我叫三聲,你不過來,我自己來取!」

    樂之揚心生絕望,暗暗問候了一遍靈道人的列祖列宗,嘴裡說道:「張先生別急,這曲子有兩種吹法,方才是第一種,下面是第二種……」

    張天意怒道:「少放屁,過來受刑……」樂之揚嘆道:「張先生,一支曲子又花不了多少工夫,唉,這支曲子再沒用,你砍我腦袋好了!」

    張天意見他自信滿滿,心裡暗暗生疑:這小子不見棺材不掉淚,莫非剛才故意藏私?如他所說,砍掉十指,再也無法吹笛,故而不妨聽一聽,看他還耍什麼把戲。想到這兒,冷冷說道:「也罷,這一次再不行,我要你的命!」

    樂之揚掌心冒汗,心中全無自信,下一支曲子比前一支更壞,不過吹上一遍,總能拖延一會兒時間,但願上天庇佑,小公主和老太婆及時趕來。

    他咬了咬牙,橫起笛子,本想胡亂吹上一曲,但想如果按譜吹來,萬不得已,還可讓張天意逐字對照,以示沒有作假,如果亂吹一氣,那時可就百口莫辯了。

    無奈之下,只好按譜吹奏。前後兩支曲子大部相同,只是後半支曲子放到了前面,順序一變,調子銜接均起變化,高調變成了低調,低調一升為高調,似有某種力量將笛聲死死困住,叫人無法隨心所欲。樂之揚笛技不凡,可也吹得面紅耳赤,把吃奶的力氣也使了出來。

    張天意聽得連連皺眉,一團怒氣在胸中激盪,暗暗緊握劍柄,只等樂之揚吹完,就給他來個一劍穿心。

    曲子吹到一半,張天意忽覺心中煩惡,渾身氣血受了笛聲的牽引,縱橫亂竄,不受駕馭。他吃了一驚,慌忙運功壓住血氣,正要喝令罷吹,廟中忽地響起了嗡嗡之聲。張天意掉頭四顧,不見有人,凝神細聽,卻發現那聲音來自石魚。

    張天意心生狂喜:不出所料,石魚中果然暗藏玄機,撲扁么機的鑰匙正是石魚上的樂譜。意想至此,他放弁打斷樂之揚的念頭。可那笛聲潮水一般灌入耳朵,直叫他血氣翻騰,之前所受的內傷均被一一勾起,五臟六腑灼熱劇痛,如在油鍋裡煎熬。

    這感覺不勝古怪,張天意左右為難,一方面害怕打斷笛聲,破解不了石魚之謎,但若任由笛聲吹響,又勢必讓他氣血大亂、傷上加傷。可是,靈道人的武功誘惑太大,張天意苦練多年,武功放在東島,不過一二流之間,想要再進一步,竟是難如登天,若能得到靈道武學,沒準兒可以突破桎梏,達到一個全新境界。

    嗡鳴聲越來越急,石魚應和笛聲,一會兒原地打轉,一會兒搖頭擺尾。張天意來不及歡喜,但覺笛聲越吹越高,彷彿一把刀子,在「手少陰心經」內反復剜動。張天意眼冒金星、喉頭發甜,情知耽擱下去必定不可收拾,正想發令喝止,可一張嘴,忽地發現出不了聲,想要動手,卻連一根手指也抬不起來。

    曲子吹到了尾聲,石魚的變化樂之揚全都看在眼裡,心中詫異之餘,又覺無比焦急。他口中吹著曲子,目光不時掃向廟門,廟外綠樹成蔭、天光正好,可是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影。

    樂之揚心裡明白,石魚之謎一破,自己再無用處。想到這兒,轉眼瞥去,只見張天意兩眼閉合,臉上透出一股黑氣,一股血水沿著口角滲出,順著下頜流入衣襟。

    到了這個地步,樂之揚別無他法,吹了兩個花腔,草草結束曲子。笛聲一停,石魚也停止了顫動,廟裡死寂無聲,靜得叫人心悸。

    過了一會兒,張天意也不出聲,樂之揚心下奇怪,忍不住叫道:「張先生!」叫聲響徹廟堂,可是無人回應,張天意端坐不動,臉色由黑變白,透出一股可怕的死灰。

    樂之揚的心子突突亂跳,長吸一口氣,一步步挪向廟門,一邊後退,一邊盯著前方的大敵。可是直到退出廟門,張天意也是默不作聲。

    樂之揚心中狂喜,一出廟門,轉身就跑,跑了一里多路,方才停了下來,回頭看去,張天意並未追來。回想剛才的情形,他的心裡不勝疑惑:張天意心狠手辣,萬無一聲不吭、放他離開的道理,回想他的神色,似乎發生了什麼變故,以至於無暇理會樂之揚的去留。

    樂之揚杲站了一會兒,終於抗不過心中的好奇,躡手躡腳地返回小廟。到了廟門,探頭一看,廟裡一切如故,廟前的大樹上傳來烏鴉的叫聲,嘶啞陰沉,叫人膽戰心驚。

    「張先生!」樂之揚叫了一聲,張天意依然不應。少年膽氣大壯,跨入門中,用腳尖踢了踢石魚。張天意還是不理,樂之揚忽有所悟,抽出玉笛,點中他的肩頭,張天意晃了一晃,忽地歪倒在地。

    樂之揚不由倒退兩步,心中一陣糊塗。他伸手摸去,張天意肌膚冰冷,氣息全無—1塞個煞星,居然無聲無息地死了。

    樂之揚又吃驚,又迷惑,將屍首翻看一陣,並未發現致命的傷口。他想了想,轉眼看去,靈道石魚擱在地上,木杲呆全無生氣。想起之前的異象,樂之揚橫起空碧,吹起石魚上的曲子。不一會兒,石魚又顫鳴起來,直到笛聲停下,方才回復平靜。

    樂之揚拿起石魚,百思不解,但他少年心性,望著屋簷下的大缸,忽然異想天開:「常言說如魚得水,若是放在水裡,吹起笛子,石魚會不會也如真魚一樣游動起來?」想著一陣激動,走出廟外,將石魚放入缸裡。

    石魚入水便沉,躺在水底一動不動。樂之揚吹起笛子,石魚應聲顫動起來,在水裡搖頭擺尾,就如活了一般。曲子吹到一半,樂之揚驚奇地發現,石魚的鱗甲一片片剝落,下面的石層也生出裂紋。他呆了呆,恍惚明白,自己無意之中,找到了開啟石魚的法門,登時心跳加快,吹完一遍,又吹一遍。石魚反復振盪,外殼層層剝離,不多一會兒,石質去盡,露出銀亮本色。樂之揚來不及細看,便聽嘁哩喀喳一陣急響,銀魚四分五裂,彈出一個長長的匣子。

    這機關精巧絕倫,樂之揚瞧得發呆,想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石魚分為兩層,第一層為石質外殼,第二層是精鋼機關。外殼小是普通的岩石,而是人為煉製的膏結之物,若不入水,堅硬如石,入水之後,慢慢變得鬆軟,這時笛聲奏響,引發精鋼機關,機關自行彈開,把木匣吐了出來。這些變化,樂之揚均能參透,可是笛聲如何引動機關,卻是一個大大的謎團。他想了想,拿起匣子細看,匣子的質地為石蠟,七寸長、一寸寬,匣口封閉,以防滲水。

    打開匣子,裡面躺了一卷帛書,絹帛輕軟,文字細密,開篇就見十個大字:「囊括天地之寶,希夷微妙之道!」正是趙世雄所說,靈道人坐化時的遺偈。

    其後是篇名,一色蠅頭小楷,寫著《妙樂靈飛經》,下方正文寫道:

    「銅山西崩,洛鐘東應,武帝以為靈感;二瑟分置,鼓宮宮動,莊周視為神異……」

    樂之揚出身音樂世家,這兩個典故均聽義父樂韶鳳說過。前一個說的是,漢武帝時,洛陽未央宮前殿的銅鐘無故白鳴,漢武帝問東方朔,東方朔認為,鐘為銅所鑄,銅從山中來,所以銅為山之子,山為銅之母,母子相互感應,遠方必有山崩。果然三日以後傳來消息,南郡發生了山崩,垮塌二十餘里,聲聞數以百里。第二個典故出自《莊子·徐無鬼》,說的是兩張瑟分開放置,撥弄其中一張瑟的宮弦,另一張瑟的宮弦也會隨之顫動,撥弄一張瑟上的角絃,另一張瑟上的角絃也會顫動。為了印證這個道理,北宋《夢溪筆談》的作者沈括還做過實驗,將一個紙人放在一張琴的宮弦上,撥弄另外一張琴的宮弦,紙人應聲躍起,屢試不爽。

    樂韶鳳說到這兩個典故,告訴樂之揚,這種現象叫做「應聲」(按,即現在的共振)。但凡銅鐘,必有所屬音域,好比編鐘,按照大小輕重,分屬不同的音階。山巒垮塌發出巨響,這響聲恰與銅鐘的音域重合,所以山崩遠在南郡,卻振動了洛陽的銅鐘。琴瑟上音域相同的弦互相呼應,也是同樣的道理。這道理並不限於銅鐘和琴瑟,任何樂器,只要音域相合,或多或少都會出現「應聲」。只不過,這「應聲」為樂門之理,靈道人在此提及,又是什麼意思?

    樂之揚一頭霧水,接著讀了下去:「……石魚為魚,得水澤而存活,石魚竽也,得管吹而應聲……」

    靈道人造出石魚,並非隨心所欲,而是一語雙關,暗喻了兩層深意:一是魚蝦之魚,二是諧音之竽。竽是一種管狀樂器,石魚之內所設的機關,應是一種形似竽管的樂器,按照石魚身上的曲調,用竽、簫、笛子等管樂吹奏,就會引發石魚的「應聲」,從而觸動機關,吐出木匣。也虧得是樂之揚,換了朱微,用古琴彈奏,不能產生應聲,也無法觸發這一個機關。

    再看帛書,後面寫道:「此魚機括繁複,費我十年之功,破解機關,大約有三難,一為龜茲漢譜,不識者不可開,二為管樂之吹,魚內機關非管樂不可開啟,三為沉魚入水,魚外之石為我煉丹所得,堅若精鋼,無水不解。若以蠻力破魚,觸動機關,丹火噴出,焚燒蠟盒,毀壞經卷。但若能經歷三關,獲此經文者,當為貧道千古知音,現以《妙樂靈飛經》四章相贈,望君行善積福,切勿恃強凌弱。」

    後面還有一行小注:「龜茲漢譜名為《傷心引》,此曲有三忌,五臟受傷者忌,身懷六甲者忌,老弱癔病者忌,以上三者聽之,小則振動五臟,大則致人死亡。」

    樂之揚看了張天意一眼,真有些哭笑不得。鬧了半天,這一代高手,竟是被《傷心引》活活吹死的。這死法實在窩囊,但他殺人太多,又似該有此報,要不然,為何受了沉重內傷,偏偏又遇上了這一支催命的曲子?

    樂之揚一路看下,帛書上果有四章文字,依次是《靈曲》、《靈舞》、《靈感》、《靈飛》。

    《靈曲》一章,滿目宮商角羽、黃鐘大呂,看上去竟是一篇樂譜,按經文解釋,每一支曲子對應人體一條經脈,人體有十四經脈與奇經八脈,是以共有二十二支曲子,合名為《週天靈飛曲》,每一支曲子後面,附有吹噓吐納之法。靈道人註明,修煉之初,必須用這些呼吸法吹動笛、簫、竽、笙之類的管樂。

    樂之揚不會武功,可一說到音樂,他卻是大大的行家,一見樂譜,就覺心癢,於是想也不想,認著曲譜,吹起第一支《少陽潤肺之曲》。

    曲子不長,但如《傷心引》一樣,十分彆扭拗口,吹到某個地方,一口氣往往堵在喉間,難以衝口而出。他心下奇怪,細看經文中的附註,發現每到無法吹奏的地方,靈道人均是標註了一種呼吸的法子,有時需要深吸長吐,有時卻要提肛收腹,用到丹田之氣。

    樂之揚調勻呼吸,凝神再吹,這一次用上了靈道人的吐納術,果然履險如夷,許多難關都輕鬆度過。吹奏之時,胸口到左手指尖麻酥酥、熱乎乎,一股暖流在經脈裡來回流轉。一曲吹罷,半個身子如沐春風,說不出的舒服愜意。

    這種感覺前所未有,以前吹奏笛子,不過悅耳動心,萬萬沒有這樣一股熱氣繞身遊走。樂之揚心生好奇,細看靈道人的注解,才知道這股暖氣叫做真氣,每一支曲子對應一條人體經脈,剛才這支《少陽潤肺之曲》,練的就是「手少陽肺經」中的真氣。

    對於內功脈理,樂之揚一竅不通,但覺音樂動聽,又吹下一支《陽明洗腸之曲》,只吹到一半,那一股暖流又轉到口鼻之間,一直流向右手指尖,上下來回,有如水銀流淌。

    樂之揚好奇心起,連吹《陽明清胃之曲》、《太陰安鵬之曲》、《陽柔腸之曲》、《少陰洗心之曲》、《少陰足腎之曲》、《太陽轉腹之曲》、《少陽三焦之曲》、《厥陰通心之曲》、《厥陰滌肝之曲》、《少陽壯膽之曲》,一直吹到《任脈引》、《督脈操》,十四經脈吹盡,又吹奇經八調,二十二曲吹罷,渾身上下像是在溫泉水裡浸過,熱氣流轉,經脈暢快,儼然脫胎換骨,滋味妙不可言。

    再看《靈舞》一章,上有許多細小人像,均是道士裝束,一個個手舞足蹈,似乎十分歡樂。樂之揚對跳舞沒什麼興趣,一眼掃過,又看《靈感》一章,說的是透過真氣感知外物的心法,言辭古奧,道理精深。樂之揚瞧了一遍,只覺一頭霧水,接下來再看《靈飛》,更是艱深晦澀,所論之理,近於道家談玄、佛門論道,別說樂之揚小小年紀,就是高僧羽±,乍一看也未必明白。

    正迷惑間,忽聽呱噪聲急,抬眼看去,樹梢上站滿了烏鴉,衝著廟裡尖聲怪叫。樂之揚這才想起,廟裡還有一具屍體,於是走向張天意,在屍身上摸索了一陣,找到了一隻錢袋,裡面盛放若干金銀,另有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皮上寫著「劍膽錄」三個字,下有小字「雲虛草撰,與吾姪天意共勉」,翻開一瞧,冊子共分兩部,前一半是《飛影神劍譜》,畫滿持劍小人,比劃各種招式,後一半卻是《夜雨神針術》,講述夜雨神針的針法。

    樂之揚喜不自勝,細細看去,《夜雨神針術》講述了如何從真氣中分出陰陽二氣,如何以陽氣為弓背、陰氣為弓弦射出金針。末尾一段,說到拔除金針的兩個法子,一是借助外力,需要頂尖高手,以內力小心吸出,這一法子風險甚大,稍有差池,必然損傷經脈;二是憑藉自身之力,按「碧微箭」的心法,練出陰陽二氣,陽為弓,陰為弦,反轉用之,將金針彈射出去。

    冊子裡一針一劍,正是張天意賴以逞凶的本錢。樂之揚揣入懷中,打算仔細鑽研,以便拔出金針。至於金銀,他也老實不客氣地據為己有,作為折磨自己的補償。再看張天意腰間的玉珮,本也想摘下來變賣,但轉念一想,張天意本是吳王之子,前半生享盡榮華,後半生顛沛流離,落到如此田地,實在可悲可嘆,若是沒有寶物陪葬,似也不合他的身份。

    意想及此,樂之揚的心裡也生出一絲傷感,又聽廟外老鴰子叫得更兇,於是取了張天意的長劍,在廟後挖了一個坑,將屍首拖進去埋了。本想再立一塊墓碑,又怕有人盜墓取寶,使得陰魂不安,想了想,轉身下了蔣山,望京城走去。

    離城還有數裡,忽見一座茶社。樂之揚吹了半天笛子,口乾舌燥,進去討了一碗茶水解渴。

    正喝著,忽聽有人說道:「老閹狗太狡猾,這一次又讓他逃了!」樂之揚聽出是明鬥的聲音,心中一驚,慌忙別過頭去。

    「全怪那禿驢多事,要不然,老閹狗非得骨肉成泥!」說話的是楊風來,一邊說著,人已進了茶社,高聲叫道,「夥計,來三碗涼茶解暑!」頓了頓,又罵,「這金陵城不是人呆的地方,五月不到,就跟他娘的蒸籠似的。」

    忽聽有人嘆了口氣,施南庭慢悠悠地說:「也不全怪和尚,冷玄逃走之時,你們不追冷玄,偏偏纏住和尚不放,結果鬧了個人財兩空」

    明鬥哼了一聲,說道:「於私,是該去追老閹狗;於公,那寶藏干係重大,平白錯過,豈非以私廢公?島王問起來,咱們又怎麼交代?」楊風來附和道:「明鬥說的在理。」施南庭冷笑一聲,說道:「有道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今天施某才知道,這句話說錯了,奪寶之恨,才是不共戴天。」明鬥怒道:「施尊主,你這話說誰?」施南庭淡淡說道:「我說誰,誰心裡明白!」

    茶社中沉寂時許,楊風來乾笑一聲,說道:「二位何必鬥氣?照我看,這事兒得怪張師侄,他告知我們冷玄在仙月居,結果我們趕到,他卻遲遲不來。今兒若有他的‘夜雨神針’,四個對兩個,未必殺不了冷玄!」

    明斗冷冷道:「張天意那廝陰陽怪氣,我向來看不上眼,沒準兒他也為了寶藏,挑唆我們大打一場,等到兩敗俱傷,他好從中取利!」施南庭沉默一下,說道:「明鬥,大家本是同門,未有確鑿證據,不可妄自猜測!」楊風來忙道:「施尊主說的是,張師姪國仇家恨,比起我們還要慘一些!」

    樂之揚縮在一邊,心驚肉跳,但聽三人高談快論,全無喝完離開的意思,正心急,忽聽三人沉默下來,又聽明斗叫道:「老闆,會鈔!」樂之揚正高興,忽覺肩頭一沉,叫人拍了一下。他心神繃緊,登時跳了起來,回頭看去,只見明斗笑瞇瞇說道:「好小子,真的是你!」

    樂之揚「啊」了一聲,轉身就跑,剛一掉頭,楊風來板著臉守在前面,再一轉身,又見施南庭捂著嘴輕輕咳嗽。

    樂之揚心知脫身無望,只好嘆一口氣,坐了下來。楊風來一步趕上,揪住他的衣襟將他拎了起來,大聲說道:「這小子跟冷玄同座,想也不是什麼好貨!」施南庭忙道:「你不要莽撞,待我問過再說!」

    楊風來點點頭,放下樂之揚,施南庭走上前來,打量樂之揚一陣,笑道:「小哥請了,不知足下為何與冷玄同座?」樂之揚急轉念頭,張口就來:「你說那個沒鬍鬚的老頭子麼,我是他的嚮導!」

    「嚮導?」施南庭大皺眉頭,「甚麼嚮導?」

    樂之揚笑道:「當然是逛秦淮河的嚮導咯,三位老爺有所不知,秦淮河大大小小上百家青樓,誰家貴,誰家賤,哪家的姑娘最美,哪家的曲兒最妙,這裡面都大有學問。倘若不知底細,不但花了冤枉錢,玩得也不盡興!」

    楊風來將信將疑,「呸」了一聲,罵道:「小子不學好,原來是個臭龜奴!」正要放手,忽聽明斗笑道:「你別聽他胡說,冷玄是什麼身份?太監逛窯子,有心也無力。」楊風來恍然大悟:「不錯,不錯!」一瞪樂之揚,厲聲道,「從實招來,免得受苦!」

    樂之揚不慌不忙,笑著說道:「之前我也納悶,這兩個人怎麼只逛不嫖,聽你們一說,竟是兩個太監。這位明先生說的可不對了,太監逛不了窯子,他們的主子也不行麼?興許他們出宮,本是給主子探路來的。」

    那三人對視一眼,明鬥沉吟道:「這麼說,那個人要微服私訪?」楊風來冷笑道:「姓朱的又不是聖人,宮里呆膩了,出宮嚐嚐新也未可知。」施南庭撫掌嘆道:「這一下糟糕了,我們打草驚蛇,冷玄回去一報,那人斷然不會出宮了。」

    樂之揚胡說了一通,但見三人煞有介事,在那兒剖析推理,心裡幾乎笑翻,臉上卻拼命忍住。

    明鬥低頭想了想,忽地抬頭說:「小子,跟你同座的小子也是太監?」樂之揚硬著頭皮「唔」了一聲,楊風來點頭道:「無怪他的聲音像個女子。」明鬥哼了一聲,忽地出手,向樂之揚襠下一探,徐徐收手道:「沒有淨身,他不是太監!」

    樂之揚心中大罵,但聽楊風來說道:「那麼放他走了吧!」正要放手,明鬥擺手笑道:「急什麼?還有一件事,明某不太明白!」樂之揚只當他看出破綻,一時心跳加劇,強笑道:「什麼事?」

    明鬥手一揮,樂之揚腰間一輕,「空碧」到了他的手裡。樂之揚又驚又氣,忘了危險,撲上去叫道:「還給我!」忽覺肩頭一緊,楊風來手指加勁,樂之揚動彈不得,唯有怒目相向,大聲叫道:「光天化日打劫麼?」

    明鬥笑而不語,輕輕撫摸玉笛,兩眼閃動光芒,施南庭咳嗽一聲,忽道:「明鬥,你做什麼?」

    明鬥如夢方醒,笑道:「如果銘款不錯,這根笛子應是晉代右崇的遺物,別說來歷不凡,僅是製笛的玉料,也是舉世無雙的寶物!」楊風來也點頭說:「翡翠中少有這麼剔透純淨的,有這麼純淨,也沒這麼長大,有這樣長大,也無這麼筆直通透。更難得的是,縱有這樣稀世的玉料,為了造這一根笛子,十成中也要丟掉九成。」

    「那又如何?」施南庭皺眉道,「這與冷玄何干?」

    明鬥笑道:「大有關係。這樣的玉笛,若非大內之物,必然出於王侯世家,這小子不過是秦淮河邊的一個龜奴,如何身帶如此重寶?」

    施南庭也覺有理,三人六道目光,落到樂之揚臉上。樂之揚的心子突突亂跳,但他心思敏捷,張口便說:「這是我家傳的寶物,要不信,你跟我回家,一問便知!」他這話本是詐唬,別人見他這麼篤定,十九信以為真,不會當真跟他回家。可眼下情形不同,東—島三尊疑慮未消,冷玄的事又牽連甚廣,因此不敢馬虎,聽了這話,明鬥接口便道:「好啊,我們陪你走一趟!」

    樂之揚一呆,臉色「刷」的煞白,三尊見他神氣,心中越發生疑,楊風來叫道:「杲著幹嗎?走哇!」樂之揚垂頭喪氣地說:「走也行,先把笛子還給我!」明鬥想要回絕,施南庭卻說道:「先還給他,要不傳到江湖上去,必然說我東島恃強凌弱、魚肉百姓!」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明鬥縱有百般的不願,也只好勉強笑笑,將玉笛還給樂之揚。

    樂之揚一邊接過玉笛,慢吞吞係回腰上,一邊心念如飛。尋思脫身之法,這時楊風來又大聲催促,只好硬著頭皮向秦淮河走去。

    一路上磨磨蹭蹭,樂之揚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逃脫的方法。這三人武功奇高,能遠能近,可重可輕,一如冷玄那樣的高手,倉促遇上也不好逃脫,更別說樂之揚全無武功,三人若要殺他,真是比撚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好容易到了夫子廟,樂之揚左瞧又看,不見朱微的影子,心想她必是隨冷玄回宮去了,回頭遙望宮城,心中一陣黯然:宮禁森嚴,這一別怕是永訣。朱微曾說過,除非公主下嫁,方可離開禁城,但那時她已是別人的妻子,見了她又有什麼可說?說到底,她是大明朝的公主,金枝玉葉,天生就是青雲之上的人物。而他呢,不過是秦淮河裡的一隻小爬蟲罷了。

    樂之揚心灰意冷,伸手撫摸「窄碧」,玉質溫潤,有如少女肌膚。他不由閉上雙眼,朱微的笑臉又從黑暗中湧現,顫顫悠悠,彷彿寒夜裡綻放的一朵白蓮。

    「樂之揚!」一聲高叫傳來。樂之揚轉眼望去,江小流一陣風跑了過來,見面就嚷,「你死到哪兒去了?好幾天都不見你的人影兒。去你家敲了三次門,一點兒動靜也沒有。你知道不,出了大事啦,戲園子死了上百號人,官府封了園子,挨家挨戶地搜查疑犯。」他一口氣說完,目光一轉,落到「空碧」上面,驚訝道,「好哇,樂之揚,你改行做賊了,這笛子……」忽見樂之揚拼命眨眼,不由心生詫異,轉眼一瞧,樂之揚身後站了三人,個個奇裝異服、樣貌古怪,六道目光像是六把錐子。

    江小流心子打個突,話到嘴邊改口說:「這笛子……還不壞嘛,以前都沒見你用過。」樂之揚鬆了口氣,笑道:「這是我老爹給我的!」

    江小流心裡暗罵:你老爹窮出鬼來,給你個狗屁笛子!嘴裡卻唉聲嘆氣地說:「你老爹待你真不賴,比我老爹好多了,我老爹盡送我棍子,恨不得一棍子把我打死!」樂之揚衝他點了點頭,又說:「這三位是我新結識的前輩,這位是明前輩,這位是施前輩,這位是楊前輩,個個都有通天徹地的大本事。」

    江小流滿腹疑竇,但他龜公之子,長於逢迎,衝著三人點頭哈腰,滿臉堆笑,心裡卻想,樂之揚一定出了什麼事故,要不然,怎麼認識這樣的怪人。忽聽樂之揚又說:「江小流,我前天給群芳院的姑娘吹笛,把曲譜丟那兒了,我如今帶著三位前輩回家,你幫我跑一趟,把曲譜取回來!」

    江小流越聽越奇,不及多問,樂之揚衝他招了招手,轉身就走,所走的方向卻與樂家相反。江小流想了想,一拍後腦,恍然大悟。樂之揚為妓女吹笛,根本是子虛烏有的事,他說要帶三人回家,可又朝相反的方向行走,擺明了是不想帶這些人回去。至於那一支翡翠笛子,樂之揚說是老爹送的,更是鬼話連篇。這麼看起來,那三人約摸是官府的人,那笛子必是一件贓物,樂之揚謊說是祖傳之寶,這三人正是要帶他去家裡對質。

    意想及此,江小流的心中一團火熱,抄近道直奔樂家,想著搶先知會樂韶鳳,兩面對個口風,以免到時候露了餡兒。

    樂家住在秦淮河尾,地處偏僻,一圈土牆圍著兩間茅屋。江小流一口氣跑到屋前,累得幾乎岔了氣,彎腰喘了兩聲,正要舉手打門,忽聽身後有人笑道:「原來在這兒?」

    江小流嚇了一跳,回頭看去,三個匿人帶著樂之揚,袖手站在不遠。樂之揚愁眉苦臉,見了他,無聲地歎了一口氣。

    江小流忙道:「諸位來得好快,我剛剛去了群芳院,沒有找到曲譜,又忙著趕來會合諸位…一·」他留了心眼,故說曲譜沒有到手,省得問起來,沒有曲譜,不好交代。

    原來明鬥狡猾出奇,眼看兩個小的神氣不對,猜到幾分內情,假意隨樂之揚向前,等江小流一轉身,提著樂之揚就跟了上來。江小流本是通風報信,結果成了引狼入室,樂之揚有苦自知,但也無法可想。

    江小流不知前情,一心只顧圓謊,編了一通,眼見對面四人個個沉默,心中「咯噔」一下,只覺大大的不妙,壞在哪裡,卻又說不出來。再看樂之揚,那小子垂頭喪氣,只是連連搖頭。

    「這是你家麼?」明斗開口說道,「你叫樂之揚吧?令尊怎麼稱呼?」樂之揚有氣沒力地說:「樂韶鳳!」

    施南庭「咦」了一聲,說道:「樂韶鳳?這名字有點兒耳熟!」明鬥想了想說道:「確有同名之人,朱元璋開國之時,朝中的祭酒官就叫樂韶鳳,此人音律嫻熟,主持修訂了大明朝的雅樂。什麼《飛龍引》、《風雲會》,全是朱元璋的馬屁頌歌。後來不知何故,姓樂的辭官退隱。難道說,竟是同一個人?」

    「哪有這樣的巧事兒?」楊風來冷笑說道,「是與不是,進去一問可知。」說罷上前敲門,可是無人回應,門外並未上鎖,應是裡面上了門閂。楊風來焦躁起來,手上潛運內勁,「喀嚓」一聲,門閂斷成兩截。施南庭微微皺眉,說道:「楊風來,這可是私闖民宅。」

    楊風來正遲疑,明斗笑了笑,拎著樂之揚進門,其他人也只好跟進。但見茅屋房門大開,明斗正要開聲通報,忽地抽了抽鼻子,叫聲:「不好!」一個箭步衝進屋裡,樂之揚掃眼一看,幾乎昏了過去。

    楊風來也衝了進來,驚叫道:「好慘!’’原來屋裡趴了一具死屍,死了不止一日,已然腐爛發臭。屍體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似為野獸抓過咬過,地上盡是屍身碎塊,鮮血斑斑,早已凝結乾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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