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 人中龍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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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入洛陽,便是直接被軟轎抬入了朱雀大街上的聽雪樓中,連外頭的景象也沒看到半分,就被軟禁在一間房中,不得出去一步。

    「靖姑娘傷勢未癒,又要處理幫務,暫時無暇相見,還請葉姑娘見諒。」

    碑女如是說,說完了就退去。

    雖然不大清楚舒靖容帶她來此的原因,然而即使是不問江湖如葉風砂、也心知如今已是到了天下武林的中樞之所在,恐怕平靜下掩蓋著遍地的機關陷阱,步步都需要小心。

    她便不多問,只是靜靜的等待。

    半月之後的一天下午,突然有侍女前來傳話:「靖姑娘有令,請葉姑娘到密室一見。」

    不等她回答,立時便有兩名少女上前,手捧黑巾讓她繫上。矇住眼睛後,侍女引著她走出去,很快一乘小轎便載了她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轎子停下,兩旁有人扶她下轎,並解下了矇眼黑巾,又立時退了下去。

    「風砂,你來了?」她正驚訝自己來到了何處,卻驀聽阿靖的聲音響起。

    她回頭,只見一身緋衣的阿靖坐在屋另一頭,放下了手中的筆,抬頭道。

    這是一間三丈見方的房間,陳設極為華美高雅,地上均鋪白貂之皮,壁嵌寶石,懸著數把神兵利器——這應該是一個密室,卻有兩扇門,一左一右。右邊的門微開一線,左邊的門卻猶自緊閉,不知通向何處。

    阿靖坐在一張矮几之後,在一堆的文牒中,放下了手中朱筆。她身側擺了一片假山堆成的地貌,石為山,水銀為江河,竟是小小的山川圖。

    「近來事多,讓你久等了。」或許密室裡面沒有別的屬下,她說話已不似日前那般冷淡而威嚴,而帶了一些女子的輕盈,「在樓中悶了你多日,抱歉。」

    「沒事。」風砂也笑了笑,眼裡卻有壓抑了半個多月的疑問,終於開口問了出來:「不知靖姑娘帶我回聽雪樓,究竟是為了什麼?不會是真的要我這個無用之人歸順聽雪樓吧?」

    阿靖淡淡一笑,道:「你難道不想見小高麼?」

    一語未落,不等臉色大變的風砂答話,側耳傾聽,緋衣女子的目光忽然一變,不由分說,拉著風砂來到左邊那扇門前,一把把她推了進去:「進去,別出聲!」

    被莫名其妙的推了進去,風砂在門重新合上之前,聽到了另一扇門外的腳步聲。

    「你又在看文書了?」那個進來的人問,語氣有些關切,又有些氣惱。

    原來……是那個人的聲音?從門縫中看出去,那個輕裘緩帶的白衣公子一進來,就皺眉問靖姑娘,目光落在案上那一堆文牒上:「阿靖,你傷才剛好了一點,怎可如此事必躬親?這些,讓下屬們去處理就行了。」

    阿靖看了他一眼,卻不接口,只淡淡道:「你今天的氣色倒還好些……藥吃了麼?」

    「好些了。」蕭憶情淡笑,卻不多說。待他在屋中那張舖著白虎皮的臥椅上坐下,她便起身撥旺了紫金手爐,用貂皮包著、放在他鋪著波斯大氅的膝上。

    風砂透過門縫看見這般舉動,心下沉吟:「是了,蕭公子大病之人,血氣太弱,勢必怕冷懼寒,故密室中雖極為保暖,仍須生火。但如今正當初秋,室內天氣尚熱,只苦了靖姑娘。」

    蕭憶情臉色極為蒼白,雖如此溫暖,卻還是不住地咳嗽。

    「面色蒼白,雙目暗隱青色。咳聲空洞而輕淺,必是在肺腑之間,而且已到了膏肓的地步。」聽著樓主的咳嗽,風砂又暗想,內心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這個人,是沒救了。」

    蕭憶情坐在軟榻上,左手捧著紫金手爐,右手輕輕轉動一杯淺碧色的美酒,淡淡道:「甘肅那邊有消息傳來,天龍寨已被攻破。許攀龍已擒,其餘皆殺或降。」

    「天龍寨不過是一方霸主而已,如何跟聽雪樓比?這也是必然之事,」阿靖坐於他身側榻上,同樣淡淡地回答著,又問,「不知洞庭水幫那邊有無消息?」

    「十二水寨既已攻破八寨,餘下也只在指日之間。」蕭憶情道,不知想起了什麼,突然輕輕咳了幾聲,將目光由緋衣女子身上、轉投向窗外的天空。

    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道:「此去洞庭一趟,我倒遇見了一個人。」

    「誰?」阿靖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心中卻想著風砂便在門外,被蕭憶情發覺必然不妥,須及早結束今日的談話,讓他離開密室才好。

    她正想著,卻不曾看見蕭憶情正注視著她,目光變幻不定。

    許久,才嘆息般的、一字字回答:「秋護玉。」

    「什麼?」阿靖不由自主輕呼一聲,抬起頭來,卻正看見蕭憶情莫測喜怒的眼睛。

    她隨即平靜如初,淡淡道:「風雨組織也是一大勢力,如今只怕還動不得。」

    「我知道——就算能動得,我也得三思而後行。」蕭憶情嘆息了一聲,淺淺啜了一口酒,凝視著手中的酒杯,輕輕握緊,漠然道,「我若殺了他,你豈肯跟我甘休?」

    他一向無喜無怒的語聲中,驀地流露出一絲顫抖,卻又被立刻強制壓抑下去。

    在這一瞬間,不知為何,門外的風砂只覺這個高高在上的蕭公子,竟然有幾分可憐。

    阿靖沒有說話,良久,才道:「你也該回去歇歇了。」

    蕭憶情彷彿也有點倦了,點點頭,站起身走了幾步,忽然回頭,似乎下了什麼決心,對緋衣女子道:「我這次來,是要告訴你,我已決定:下個月起,將考慮收服神水宮。」

    「什麼?」阿靖這才一驚,抬頭看他,「這麼快?……為什麼?」

    雖然相處多年,親密無間,她還是不明白這個年輕霸主的心思——以他的脾氣,定然不會因為神水宮的霸道暴虐而去為民除害,而神水宮遠處川西,和樓裡一貫井水不犯河水。莫非是因為樓中平靜太久,怕子弟們安逸得忘了刀兵功夫,才拿了一個幫派來練兵?

    「你和我有多久沒受過傷了?怕快有一年沒有人能傷到我們了罷?」似乎在回憶著不相關的過去,蕭憶情聲音是冷漠的,然而凝視阿靖血痂猶存的雙手,目光已在瞬間冷得可怕,「神水宮……神水宮!真是好大的膽子!」

    只是……因為這個理由麼?

    阿靖的手輕輕握緊,過了半晌才問:「神水宮背靠大巴山,前臨水鏡湖,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代價必然不會小。你若非有足夠把握,不要輕易派人手出去。」

    「我並不是一時意氣,阿靖。我心裡已然有了把握。」笑了笑,蕭憶情緩緩起身,走到那山河圖邊,指著一處道:「神水宮在這兒,前面是水鏡湖。湖上游就是浩江支流,要攻入神水宮,也只能從這兒入手。」

    阿靖怔了一下,不由問:「如何入手?」

    蕭憶情目中驀地掠過了極其冷酷的殺氣!風砂透過水晶見到他目中神色,立刻想起高歡當日幾乎一模一樣的神色,心下不由一凜。

    蕭憶情手腕微微一傾,半杯美酒便倒入「江」中。看著淺碧色的美酒淹沒了小小的宮殿模型,他微微一笑,以一種極其溫文而殘酷的語調一字字道:「炸開上游堤壩,放水淹入神水宮!」

    此語一出,房內的阿靖與房外的風砂俱嚇了一跳。

    撫摩著袖中的血薇劍,冷漠的眼睛裡有光芒流轉不定,許久,阿靖終於緩緩出言:「的確是一個好計劃,可以最大限度的減少樓中人手損失——不過這麼一來,不但神水宮無一倖免,沿江百姓也終不免……」

    「我知道,我自會善後,你放心。」蕭憶情淡淡道,卻有著不容分辯的決斷,「此事我已交給小高辦理,不日即有結果。」他起身欲走,卻終於忍不住問:「那位叫葉風砂的女子……你似乎很為她費了一番心思啊。到底為何?」

    阿靖不看他,只是低頭想了許久,才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些羨慕她。」

    「羨慕?」蕭憶情也是略微一怔,回頭看著緋衣的女子。

    她面紗背後那的眼睛冷徹如水,帶了些苦笑,看向天際:「善良、堅定、自立——雖然我自己作不到,然而對於具有這樣品格的人,我卻一直很羨慕……」她轉頭看了一眼聽雪樓的主人,發覺那個年輕公子眼睛裡的神色也有些淡淡的憂鬱,於是繼續笑:「很奇怪吧,樓主?」

    「我明白了。」蕭憶情微微頷首,嘆息,「就如你當年放走秋護玉之時一樣?」

    「不,」阿靖臉色一變,卻斷然:「我只是不希望,再造出一個秋護玉。」

    蕭憶情走後很久,阿靖仍呆呆地坐在榻上出神,目光游移不定。

    「靖姑娘。」終於忍不住,風砂輕推那一扇門,低喚。

    緋衣女子驀然一驚,這才回過神來,過去替她打開了那扇門。風砂重新踏入了密室,卻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許久,終於道:「無意中聽到你們幫中之事,真是太冒昧了。萬一被蕭樓主知道……」

    阿靖卻只是淡淡一笑:「你以為樓主察覺不了你在側麼?他不點破,那麼就是無妨了。」

    她望著那被美酒淹沒的山川圖,眼裡有複雜的光,輕輕頷首道:「居然真的這麼快就要攻入神水宮,連川西之地都不放過了麼?……不過,倒是遂了你心願,恭喜。」

    風砂苦笑了一下:「只是沾了你們這些大人物心情變化的光而已。」

    翻手為雲覆手雨的,畢竟只能是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

    阿靖冷笑起來:「哈……你以為他真的是因為一時之怒而滅神水宮?」

    搖了搖頭,緋衣女子終究不再說下去。

    靜默了半天,風砂有些無措,看著這兩扇門,沒話找話地問:「對了,方才我躲進去的地方是……」

    「這扇門後就是我的臥室。」阿靖截口道,臉色仍然只是淡淡的,「這個密室,直接與我和樓主的房間相通,方便每日的議事。樓主身體不好,有時候半夜也會犯病,我也好照顧。」

    什麼?風砂吃了一驚,忽然面紅過耳——這般隱秘的事情,她居然會如此坦率地和自己說出來。看著緋衣女子面紗後沉靜如水的眼睛,她忍不住問了一句:「江湖中都傳言,你們、你們是一對神仙眷侶……」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但阿靖卻沒有在意,反而有些譏諷的笑了起來:「人中龍鳳,是不是?我倒也聽說過這種無聊的傳言——其實,那些人知道什麼?」

    看著窗外一片片黃起來的葉子,聽雪樓女領主的眼睛卻是冷漠迷離的,如同冰雪:「我和他……我們之間的事,是別人無法了解的。他那樣的人,其實對身外的一切都無所謂……包括感情。」

    「也許吧。方才見他準備進攻神水宮,手段之決絕狠毒,的確讓人膽戰心寒。」風砂喃喃說了一句,復又抬起頭,似乎是經過了長時期的思考,認真道,「可我覺得他是個了不起的人呢……感情深藏內斂,行事有氣吞山河的大將之風,對手下恩威並重,對自己嚴厲自制。他和你……真的好象不是凡人,好似、好似天人一般——難怪外邊都說你們是人中龍鳳。」

    「人中龍鳳、人中龍鳳……哈。」阿靖只是漠然的冷笑,不置一辭,然而,眼睛裡卻有極度複雜的神色變幻。

    彷彿是要結束這種沉悶的話題一般,她站了起來,回頭淡淡的看著風砂,道:「你不是問過我,為什麼要帶你來這兒嗎?不錯,我是想讓你看一些東西……隨我來。」

    聽雪樓白樓內部居然有著極其複雜的岔道,風砂只是隨著阿靖走了一段路,已經完全迷失了原來的方位感,只好默默的緊跟著眼前的緋衣女子。

    到了一個入口處,阿靖拉下一處機關,從打開的密門中走入夾壁。風砂自知事關機密不便多問,便靜靜隨她而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阿靖的腳步才停了下來,淡淡說:「你來看。」

    葉風砂微微一驚,走到她所站立的地方,才發現通道的壁上有秘密的窺視孔,可透視室內活動。從孔中窺視出去,展現在眼前的已經是一處極為寬闊的大殿,只見四壁刀劍遍布,隱隱濺有乾透的血漬。

    而氣氛更為肅殺,迫得人喘不過氣來。

    室內有人,三五成群,或坐或立,各處一隅,以重簾隔開,絕不相雜。每人手中各持兵器,或靜坐思索,或兩兩比試。出手之狠辣,用招之陰毒,幾乎是中者立死。偶見有人一招失手身負重傷,卻一聲不出。自有人扶他出去,不一會兒便另換人進來。

    風砂透過夾壁上的小孔往室內窺看,突見對面一名黑衣少年剛擊倒了一位同伴,將沾滿鮮血的劍在袖上擦了擦,突地向她這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冷洌如冰雪。

    她不由自主「啊」了一聲,倒退一步,立時想起了高歡的目光——

    如此淡漠冷酷,彷彿是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

    這、這裡難道是……

    「這就是我們聽雪樓下屬的殺手們訓練的地方。」驀地,阿靖的聲音在耳邊緩緩響起。平靜淡然,不帶一絲感情,「我想請葉姑娘來觀摩一下。」

    雖然是隔了牆壁,但在下屬面前,她無意又流露出平日的威儀,語氣冷肅漠然,不容置喙。葉風砂蹙眉,本想說自己對這一些血腥的事並不感興趣,然而看到她的目光,忽然間就失去了說話的勇氣,只是點了點頭跟在她身後。

    阿靖領著風砂在夾壁中往前走,淡淡道:「這條暗道,是為了讓樓中首腦能隨時來檢查訓練情況而築成的,平日裡我和石玉、江浪他們也經常來這兒。」

    又走過了一間房,阿靖停下腳步,示意她往牆壁外看去。

    葉風砂透過祕道,只見這個空曠的室內架著長條木板,一排排黑色勁裝的少年正齊齊站在板邊,身姿筆挺地站著用餐。案上的伙食很簡單,只有一大碗白飯和一些鹹菜,但每個人均神色恭敬嚴肅,彷彿是天賜美食一般。

    彷彿有無形的鞭子催促著,每人吃得均極快,而又不留下一粒米,連碗邊緣的硬米都一粒粒吃盡。偌大一個房間,幾十人吃飯竟然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連筷子碰擊碗的聲音也不曾聞見,這樣靜謐的氣氛反而讓人覺得有些不正常。

    「啊,這些是什麼?」目光再一掃,風砂不由自主第一次脫口驚呼。

    奇怪的是,她看見那些就餐的殺手們每人身邊都帶了一隻動物!

    或貓或狗,也有蛇蟲之類,似是已飼養多日,與人相處甚歡。不少人在吃飯時都留出一份餵給它們,顯是極為寵愛。她疑問地看了看阿靖,不知這些殺手為何還要飼養牲畜玩物。

    「哦……當然要好好餵養那些東西了——餵的好了,將來吃起來才有味道。」阿靖淡淡道。

    「啊?」風砂嚇了一跳,喃喃道:「原來…原來是養來吃的麼?真可惜……」

    「是啊,」阿靖淡淡一笑,口氣驀然轉為嚴厲:「一旦訓練結束,在最後的酒宴上,樓裡規定他們必須親手將其殺死,並烹而食之。」

    緋衣女子轉過頭,看著風砂驚訝的目光笑了笑——風砂似乎覺得她這一笑,也帶著說不出的殘酷與冷漠,竟似與高歡蕭憶情並無區別!

    「他們很寂寞,很艱苦,所以養隻動物也可作個伴。不過——身為殺手,絕不能對任何事物有感情!所以他們雖與動物朝夕相處,卻必須時時刻刻防止自己對其產生依戀,以免到時下不了手。」阿靖輕聲笑了笑,「如果他們不想死的話,那麼……就不要對任何東西有感情。」

    「我明白了。」風砂驀然截口,不忍心再聽下去。

    這就是聽雪樓訓練手下的方法麼?對他們體能、武藝加以千錘百鍊,同時對他們的感情也反復折磨,直到泯滅一切天性。這樣,所謂的殺手也就訓練成功了……他們所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人麼?

    阿靖輕掠髮絲,淡淡笑了笑:「雖說如今有些專門從事暗殺狙擊的殺手組織:如風雨組織,名聲還遠在聽雪樓之上。可我們訓練出來的殺手數量雖不多,卻絕不亞於任何人。」

    然而,雖然說著這樣的話,但是看著裡面那些少年,聽雪樓女領主的眼睛裡卻沒有絲毫的自傲之色,反而有些嘆息。

    那麼……高歡也是這樣訓練出來的麼?

    風砂想問。可一想到這個名字,她心中便不由湧上一股痛恨與淒楚。雖說這兒的一切都讓自己聯想到他,可不知為何、她卻不願在阿靖面前再提到這個人。

    看見身邊的女子不再說話,阿靖又繼續道:「和別處一樣,不能完成任務的殺手,回到樓裡後處罰更比死要慘過千萬倍,是以我們的殺手,無論與誰相處,絕不會生出絲毫感情。你明白了麼?」

    她明澈的目光注視著風砂,似乎隱隱含了深意。

    風砂在那樣冰冷的注視下漸漸低下頭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這時,她隨著阿靖緩步前行,又到了另一處。

    透過壁上小孔,看見此刻在秘道外的是一個小間。屋中陰暗、潮濕,居中放著一個巨鼎,中間火光熊熊。屋中西北角的陰影之中似乎坐了個人,其餘有十餘位少年均垂手而立,站在巨鼎旁,每人右手大多提了個包袱。

    隔著牆壁,風砂都能感覺到那種令人窒息的悶熱和壓抑,正當她將目光從小孔轉開之時,只聽那坐在暗處之人忽然冷冷的出聲:「一個月時間已過,你們的任務都完成了?」

    話音一落,眾位少年一齊單膝下跪,解開右手布包,捧至齊眉:「不辱使命,請壇主驗看!」

    風砂只是一看,便猛然顫抖了一下,倒退一步離開了那道牆壁——那些打開的布包內血跡淋漓,一個一個,居然都是面目如生的人頭!

    然而,身後的阿靖靜靜推著她的肩膀,卻把她推回了窺探處之前。

    裡面的述職還在繼續。目光在人群眾逡巡了一周,坐在暗處的壇主揮了揮手,讓眾人起身,淡淡:「很好,各人去領一千兩銀子,休息三天。各自把人頭扔進火裡燒了!」

    他的語音冷澀平板,彷彿不是人聲。

    這時,他突然冷笑一聲:「李珉,你為何空手而回?」

    眾人此時均已起身,準備告退,唯有一位黑衣殺手仍跪在當地,一動不動——也唯有他方才在進來時,右手是空著的!

    那個叫「李珉」的殺手,也只不過二十四五左右,眉目清秀,似是江南人氏。

    雖然知道自己沒有完成任務,可這個殺手的神情依然甚為鎮定,彷彿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屬下無能,沒有殺柳府一家,請壇主賜罪。」

    「賜罪?你說得很輕鬆嘛。」壇主冷笑,猶如金鐵交擊,「你可知完不成任務,是什麼罪?」

    「屬下知道。」李珉低頭道,可語音已有一絲顫抖,「屬下甘願受罰。」

    「很好,你很硬氣。」壇主冷冷道,便不再說話。

    秘道中,風砂忍不住轉頭,問:「你們、你們真的要殺了他麼?沒有完成任務……真的一定要死?」

    「死?那是一定的了。」看著她眼睛裡不忍的神色,阿靖卻只是漠然道:「不過如果能讓他從容自裁,那倒反而是好的了——」她望了一眼裡面的景象,聲音冷如冰雪:「不過看來這個人還另有隱情,可能連死都不能罷。」

    她話音方落,壇主於陰冷黑暗中果然冷冷一笑,一字字道:「李珉,你也不要先急著死……我叫你先看看一個人。」

    他雙手輕拍,門被推開。兩名殺手從門外拖了一個人進來。

    看見被抓來的人,李珉的目光突然變了,連石雕般的身體也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個人從門外被拖入時已奄奄一息,渾身是血,似乎遭到過非人的折磨沒。地上這人一抬頭,風砂不禁驚呼了一聲:這人雖滿臉血汙,卻眉目如畫,是個方當韶齡的麗人!

    「青青!」看到這個女子,李珉再也忍不住,一步衝過去,要從地上扶起她。

    只見寒光一閃,左右兩名殺手抽刀擋在他身前,他便不能再上前半分。

    被他那麼一喚,那名叫青青的少女身子一震,彷彿恢復了神智,緩緩從血泊中抬起頭來,看著他,眼光卻淒厲如劍。

    「你、你們殺了我爹媽!你這個畜生!…我們那樣對你,可你居然、居然……」青青驀然發了瘋似地大喊,掙扎著要撲過去,「是你回去後把情報給聽雪樓的!是不是?不然、不然…為何他們輕易的就殺入了府裡,殺了所有人!——你這個畜生!」

    她瘋狂的掙扎,想要撲過去和拼命。旁邊的殺手毫不客氣的一擊打在她的後頸上,讓她癱倒在地上。然而房間裡所有人都面無表情,看著這一幕,似乎誰也不曾對此動一動眉頭。

    李珉怔住,目中漸漸湧起絕望之色。

    柳府,如今已經滅門了麼?

    他以為自己逆了命令,就能暫時保住青青一家,可沒想到樓中的手段居然如此酷烈!

    「李珉,你看見了吧?你根本救不了任何人!你以為可以一死就可以改變什麼嗎?」壇主在陰影之中,冷冷一字字道,鋒利如刀,「你不怕死,很硬氣。可現在柳府上下十九口我照樣殺得乾乾淨淨!——抓柳青青來,只想讓你心服口服。」

    看著手下蒼白如死的臉色,壇主森然道:「任務完不成是一回事;但私放人犯,就是另一回事了。如果個個都像你,樓裡還有什麼可用之才?」

    那個叫李珉的殺手慘白著臉,目光亮如妖鬼,全身不停的微微顫抖。

    「李珉,你犯了如此大罪,還有何話說?」壇主又冷冷一笑,看著半昏迷的柳青青,再度出言:「好了,你在眾人之中也算出類拔萃,我可以多給你一次機會——你若肯親手殺了她以示悔過,我就只取你一條左臂,免你一死。」

    李珉身體一震,看著陰影中的壇主,卻不回答。

    似乎知道了手下心裡劇烈的鬥爭,陰影中那個人的聲音在不急不緩的引導:「殺了她又如何?反正她已經認為你是殺人兇手,已經恨你入骨——那麼,乾脆就讓她恨得徹底一點!」

    那樣的聲音,陰冷而深沉,帶著說不出的引誘味道。

    彷彿被催眠一般,李珉緩緩拔劍,看著血泊中的柳青青,眼中湧出了複雜而痛苦而複雜的神色,一步一步走過去。他的劍一分分的下垂,落在女子雪白的後頸上,手劇烈地顫抖著,卻始終無法刺下去。

    風砂在一邊瞥見他此刻的眼神,不知怎的心中一跳——她隱隱約約憶起,在贈予高幻那綹長髮之時,也曾見到他眼中幾乎一模一樣的神情!

    她好象有點明白了他當時的心情,也似乎有點懂得了這個生性莫測的人。

    遲疑了片刻,李珉突然收劍,向壇主下跪,決然:「還請壇主懲處屬下吧!」

    黑暗裡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那個壇主似乎終於有了震驚的表情,在一怔後冷冷問:「處罰?你不怕那三百六十七刀凌遲的酷刑?殺她只須一劍,可你卻要一刀刀挨三百六十七刀!——你好好想想輕重。」

    李珉驀地抬頭,目光已沒有平日裝出的冷酷與淡漠,彷彿是火山噴發一般!

    「壇主,你不會明白——這世上的確有一種東西,是可以讓人百死而不悔的!」他驀然抬頭看著上級,再看著周圍一群漠然的同僚們,聲音已在顫抖,「你盡可以殺我,象踩死隻螞蟻一樣,然後再找一個人替我……可是你永遠也無法明白這為了什麼!」

    「給我住口!」彷彿是被屬下的失控激怒,陰暗中那壇主突然厲叱,聲音竟也起了無法控制的顫抖,「誰說我不明白?我甚至比你還要明白!」

    一瞬間,眾人驚住,面面相覷。

    連李珉也從狂怒中靜了下來,看著陰暗中的壇主。壇主彷彿也知自己失言,靜了一會兒,又恢復了平日無喜無怒的語調,冷然道:「那麼,我只有依規矩辦事了。把你的令牌,佩劍,所有的一切都交回來。然後,去黃泉大人那裡領罰。」

    他指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對那兩名殺手道:「這個女子沒用了,把她拖下去!」

    李珉低頭看著她,目中有難掩的悲傷。他只看了柳青青一眼,便轉過了頭去。可就在這一眼之間,風砂卻看到了他眼中難以抑止的深情和絕望。她心裡驀然一跳,隱約覺得似乎有什麼就要發生了。

    兩位殺手正要拖柳青青出去,一直半昏迷的柳青青突然咬住了其中一個的手,掙脫,嘶啞著嗓子,對著李珉厲聲道:「畜生!你害死了我全家,我做鬼也不放過你!你這個劊子手!」

    她掙扎著:「我要殺你,我要殺你!」

    她踉踉蹌蹌衝到了他跟前,血流滿地,一副拼命的架勢,而對方木然站在那裡,完全沒有任何反抗的表示。

    ——讓柳青青親手殺了李珉,也算是一個說得過去的懲罰了吧?

    「這樣,也好。」黑暗中那個壇主忽然輕微地歎息了一聲,不做聲地擺了擺手,示意下屬們讓出一條道來,好讓那個女人去殺了自己的情郎。

    風砂目不忍視,緩緩從小孔上把眼移開。

    「訓練殺手,年年有這樣的事情事發生。」阿靖淡淡道,眼裏彌漫出血的腥味,嚴酷而絕決,「你知道什麼是江湖?這樣便是!——不止聽雪樓如此,其他組織無一不如此。我們的訓練若稍微容情一些,便是對這些殺手的不負責。」

    有些不平的,風砂憤憤問:「那個壇主當真鐵石心腸!」

    阿靖緩緩笑了笑,平靜地道:「你不知道,他幾年前、也是這樣過來的。」她看了看風砂,語氣森然:「何況,他若不這麼辦,更高層的人便會處罰於他。」

    兩人對話未畢,忽聽室內「啊」地一聲慘呼,隨之而起的是「呀」的一片驚呼!

    風砂急忙看向室內,一看之下,如遇雷擊,倒退了幾步,半晌說不出話來。最終,才失聲道:「她死了!」

    她一把拉住阿靖的袖子,顫聲道:「她死了!」

    「什麼?」恍然明白風砂說的「她」是指誰,阿靖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意外的神色,同時俯下身看向裡面——只見室內景象甚為怪異,方才衝過去要殺李珉的柳青青居然已被一劍穿胸而過。但柳青青雙手拉住李珉持劍的右手,似乎是整個人撲上劍鋒的。

    李珉看著她,目光震驚而狂亂。

    「青青,你、你……這是做什麼?」李珉不相信地問,幾乎嘶聲喊著,丟了劍,用力抱住她慢慢失去生氣的身體,不可思議,「你在做什麼!」

    柳青青染滿血汙的臉此刻竟異常的蒼白而美麗,她收斂了方才憎恨瘋狂的表情,緊緊抓住他的手,緩緩綻放出一個奇特的微笑:「珉,我…我其實一點……也不恨你。真的。我知道……知道你的難處。你……待我們一家……很好。」

    「可是……」她喘息著,一雙明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目中深情無限:「可是我不想你死。你現在……現在親手殺了我,就可以……好好活下去。只是……請再也、再也不要…受他們控制……快走吧……」

    那樣的話語是微弱的,可在內外所有人聽來,每一字每一句都彷若驚雷。

    隔著牆壁,風砂茫茫然的站著,目光空空的看向前方。

    許久,她茫然轉過頭,看著身邊的聽雪樓女主人。彷彿被女子那樣意外的舉動鎮住,面紗後的眼睛裡,也有複雜的神色微微激盪,手撫袖中之劍,沉吟不語,眉宇間霎時又恢復成漠然無表情,想了想,只是按下了機關,從暗壁中走入室內。

    看到驟然出現的首領,室內所有正在發怔的殺手齊齊一驚,俯身下跪:「拜見靖姑娘!」

    阿靖走入室內,卻沒有看屬下,只是轉頭看著地上的那個殺手,看著他抱著渾身是血的戀人痛哭。即使是聽雪樓的領主,眼睛裡也微微黯然了一下,不出聲地吐了一口氣。

    驀然,只聽李珉一聲驚呼:「青青!」

    風砂再也忍不住,顧不上這是聽雪樓內部事務,急步搶過去施救。然而一探她的鼻息,面色便是一變。愣了片刻,她抬頭看著緋衣女子,顫聲道:「她……她死了!靖姑娘,她死了!」

    似乎是微微嘆息了一聲,阿靖仍然不說話。

    風砂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低聲喃喃重複道:「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目中憤怒之色更深,憤然回頭衝著陰影中嘶聲喊:「你…你為什麼非要逼死她!」

    「不錯,是我逼死了她。」壇主依舊冷淡地回道,緩步從屋角的陰影中走出,抬頭看著她,漠然的問,「那是我們的事情。你又能怎麼樣?」

    風砂一下子怔住,連退了幾步,才發出聲音來:

    「高歡!」

    ——這個從陰暗之中緩步而出的壇主,正是高歡!

    風砂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一步步慢慢往後退。這一個多月以來,她自己雖不承認,可內心深處依然是下意識地盼望再見到他,可如今……這一次猝然的相見,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

    這時,一邊的李珉已橫抱著柳青青的屍體站了起來。血從戀人的胸膛中直淌下來,染紅了他半邊身子。他神色木然的走過來,根本沒有留意到身邊無數按劍而立的殺手,只是直直的往前走去,連眼神似乎都已痴呆。

    「你……是否後悔?」在李珉經過身側的時候,阿靖忽然淡漠的微笑著,低低問了一句。眉目間不知是何種神色,只覺有依稀的寒意,鋒利如刺,「她若不認識你的話,就算是死了,也不會死得如此慘烈。」

    彷彿連聽雪樓女領主的話都不曾入耳,李珉漠然的抱著柳青青的屍體走過阿靖身側,毫不畏懼,似乎根本沒有想起她袖中那把沾血千萬的利劍。

    這個吹花小築裡的殺手,只是漠然地、毫不遲疑地走向門邊。

    他要離去——他居然就這樣劍都不拿的、直接要走出吹花小築!

    光芒閃過高歡的眼睛,想也不想,作為壇主的他舉起了手,手指一彈,閃著寒芒的暗器破空而出,直取意欲叛離的人的後心——從來沒有人,能夠輕易背離聽雪樓!

    特別是在靖姑娘面前,他又如何能這樣放下屬離開?

    然而,在掠過緋衣女子身側時,那枚死亡的暗器忽然偏離了方向,奪的一聲釘在了門框上,離開對方的頭顱不過兩寸。然而李珉依舊毫無知覺,連頭都不回地茫然往前走去,一步跨過了門檻,再不回頭。

    「讓他走。」手指微微動了動,打偏了那枚暗器,阿靖下令。

    「是!」所有殺手放下了按劍的手,退到一邊。聽雪樓的女領主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看著那個抱著死去戀人的下屬失神的走出門去,淡淡吩咐,「其他人,都給我出去。」

    所有下屬都退了下去,門合上之後,房中只剩下三個人。

    風砂的目光從那一刻起就沒有從高歡臉上移開過。始終說不出一句話,她只是下意識的一步步往後退,已到了暗道門邊。

    在她退回秘道之前,阿靖目光一動,反手拉住了她。

    「很好。今天,我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把話好好地說清楚。」阿靖語氣平靜而斷然,沒有絲毫的悲喜起伏,淡淡道,「不管怎樣,來做個了斷吧。」

    「已經做過了斷了。」高歡只是漠然的回答了一句。

    看著眼前忽然變得完全陌生的人,風砂嘴唇顫動著,許久終於掙扎著吐出了一句話——

    「高歡,你簡直不是人!」

    高歡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不曾開口。聽到了這句話,眼中卻反而驀然有輕鬆的神色,嘴角浮出了一絲淡漠笑意,一字字回答:「你說的對。」

    回答了這幾個字以後,他轉向阿靖,恭聲道:「靖姑娘,話已說清楚了。屬下告退。」

    他緩緩轉身,目光始終沒有半絲波動。

    「今天的一切,也是七年之前小高所經歷過的——你莫要以為,他不懂得李珉的感受。」始終不動聲色的阿靖驀然開口,淡淡對一邊的風砂道,「沒有人一開始就會變成這樣。」

    風砂一驚,抬眼看著高歡。第一次,那個人避開了她的目光。

    阿靖的眼睛一直只看著空氣,漠無表情:「你知道麼?正因為懂得,所以才無情。」

    高歡的雙手用力握緊,雙肩微微發抖,顯然這幾句話已直刺入他的心裡。

    「我帶你來聽雪樓,就是讓你明白他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阿靖注視著風砂的眼睛,一字字道,「葉姑娘,你和我們不是同一類人,不奢求你能原諒什麼……但是,至少希望你能先了解這樣的生活,然後,再決定是否恨他。」

    風砂雖沒開口,可目中已有淚水緩緩溢出。

    阿靖輕輕拍拍風砂的肩,面紗後的眼睛卻微微波動了一下:「還有什麼話,你們好好說完想說的話——離開這間房間後,你們就是從未相識的陌生人了。」

    輕輕嘆息了一聲,緋衣女子掠入了暗道。

    在暗門合上之時,她聽到風砂的哭聲象水一樣蕩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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