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做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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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雨荷看著那人,神色錯愕莫名。

    那人絕不是葉歡。可是,葉雨荷實在比見到葉歡還要吃驚,她真的不能相信會在草原見到此人。

    聽葉雨荷驚呼,那人緩緩地轉過身來,紅銅的臉色帶了幾分落寞,可雙眸中依舊犀利沉冷、依舊孤高不減道:「你又認為會見到誰?」

    葉雨荷吃吃難言,半晌才道:「漢王,你怎麼會在這裡?」她雖百般猜測,但從未想到,要見秋長風的人竟是大明天子朱棣的次子——漢王朱高煦!

    葉雨荷望著朱高煦,一時間心思繁沓,不知究竟是怎麼回事。她雖行刺朱棣,但對其中錯綜複雜的事情一知半解,到現在,還弄不清究竟。因此見漢王突然出現在草原,難免錯愕。

    朱高煦倨傲的臉上突然帶了分澀然。他圖謀皇位、逼宮奪權不成,當機立斷,帶著親信逃走,一路並無停留,逕直到了草原。其實,他比秋長風到草原不過早了幾日。

    這些天來,風雪交困,淒淒涼涼。朱高煦早沒了昔日的風光,天策衛更是不可能追隨他前來,他現在很有樹倒猢猻散的落魄感。陡然間聽到葉雨荷還稱呼他是漢王,多少有些感慨難言,卻不答葉雨荷所問,只是望著秋長風道:「你當然都猜到了?」

    秋長風恢復了往昔的平靜,輕輕地嘆口氣道:「在下見到今日這情形,終於略知一二了。」

    朱高煦雙眸透出針芒般的鋒銳,一字字道:「你都知道些什麼?」

    秋長風飛快地看了葉雨荷一眼,緩慢道:「當初如瑤明月帶高手行刺漢王殿下,在下就甚感奇怪,感覺到疑點很多。漢王當初身邊雖說人少,但漢王才到觀海,如瑤明月就能輕易地混到漢王的軍營行刺,實在匪夷所思。而如瑤小姐費盡心思來行刺漢王,看起來也像捨本逐末,得不償失,讓人想不明白。」

    葉雨荷心中微震,見如瑤明月也已進帳,見到漢王也不詫異,陡然醒悟道:「漢王和如瑤小姐難道……早有聯繫?」她雖擔任行刺朱棣之責,但直到今日,才明白所有的一切都和漢王有關。

    這話若是多日前對葉雨荷提及,她絕難以相信,因為她親眼目睹漢王出海圍剿捧火會餘孽時,亦和東瀛忍者為敵,差點喪命荒島。更何況當初寧王遇刺,漢王的手下亦是奮勇殺敵,無論怎麼來看,漢王絕不像和東瀛有什麼瓜葛。

    可眼下一看如瑤明月和漢王的神色,葉雨荷立即明白,漢王早就認識如瑤明月。

    這顯然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漢王聞葉雨荷反問,哂然不語,只是望著秋長風。

    秋長風道:「看來如瑤小姐非但早和漢王殿下有了聯繫,顯然還有了約定。我本來奇怪如瑤小姐在軍營出現得太巧,本想懷疑漢王的,但親眼見漢王斷手,實在也難懷疑到殿下身上。」

    漢王冷冷地一笑,仍舊不語。如瑤明月的神色卻有些不自在,欲言又止。

    秋長風的目光從二人臉上掠過,立即醒悟道:「是了,漢王雖和如瑤小姐有了約定,但天楓次郎桀驁不馴,不聽如瑤小姐的吩咐,出手狠辣,竟斬了漢王的一隻手,估計讓如瑤小姐也意料不到。」他說到這裡,腦海中朦朧,似有個印象,感覺其中定然還有些問題,但一時想不清楚。

    如瑤明月嘆道:「秋大人猜得半分不錯,天楓次郎如此重創漢王,並非我的本意。」她看似應答秋長風,顯然是在解釋給漢王聽。

    秋長風一聽,立即明白了問題出在哪裡。他心道,是了,眼下如瑤明月示弱和漢王結盟,應該是有求漢王。她手下又不服管束,難道說忍者內部,也有極大的隱患?

    葉雨荷並不知道觀海禦營最後發生的叛變,因此還是感覺頭暈腦漲,其實她就算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很多事情也想不明白,不由得問道:「他們究竟有什麼約定,他們……是朋友?那次漢王險些命喪無名島,難道……也是假的?」

    秋長風略作沉吟道:「那次,漢王看起來和如瑤小姐水火不容,可真正損傷的都是捧火會餘孽。據我來想,捧火會顯然也是被如瑤小姐利用了,興兵來和大明作對,圍困漢王。可漢王故作被圍,其實不過也是在演一齣戲,就算沒有鄭和趕來,漢王在東霍群島的援兵也會適時趕來,打擊捧火會的餘孽。」

    葉雨荷聽得目瞪口呆,只感覺這裡面關係複雜,勾心鬥角之處,實在遠超她的想象,半晌才道:「如瑤小姐和漢王這麼做,有什麼好處?」

    秋長風道:「如瑤小姐的好處我不知道,但漢王若能絕地反擊,一舉擊垮捧火會,肯定是偌大的功勞,聖上本對太子懦弱不滿,見漢王如此英武,多半會堅定立漢王為太子的念頭。不想鄭和憑空出現,破壞了漢王的計劃,所有的功勞盡數算在了太子身上。漢王惱怒非常,心中不滿,不然也不會當初才到觀海時,就和聖上爭論起來。」

    回想起當初才到觀海禦營時,漢王曾憤怒地對朱棣道:「就算沒有鄭和的艦隊出現,我一樣可以等到我的屬下前來,剿滅捧火會。我為什麼要領他的情?」秋長風忍不住輕嘆一聲。

    漢王神色憤然中又帶分蕭索,沉默了許久,這才問道:「你何時猜到的?」

    秋長風澀然道:「我趕來的路上一直在想著所有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在見到漢王時,這才豁然開朗,想通了七八成。」

    葉雨荷這才知道秋長風一路上沉默無言卻是在想著這些事情。可秋長風到這種時候,為何還會這般深究,難道他真的不將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轉念又想,秋長風揭開了謎題,但無疑和漢王撕下了所有的面具,是福是禍,實在難言。

    漢王冷冷地道:「你還想到了什麼?」

    秋長風緩緩道:「這麼說,漢王當初在寧王府的所為,也是在做戲了?在太子書房埋下厭勝的,不是漢王親手做的,漢王也應知情?漢王那時就想扳太子下位,難道說那時候……如瑤明月就和漢王有了聯繫?或者說,更早在青田時,漢王明裡置身事外,卻也早參與了其中?」

    當初在太子書房發現厭勝,掀起軒然大波。事後,秋長風在華蓋殿推測,所有的一切不過是朱允炆借東瀛忍者所為。但眼下看來,不過亦是漢王企圖的冰山一角。

    葉雨荷聞言,心中一陣驚悸,實在不敢想象漢王、太子之間的交鋒,早就勢若水火。

    漢王沉默片刻,才道:「青田一事,本王沒有參與。如瑤明月只是在寧王遇刺前,才來和本王相見的。」

    秋長風點頭道:「原來如此。這麼說,如瑤明月是先用厭勝一事取信漢王,然後漢王才和如瑤小姐合作,在無名荒島演了一齣戲來,只是被鄭和干擾了。漢王自知再無望奪得太子一位,這才孤注一擲,和如瑤明月又演了一出行刺的戲份,就是為了吸引聖上前來……」

    見漢王不置可否,秋長風停頓了片刻又道:「然後,如瑤明月利用我來威脅葉雨荷行刺聖上。這件事無論事成與否,因葉雨荷和雲夢公主關係密切,你們都可以把行刺一事推到太子身上。那是漢王的軍營,聖上身邊防禦自然弱了許多,到時候漢王兵行險招,極可能逼聖上退位……」

    他雖未經歷此事,但一切推算端是絲毫無誤。葉雨荷聞言終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又想自己遇到雲夢公主,實屬巧合,但自己和雲夢公主形影不離的場景,卻顯然早已落入如瑤明月等人的算計,如瑤明月逼她行刺天子看似隨意,但一環一扣,早就絲絲合縫,預謀許久。

    事到如今,漢王並不隱瞞,輕輕點頭,嘆了口氣道:「秋長風,你果然是個人傑。」

    秋長風得漢王讚許,卻沒有絲毫自得之意,反倒苦澀地道:「得漢王看重,其實並非好事。漢王當初和聖上鬧翻,假意要回南京,又讓紀綱找我前去,當然是怕我發現問題,想要藉機先除去我了?」

    漢王沉默片刻,竟無言語。

    秋長風目光流轉,落在了如瑤明月的身上,緩緩道:「或許漢王只是嫌我礙事,知道我必定會去追刺客,不過是想將我調離軍營,真正要除去我的卻是如瑤小姐?」

    如瑤明月嫣然一笑道:「秋大人過譽了。你這麼大的本事,小女子怎敢有這種非分之想?當初若非你窮追不捨,小女子無論如何都不會對秋大人出手的。」

    秋長風「哦」了一聲,說道:「那引我出營帳,要在我歸途截殺我的主意,定是葉歡想出來的了?」

    葉雨荷微震,暗想迷局雖複雜,但畢竟有些水落石出,眼下迷霧中的關鍵就是葉歡!葉歡究竟是何方神聖,不但能鼓動排教造反、拉攏捧火會,甚至看起來,如瑤明月都要聽葉歡的吩咐?

    如瑤明月笑容很有些勉強,半晌才道:「秋大人好本事。」她這麼說,無疑是承認了秋長風說得不錯。

    秋長風神色憔悴中又帶分疲憊,緩緩道:「那葉歡……當然不是本名,能有這般本事興風作浪的人,絕不簡單。不知道他是誰呢?」

    漢王、如瑤明月心情迥異,均是一聲不吭,對這問題並不作答。他們雖然都早就領教過秋長風的手段,但見秋長風剝繭抽絲,居然能將前因後果分析得這般透徹,如瑤明月忍不住想,這人實在是罕見之才,與他為敵,並非明智之舉。漢王卻想,我手下雖有二十四節,但卻無一人能及得上秋長風。

    秋長風見二人不給答案,也不追問。他突然望向如瑤明月道:「如瑤小姐,在下有一事不解,想要請教。」

    如瑤明月瞥了漢王一眼,嬌聲道:「秋大人莫要折殺小女子了,真不知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

    秋長風神色落寞地道:「如今木已成舟,在下這一路想了很多,葉姑娘她不得已地捲入,是為了在下。在下為了她做任何事情,都不會後悔……」

    葉雨荷本來感覺離秋長風越來越遠了,聞言心中激盪,眼中有淚。或許別人感覺這一句話無關緊要,但誰又能知道這句話在她心目中的分量?

    如瑤明月的神色卻有些不自在:「秋大人是想埋怨小女子嗎?」她到了這裡,益發地自謙示弱,看起來再非行雲布雨的忍者高手,而不過是個楚楚可憐的軟弱女子。

    秋長風搖搖頭道:「並非抱怨,只是奇怪。這天底下的人千奇百怪,性格各不相同。有人癡心,有人狡詐,有人隨遇而安,還有些人不達目的不會罷休,甚至更有甚者,得不到一件東西就寢食難安、活著無味。」

    漢王冷淡地道:「你說的最後那種人,可是想說本王?你想說本王高高在上,本不應該這麼貪得無厭的?」

    秋長風默然片刻才道:「在下雖不能如漢王一樣做,但能體會漢王的‘不稱帝,毋寧死’之心。」

    漢王一震,愣在當場,喃喃念著「不稱帝,毋寧死」時,竟已痴了。

    秋長風不理漢王,仍舊盯著如瑤明月道:「每人行事自有目的,在下很不解的是,如瑤小姐在這場撲朔迷離的亂局中,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呢?」

    如瑤明月的秋波流轉,似乎掩飾著什麼:「我還真不知道秋大人想問什麼?」

    秋長風緩緩道:「這場亂局中,漢王目的明確,當然是想取太子一位。但如瑤小姐統領的東瀛忍者在其中所為,實在讓我想不明白。你們前期來尋日月歌,後劫持雲夢公主,掀起不大不小的風波。雖轉移嫁禍,讓捧火會遭受了滅頂打擊,但如今聖上聚兵觀海,甚至要對東瀛用兵。若是鄭和真的興兵東瀛,我實在看不到如瑤小姐能從此事中得到什麼好處。」

    如瑤明月勉強笑道:「沒有好處的事情,只有秋大人才會去做。因此秋大人覺得我行事不可理喻?」見秋長風點頭,如瑤明月眼珠轉了轉道:「秋大人難道沒有想過,若我真能讓漢王登上帝位,好處可說是數之不盡?至少漢王殿下到那時不會再對我不利,所有的危機都會迎刃而解,是不是?」

    如瑤明月的最後一句話,卻是向漢王發問。漢王只是哼了一聲,並不回答。

    秋長風搖頭道:「你說的乍一聽,是有些道理。可如果仔細深究,就會發現大有問題。以如瑤小姐的明慧,當然也要考慮到事敗的結果。此舉若是不成功,東瀛忍者不但損失極大,如瑤家族甚至都有被夷平的可能。更何況,如瑤小姐早在和漢王……有關之前,已在青田興風作浪。這種奇怪的舉措,卻不知所為何來?」

    如瑤明月見秋長風分析問題滴水不漏,臉色改變,再也笑不出來了。

    葉雨荷本來已覺得事情清晰明了,所有的一切不過是漢王和如瑤明月要奪太子之位的把戲。聽秋長風一說,才知道其中還有疑竇重重。

    但她不關心如瑤明月究竟什麼居心,只是想著,如瑤明月說要見一人,能救秋長風的性命。難道能救秋長風的就是漢王?如今見到了漢王,可究竟什麼時候才能解秋長風的青夜心呢?

    她和秋長風並非一類人,這時並沒有想到過,秋長風提出這個問題,絕對是所有事情最關鍵的一點!

    如瑤明月顧盼四周,目光落在葉雨荷的身上,似乎看出了葉雨荷所想,微笑道:「我倒覺得秋大人很是奇怪,該問的不去問,不該問的倒是問了一大堆……」

    秋長風「哦」了一聲,目光轉動,竟不再繼續追問。他當然知道求人不如求己,除了葉雨荷心機甚少外,漢王、如瑤明月,包括他,都是各有心思,很多事情,還是要靠他自己去探索,徒自追問不會得到什麼有用的結果。

    一念及此,秋長風道:「還不知道在下有什麼該問的呢?」

    如瑤明月咯咯一笑,輕瞄了一眼朱高煦道:「你總該問問漢王,為何要我帶你到此吧?」

    葉雨荷雖然早想到是漢王讓如瑤明月帶秋長風前來,但聽如瑤明月親口說出,還是心中微震。

    漢王為何要找秋長風前來?

    漢王能解秋長風中的毒?憑什麼?

    秋長風的臉上也露出不解之意,澀然道:「這的確是個好問題,就是不知道漢王肯不肯回答呢?」

    朱高煦一直少言,聞言寂寞地笑笑,緩緩道:「秋長風,你方才問我,當初我找紀綱叫你前來,可是有除去你的念頭……我想了許久,突然發現,我一直到現在,也沒有想殺你之心。」

    秋長風略有驚詫,忍不住道:「為什麼?」

    朱高煦移開目光,望著帳頂,又似透過帳頂看著茫茫的天:「我和你說過,你我其實很像……都是個本分的人。你也有才,我對有才之人,素來都是欣賞的。父皇……」頓了半晌,顯然是再稱呼朱棣為父皇,朱高煦心中感慨千萬,「父皇說過,他治理天下,要做到‘來天下之人,盡天下之才’,本王亦是如此。」

    葉雨荷再看朱高煦時的眼神已多少有些區別,心中暗想,我一直以為他是個桀驁冷酷之人,不想他也有這般雄心壯志。

    朱高煦目光再轉,落在秋長風身上,一字一頓道:「因此我一直想要用你,而不是殺你。」

    秋長風沉默下來,垂頭望著腳尖道:「可漢王要用人之前,顯然還是要考慮一下的,不然也不會一入帳時,就問我知道什麼。」

    朱高煦明白秋長風的意思,緩緩點頭道:「不錯,我用人之前,當然也要明白,這個人能否為我所用。我一直不明白……我怎麼會敗?」

    葉雨荷心中微凜,才知道秋長風一路來真的是步步驚心。漢王這麼說,當然是懷疑事敗和秋長風有關,因此言語試探,秋長風若是一個應對不好,這裡的四個人,只怕立即要劍拔弩張。

    秋長風輕輕嘆息道:「漢王這計策雖看似臨時起意,但真可說是環環相扣。我亦是事後才想得明白,因此真的也不明白……漢王為何會敗。」

    葉雨荷的腦海中不知為何,突然閃過鄭和平凡平靜的面容。她與鄭和不過只見過一面,但鄭和留給她的震撼甚至超過了張定邊。因為張定邊最少還能讓人看到心意,但鄭和究竟想著什麼,就和海一樣讓人難以琢磨。

    如瑤明月在一旁道:「我們恐怕是低估了鄭和。」其實開始時,她並沒有感覺到看輕鄭和,她甚至在伏牛山故布疑陣吸引鄭和前去。可很顯然,鄭和將計就計,讓他們一著錯、滿盤輸。最可怕的是,他們到如今都不知鄭和如何搶占了先手,洞悉了一切。

    輸不可怕,可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何輸的才是真正的可怕!

    漢王滿是惆悵,半晌才道:「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想我為何會敗——因為鄭和嗎?鄭和這個人,顯然深不可測,他一定早在留意我,因此知道了什麼。」停頓了片刻,他緩緩搖頭,突然憤然道:「不是的,我不是敗給了鄭和……我敗了,是因為我的命!」

    葉雨荷錯愕中帶分恍惚,一時間感覺漢王突然變得淒厲迷離,難以捉摸。

    「漢王不信命的。」秋長風一旁突然道。

    朱高煦憤憤道:「不錯,當初我是不信。可是我現在知道了,每個人都有命!我是敗在鄭和手下,可鄭和為何要幫助大哥,因為大哥是太子!我若是太子,鄭和當然會幫我,這就是我的命。可我晚出生幾年,難道是我的錯?你秋長風本是錦衣衛個中一時翹楚,只因為是藍玉的後人,就不得不反叛逃亡。這難道是你的錯?」

    葉雨荷一時茫然,只感覺漢王說的憤然中又帶著無盡的遐想之意。

    不錯,朱高煦說得也有幾分道理。朱高煦若比朱高熾早出生,他根本不用抗爭,他只要坐享太子之位就好,但命運偏偏開了個玩笑。朱棣如此,朱高煦亦是如此。命運甚至對秋長風也開了玩笑,秋長風背叛朝廷,固然是因為一定要救葉雨荷,但誰說又不是因為他身份洩露的緣故?

    「這何其不公?我不服!」朱高煦的高亢聲中,看著在場眾人道,「我雖信有命,但不會任由命運來擺佈。」朱高煦霍然握手成拳,凝望自己的拳頭,咬牙道:「我必須改命!」

    改命!

    葉雨荷一聽,精神陡然一振,她到現在,終於聽到想聽的關鍵。

    改命?何其荒謬不羈?何其匪夷所思?若是一年前,葉雨荷聽到這話的時候,多半哂然笑笑,置之不理。但經過這多波折,經過如斯風雨,她也開始相信改命一說。

    改命,看似遙遠不可能的事情,但他們已經觸摸到了關鍵所在……

    秋長風依舊平靜地道:「因此漢王找我前來,想讓我幫助尋找金龍訣改命?」

    朱高煦抬頭,凝視著秋長風道:「不錯,本王找你前來,就是讓你幫忙破解金龍訣的秘密,一改命運。這不但可改本王的命,還能改你必死之命!」

    葉雨荷已熱血沸騰。她本來感覺希望渺茫,但見朱高煦如此言之鑿鑿、大有把握的樣子,不由得升起了希望。

    秋長風竟沒有半分振奮之意,澀然道:「漢王實在是高看在下了。在下雖由始至終參與到日月歌、金龍訣一事內,但我根本不知金龍訣在何處。更何況,就算有金龍訣在手,聽說亦要配合夕照、離火、艮土才能運用,而夕照、離火、艮土又在排教、捧火會和青幫之手,在下只怕有心找,卻沒命用的。」

    葉雨荷的心中再次失落,她當然知道秋長風的意思。眼下屈指算算,秋長風不過剩下三十日性命,而夕照、離火、艮土均是流散不知下落。當初只是一個夕照,就掀起了滔天波浪,引發排教教主陳自狂身死。秋長風就算有通天之能,又如何能在短短時間內聚齊這些事物?

    朱高煦凝望著秋長風,似乎想看透他的心思,緩緩道:「我既然找你相助,自然有極大的把握啟動金龍訣……眼下,只看你會不會幫我。」

    秋長風面現錯愕,實在不能相信漢王會有什麼把握,許久才道:「那漢王覺得,在下會不會和漢王一路呢?」

    朱高煦神色突變落寞,喃喃道:「秋長風,我知道你這人很怪,亦有原則。任何事情,強求不得。眼下我眾叛親離,性命甚至旦夕難保,實在難給你什麼承諾。但你眼下身中必死之毒,又亡命天涯……」瞥了葉雨荷一眼,又道:「葉捕頭情深義重,陪你浪跡天涯,你就算不想想自身,難道從未考慮過,改命之後,可與葉捕頭比翼雙飛、相守一生嗎?」

    葉雨荷的身軀晃了晃,不知是喜是悲,心中只想,我哪有那種命數?

    秋長風望著葉雨荷,許久才移開目光,緩緩道:「在下曾對漢王說過,在下本是個錦衣衛。」

    漢王的目光閃爍,一時間不理解秋長風要說什麼。

    秋長風神色悵然兼疲憊,又道:「我一直以為自己就是個錦衣衛,也只想做好這個錦衣衛。可不想……我以後不會再有這個機會了。漢王志向遠大,但在下一直不過想要隨遇而安。金龍訣改命後,漢王或者還想君臨天下,但在下已經很累……」

    漢王明白過來,緩緩道:「你想說,目前我們可以精誠合作,但金龍訣改命後,你我兩不相干?」

    秋長風點點頭,半晌才道:「在下眼下這般處境,本沒有和漢王討價還價的餘地,但在下不想失去最後的準則……」

    如瑤明月一直沉默,見秋長風如此,心中竟升起一種欽佩之意。

    命運之前,有人抗爭、有人妥協,還能堅持自己的,實在寥寥可數。

    漢王眼中帶分讚賞之意,截斷道:「秋長風,本王一定要找你幫忙,就是因為你有這個準則。好,本王答應你的要求,只要你幫助本王啟動金龍訣後,你想做本王的開國功臣也好,隨葉捕頭退隱廝守也罷,本王絕不攔阻。」

    秋長風憔悴的臉上終於帶了分欣慰,緩緩道:「那……一言為定。」他停頓了片刻,問道:「漢王如此自信,顯然胸中早有了張良之計,在下不論為漢王還是為自己,都會竭盡全力幫助漢王行事。可是不知眼下如何來做?」

    朱高煦見秋長風如此,精神一振道:「眼下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等。」

    葉雨荷如同被澆了一盆涼水下來,大急道:「等什麼?」她見事情一波三折,眼看秋長風有了希望,可光陰如金,只想立即行動,不想漢王還要等待,這算什麼主意?

    朱高煦緩緩地坐下來,並不言語。

    秋長風向葉雨荷使了個眼色,盤膝坐了下來。葉雨荷雖是不耐,但終究不再追問。她已明白,很多時候她只能選擇等待。如瑤明月在秋波流轉中,竟也緩緩坐下來。

    秋長風閉目倚著帳篷坐著,看似疲憊休息,可心中一刻也未停止思索。從此情形來看,如瑤明月和朱高煦並沒有什麼情愛因素,如瑤明月先和葉歡結盟,突然中途轉向幫助漢王,不知為了哪般?看如瑤明月行事毫無顧忌,葉歡又有什麼本事讓如瑤明月做事?如瑤明月和漢王均坐下等待,顯然是覺得還需一段時間才能得到消息。看一路行來,到如今這地段,應是韃靼和瓦剌的交界,漢王到此,難道是派人出去聯繫什麼人,坐等消息?如果盤算行程的話,難道說漢王聯繫的是……

    他閉目思索,卻感覺有道目光始終徘徊在他身上,他知道葉雨荷在看他,心中暗自嘆息,他其實並不想葉雨荷跟隨,他當然遠比他說的知道得更多,他亦明白,剩下的日子,只會更加險惡猙獰,隨時都會有殺身之禍。既然如此,他如何會希望葉雨荷捲入其中?

    但這場局如漩渦,捲進來的再也難以逃脫。

    這也是命,難以更改的命!

    秋長風想到這裡,嘴角的笑容裡滿是苦澀。葉雨荷見到那淡若柳絲的苦澀,感覺心如刀割。

    四人沉默而坐,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馬蹄聲響,直奔這方向而來。

    朱高煦眉頭一挑,神色中多少帶著期待之意。馬蹄聲到了帳前,戛然而止,簾帳挑開,一人夾雜風雪衝進來,屈膝跪倒,雙手呈給朱高煦一封書信。

    葉雨荷不認識那人,心中微喟。她暗想,朱高煦當初手下有二十四節,現在不知去了哪裡,難道這就是所謂的人走茶涼?不知書信說的是什麼?

    朱高煦接過書信,展開看了良久,神色木然,也不知是喜是憂。許久,他緩緩地起身向帳外行去:「走。」

    秋長風竟問也不問,也不看葉雨荷一眼,立即起身跟了出去。葉雨荷見狀,心中微有茫然,卻聽如瑤明月笑道:「葉姑娘,你不覺得秋大人突然對你冷淡了嗎?你可知為何?」

    葉雨荷早有這感覺,被如瑤明月說出,微有酸楚,便冷冷道:「如瑤小姐難道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了嗎?」

    如瑤明月微微一笑道:「我只是一番好心,怕葉姑娘誤會。既然葉姑娘不想聽,當我沒說好了。」她舉步和葉雨荷擦肩而過,竟真的不說了。

    葉雨荷皺起眉,想要詢問,卻又不甘。不想如瑤明月走到帳前,突然又止住了腳步,輕聲道:「你和他生死患難,他為救你甚至不惜背叛朝廷,他對你的情感無可置疑。他突然對你開始冷淡卻是為你著想,只因為他知道,和他越親近的人只會更危險,不知道葉姑娘明白了沒有?」

    葉雨荷聞言,心頭一震,愣在當場,眼淚忍不住又浮到眼眶。她那一刻,只是在想,我這些天究竟怎麼了,竟如著了魔一樣患得患失。如瑤明月說得沒錯,秋長風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可笑的是我竟看不出來。她心情激盪,卻沒有想到過一點,如瑤明月為何平白無故和她說了這些,這其中難道也有她看不出的秘密?

    眾人啟程,一路逶迤向西。朱高煦逃得匆忙,身邊不過只跟著十數個手下,而那十數個手下,均是陌生的面孔,穀雨、秋分等人均不在朱高煦的身邊。

    秋長風見了,回想起漢王昔日的風光,心中也有些感慨,見眾人西行,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眾人在風雪中又行了兩日,等到第三日天明時,雪收日出,陽光灑下,照得天地間蒼茫茫的一片。

    遠方有山脈連綿,山勢如龍騰天際。

    朱高煦沉默地當先而行。近山脈時,突然有呼哨聲大作,一隊騎兵從山嶺中衝了出來,擋在朱高煦一幫人之前。為首的一人喝道:「哪裡來的?」

    那隊騎兵雖不似天策衛般肅穆肅殺,但自有剽悍兇蠻之意。

    葉雨荷一見,心中凜然。她雖不知道眼下具體是何方位,但卻知道如今這地方應該是瓦剌之境。她知道如今的大明除了沿海倭患外,還有北方大敵,不然日月歌也不會開頭就說什麼「金龍訣現天一統,南方盡平北方聳」。

    大明北方之地有北元、瓦剌兩股勢力聳立,一直對大明威脅極大。

    北元亦被中原人稱作韃靼。前些年北元勢大,朱棣憂心,數次北伐,均是少有功績。倒非北元勇猛,而是因為這些人頗為狡猾,一聽朱棣征伐,就會遠遠北遁,待朱棣大軍回返,他們又故態復萌,時不時地擄掠北疆百姓,遠比東瀛倭寇還要讓百姓痛恨。

    不過,朱棣數次征伐,畢竟削減了北元的力量。可是到了如今,北元之西的瓦剌卻藉機興起,隱約有趕超北元之勢。

    如今朱高煦遠遁北疆,深入瓦剌之境,難道說朱高煦竟和瓦剌也有聯繫?

    葉雨荷一念及此,心中發冷,忍不住向秋長風看去。來騎雖是剽悍,但秋長風卻神色如舊,並不去看葉雨荷,只是在看著山勢。

    若是以往,葉雨荷多半感覺灰心。可她終於去了患得患失,見秋長風如此舉止,心中一動,忍不住想,難道說……秋長風早猜到這一點了?

    朱高煦見來騎兇悍,卻不慌張,只是沉聲道:「大明漢王朱高煦,請見太師脫歡。」

    葉雨荷的腦中轟的一聲響,她亦知道,如今瓦剌的國主雖是額森虎,但真正掌權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太師脫歡!

    朱高煦怎麼會認識脫歡?朱高煦見脫歡做什麼?

    為首那騎見朱高煦這般請求,並不詫異,只是上下打量了朱高煦幾眼,喝道:「跟我來。」

    說罷調轉馬頭,向山中行去。

    朱高煦在大明時威風無限,任憑誰都不敢小窺,可到了這裡,就算個尋常的兵士看起來都不把他放在眼中。朱高煦居然並未動怒,只是策馬跟了過去。

    秋長風卻心中發冷,暗想道,漢王素來狂傲,他這般忍辱,不用問,定是下定決心要成就一件事情了。

    眾人跟隨那隊騎兵進入了群山中,左拐右繞又行了許久,葉雨荷感覺迎面隱約有熱氣傳來,不由得大奇。待再行進盞茶的工夫,那熱氣愈發強烈,地上本是厚厚的積雪居然都消融不見了。

    當眾人再轉過一個山腳,眼前豁然開朗,竟有花香襲來。

    葉雨荷、如瑤明月見到眼前的情景,饒是早有準備,但還是忍不住大吃一驚。

    眼前竟有個大湖,大湖旁綠草萋萋、花樹婆娑,她們聞的香氣,赫然是這裡傳來。湖面碧波盪漾,隱約還有熱氣冒出。湖中倒影,映著天藍無邊如夢、雪峰數點似幻,此情此景,直如天上人間。

    秋長風的目光只是一轉,早落到湖水那面的營帳處。他見多識廣,知道很多時候,因地勢之故,山中分四季,但像這地方溫暖如春,恐怕是因為有地熱的緣故。他關心的並非眼前的迷人景色,而是脫歡究竟在何處。

    看著那如林的營帳中有金帳一頂,陽光照過,耀目生光。秋長風的心中微動,暗想,看那金頂營帳氣勢不凡,莫非就是脫歡的所在?

    領路的士兵帶眾人繞過如鏡的大湖,將他們領到了金帳之前。除朱高煦、秋長風、葉雨荷、如瑤明月四人,朱高煦其餘的手下早就被攔在了谷外。

    秋長風來時,見到山谷山峰險要處兵鋒泛寒,知道有重兵防範。他們看似行走順利,不過是因為跟隨漢王之故。

    金帳前立有十六名銀甲武士,身形剽悍、佩刀背弓,見朱高煦等人前來,卻是視而不見。簾帳未掀,有絲竹管樂聲起。等掀開了簾帳,四人邁步而入,都是微吸了一口涼氣。

    那金頂帳篷內竟如宮殿般宏偉壯闊,內中飾物更是金碧輝煌、豪奢非常。

    帳篷內,竟還列站著十數個金甲武士,成兩列而站,手持巨斧。

    金甲武士那面,又有幾個人垂手低頭而立,讓人看不清面容。

    但誰都顧不得去看那幾個人的面容,只因為他們的目光都被帳內盡頭處、虎踞龍盤般的一個人吸引。

    帳內盡處,有一個人大馬金刀而坐,身邊跪著兩個絕色少女,一個斟酒,一個捶腿。那兩個絕色美女雖明艷無方,但卻無法吸引秋長風等人的目光,只因大馬金刀坐著那人實在奪人眼目,讓人難望他處。

    那人身材極為魁梧,坐在那裡,竟如尋常人站著一般高矮。那人一臉絡腮鬍子,遮住了全部臉龐,乍一看,簡直分不清鼻子和嘴巴的位置。那人相貌凶惡,一雙眼更是精光四射,有種睥睨天下的威猛。他見朱高煦、秋長風等人前來,哈哈一笑,聲如洪鐘般道:「朱高煦,見了本太師,還不跪下?」

    朱高煦驀地變了臉色,葉雨荷也是心中震顫,從未想到過,瓦剌國師脫歡竟是如此兇悍,而脫歡一開口就是氣勢洶洶,顯然用意不善,他們置身其中,實在是如履薄冰般的危險。

    可葉雨荷最奇怪的卻是——朱高煦要找金龍訣改命,為何來見瓦剌的國師脫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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