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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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長風一直走到了七鴉浦,這時已黃昏。落日熔金,天邊泛著紅黃的壯闊寥落。他望著那落日,不知為何,心中想起了一句古詩。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他澀然一笑,看著手臂上的傷痕,心中有分蒼涼之感。片刻後,他挽起衣袖,走到江邊。

    那晚歸的漁人、玩耍的孩童、賣魚的船女見到秋長風浴血的樣子,臉上都露出驚詫之意。秋長風卻無暇理會旁人的目光,他才站在碼頭,就見到一艘大船行了過來。

    大船有三桅兩層,堅硬的船板,流線的船舷,雖遠比不上鄭和出海的大船,但看其構造牢固,出海絕無問題。

    大船上跳下一人,那人短衣水褲,健碩的胸膛,黝黑的皮膚,一望就知道常年行走在水上,遭受風吹日曬。那人走到秋長風的面前,恭敬地施禮道:「這位公子可姓秋?」見秋長風點頭,那人露出分微笑道:「在下海石,奉江闊天老闆之命護送公子出海。請公子上船。」

    旁人一聽江闊天之名,都是睜大了眼睛,有些驚詫秋長風的來頭。因為在七鴉浦的人,幾乎沒有人不知道江闊天的威名。此人不但在七鴉浦,就算在長江口,也是頗有勢力,出海的私船,可說是有兩成和這人有關。

    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出大船迎接秋長風出海?

    秋長風卻不詫異,他知道江闊天這個人。秋長風身為錦衣衛,對全國的大事小情,或多或少都知曉。江闊天雖不是排教的人,但在長江行舟的人多少都和排教有關。牧六御畢竟做事老道,知道秋長風出海之事隱蔽,因此派生意船隻送秋長風出海,一來讓秋長風隱藏身份,二來排教雖得秋長風幫助,畢竟行走江湖,也不想讓人看到他們和朝廷的關係。

    秋長風點點頭,走上了大船。

    船上水手、舵手一應具備,甚至廚子、丫環也有,所有人均是立在甲板兩側,如同石雕木刻般,可都很是好奇地望著秋長風。

    他們好奇,是因為他們上船時接到了江闊天的死令:「一切聽秋公子吩咐。這艘船,這艘船上所有的一切,均歸秋公子所有,包括你們的命!」

    江湖上的買賣,有時候比朝廷還要血腥,江闊天不是天子,但說出來的話,一樣是沒有改變的餘地。

    因此那些人上了船後,好奇中也是戰戰兢兢,畏懼中帶分茫然不解,見到秋長風的那一刻,眾人的好奇更是到了巔峰。

    秋長風並不凶悍,臉有些白,和常人其實沒什麼兩樣。若有區別的是,他衣衫已破,背後和手臂均有傷痕,好像才和人打了一架。這樣的人,為何連江闊天都要討好他?

    無人敢問。

    海石也不敢,他見秋長風立在甲板之上,感覺到他身上的肅殺孤單,只能低聲道:「秋公子,江老闆吩咐,這艘船以後都聽公子的吩咐。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秋長風望著茫茫廣闊的江面,說道:「準備一個月的口糧和飲水。這一個月內,可能不會再靠岸。」

    海石驚詫,他雖知要出海,但從未想到要出海這麼久,盤算路程,幾乎以為秋長風要前往東瀛海外。可秋長風下令,他就要服從,海石建議道:「秋公子,因為江老闆吩咐得緊迫,船上只準備了三日的口糧,本準備到長江口再補充的……」

    秋長風目光一轉,說道:「女人、廚子閒雜人等下船,你來做飯。船上除行船必要的水手、舵手外,通通不要。你現在去採購用水和食物,夠剩餘人一個月所需就好。半個時辰後起航。」

    他說完後,就坐在甲板之上,望著江面,再無言語。

    海石困惑,但見秋長風冷然的表情,心中有了寒意,不敢廢話,立即趕人下船,同時採購清水和食物。

    半個時辰後,那大船準時離開碼頭。

    秋長風只是木然地坐在甲板上,看著天際最後一抹亮色沉入大江,臉上突然帶了分悲哀。

    海石見秋長風如此,不敢多問,只聽秋長風之命,揚帆向東,過吳淞,直奔長江口,準備從那裡入海。至於入海後,要去哪裡,他只聽天命。

    日沉大江,繁星滿空。那天星一眨眨的,有如情人思念的眼眸。秋長風坐在甲板上望著繁星,不知許久,他才緩緩站了起來,就要回艙休息。

    前方路渺渺,但惡戰方酣。這一行,只怕比他去的任何地方都要險惡。

    槳聲燈影中,秋長風嘆了口氣,陡然間心中一凜,低喝道:「誰?」他方才心神恍惚,神遊物外,根本沒有留意到,不遠的船舷處,不知何時,竟然站了一人。

    他話音出口,已到了那人的面前,才待出手,突然怔住。他知道那人絕不是船上的海石等人,因為起航後他就吩咐,任何人沒他吩咐,不可上這甲板。他只想靜靜。

    那人不是船上的人就大有古怪。秋長風覺察那人到來時,警覺陡升。

    可他縱到那人身前時,就聞到幽香傳來,那股幽香,他竟如此熟悉……

    心頭一震,秋長風臉色卻如冰,冷冷道:「怎麼是你?」

    來人竟是葉雨荷!

    她什麼時候上了這大船,秋長風竟完全沒留意。

    葉雨荷只是望著秋長風,素來淡漠的眼中竟泛起了淚光。天上的星光璀璨,那一刻,也不如葉雨荷的眼波。

    望見葉雨荷眼中的淚影,秋長風心弦震顫。恍恍惚惚中,只感覺江水凝滯,時光倒轉,宛如再回到十數年前……

    槳聲如歌,燈影似律。

    不知許久,天地間萬物都似沉凝起來。秋長風只見到兩滴淚影打破沉寂,順著那白玉般的臉龐垂落,心頭一顫,不等多說……

    葉雨荷已輕輕地拉住了他的手腕,站在了他的身前,呼吸可聞,近在咫尺。

    秋長風就算面對強敵時,心跳得也沒有這麼厲害。他雖極負才智,但卻不知道葉雨荷為何突然之間,對他的態度有如此的轉變。

    或許他也能想到,但他根本不想去想。清楚的痛苦,難得的糊塗,他這一生,實在是太過清楚,糊塗一次又何妨?此情此景,不知多少次在他夢中縈繞、徘徊,真的一朝實現,卻又迷惘如夢。

    葉雨荷眼眸含淚,終於開口道:「我都知道了。」

    她都知道了,知道的那一刻,心如刀絞。因此她來了,偷偷地上船,跟在了秋長風的身邊,她早就打算,這次相見,刀砍不斷。

    秋長風眼中迷離,似在夢中,喃喃道:「你知道了?」他不知道多少次夢想,有朝一日,柳色依依下,能再握住那纖纖玉手,告訴那無邪的笑臉,他一直在想她。多年前,他能活下來,或許不過是想要幫她抹去臉上的淚光,重露笑容的清淺……

    葉雨荷淚水難絕,嘶聲道:「不錯,我都知道了!你中了青夜心……可你為何不告訴我?」

    她終於知道,秋長風中了毒,中了葉歡劍上的毒——青夜心。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神話傳說中,后羿射落九日後,曾求西天王母賜予三顆神藥。服食一顆不老,兩顆不死,三顆成仙。

    或許在后羿的心中,就算成仙,也不如和心愛的女人相擁到天荒地老。可嫦娥卻不這麼認為,她終究吃了三顆神藥。雖成仙,但和后羿從此天地永訣,日夜咀噬著心中的寂寞。

    嫦娥在碧海青天是夜夜寂寞的。不過中了青夜心的人,比嫦娥還寂寞,可寂寞亦是有限,百日後想寂寞都難。

    葉雨荷淚如雨下,只想著陳格物曾經說過:「碧海灼心雖毒,但還算不上最毒。青夜心才是捧火會最毒的藥物。中了青夜心的毒,聽聞只有捧火會的離火可救。我本來不敢確信秋大人中了此毒,但他用刀斷四脈之法瀉毒,我就敢肯定那毒一定是青夜心。家父曾說過,中了青夜心,本來三日內必死,無藥可救,我們排教都救不了。外人唯一能延緩毒發的方法就是刀斷四脈,放血延緩毒性。這種方法其實也很少聞,不知道秋大人如何知道。可就算刀斷四脈,若不得捧火會的離火驅毒,百日內必死!」

    百日內必死!

    葉雨荷聽到這幾字的時候,如五雷轟頂。她終於明白,秋長風為何突然對她冷漠,秋長風為何要出海。

    秋長風不但要緝兇,還要尋離火解毒。

    可茫茫大海,捧火會在哪裡,誰能知曉?就算找到捧火會,離火是什麼,又有誰能知道?他這般漂泊,比起海底撈針又能多幾分勝算?

    或許他這麼出海,如浮萍般漂泊,從此再不會迴轉。

    葉雨荷發瘋般地追出來。追到江邊時,正看到秋長風上船,她也悄然地上船。

    她也知道,即使加上她,對秋長風而言,不見得多一分勝算。甚至還會如以往一樣,連累了秋長風。但她怎能不來?

    淚水如雨,葉雨荷透過燈火殘影,見到秋長風左手中指一節已盡是青色,青青如月夜,那是青夜心開始發作的徵兆。

    她心酸,她不甘,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成這麼軟弱,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愛上了這個有點冷、有點沉默、有點不羈、有點難以捉摸,但骨子裡滿是決斷的秋長風。

    她只知道一點,無論再發生什麼事情,都無法讓她再離開他的身邊。

    因此,她握緊了秋長風的手,只是說了一句:「長風,你不會有事,我不會讓你有事的!」她不再遮掩自己的情感,她的手火熱,可突然發現秋長風的手已發冷。

    秋長風不但手冷,甚至表情也冷了下來。他從那纖纖玉手中抽回了手,冷漠回道:「我此行很隱秘,絕不能讓人發現我的行蹤,船過吳淞的時候,可以停一下。」

    葉雨荷眼中有分詫異,半晌才道:「那又如何?」

    秋長風轉過身去,再也不看葉雨荷一眼,還是同樣冷冰冰道:「你在那裡下船,然後走得越遠越好,我不想再見到你。」

    他說得很冷,冷得幾乎心都痛,他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力氣才說出這種話來。

    只餘百天,生死難卜,或許這一別,就是生死永別。

    多年期盼,一朝永別。

    秋長風捨不得,但他必須讓葉雨荷下船。他知道剩下的日子,比任何時候都要兇險。他早就準備獨立承擔所有的凶險,這些事情,本來就和葉雨荷無關。

    許久不聞葉雨荷回話,秋長風終於皺眉回頭看去,就見到如水的月色下,一張淒豔決絕的臉。

    葉雨荷並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拔劍。有光環綻放,隨之而來的是鏘啷一聲響。

    寶劍清冽,雍然華貴,光芒閃爍。

    劍是純鈞。

    葉歡的純鈞,丟在榮府。陳格物在葉雨荷臨走前,將劍送給了她。陳格物雖小,但有著同齡人難以企及的老成,他早就看出秋長風對葉雨荷是和對旁人不同的。

    紅粉配美女,寶劍贈英雄。可有時候,英雄難捨紅粉,美女亦重寶劍。

    純鈞出鞘,秋長風卻動也不動。葉雨荷用手指捏住了劍尖,倒轉長劍,將劍柄送到了秋長風的身前:「你要趕我離去,只有一個辦法……」頓了片刻,那淚光朦朧的眼中帶分悽然,可她卻異常平靜道:「殺了我,然後將我丟到海中去,好嗎?」

    秋風冷,吹得天邊的雲朵遮住了月兒。

    月入雲,似乎月中的嫦娥也不想看到船上的一切,後悔當初的選擇。

    純鈞泛寒,寒光映青了秋長風的臉。他只是看著那柄寶劍,眼中卻再沒有劍鋒般的森冷。他沒有去看葉雨荷,是不是也怕葉雨荷看到他眼中的感情?

    不知許久,秋長風這才轉身離去,走進了船艙,重重地關上了艙門。

    聽到艙門大響,葉雨荷扭頭望去,目光中露出分悽然,無力地坐了下來。純鈞亦是無力地落下來,無聲地插在甲板上,顫巍巍的劍影在月色下,如同顫動的心弦。

    葉雨荷看不透那艙門,因此並沒有看到那清冷的月色透過窗子,照在了秋長風的臉上。那張臉上有分愴然、有分憂悒,可那雙如星的眼不再冷酷無情,反倒帶了分火熱的情感。

    日昇日落。

    大船到了吳淞,並未靠岸。因為秋長風未讓船隻靠岸。

    海石見大船上突然多了閒雜的女人,既不會做飯,也不會划船掌舵,違背了秋長風提出的要求,不由得惶惑。他搞不懂這女人怎麼混上的大船,只怕秋長風責怪。可見那女人一直都站在秋長風身邊不遠,秋長風又不多說什麼,他也只好將惶恐埋在肚子裡,裝作沒有看到。

    秋長風不說話,整整一船人,都是悶葫蘆一樣。

    船過長江口時,秋長風終於再次開口命令,船入海後南行,全速前往岱山。葉雨荷是定海捕頭,倒知道岱山在定海西北幾百里,算是海中島嶼,頗少人煙。秋長風出海前往岱山,難道是說,那裡有捧火會的黨羽?一想到這裡,葉雨荷一顆心不由得怦怦大跳,掌心發熱。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連累秋長風。她早就打算,就算性命不要,也一定要救回秋長風。

    海石並不知道秋長風這麼急迫地南下就是在追命,不但追葉歡、捧火會的命,還在追回秋長風自己的命。但他知道既然秋長風吩咐,他就要全力做到。

    船一出海,就三帆張起,眾水手用心,乘風破浪地南行。

    海石話雖少,但經驗極老。對長江口到岱山這段海程頗為熟悉,哪裡有灘、哪裡有礁,他清楚得有如手紋一樣,閉著眼睛都能駕駛行船。

    大船南下,只見日頭升起落下。在新月漸圓的一個傍晚,海石來報,深夜就能駛到岱山。

    秋長風卻沒有進一步的吩咐,只是點點頭,似乎目的地就是岱山。

    這些日子來,葉雨荷每次看到日升月起,心中卻是有著說不出的焦急。海上日升月起,本來壯闊絢麗,會帶給人無盡的希望、幻想。可是,到如今,每一天過去,就意味著秋長風向鬼門關更近一步……

    終究有些忍耐不住,見到秋長風還是坐在甲板上,若有所思地望著天上的明月,葉雨荷終於再次走過來,挨著秋長風身邊坐下來。

    秋長風只是望著明月,可他那一刻的臉色,好像被溫柔的月色感染,居然沒有再扭頭回艙。

    葉雨荷也在看著明月,目光中突然有感慨道:「我不知道你是這樣的人……」她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這句話,海石在旁,肯定不明白。但她知道,秋長風肯定會明白。

    不想秋長風只是淡淡道:「我是什麼樣的人,我都不知道,你難道知道?」

    葉雨荷緩緩轉頭,用那比水波還溫柔的眼神望著秋長風,避而不答道:「我以前認識過一個人,他很像你。」

    秋長風不語。他很少說廢話,似乎也對葉雨荷的以前不感興趣。

    葉雨荷凝望秋長風道:「我只見過他一面……可我一直忘不了他。」此情此景,她突然談論起另外的男人,實在有點煞風景。秋長風也皺了下眉頭。葉雨荷似乎沒有留意秋長風的不快,繼續道:「可更準確地說,我連一面都沒有見過他。」

    秋長風終於開口道:「哦……他是隱形的?」

    葉雨荷搖搖頭道:「他不是隱形的,只是他救我的時候,戴著個面具。他救了我後,在刻骨寒冬中,親手為我做了一碗冬菇麵,那是我吃過最好的一碗麵。可我當時竟還感覺有些遺憾,因為比起我小時吃的麵而言,那面還少了些佐料……」她眼中晶瑩閃亮,那眼波凝在秋長風臉上,從未移動。

    終於嘆口氣,葉雨荷喃喃道:「可我很久以後才明白,其實一碗麵好吃與否,不看它有多豐富的材料,只看是誰做的,你說對不對?」

    秋長風只是望著蒼茫神秘的大海,並不出言。他蒼白的臉上也有海一樣的神秘,其中似乎也藏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葉雨荷望著那張臉道:「我最恨錦衣衛!我見到你的第一眼,知道你是錦衣衛,我就討厭,可我從未想到過錦衣衛中也有好人。你不像個錦衣衛……」

    秋長風冷冷地打斷道:「你錯了,沒有誰比我更像錦衣衛。錦衣衛並非你認為不好,他就會不好……」

    葉雨荷從未想到秋長風突然會變得激動,喏喏半晌,終於不想反駁,只是道:「不止是我,他們都這麼認為……」

    秋長風望著那遼闊的海面,突然嘆口氣道:「他們認為不好,卻不是我們不做好的藉口。我們何必管他們的看法?」葉雨荷看著那堅毅的表情,心中突然有分顫抖,就聽秋長風道:「你見過大樹中的一隻蛀蟲,有可能連大樹都會厭惡。可你卻沒有留意,一直都是這大樹為你們遮住了風雨。你們執著那蟲子的醜惡,似管中窺豹,豈不可笑。」

    葉雨荷若有所思,半晌才道:「但那蛀蟲……讓人怎能視而不見?」見秋長風不語,葉雨荷神色間陡然帶分激動。她想說什麼,卻又強行抑制,目光投向墨綠的海面,低聲道:「我給你說個故事,好不好?」

    秋長風不語,即不贊同,也不反對。

    葉雨荷卻當他是同意了,臉上露出緬懷道:「或許你說得不錯,錦衣衛本身並無好壞,好壞與否,只看行事的人。權力在有些人手上,可禍國殃民,但被另外一些人使用,卻可造福百姓。我就認識一個好官,他的權力不小,但做的都是為百姓的事情。當年我還很小,我爹是北方人,是在秦淮河認識了我娘……」

    她沉湎在往事中,臉上露出既幸福又感傷的表情,她卻沒有留意到秋長風眼眸的餘光正在看著她。

    葉雨荷頓了片刻,臉上有些異樣道:「我娘……出身不好。可我爹還是義無反顧地娶了她。他們第一次見面,娘親給爹做的就是冬菇火腿麵。我出生後,亦是喜歡上吃這種面,因為這種麵,不但好吃,其中還有……」

    她沒有說下去,但知道秋長風會明白她的意思。那碗麵不但是她父母情感的見證,還包含了葉雨荷童年歡快的時光、美好的記憶、難追的流年……

    「可人生的歡樂總是短暫。」葉雨荷如此說的時候,臉上帶分淡淡的傷感。她顯然並非如表面上看起來的冷。她如此冷漠,不過是經歷無數風雨,這才養成保護自己的一種性格。

    「我爹得罪了朝廷的權貴,那權貴要將他置於死地,對他誣陷,竟然要將他流放海外。那海外蠻荒之地,一經流放,百死難生。幸好那個權力不小的好官拼命保住我爹,朝廷只是將我爹貶到了定海。不過我爹身子孱弱,到定海沒有多久就去世了。我娘出身雖卑微,但為了我,一直沒有再嫁,她含辛茹苦地將我養大。可若是沒有那好官的暗中接濟,只怕我們母女多年前早就死去。我也永遠忘不了,我和爹娘被流放時,遭到的羞辱、打罵……」

    秋長風望著葉雨荷道:「因此,你雖是出身官宦家的小姐,可後來反倒習武,只是因為……你不想再被人欺凌,同時保護娘親……或許還有點想要為父報仇的意思?」

    葉雨荷身子微震,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秋長風,沒想到他竟然一語道破她內心深處的想法。

    良久,她才緩緩點頭道:「你說得不錯。我當初習武,的確是想為我爹報仇。可那仇人,已經死了。不過,那幫助我家人的好官,也已死了。」

    秋長風突然道:「你說的好官難道是解縉?」

    葉雨荷聞言,只感覺一個炸雷響在耳邊,臉上陡然血色盡去,失聲道:「你如何知道?」

    秋長風望著天上的明月,淡淡道:「這世上,還有我們錦衣衛不知道的事情嗎?你真的以為你一個浙江的頭名捕頭,就可隨意留在公主身側?」

    葉雨荷臉色變冷,心中更冷,許久才道:「你調查過我的底細?」

    秋長風搖搖頭,又點點頭:「我沒有,但錦衣衛有。」

    葉雨荷暗自心驚,許久才道:「不錯,我說的好官就是解縉解大人!」情緒陡然激動起來,瞪著秋長風道:「解大人就是死在你們錦衣衛的指揮使紀綱之手。有他這個蛀蟲,你讓別人如何看好錦衣衛?」心中又想,雖說是紀綱殺了解縉,可紀綱終究是個錦衣衛,所行之事當然是奉天子的命令,如此看來,殺死解縉的幕後之手卻是朱棣。她雖身為浙江府捕頭,但對朱棣行事,也是心懷不滿,更何況……

    不待想下去,就聽秋長風冷冷道:「你不看好能如何?」

    葉雨荷不想秋長風有這麼一答。怔了半晌,這才慘然道:「不錯,我不能如何。你們錦衣衛行事,本來就是飛揚跋扈,何管別人的想法?可朝廷那次做得太過了。他們殺了解大人還不夠,又將他的家中老少盡數流放到塔亭。我後悔不能救出解大人。聽說這消息後,我就趕赴塔亭,見到了解大人的家人。他們受到的待遇比我當年還慘過十倍。」

    秋長風臉上也有分黯然,並不再說什麼。

    葉雨荷卻不罷休,恨恨地咬著貝齒道:「而紀綱看起來還不肯放過解大人的家人。我氣憤不過,就喬裝刺客,刺了他一劍。只恨我功夫不精,未能一劍刺死他。」

    秋長風嘴角突然帶了分譏誚的笑:「紀綱額頭的劍傷原來是拜你所賜。你這般膽子,我實在佩服。」

    葉雨荷道:「不錯,他額頭的劍傷就是我留下的!你是他的屬下,若要請功,不妨把我抓了去!」

    秋長風看也不看葉雨荷,輕淡道:「你當然應該知道……我現在忙著保命,顧不得請功的。」

    葉雨荷微愕,看向秋長風的左手,神色緩和下來,低聲道:「我知道……你捨不得的。你若要抓我,當初就會抓了。」

    秋長風皺了下眉頭道:「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葉雨荷看了秋長風良久,心中困惑,只是在想,我想了許久,他一定是當年救我的人。只是聽他這般口氣,對當年的事情好像全不知情,難道……是我猜錯了?

    沉吟片刻,葉雨荷方道:「當初我刺傷紀綱,但也受了傷,本來逃不過紀綱手下的追蹤,可不想那冰天雪地的夜裡,突然有一人戴著面具出現。他不但為我擊退了追蹤來的高手,還送我出了塔亭。那時候,我飢寒交加,又有傷在身,還不服水土,竟大病不起,昏迷過去……我睡夢中,聽有人好像在彈琴,唸的是宋人做的一首小詞——那是我娘在我小時候常唸的一首詞。可我醒的時候,不見琴,那人也沒有念詞……我幾乎以為是夢境。」

    她一直以為是夢境的。可她終於知道不是,因為在牛家村的夜晚,她又聽到一人念了那首小詞,如夢中一樣。

    楊柳絲絲弄輕柔,煙縷織成愁……

    而今往事難重省,歸夢繞秦樓……

    秋長風還是不動聲色,只是道:「或許你真的在做夢罷了。」

    葉雨荷若有深意地看著秋長風,又道:「他後來照顧我幾日,曾為我做過一碗冬菇麵。當時我竟不知足,對他說……可惜少了些火腿。可那冰天雪地,他又如何去尋火腿?」

    秋長風笑笑,笑容中卻有說不出的蕭索:「他就算尋到火腿又如何呢?」

    葉雨荷眼中已有淚痕道:「我直到幾日前才知道,原來我說的話,他從來沒有忘記。就在幾日前,他終於為我再次要了碗想吃的麵。而在牛家村時,他再為我念了一遍娘親曾經念過的詞。我真的很笨,笨得他到了我身邊、一直默默地保護我,我竟還不知情。」說到這裡,她霍然出手,一把抓住了秋長風的手腕,泣聲道:「長風,你就是當年在塔亭救我的那人,對不對?」

    秋長風依舊是木然的神色,可那一剎那間,漫天繁星的光華好像盡數落在他的眼眸中。他不語,只是扭頭望向海天深處。

    海闊天高,他的一顆心,好像比天還蒼茫,比海還要深沉。

    兩顆淚珠流淌過那雪白的雙頰,葉雨荷哽咽道:「可這些事情,你為何一直不對我說?我一直不解你為何對我這麼好,金山、榮府幾次捨命救我,就像我不解當年你為何不留一言地離去一樣。可我知道,你絕非表面看起來那麼冷漠,你也不是那麼冷酷的人……」

    秋長風霍然扭頭,目光雖火熱,但臉色更冷,他一字字道:「你錯了,我是!」

    葉雨荷怔住,任憑淚水流淌,只是搖頭,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秋長風緩緩道:「你實在是把我想得太好了,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塔亭,也從沒有去過那裡……」

    葉雨荷搖頭,喃喃道:「不會的,你騙我。到了這時候,你還在騙我?為什麼?」

    秋長風冷笑道:「不錯,我一直在騙你。我在金山救你,因為我懷疑你是兇手,我在榮府救你,不過是我逞強好勝。我若早知道葉歡那一劍會讓我中青夜心之毒,讓我只有百日的生命,我倒寧可那一劍刺中的是你。」

    葉雨荷淚在流,卻鬆開了手。秋長風的話,句句如刀,割得她心中絞痛。

    「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偉大,我也沒有你那麼天真。」秋長風嘲弄道,「你還記得我讓你打過雷三爺一巴掌吧?」

    葉雨荷茫然地點頭,不知道秋長風為何要提起此事。

    秋長風冷笑道:「其實我早就懷疑雷三爺有問題了。他尾指有灼燒的痕跡,而且手指的痕跡顯示,他不但練過武,而且武技很高。可他故意裝作沒有心機、也沒有武功的樣子,寧可挨你巴掌也不還手,這說明他心機很深,有所圖謀。我也知道他是秦淮河花會那個雷公子的爹爹,立即想到他可能和捧火會、東瀛有關。」

    葉雨荷回憶起當初的情形,心痛中不解問道:「你如何得知?」

    秋長風道:「當初我中計上了畫舫,和那假裝雲琴兒的女人談話,她竟對當時漢王船上的事情了如指掌,那時候我就很奇怪。那船上的事情,只有漢王、我、孟賢和那幾個公子知道。漢王和他的手下,當然不會說及此事,洩漏那件事的只有可能是榮華富、雷公子、貝子尹和江南飛四人。」

    葉雨荷不想秋長風思緒這般縝密,事情過了許久,他對往事疑點竟然還能剝繭抽絲般地分析:「因此你見到了雷三爺,就懷疑雷公子和忍者勾結,洩漏了漢王船上的事情。而你一直懷疑雷公子,也就更加肯定雷三爺有問題?」

    秋長風冷冷一笑道:「不錯。我不但知道雷三爺有問題,而且感覺喬三清也有問題,但我未對你說,也未對張定邊說。我就知道,我一受傷,他們肯定不會容下張定邊……」

    葉雨荷臉色慘白,點頭道:「因此你當初故意裝作傷得很重,讓我擔心,讓他們放鬆警惕?你故意不說出雷三爺的問題,因為你本來就想利用他暗算張定邊?」

    葉雨荷說到這裡,驚心動魄,從未想到其中竟還有這般勾心鬥角的波折。

    秋長風放聲大笑道:「不錯。你現在終於知道真相了吧?你不過是我利用的棋子,張定邊也是,暗算張定邊的事情,我也有份功勞的。」他笑容狂野,但也帶了分淒涼。可那淒涼如海霧,讓人隱隱約約總是看不明白。

    葉雨荷咬牙道:「張定邊是英雄……你不該這樣的。」

    秋長風笑容收斂,冷望葉雨荷道:「你錯了,我就應該這樣。我是錦衣衛,做事素來只求成功,不擇手段。張定邊是叛逆,本來就要死。我幾次救你,你以為我安有好心嗎?我不過是看你長得不差,想打你主意罷了。」他突然反手,抓住了葉雨荷的手腕。

    葉雨荷一驚,想要掙脫,但卻沒有用力。

    秋長風竟然再次伸手,去解葉雨荷的胸衣,笑道:「你若真想報答我,不如今晚就跟我……」

    他的手已碰到葉雨荷聳起的胸脯……

    啪的一聲脆響,葉雨荷再也無法忍受,用力掙脫秋長風的手,一巴掌打在秋長風臉上。

    秋長風愕然之際,葉雨荷卻已霍然站起,退後幾步,指著秋長風道:「秋長風,我看錯了你!」

    秋長風伸手摸了下火熱的臉頰,淡然道:「你才知道嗎?」

    葉雨荷又羞又憤,陡然扭頭奔入船艙,重重關上艙門。

    秋長風望著葉雨荷的背影消失不見,並未追去,只是神色中帶了分無奈和蕭索。他苦澀地笑笑,攤開左手,低頭望去。

    他左手細長有力,可手心一道傷痕處,青色更濃。而他中指處,兩個指節都已發青,更有青線一股,向掌心蔓延。

    他痴痴地望著掌心,心中亦痛,痛得有如那明月中的嫦娥——痛中還有寂寞。他不甘寂寞,但他只能寂寞,他沒有選擇。

    夜還漫長、孤寂,讓人不由得向往著日頭升起。他卻只能盼這黑夜沒有完結。

    愛雖永恆、甜蜜,讓人不忍分割離棄,但他只能親手將其終結。葉雨荷傷心失望的時候,他何嘗不是如此,但他必須要讓葉雨荷退卻……

    「這青線一直蔓延,百日後,就會沿著手指、手心、手臂到心口。那時候,就無藥可救了,是不是?」一人輕聲問道,問聲中帶分顫抖。

    秋長風霍然抬頭,才發現葉雨荷不知何時,靜靜地立在他的身前。

    明月如鏡,照不盡她眼中的淚影傷悲……

    秋長風眼中光芒黯淡下去,臉色又要冷下來:「你回來做什麼?難道準備要陪我……」不待他再說,葉雨荷跪了下來,輕輕地依偎在他懷中,淚光如星。

    那瑩玉般的臉頰有著說不盡的悲傷,葉雨荷幽幽道:「長風,你真以為我不明白你的心?」

    秋長風還待冷笑,可見到那清澈明淨的眼眸,彷彿看穿了他最軟的心弦,竟再也笑不出來。

    「你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不想拖累我,不想我去冒險,因此你故意把自己說的不堪,只想讓我走。」葉雨荷淚痕滿面,咽聲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隱瞞往事,也不知道你為何一直對我這般好,或許這輩子也不會知道,但我這輩子怎能忘記你的好?你要我陪你,我就陪你……」她不待秋長風再說,伸手解開了青衣,露出如雪如脂的肩頭。

    月色撒在那削肩上,流動著讓人目眩的光華,如同嫦娥廣寒宮的獨舞,美麗帶著分落寞。

    她還待再解,卻被秋長風一把按住。她的手雖冷,但秋長風的手卻火熱。

    葉雨荷淚眼盈盈,望著秋長風道:「你中了毒,只有不到百日的生命。可你不知道,我亦是中了毒……」

    秋長風一凜,忍不住摸了下葉雨荷的手腕,轉瞬冰冷道:「我看不出你中了毒。」

    葉雨荷黯然道:「原來你還是關心我的。我中的毒是你下的——是心毒。這種毒也是無藥可解的。」

    秋長風一震,那冷冷的面容終於帶了分惘然。

    海闊流遠,星平似燈。

    月如輓歌,撒下萬千光輝,照在葉雨荷淒然的臉上,有著說不出的憂悒情深。她只是望著那蒼白迷惘的臉龐,輕聲道:「事到如今,你真的以為我離開了你,還能活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