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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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瑤明月。原來這假扮雲琴兒的女子就是如瑤明月。

    如瑤秀天地,藏地撼山川,甲賀流風水,伊賀火里英……

    二十多年前,如瑤藏主以精絕的忍術連敗東瀛十七部七十二名精通各種忍術的忍者,取得了忍者部尊主之位。至此,東瀛才有「如瑤秀天地」一說,意思就是——如瑤家的忍術在天下地上無不精絕。如今如瑤藏主年邁,膝下只有一女,就叫做如瑤明月。

    龍生龍,鳳生鳳,如瑤藏主的女兒自然也如父親一般,驚才絕艷。事實也是如此,自如瑤藏主以後,如瑤明月基本上就成了忍者十七部的首領。

    這樣的一個女子,突然潛入漢王的軍營行刺漢王,所為何來?

    秋長風腦海中一直在想著這個問題,這也是近期一直在糾纏他的問題。他總能在重重迷霧中找出關鍵線索,就是因為他從不會被迷霧所困惑。

    縱算有千般歧途,但他想的永遠是破解問題的那條路。

    這個問題表面上來看很清晰。眼下葉歡、捧火會、東瀛忍者悉數歸順在朱允炆的手下,而朱允炆恨朱棣、恨姚廣孝、恨寧王、恨太子和漢王,因此才搞出這些事情。如今,姚廣孝被殺死,朱允炆借刺殺漢王一事進一步打擊朱棣,這種舉動當然說得過去。

    可秋長風偏偏知道不是這麼回事。他知道的多,因此困惑亦多……他心中不知為何,總有一種好像站在懸崖邊、面臨深淵的感覺。他掌控了局面,可他心中為何更加不安?

    如瑤明月手扶天涯咫尺琴,不再撫弄額邊秀髮。因為她知道這種風情舉止對付毛頭小伙子有用,可若是對付秋長風,就如同用蠶豆引誘一個掉光牙的老頭子一樣可笑。

    這個秋長風有時候看起來幾乎是沒有感情的。

    她看不懂眼前的這個男人,但她知道,若有選擇,她寧可對著忍者十七部最強的高手,也不想和秋長風決一生死。

    可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如瑤明月嘆口氣,盡量放低姿態,默默地計算著和秋長風之間的距離,表面上顯得軟弱地道:「秋長風,你還知道什麼?」那一刻,她突然變得柔弱如水,無論誰看到她,都會有一種憐香惜玉的念頭,而不是對戰。

    秋長風好像也暫時不想出刀。他緩緩道:「我知道的事情很多,這世上本沒有不透風的牆。其實你一直在我身邊不遠,是不是?你在青田殺了劉太息,在劉家屋頂用映月劍法幾乎殺了我。你在秦淮河扮作雲琴兒,就是誘我入彀。你在金山用飛天梵音殺害了上師,你在無名荒島還想用飛天梵音殺了我。你剛才暗算了漢王還不肯罷休,就算到現在,你還在運用忍術中的弱水之法,向我示弱,在麻痺我的同時,卻盤算著如何來攻擊我?」

    如瑤明月本來還是一副柔弱如水的樣子,聞言後不由得感慨秋長風的心思縝密,竟猜出了和她相關的一切。她苦澀地笑了笑:「我不想對你出手,但我還想自保。你到現在還不對我出手,是不是想從我口中打聽什麼?但你如此神算,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秋長風嘴角浮出分冷酷的笑:「你到現在,終於說了句我想聽的話。這世上很多人能夠存在,是因為他們有價值。」

    如瑤明月道:「因此,我如果說不出有價值的話來,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秋長風笑笑,突然道:「在寧王府刺殺寧王的那人,方才也在漢王軍營出現了,他是誰?」

    如瑤明月立即道:「伊賀火騰。他是伊賀火雄的弟弟。」

    秋長風緩緩點頭道:「不錯,若不是伊賀家的高手,也使不出那種炸藥,更使不出偷樑之法。」他沉默了許久,如瑤明月忍不住問道:「你為何不問問那使刀的人物,還是你早就猜出他的身份了?」

    秋長風無動於衷道:「他無論是什麼人物,如今落在軍營中,都是死路一條。對於死人,我興趣並不大。不過……你若喜歡說,我倒也不介意聽。」

    如瑤明月一直在尋找秋長風的破綻,可見到秋長風依然冷靜如鐵,只好抑制住出手的念頭道:「那人叫做天楓次郎。」

    秋長風道:「天楓家在忍者諸部中的地位,不比藏地、伊賀,不過他們的迎風一刀斬倒有些名氣。聽說是化用當初隋末李玄霸的披風刀,和天涯咫尺琴一樣,都是別出心裁。」

    如瑤明月微笑道:「秋大人何必謙虛,你的錦瑟刀不也是極為另類?甚至比披風刀還要犀利?」見秋長風臉色微微改變,如瑤明月意識到了什麼,輕舒一口氣道:「秋大人,其實你我本不應該是敵人……」

    秋長風眉微揚,似笑非笑道:「不是敵人是什麼……難道還是情人?」

    如瑤明月臉上驀地現出紅暈,倒有三分靦腆、七分羞澀,可轉瞬間又帶了十分的媚態:「秋大人,當初在秦淮河上,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其實就心生好感。秋大人不但武功高絕,難得的還是文采風流……」

    秋長風截斷道:「以你的本事,當初若是出手暗算我,再加上藏地九天,我恐怕出不了那畫舫。我真的很奇怪你當初為何手下留情?」

    如瑤明月雙眸泛波,略帶幽怨道:「秋大人難道還不知道嗎?」

    秋長風略作沉吟,緩緩道:「若是常人,多半會覺得你對我有意,這才不用辣手……」

    如瑤明月微有分不安之意。她當然知道秋長風不是常人,而是一個廚子——手掌庖丁之刀的廚子,無論什麼事情在秋長風眼裡都能分得清清楚楚。除非是……想到這裡,如瑤明月眼中藏了幾分古怪。

    秋長風繼續道:「我卻知道不是這樣的。如瑤明月身為如瑤藏主之女,見過的男人只怕比我過的橋還要多,絕不會是一個能被幾句詩詞就迷得忘記目標的女子。」

    如瑤明月忍不住笑道:「秋大人過譽了。小女子見過的男人其實沒有那麼多。」

    秋長風不理如瑤明月打岔,又道:「你金山一戰後,功成身退;迷宮出手一擊不中,仍能全身而退,可見你生性謹慎,不打無把握之仗。你在青田和我交過手,亦知道我還有兩下子。」見如瑤明月的笑容已經勉強,秋長風斷定道:「因此,你當初在秦淮河只裝作一個誘餌,不對我出手,只是怕我臨死反噬罷了。」

    如瑤明月嘆口氣道:「秋大人若真的這麼想,小女子也沒有辦法。但秋大人執意來捉小女子,不過因為你是錦衣衛。食君俸祿、與君分憂本是無可厚非。可小女子有一點不明白……」見秋長風不語,如瑤明月只好說下去:「你身懷錦瑟刀,不言而喻,肯定是藍玉的後人。只要小女子說出此事,你這個錦衣衛只怕再也當不下去,說不定反倒會有性命之憂。就算我不說出來,你中了青夜心,如今算算,不過只剩下數十日的性命了。」

    「那又如何?」秋長風淡漠道。他中了劇毒,生命實在堪憂,而身份洩露,隨時會有殺身之禍,可他現在好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情。

    如瑤明月眼中帶分不解,實在猜不透秋長風到底想著什麼,還是試探道:「既然這樣,秋大人何必如此執著?當初在迷宮時我就說過,只要秋大人肯加入我們,我等定會待為上賓,甚至可幫秋大人解去青夜心之毒……」

    秋長風笑笑。他的笑容和雪飛一樣讓人難以捉摸:「你可聽過中原有句古話,‘朝聞道,夕死可矣’?」

    如瑤明月緩緩點頭。她當然聽說過這句話,可是卻不理解秋長風此時提出的用意。

    秋長風目光中帶分肅然:「在某些人的心中,自己的命比什麼都重要。但在另外一些人的心目中,有些事情比性命還要重要。不知道我這麼說,如瑤小姐懂了沒有?」

    如瑤明月臉上突然帶了分尊敬之意,良久才道:「我懂。這在我們的國家裡叫做武士精神。很多武士將榮譽看得比性命還重要。」她又有些不解地道:「可我們若是揭穿你的身份,你還有什麼榮譽呢?」

    秋長風一字字道:「你不懂的。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相對於這個道而言,榮譽其實也算不了什麼!」

    如瑤明月訝異半晌,終於搖頭,苦澀地笑道:「我的確不懂這種境界,或許家父會懂。」轉瞬間又帶分警惕道:「你對我說了這些,想必是要告訴我,我們之間沒有和解的可能?」見秋長風沉默,如瑤明月緩緩道:「可你莫要忘記,我雖知你身份的秘密,卻從未洩露出去……」

    秋長風淡淡道:「或許你們覺得我還有利用的價值罷了。洩露我的秘密雖可以毀了我,但你們得不到什麼好處。」

    如瑤明月嘆口氣,搖頭道:「你對我成見已深。如此看來,你我今日定要一決生死了?」

    秋長風目光閃動,突然道:「那也不一定。只要如瑤小姐如實地告訴我一件事情,我就不會對你出手。」

    如瑤明月滿是錯愕道:「什麼事情?」

    秋長風目光如針,緩緩道:「你們刺殺漢王,究竟是何用意?」

    如瑤明月輕舒一口氣,微笑道:「我還以為是什麼緊要的事情。這裡面的用意,難道秋大人猜不出來?」見秋長風搖頭,如瑤明月略帶不解地道:「我們的用意其實很清楚、很明白,你朝天子要對我東瀛用兵,漢王身經百戰,無疑是你朝天子的左膀右臂,若漢王參與進來,對我們是極為不利的。因此,我們要先斬你朝天子的膀臂,以贏得先機。」頓了片刻,如瑤明月輕聲道:「其實以秋大人的聰明,當然也早就猜到了這一點。我這是畫蛇添足了,對不對?」

    秋長風不答反問道:「那依我的聰明,如瑤小姐覺得我會信嗎?」

    如瑤明月笑容有些勉強:「秋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秋長風嘴角帶分嘲諷的笑:「人人都會說謊,但說謊的技巧大相逕庭。如瑤小姐無疑是個很會說謊的人,可不幸的是,我偏偏有最少十七種方法來分辨謊言。高明的說謊者,的確能魚目混珠,把一件事情說得活靈活現。但很多高明的說謊者卻沒有留意一件事情,熟練的說謊者,就算表情能夠完全配合謊言,但身體動作卻由內心控制,很難掩飾。如瑤小姐說出原因的時候,表情的確誠懇,說得也符合常理。只可惜如瑤小姐說謊的時候,難以控制內心的感覺。而你內心的不安,讓你把在琴下的雙腿稍稍交錯後縮,這在我的測謊法則中,是因心虛想要掩蓋什麼的動作。」

    如瑤明月飛快地低頭望了一眼,再抬頭時,滿是驚奇之意。她實在沒有料到,這種細微的動作,竟然給秋長風提供了這麼多的信息。

    這個秋長風究竟從哪裡學會的這些本事,竟如能看透別人的內心一般?

    不待如瑤明月多說,秋長風又道:「現在你面部的表情和你方才看腿的動作,都已證實我的猜測不假。」嘆口氣道:「如瑤小姐,你也是聰明人。」

    如瑤明月震駭秋長風觀察的敏銳,一時間不明白秋長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到現在才發現,秋長風每句話、每個字都不是無的放矢。秋長風突然讚她聰明,絕非那種惺惺相惜的讚賞。

    果不其然,秋長風隨即道:「可你這麼聰明的人,卻做了件很不聰明的事情……」頓了片刻,秋長風緩緩道:「如今東瀛十七部雖不差,但要想和大明爭鋒,還是螳臂當車——不自量力。以如瑤小姐的聰明,當然知道惹惱我朝天子的後果,若我朝真的認真對待此事,非但東瀛十七部會被連根拔起,就算是遠在海外的東瀛,也難免被波及。」

    他說這話並非大話。他是有底氣的,底氣就是大明有鄭和。當年元朝鐵騎雖強,縱橫歐亞,但東征東瀛一事,卻因不瞭解海事而遭遇挫折。如今的大明雖說鐵騎遠不如元朝,但若論海事,實在比元朝強過太多,明朝在海上的威風,甚至不遜於當年元朝鐵騎的雄風。若朱棣真的下旨,讓鄭和領兵攻打東瀛,對東瀛而言,可說是滅頂之災。

    如瑤明月臉色煞白,輕咬紅唇,一言不發,目光中卻露出思索之意。

    秋長風觀察著如瑤明月的表情,輕嘆道:「我始終想不明白,如瑤小姐為何要參與進來?如瑤小姐,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希望你能夠告訴我真相。」

    如瑤明月突然笑了,笑容中不再是嫵媚風情,反倒帶了分高傲:「秋長風,你無疑是個很可怕又聰明的對手。可是,你顯然也不知道,對於我們來說,可能沒有你們所說的道,但我們有些時候,有些事情是到死也不會說的!」雪未住,她雙手托琴,已直起了腰。

    秋長風凝望如瑤明月的神色和動作,臉色又開始發白:「你想動手?」

    如瑤明月只回答了一個字:「是。」她貝齒輕咬紅唇,紅唇上帶著奪人心魄的顏色。

    秋長風目光如海,緩緩道:「你不肯說出原因,很顯然,這個原因比阻撓我朝天子出兵還要重要了。究竟是什麼事情,我可以想象……」

    話未完,如瑤明月已變色。她驀地發現,就算她什麼都不說,秋長風竟然也能從對話中推斷出太多的事情,若再說下去,只怕她會洩露更多的秘密。

    她一直沒有出手,但二人交鋒顯然從對話時就已經開始了。她不能不出手,她怕再不出手,甚至會失去和秋長風對戰的勇氣。

    如瑤明月出手撫琴。琴雖短,卻有七弦。七弦齊動,只發出嗡的一聲。琴聲蒼遠,如海上潮起月升。

    天涯琴聲伴潮起,咫尺殺機在月明。

    傳說中,天涯咫尺琴實為東瀛忍者部至高無上的利器。

    天地間,倏然似有明月升起,照得天地皆明。無數清輝在剎那間籠罩到了秋長風的身上,琴聲雖遠,可殺機已到了眼前。

    朱棣感覺自己雖和兒子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

    他望著昏迷的兒子,那一刻的心是很痛的。

    他多久沒有這種心痛的感覺了?原來他的心痛也和別人沒什麼兩樣。他是君王、至高無上的天子,可天子也是人,也一樣有七情六慾。

    他也會恨,也會怒,也會惱,也會痛。他就這麼呆呆地站在兒子的床榻前,想到了很多很多。出奇的是,他沒有想他的千秋基業,他沒有想他的北伐東征,他甚至沒有想到目前大明面臨最緊迫的危機。

    他想到的事情只是多年前的、如煙般的往事。

    人是個很奇怪的動物,身體雖不能回到多年前,但思緒可以。當思緒回到多年前的時候,甚至會比人自身迴轉還要讓人感喟。

    朱高煦雖對他吼、對他怒、對他不滿,但他並沒有憤怒,有的只是深切的傷悲。因為多年前,太祖也是這麼對他,他那時也是心中不滿和憤然,他吼過、抗爭過,直至發生了靖難之役。

    他太了解朱高煦的委屈。他望著兒子,有如望著他的當年。直到今日,他才明白太祖當時的心境……

    可為何人在很多時候,總是明白得如此之晚?就算父子之間也是這樣呢?

    他是帝王。他雖冷酷無情,看似窮兵黷武,但他知道他不能只聽從於那些迂腐之見。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更何況百足之蟲還未死,隨時都會咬他一口。為了天下蒼生,為了江山永固,他必須如此。

    可他得到了什麼?

    到如今,就算他心愛的兒子都已不信任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個合格的君王,但清楚自己絕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因為他的兒子並沒有想象中的風光,無論漢王還是太子,在靖難前,都曾經做過階下囚,為了他這個父親,忍受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屈辱,他是欠著兩個兒子的。想到朱高煦說的「那時……是信你的」話時,他心中絞痛,眼前迷離。

    朱高煦眼簾微動,緩緩地睜開了眼。他才待移開目光,不想去看父親,陡然間心頭一震,他看到了朱棣含淚的雙眼。

    父親流淚了?他多長時間沒有見過父親落淚了?朱棣很少流淚,他素來只流血。朱棣在浦子口的時候,曾經為了朱高煦落淚。如今再次落淚,還是為了朱高煦。

    朱高煦心中突然有了分茫然,半晌才道:「父皇……」

    朱棣微震,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緩緩地坐在朱高煦的床榻前,沉聲道:「煦兒,御醫說,你中了一種極為奇怪的毒,可你不用怕,為父一定能治好你。」見朱高煦望向了斷腕處,朱棣沉默起來。

    朱高煦望著父親臉上的黯然,突然笑了。他笑得很輕、很淡,「父皇,你不用擔心的。」見朱棣目光中帶著傷悲,朱高煦反倒伸手出去,握住了朱棣的手,「我方才做夢時,夢到了娘親。」

    朱棣心中微酸,半晌才道:「你……不要亂想。」心中卻想,皇后臨去前,曾讓朕照顧好熾兒和煦兒。皇后跟著朕,未享過什麼福,有的只是磨難。她臨終說的話,朕好像也沒有放在心上。

    朱高煦望著父親,笑容變得有些不自然。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的浦子口,父親對著他,也是這種表情,原來在父親心中,看他的感覺一直沒有變。

    那一剎那,他忘記了太多的事情,也想起了許多事情,因此只是輕聲道:「爹,孩兒沒有亂想。這世上,對孩兒好的,一個是爹,一個就是娘。」

    朱棣沉默下來,只是握著兒子的手,感覺到了那隻手的冰冷。

    「娘應該很寂寞。」朱高煦輕輕嘆口氣,目光越過朱棣,望著帳中昏黃的燈火。

    那昏黃的燈火中彷彿有著說不出的夢幻和想念。朱高煦望著那燈火,憂傷道:「孩兒很久沒有陪娘親了。當初孩兒給爹擋了幾箭,雖感覺要去了,心中卻高興。再回到當年,孩兒還是要擋的。」

    朱棣心頭顫抖,只是緊緊地握住兒子的手。他看得出,朱高煦說得赤誠一片。原來這些年,兒子雖憤懣、不滿,但對他這個父親的感情,亦是不變的。他當年不也是如此?他就算對太祖不滿,可還是遵太祖之命,只想終生戍守北疆。若不是朱允炆非要逼死他,他也不會發動靖難。

    朱高煦還是望著燈火,沉湎在往事中,低聲道:「孩兒的性命本來就是爹娘給的,多年前還給了爹,如今去陪娘親……心中其實也是喜歡的。」

    朱高煦臉色驀地變得潮紅,似乎又要吐血。朱棣心痛如刀割,突然握緊了兒子的手,急道:「煦兒,你一定要挺住。因為……為父……」他頓了下,心中有些遲疑。

    朱棣很少有這麼遲疑的時候,因為他見到朱高煦失去求生的意志,驀地好像回到了浦子口時,那一刻,他只想挽回兒子求生的信心。

    他想做一個決定,這個決定突如其來,卻是事關重大,甚至對大明會產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天有雪,無月。可是,現在有明月的光芒盡數地落在秋長風的身上。月光絕非是天上明月的清輝,而是來自咫尺天涯琴。

    秋長風從未見過這麼明亮的月色——可比擬刺眼陽光的月色。月光一起,他立刻閉眼,隨即感覺到殺機近在咫尺。

    如瑤明月已發動了致命的一擊。

    天涯咫尺琴妙用有三,除了能發動三輪銀針外,還能射出如明月般的光芒,光芒雖不能殺人,但可立即將對手置於昏暗之地。

    那種光芒下,是人都要閉上雙眼。暗和明本是相輔相成,否極泰來,極明為暗。那光芒顯然不能殺人,只能迷惑對手的心神。因此,如瑤明月伴隨著明月光起時,右腳微頓,有道銀光在腳底一閃,射向了秋長風的咽喉。

    她看起來楚楚可憐、弱不禁風,但她是如瑤明月——如瑤藏主之女,就算藏地九天、伊賀火雄這些兇狠剽悍的忍者,都要聽從她的吩咐和安排,她怎麼可能是弱不禁風的女子呢?

    她的示弱之法本也是忍術中弱水一術。她沒有出手,是因為她沒有殺死秋長風的把握,但她一直在用計。先是恢復本來的面容麻痺秋長風,再用楚楚可憐的姿態打動秋長風,隨後用真誠的態度,希望能軟化秋長風。

    但這一切均沒有作用。她只能全力出手,她在說話之時就在盤算和秋長風之間的距離。琴聲一響,明光乍現,流星瞬出。

    她鞋底安裝的就是暗器流星。

    暗器安裝在鞋底,由此射出,實在極為突兀。可如瑤明月並不指望流星能殺死秋長風。她沒有低估秋長風。

    自秋長風擊殺藏地兄弟、重創伊賀火雄、連殺十數忍者、獨鬥張定邊、斬落葉歡三根手指、迷宮內殺死莫四方後,如瑤明月就再也不敢低估秋長風了。

    秋長風說得不錯,天涯咫尺琴內裝的銀針最好的施放距離是一丈內。因此秋長風一直與如瑤明月保持兩丈距離。

    如瑤明月借天涯咫尺琴的明月光暗了秋長風的視線,流星混淆秋長風的判斷,瞬間施展忍術的流光飛影,飛到了秋長風左側一丈內的一塊岩石上。

    那塊岩石距離秋長風不足一丈。

    她沒有使用飛天遁地之術,只是選擇了最簡單、最快捷的手段接近秋長風。她的腳剛踏上岩石,玉手就已經按在了天涯咫尺琴的機關上。

    錚的一聲響,秋長風拔刀——明月光照一出的時候就拔刀。

    如瑤明月幾乎在同時,用手指按下了機關,噌的一聲響,將銀針射出。她不相信秋長風的錦瑟刀會快過她的天涯咫尺琴,只要銀針一發,接連三輪,神仙都難逃過。

    她這次攻擊中計算了太多的因素——地形、距離、視線、判斷、聽覺、速度……這種手段在忍術中不算詭異,但接近完美。

    忍者部中,並非忍術越離奇、越怪異的人就越高明。相反,真正的忍術高手,反倒盡量弱化外來因素,更是憑藉自身的能力來突破各種限制,從而實現天人合一的完美境界。

    如瑤明月如今施展的就是接近完美的忍術手法。可她按下機關時,右腳突然感覺到一陣疼痛。那股痛感來得極為突然,刺得如瑤明月心頭一顫,本是穩如磐石的手也抖了一下。

    銀針射出,稍微偏離了她預期的方向。她忍不住提起右腳,將重量全部轉移到左腳上。緊接著,左腳也是一痛——痛入骨髓。

    如瑤明月大驚。她算到很多的因素,唯獨沒有算到落腳的岩石會有問題。岩石上好像有刺,竟刺傷了她的雙腳。難道說,這就是所謂的人算不如天算?

    接連兩下刺痛,打亂了如瑤明月的計劃,也讓她流暢的進攻有了瑕疵和停頓——停頓不過是剎那間的。

    可就是這剎那間,有錦瑟動心、鳳鳴千里。

    秋長風出刀了。

    只聞刀聲,不見刀光。刀聲如歌如泣,歌的是金戈鐵馬,泣的是花開花謝。刀是錦瑟,錦瑟刀穿過天涯咫尺琴的破空銀針,就那麼肆無忌憚地到了如瑤明月面前。

    如瑤明月連貫的動作雖然停頓了剎那,可她腦海中卻閃過了兩個念頭。

    繼續發針還是擋住這錦瑟刀?

    如果再按機關發射銀針,秋長風將難以倖免,可她呢……能不能躲過秋長風快過流年的一刀?

    她是否真的要和秋長風同歸於盡?如瑤明月忽然橫琴,只聽到鐺的一聲響,錦瑟刀砍在了天涯咫尺琴上。七根弦砍斷了六根。天涯咫尺琴不是凡品,它的琴弦更是用天蠶絲製作的,尋常的刀是砍不斷的,但它還是擋不住錦瑟的纏綿。

    錦瑟纏綿,天涯路遠。

    如瑤明月飛快地退卻,她巧借刀劈琴身的力道退卻。一擊不殺,當求全身而退。她已敗,天涯咫尺琴三連環的攻擊被破,她再沒有了必殺秋長風的信心。可她心中不甘,感覺此戰絕對不是自己的問題,而是蒼天沒有眷顧她。

    她退卻之時,右手手指再按機關,哧的一聲響,銀針爆射而出。同時,左手手指一彈,一顆黑丸擊在了地上,迅疾散發出濃濃的黑煙。黑煙片刻間擴散瀰漫,籠罩四周。

    銀針阻撓了秋長風的進攻,黑煙卻是為了掩護她逃逸。衝破濃煙時,如瑤明月陡然頓住,持琴的手有些顫抖,那亮麗的容顏驀地變得像雪一般的白皙,白皙中亦帶著雪一般的冷意。

    秋長風就站在她前方兩丈遠的地方,錦瑟刀還在輕響。她看不到刀身,刀身如同融入那紛紛的落雪中。可如瑤明月感覺到了殺氣——刀身上比冰還冷的殺氣。

    如瑤明月實在不理解秋長風如何躲過她的兩輪銀針,準確地判斷出她逃逸的方向,早早地攔在她的面前。但她知道,自己逃走的希望實在不算太大。

    如瑤明月苦澀地一笑,輕輕地吸了口氣,緩緩道:「秋長風,我不服。這次失敗……」

    秋長風似乎看穿了如瑤明月的心思,截斷道:「你以為腳痛是偶然?」

    如瑤明月大驚失聲道:「難道是你暗算了我?你什麼時候出的手?」

    秋長風笑笑:「我知道你不肯冒險飛空,必會選在離我不足一丈的石頭上施放銀針,因此我在出現之前就在那石頭上佈了七根寒鐵針。你只要選中那塊石頭,就沒有道理不踩上寒鐵針的。突如其來的痛楚,就讓你的進攻有了破綻……」

    如瑤明月又驚又駭,幾乎難以相信秋長風能算計這般精準。這豈是人的算計?可事實上,她的確是因為這痛楚打亂了心神。她從未想到過有人會用這種方式破了她的天涯咫尺琴。

    強忍內心的震駭,如瑤明月突然又拂了下亂髮,露出動人的微笑道:「秋長風,我實在想不到你竟有這般算計。但是你不會殺我,是不是?」

    見秋長風沉默,如瑤明月笑容更甜:「你若真要殺我,方才趁我亂了分寸的時候,就會出手了。你不殺我,是因為還想從我口中了解一些事情,對不對?」

    秋長風淡淡道:「我想……我多半已經猜到你們的用意了。」

    如瑤明月微怔,轉瞬嬌笑道:「我不信。」

    秋長風亦微笑道:「我何必要你相信?」

    如瑤明月笑容中突然帶了分極為確鑿的自信:「因為我知道,你若猜到了我們的計劃,現在就絕對不可能還這麼安靜地面對我。」

    秋長風的心頭微沉,看著如瑤明月的笑容,心中不安之意更加強烈。可他還能忍住不安,嘆口氣道:「你不說也無妨……我從來沒有殺過女人,可我不介意在你身上破例。」他驀地上前一步,臉色益發的蒼白。

    如瑤明月卻沒有退卻,只是一字一字地道:「你不會殺我。」

    秋長風見到如瑤明月自信的表情,瞳孔收縮,本想繼續施加壓力,卻突然改變了念頭,反問道:「為什麼?」

    如瑤明月自信的笑容中帶了分詭異,輕聲道:「因為葉雨荷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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