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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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暗了,吃完了飯,高歡一個人留在庭中。

    他似乎習慣了一個人不被打擾地靜坐。而好動的任飛揚已和孩子們玩開了,嘻嘻哈哈地鬧著。

    孩子們早已不再害怕他,反而與這個大男孩似的叔叔相處得很好,女孩子在一邊笑吟吟的看著,而男孩早已七手八腳的爬到了他身上背上。任飛揚大喝一聲,居然將八個男孩子一起抱了起來!

    他飛快地旋轉起來,孩子們發出尖聲驚叫,樂不可支。

    風砂坐在窗邊,看著庭院中熱鬧的一群,嘴角露出一絲微笑——獨居在太平府這幾年來,這個天後祠裡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吧?這個惡少,原來是這樣一個熱情善良的年輕人。

    然而,瞟到角落裡孤單坐著的那個白衣人影,她的眼神就黯淡下去了。

    眼前不斷浮現的是方才高歡的眼神——片刻前,那眼中的一抹劇烈痛苦,彷彿是冰川裂開後湧出的岩漿!這是什麼樣的眼神啊。

    這個人……他的內心深處,究竟在想些什麼?

    在這樣熱鬧歡騰的氣氛裡,他卻只是一個旁觀者,遠遠的望著,卻不靠近——然而他的眼神裡,卻有多少的寂寥和嚮往啊。可是,他為什麼卻不走入那一群歡騰的孩子裡去呢?他,為什麼不和任飛揚一樣去和大家打成一片?

    看著獨自坐在中庭角落裡月桂樹下的高歡,她終於推開側門,走了過去。

    還未走到他身邊三丈,高歡也並沒有回頭看,卻彷彿知道誰已經到來,淡淡開口了:「葉姑娘,你相信世上有四片葉子的三葉草麼?」

    他問的很奇怪。風砂一時怔了一下,搖頭苦笑:「我想是沒有的。」

    「你錯了。」高歡緩緩轉身,走了過來,把一片葉子放在她手上。

    細細的梗上,四片小巧的圓形葉子呈「十」字型展開,青翠欲滴——四片葉子的三葉草!

    「哎呀!」風砂又驚又喜,忍不住脫口叫了一聲,「你是在哪裡找到的?」

    「就是從小飛扔掉的那堆草裏揀起來的——」高歡微微笑了一下,若有所思,「有時,它就在你手中,是你自己沒有發覺才把它丟棄了……四片葉子的三葉草,其實並不難找。」

    風砂抬頭,發覺他這一次微笑的時候,眼中已不再是往日的冷酷,一種溫暖的光芒充溢了他的眼睛,連他平日冷肅嚴峻的臉也柔和了不少。她心中突然也有一陣暖流升起,不知怎得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你……把它送給我麼?」

    高歡的手不易覺察地震了一下,又緩緩回過了頭去。他的目光在急劇地冷下去。

    「喜歡就留著好了。」他淡淡道,又加了一句,「我希望你能幸福。」

    風砂沉默了一下,伸手從懷裡掏出一物遞過來:「你送我三葉草,就收下這個吧。」

    高歡怔了一下,入手的是一綹青絲,被編成了細細的小辮。正是日間他從風砂頭上用劍削下的那一綹。他冰冷的指尖輕觸著柔光水滑的髮絲。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過了許久,風砂才問:「你明天就和任公子去神水宮?」

    「嗯。」高歡只是應了一聲,不再回答。

    她不由得失聲:「可你的腿上的傷還……」

    「沒關係,皮肉外傷而已。」高歡的聲音依舊淡漠而平靜。

    風砂沉默良久,終於嘆息:「你們……你們和我萍水相逢,原本不必如此的。那個宮主非常厲害……真的,你們還是不要去冒險了。求你們了。」

    高歡沉默。沉默之中,突然又說了一句奇怪的話:「其實岳劍聲也真是自私。」

    風砂臉色變了,幾乎是憤怒地斥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是詆毀他——岳劍聲是我少年時唯一敬佩的對手,」高歡微微嘆了口氣,眼裡有一種回憶的哀傷,「我當年和他先後交手兩次,互有勝負,然後約了第三次一決高下。不料,此約未畢,他卻撒手人寰。」

    「不過,我雖然敬佩他,但卻無法苟同他最後的做為:他在死前終於還是向你表白了心跡,這正是他的自私——他明明知道他自己立刻會死去,卻還是吐露了心思,讓你為此痛苦了一世。

    「他怎麼不想想,那時候你才只有十六歲,不通世事,不諳情感,那麼小,那麼單純,有些事情是不應該讓你去看見、去知道的——不然的話,你的人生還沒有開始,就會被毀去了……

    「他若是真的愛你至深,就不會為了讓自己‘來過、活過、愛過’,而讓你背上這個包袱;他本應該守著這個秘密一直到死,好讓你快快樂樂地活下去的……」

    高歡一邊說,一邊已緩緩走開去。他說得很平靜,很從容,似乎已想過了很久才說出這番話來。

    風砂看著他的背影,怔怔良久,突然以手掩面,在月桂樹下哭出聲音來。

    這麼多年來,這件事一直折磨著她的心,每夜每夜她都在為過去懺悔——這還是第一次有一個人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待這件事,安慰她,開解她。

    這個人,有著怎樣的一顆心啊……

    夜已深了,天女祠已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

    可一扇窗卻漸漸悄無聲息地開了,一個夜行人閃電般地沒入了黑暗,穿林渡水。然後,在一盞飄搖的孤燈下停止,單膝下跪。

    竹林的空地上放著一台軟轎,轎簾低垂,兩側有十多名黑衣人無聲側立。

    「小高,你來得很準時。」黑暗的林中,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那聲音很冷、很低,但卻帶著說不出的氣勢,低聲:「一切都順利吧?什麼時候能完成?」

    「是的。找到了要找的人,明天就可以下手了。」

    這是高歡的聲音,但卻已變得和白天大不一樣——不帶絲毫感情,冷得彷彿來自地獄!

    「很好。你做事情向來快速決斷,從不拖泥帶水,無論是為樓中辦事還是替自己了結私怨,都是一樣。」這一次響起的是一個男子的聲音,聲音清淺,卻同樣帶著令人不可抗拒的威嚴,頓了頓,那個聲音一字字道:「小高,你歸入樓中後,本不該再計較個人舊怨。念在你對樓中立過大功,此次算是破例——明天完事之後,你得立刻回來。知道麼?」

    高歡在黑暗中斷然道:「是!」

    「回去養足精神。完事之後回洛陽總樓來見我。」那男子淡淡下令。

    暗夜裡沒有聲音,沉默地頷首之後,高歡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告退了。

    「阿靖,明日,你去暗中跟著小高……」竹林裡,那個聲音過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微微咳嗽了幾聲,對身側的女子頷首,「他要殺的人是個難得的人才,對我們很有用。就這樣死了,不免可惜——你跟過去見機行事,最好能將其收為己用。」

    「好。」那女子很久沒有說話,只嘆息了一聲:「你一貫想的周到。」

    剛剛破曉,在郊外急馳,冷風吹到臉上簡直如刀子一般凜冽。

    「喂,高歡,去神水宮報仇,也不用急成這個樣子嘛!」任飛揚與高歡並騎而馳,臉上雖然都是第一次將臨大敵的興奮,卻也忍不住抱怨,「一大早就出來,連風砂也沒告訴一聲就走了。她會擔心的。」

    「還有,川西到底離這裡多遠?一天能到麼?」

    「神水宮的那個老娘們,又到底有多厲害?能抵得住我們兩個聯手麼?」

    然而高歡一臉漠然,沒有回答他的問話,自顧自的策馬急奔。任飛揚馬術遜色,一時間也不敢再大呼小叫的提問了,只能全心全意夾緊胯下駿馬,馬不停蹄地急追,才堪堪不被甩落。

    越過了大青山,已經出了太平府地界。高歡這才放緩了馬速,沿著官道前行。到了一處岔路口,略微遲疑了一下,突然飛身下馬,掠進了路邊的一家小店。

    「對了,我肚子也在唱空城計了。」任飛揚完全弄不懂這個寡言的同伴在想些什麼,只好自我解嘲地苦笑了一下,下馬跟著走了進去,「小二,上菜!」

    兩人叫了一些小菜,開始對酌,卻始終沉默。

    任飛揚初次捲入江湖是非,心中又是興奮又是緊張,不停的問高歡,想知道一些武林掌故和江湖格局。可高歡的話似乎異常的少,神色也異常的冷肅,似乎心裡有什麼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每次抬眉看任飛揚的時候,眼神都有些複雜。

    然而任飛揚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摸了摸身側的劍,眉間意氣飛揚,一揚頭飲乾了杯中的酒,興奮地問:「高歡,以後咱們倆聯手闖蕩江湖,是不是天下無敵了?」

    「不是。」高歡沉沉開口說了兩個字,又悶聲飲盡了一杯。

    「什麼?還有誰比你我更厲害麼?」任飛揚問,眉目間盡是不信。

    這個從來沒有出過台州府的少年,對自己的武功和高歡的武功一直是信心十足。而神水宮那一批前來的刺客,又將他的自信興增強了幾分,這一次他踏入江湖,簡直是意氣風發眼高於頂,覺得除了高歡之外,天下第一劍非他莫屬了。

    「我?我算什麼?不過是一柄殺人的劍。江湖上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高歡繼續飲盡了杯中的酒,轉頭看著外面陰沉的天際,嘆息了一聲,「但在這世上,有兩個人,是永遠沒有人能超越的。」

    緩緩說著,他的神色,突然變得充滿了崇敬和嚴肅。

    「說得那麼神?那兩個人是誰?」任飛揚問,滿懷好奇。

    高歡怔怔出了一會兒神,才一字字道:「是一對人中的龍鳳。」

    人中龍鳳!任飛揚眼睛一亮——值得高歡這樣推許的人,一定不會尋常。

    可高歡卻彷彿不願意多說,酌了一杯酒遞給任飛揚:「好了不說這個了——我們這一次去神水宮,凶險異常,還不知能不能生還。先喝了這一杯吧。」

    任飛揚接過一飲而盡,大笑:「好,有你同行,咱們就拼它個天昏地暗!不但給葉姑娘報了仇,也要給自己揚名立萬!」

    高歡看著他喝下酒,目光中又露出了笑意——但那仍然是極度冰冷的、複雜的笑意。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身側那柄任飛揚送給他的劍,眼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那一杯酒喝下後,他不再開口說什麼,只是自顧自的站起來結帳。

    「五錢三分銀子。」小二報出數目來。

    高歡從懷中掏出碎銀,拈了塊八錢的給了小二。

    「咦,這是什麼?」任飛揚眼疾手快,撿起了同時從他懷中落下的東西——那是一綹編好的青絲,泛著幽然的柔光。

    「哇,怪不得昨天晚上你和風砂偷偷在院子裡談了那麼久。」認得是昨日水邊割下來的那一綹,任飛揚怪怪地笑了,瞥了他一眼,用力拍同伴的肩膀,「好小子,別看你平日冷冷淡淡,可追起美女來手腳還挺快的麼!」

    高歡從他手中拿過髮絲,目中驟然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一言不發地上馬。

    「說真的,風砂可是一個難得的女子……若不是你下手太快,我一定也會試一試的,」騎在馬上,任飛揚的紅衣隨風揚起,英俊年輕的臉上有戲謔的微笑,「高歡,這一次去神水宮,你可千萬的留條命回來,否則風砂可又要傷心死了。你不想做他師兄第二吧?」

    高歡沒有絲毫的笑意,冷冷看了他一眼,突然催馬奔了開去。

    「喂喂,你幹什麼,等等我呀!」任飛揚大呼小叫地跟了上去,「你還不好意思什麼呀!」

    然而他沒有看見,在馬奔馳的一剎那,高歡的臉上終於流露出了難以抑制的悲哀表情。

    到了一處深山谷中,眼看前後無人,高歡放慢了馬,有意無意地等著後頭的人。任飛揚大呼小叫地從後面追了上來:「終於追上你了!你可把我累死了!」

    兩個人並轡緩緩而行,一直向這個無人山谷的深處走去。

    高歡一直不語,垂目而行——沒有人看到,他目中的殺氣正越來越盛!

    「任飛揚,你知不知道我送你的那把劍叫什麼?」他突然開口,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任飛揚不在意搖頭:「不知道——這把劍也有名字麼?」

    「有的。」高歡看著他,一字字道:「它叫淚痕。」

    「啊?這就是淚痕劍?任飛揚立時想起了劍脊上那一道淡淡的痕跡,不由失聲:「難道——這就是昔年邵空子所鑄,與問情、離別齊名的淚痕劍?」

    「不錯,「高歡頷首,淡淡道:「昔年邵大師一爐鑄出三劍,第一把劍便是問情。他深知相劍之道,見此劍鋒芒清澈,卻非絕世之上品,仍不免墮入紅塵愛憎,是以名其為‘問情’。此劍流落江湖一百餘年,直至落入你父親任風雲之手,每一代主人均歷經大喜大悲,難逃情劫。」

    任飛揚有點聽得發怔,不由問:「這麼說,這是一柄不祥之劍囉!」

    高歡嘆了口氣,淡淡:「第二柄鑄成之劍,就是淚痕。」

    「劍剛出爐之時,天地風起雲湧,一片肅殺。邵大師心知此劍殺氣太重,世間又將有不少冤魂將死於此劍下,不由動了憐憫之心,泫然淚下——那滴淚墜上劍脊,留下了痕跡。故此這把劍也被稱之為淚痕。最後得到這把劍的人,是我父親高飛,他一生歷經波折,但為人俠義不曾多殺無辜。終究因為淚痕滴上了劍身之故,劍上的殺氣也弱了下去。」

    「奇怪的說法。」任飛揚聽到這裡插了一句,表示不同意:「你也不是無行之人,淚痕在你手上想必也做了不少俠義之事;而今到了我手上,我自然也不會胡亂殺人——你放心好了,一個人的命,怎麼會被一把劍左右?」

    聽得那樣的話,高歡的目光變得有些奇怪起來,欲言又止。

    任飛揚卻等不及了,又問:「那還有一柄劍,是否就是離別?」

    「離別,離別……」高歡喃喃念著,竟有些痴了,「它又名離別鉤。因為邵大師在鑄劍的時候出了一點差錯,劍的尖部被鑄彎,看上去彷彿是鉤一般。昔年離別鉤的主人楊錚……唉。」

    高歡嘆息了一聲,不再說什麼了。

    「那麼,如今這離別鉤,又在誰手中?」那些江湖掌故,聽得任飛揚悠然神往,忍不住的問,「是不是在你所說的那兩位‘人中龍鳳’那裡?」

    「天下之大,也不知流落何處。楊錚死後,他彷彿也與世人‘離別’了。如今的江湖上,至尊的只有夕影刀和血薇劍。」高歡的目光停在自己手裡的劍上,突然又道:「我再講一段傳說給你聽——」

    「好!」任飛揚聽得興起,連忙點頭,一臉神往。

    高歡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劍,緩緩開口,聲音冷澀:「傳說這一百年以來,淚痕劍下殺人無算。但若淚痕主人過分殺戮,終究也難逃一死——而且,殺死‘淚痕’主人的,必定是‘問情’的主人!數百年來,無不如此!

    「這兩把劍,一把是‘情’,一把是‘恨’,這兩柄劍,必定世世相殘——你相信麼?」

    任飛揚聽得怔了一下,不在意地笑:「這怎麼能信?如今這兩把劍一把在你手上,一把在我手上——難道你我也會相殘?」

    高歡驀然回頭,一字字道:「我本來也不相信,可如今卻不得不信了。」

    那一瞬,他的語聲如披冰雪,湧動著無比的殺氣!

    任飛揚渾身一震,驀然抬頭,卻看見了高歡的眼睛——殘酷、冷漠,黑暗,與他平日所見的截然不同!那完全是一個殺人者的眼神,再也沒有半點俠氣。

    他不禁勒馬,失聲問:「你……你究竟是誰?」

    「我?你們不是都稱我為‘大俠’嗎?」高歡冷冷地笑了,有點譏嘲地搖頭,「錯了,全錯了!我真正的身份,只不過是一名殺手!」

    「殺手?」任飛揚不可思議地問,在他印象之中,「殺手」還只限於幾天前在天女祠邊遇見的那一群黑衣人,武功差勁,貪生怕死,「你……你這種人,也會是殺手?」

    高歡冷笑:「殺手有很多種。幾天前那不過是三流的殺手,而我們聽雪樓的殺手卻是一流的,不比風雨組織遜色。」

    「風雨組織?那是什麼?」任飛揚訝然的脫口問,「聽雪樓又是什麼?」

    「是目前全武林勢力最大的組織,也是我為之效命的對象。」高歡立刻不再往下說了,他知道這本是不該說的——即使對著一個即將死去的對手。

    他只最後說了一句:「我是來取你性命的。」

    「為什麼?」任飛揚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我們無怨無仇……」

    「上一輩的恩怨。」高歡道,神色卻是淡定的,輕塵不驚,「因為你的祖父,曾經當眾絞死了我的父親。」

    「什麼?」任飛揚脫口叫了起來,差點握不住馬韁,「我的祖父?任寰宇麼?」

    「是啊,那個靖海軍的統領,任寰宇將軍。」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一直克制著情緒的高歡眉目間,終於露出了壓抑不住的殺氣,冷笑,「一將功成萬骨枯啊……誰都知道他是英雄,可英雄的腳底下,又踏著多少白骨?」

    「我祖父為什麼要殺你父母?」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任飛揚訥訥問。

    「為什麼?」高歡笑了起來,微微搖頭,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劍,「因為我父親不肯殺人,就被任寰宇將軍軍法處置。」

    任飛揚更加詫異:「不肯殺人也有罪?」

    「是啊,」高歡的眼神更冷,彷彿凝結了一層看不見底的冰,緩緩冷笑:「你難道不知,有時候殺人無罪;不殺人,反而是有罪的麼?」

    任飛揚愕然地看著他。

    高歡望著遠處的一線藍色大海,神色淡漠,緩緩開口回憶:「二十多年前,你祖父已然是靖海軍的統率,而我父親則是閩南一帶的漁民。因為倭寇作亂,便投身軍中作戰。十年後做到了副將,在你祖父麾下聽命。

    「任寰宇鐵血治軍,雷厲風行,訓練出了一支戰無不勝的海上軍隊。

    「我父親一路追隨,對他既敬且佩……但是,隨著戰事的漸漸擴展,他發現,所謂的靖海軍,很多時候的行徑竟然和倭寇海盜也差不了多少。

    「殺倭寇也罷了,連那些因為貧寒而到了海上的流民也不放過!

    「沒一次戰役後,都不留活口。婦孺老幼一概格殺勿論,金銀布帛沒入私囊。

    「一次平海禍後,有一大隊的海盜來降,哀求靖海軍收容。我父親知道那些海盜多半是走投無路的漁民,便有心收降。可是任將軍下令:所有俘虜,就地格殺!」高歡慢慢回憶著往事,嘴角有一絲冷笑,「我父親實在是看不得那些人的慘狀,便違了軍令,私下放走了那些海盜——」

    聲音到了這裡,微微緩了一下,高歡嘴角抽動了一下,吐出一句話:

    「於是,靖海將軍為了維護軍規,就把我父親吊死在軍營的轅門上!」

    任飛揚手不自禁地一抖,幾乎握不住韁繩,忽然間不敢再去看高歡。

    「你知道了麼?」高歡忽然大笑起來,一反平日的冷漠克制,眉間有壓抑不住的仇恨和憤慨湧出,「有時候,如你祖父那樣殺人如麻是無罪的;我父親不殺人,卻是該當處死!那是什麼樣的世道……那是什麼樣吃人的道理!」

    他在長笑中反手拔劍直指蒼穹,眼神如雷電般雪亮。

    任飛揚那般囂張的人,居然不敢和這種眼神對視,默然低下頭去。

    「我母親瘋了,拖著我就往海裡跳。後來,我們被一戶漁民救了上來,人家看她生的美貌,自己又因為貧寒無法娶妻,也不嫌她是個瘋子,乾脆拿來當了老婆。」說到母親受辱的那一段往事,高歡的語氣卻波瀾不驚,「我成了拖油瓶,寄人籬下,生活得豬狗不如。在九歲的時候,我逃離了那戶人家,去了洛陽投靠父親生前的一位軍中同僚,從此開始了另外一種人生。」

    說到這裡的時候,高歡眼裡有了罕見的笑意,望著天空,輕聲:「二十一歲的時候,我學了一身武藝,本以為這一生也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去了。但,上天讓我在洛陽,遇見了那一對人中龍鳳——他告訴我,這個世道,其實是可以扭轉過來。」

    「我把所有的才能奉獻給了他,跟著他們一起闖江湖打天下,一直到今天。」笑了笑,高歡低下頭去,看著手中的劍,神色重新回到了一貫的平靜淡漠,「一年前,我終於鼓足勇氣回去了一趟那個漁村,找到了那戶人家,不料卻晚了一步——就在我回去的前幾天,我那發瘋的母親不堪折磨,居然下毒毒死了繼父。」

    「我去的時候,她已經被族裡的人濫用私刑打得奄奄一息。然後,族長下令,把她用來毒死我繼父的毒藥給她灌下,號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來得太晚,毒已入了肺腑。我無法救她……守了她一夜,眼睜睜地看著她在毒藥的折磨中逐漸死去。」

    「她臨死前的神智卻分外清醒,死死握著我的手,指甲一直掐到了我的肉裡。母親不再瘋癲,她厲聲要我發誓,無論用什麼手段,此生一定要報仇!

    「任寰宇一家老小,一個都不能放過!」

    那一眼橫掃過來,看得任飛揚心膽一震,有說不出的寒意湧起。

    「你……就是為了那個誓言,才找到這裡來?」任飛揚失去了平日的鋒銳,有點不敢和他對視,側過頭,斷斷續續地輕聲問,「來……來找我們家報仇?」

    高歡漠然地笑了笑:「是啊。其實我早知道任將軍一家回到了太平府,但是,那時候我剛加入聽雪樓,有很多任務需要完成,一時間無法脫身——一直到前一段時間平了江南,又遠征了拜月教,樓中暫時平靜,我才向樓主告了假,來處理自己的個人恩怨。」

    頓了頓,高歡眼裡閃過殺手特有的冷光:「當然,我也不是貿然出手的——為了確定你就是任寰宇在世的唯一子孫,我反復在當地打聽過,又仔細看了你的佩劍和武功路數。直到確認不曾認錯人,才找你出來。」

    任飛揚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對方,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你……你居然為了殺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處心積慮了這麼久?那是我爺爺幾十年前和你家的樑子,就算是父債子償,可我老爸也死了好些年了……算到我頭上來,豈不是有點牽強?」

    高歡神色肅然,殺氣從眉宇間直漫了出來:「我一生從未替母親做過任何事情,只在她臨死前,答應了她最後的要求——說到,就要做到。」

    幾十年過去了,連東海的怒濤都已經平息,那些恩怨的本身早已被人淡忘,可唯一不滅的,卻是刻骨銘心的仇恨!

    這可怕的仇恨,終於把血債傳到了下一代。

    此處是太平府外荒野,四顧無人,實在是殺人了怨的好地方。風從山上掠下,帶來冷意。

    一番對話後,任飛揚慢慢平息了最初的震驚,恢復了常態。

    看得對方無論如何都不肯放過自己,心底血氣湧起,便不再爭辯什麼,哈哈一笑躍下馬背,反手抽出淚痕劍,斜覷著高歡:「那好,我早就想與你一比高低了。儘管放馬來吧!什麼淚痕必死於問情之下——我才不信這見鬼的傳說。」

    他右手執劍貼於眉心,左手拈著劍訣,做了一個起手式。

    山風吹得他的披風與黑髮一齊飛揚,但他的人卻穩定如石,劍鋒下的眼神透出一種聚精會神的肅殺之氣。這個紅衣浪蕩子,抽劍在手的時候忽然間就彷彿換了一個人。

    高歡的手搭上了劍柄,卻沒有動,彷彿在等什麼。

    過了片刻,突然一絲冷笑從唇邊溢出,他頭也不抬地冷冷吐出兩個字:「倒下!」

    語音未落,任飛揚臉色巨變,身子晃了幾晃,果然不由自主委頓於地!

    「什麼?」感覺到胃裡有一股劇痛刺入臟腑,全身忽然間乏力,任飛揚終於忍不住變了臉色,嘶聲,「你,你居然用了毒藥?!」

    高歡卻看也不看他,淡淡道:「不錯。方才小店中我敬你的酒中早已下了毒——你江湖經驗太少,果然絲毫沒有覺察的喝了下去。」

    任飛揚盯著他,冷汗一粒粒從他額上流下。他的臉部已痛得抽搐起來,但他的心裡卻有一種更加劇烈的痛楚在噬咬。他咬緊了牙,用力得嘴角流出了血來,用已然變成幽藍色的眼睛看著高歡,嘶聲道:「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肯與我放手一戰,而要用這種卑鄙手段!」

    他不甘心,太不甘心!

    如果戰死高歡劍下,或許還是一個痛快,但是如今這般死於毒藥,卻讓他萬般的不甘心。

    「你莫忘了,我不是俠士,我只是個不擇手段的殺手。」高歡看著他痛苦地掙扎,冷冷道,「本來我也想給你一個痛快,可很不幸,我的答應了我母親,要你如她一樣受盡了毒藥的痛苦再死去——所以我才會下‘九天十地、魔神俱滅’這種毒。」

    任飛揚已說不出話來,冷汗一滴滴順著他挺直的鼻樑滑下——只是短短的剎那,連他的汗,都已成了詭異的淡藍色!那是什麼樣可怕的一種毒?

    看著站在眼前的男子,他一向明朗的眼中,亦已充滿了怨毒!

    高歡拍了拍手中的問情,嘴角居然有一絲奇異的笑意,彷彿喜悅,又彷彿哀傷:「那天你提議交換佩劍時,我問過你後不後悔,你居然一口答應不翻悔。看來,傳說是可信的——淚痕的主人,的確會死在問情之下。」

    彷彿不願看到他這樣怨毒的眼神,高歡轉過身去,逕自上馬:「你就在這兒慢慢等死吧……我不陪你了。」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淚痕劍,彷彿遲疑了一下,最終嘆了口氣:「這把劍,就給你陪葬吧!」

    高歡撥轉馬頭走了幾步,突然回頭問:「你最後還有什麼話好說?」

    「我只恨……只恨自己還沒看到什麼是江湖,就死在這裡!」任飛揚艱難地開口,喘息著,眼睛裡已然瀰漫了詭異的深藍色,「你……你居然會是這種人……如果…如果風砂看到你這副樣子……她會有多傷心啊……」

    片刻不到,連他的聲音都已嘶啞不成聲。毒藥藥性之烈,可見一斑!

    聽得那句話,高歡登時一震,臉色有了微妙的變化。

    下意識地伸手入懷,冰冷的指尖觸到了柔順的髮絲。那一瞬間不知想到了什麼,他默然低首,殺氣全消,逕自轉身策馬離去。

    任飛揚踉蹌跪倒在地,扼住自己的咽喉,只覺體內有如烈火焚燒,又彷彿群蟻噬體,那種說不出的痛苦,簡直讓他瘋狂!他的眼睛已經變成了詭異的深藍色,連流出的冷汗都是藍色的,他的手痙攣地在地上抓著,直到手心裡血肉模糊。

    這樣盲目的亂抓中,他無意碰到了掉落在地上的佩劍。

    抬起因為劇毒而變色的眼睛,他瞥見了那把給他帶來厄運的淚痕。只是遲疑了一瞬,便摸索著握住了劍柄——高歡畢竟還是仁慈的……他還為自己留著這柄劍!

    那個被他貿然就當作知交的復仇者,到底懷了什麼樣複雜的心態、才在按照母親遺言對世仇下了毒後,卻留下一柄劍給他?

    任飛揚咬著牙,握緊了那把劍,可已然無力抽劍自刎。

    他便把劍支在地上,踴身往劍尖倒了下去。

    然而,他沒有倒在劍上。

    因為一隻手已及時拉住了他,同時拿開了劍。在昏迷前,他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嘆息:「小高做事,果然還是這樣絕決。只是……唉……」

    嘆息未落,那隻手已點了他全身十二處大穴。

    「你還有用。」

    神思恍惚之間,「喀嚓」一聲,一支含苞的海棠被利剪截斷。

    風砂這才驚醒,脫口驚呼,心疼的看著那支海棠花。

    早晨起來,如往日一般安頓好了那些孩子,她就在院中修剪花木。但不知怎麼,卻有些心神不定,幾次三番的出錯。

    一早高歡與任飛揚的不辭而別,讓她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想起了高歡冷漠如冰的眼神,以及偶爾閃過的痛苦眼神——這個人一定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吧……真不知道他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她從懷中取出那片三葉草,細細端詳著。

    手中握著這片草葉,一陣無言的暖流湧上心頭。她不知道他是誰,從哪裡來,到哪裡去……然而,他卻是第一個把「幸福」交到了她手心的人。那個神秘的白衣男子只用了一句話,就點破了她少女時開始就橫亙在心裡的死結。

    「姨,高叔叔回來了!」驀然,孩子們在院外歡呼起來。

    風砂驚喜得手一抖,差點又剪錯了一支鵲梅。

    她立刻將手裡的剪刀一扔,快步迎了上去,正見到大步踏入院中的高歡。

    「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是不去神水宮了麼?」風砂上前,驚喜地問,難以掩飾心裡的歡喜,頓了頓,看看他身後,又問「任飛揚怎麼沒一同回來?」

    高歡站在那裡,眸中掠過了一絲罕見的遲疑,然而轉瞬冷定如初。

    他沒有回答,只是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劍。

    風砂注視著他的雙眼,看出了他一剎間的退縮和逃避,更看見了隨之而起的冷酷和殺氣!——這種血腥的目光,是和神水宮那幫殺手一模一樣的。

    終於,她彷彿什麼都明白了。

    她的臉色轉瞬蒼白,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顫聲問:「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做了什麼可怕的事?任飛揚呢?你把任飛揚怎麼了?說啊!」

    「我把任飛揚殺了!」高歡不再迴避,一口說了出來。

    風砂手指一顫,那片三葉草從指尖飄落!她蒼白著臉,怔怔地看著那個滿身殺氣歸來的人,失神了片刻,接二連三的激烈詰問脫口而出:

    「天……你為什麼要殺他?到底是為什麼!」

    他冷漠地回答:「我是一個殺手。來這兒,殺他,只是為了復仇。」

    「殺手?……那、那你為什麼還要結交他?還要幫我?」

    「不靠近目標,下手怎麼會有把握?幫你,不過只是為了獲取他的信任。」

    一輪問答後,庭院裡陡然陷入了死寂。

    孩子們已然聽得呆了,只看著兩個人在中庭對峙,一句話也不敢說。

    「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許久許久,魂不守舍的葉風砂終於發出了木然的笑,眼神恍惚地望向面前這個白衣男子,「很好,很好……我本來還一直在奇怪,一個俠肝義膽的人,怎麼會有這種眼神——如今我總算明白了。」

    「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你們都太單純。」高歡的眼神依然淡漠,每一個字都毫不容情:「如今任飛揚已被我下了‘九天十地,魔神俱滅’的毒。」

    風砂目光在一霎間雪亮——她自然知道這是什麼樣的一種毒!

    看著懷抱問情劍,冷酷而漠然的高歡,她拼命壓制的情緒終於失控!

    「你居然對他下這種滅絕人性的毒?你簡直是個畜生!」風砂瘋了一般地嘶聲喊,上前用力抓住他的衣袖,「你手上還拿著他給你的劍,嘴裡還叫著兄弟,居然轉身就殺了他!」

    高歡仍舊不動聲色看著她,嘴角浮現出淡漠的笑意,眼神漸漸又變得遼遠:「我本來只是一個殺手,無親無戚,無情無義,甚至連這個名字都不是真的……說句老實話,用這種方法殺人,我早已用過幾十次了。只有你和任飛揚這種頭腦簡單的人才會上當。」

    風砂呆住,因為極度的震怒和驚異而顫抖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你還回來幹什麼?是回來殺我滅口麼?」她的聲音已然恢復了平靜,問著這樣生死悠關的問題,卻反而鎮定下來,「還是來炫耀?」

    「不。」高歡頓了頓,簡短地回答了一個字。

    「那……為什麼回來?」風砂追問。

    高歡低下頭,第一次毫不迴避地正視著她,眼裡又閃出那種看不到底的淡漠笑意,一字一頓地回答著她的疑問:「我回來,只是為了告訴你我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只是為了,把你心底裡的那一點幻想,徹底的打碎!」

    「……」這句話帶來的震驚,讓葉風砂在剎那間失語。

    那雙眼睛是冷酷的,卻彷彿洞察一切,連她心底那一點熱情的萌動都瞭若指掌!

    花木蔥蘢的庭院裡再度陷入了默然,這一次,是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頭去。仇恨,羞愧,憤怒,悲哀,種種激烈情緒湧動在一起,令她幾乎窒息。

    「高叔叔,你真的……真的殺了任叔叔麼?」沉默中,驀然,有一個稚氣的聲音斥問,「你是說謊的吧?你怎麼會殺了任叔叔?」

    一大群孩子不知何時已圍了上來,一雙雙憤怒的眼睛盯著高歡,表情複雜。

    高歡轉過頭,漠然頷首:「我沒說謊。」

    孩子們震驚地看著他,單純的臉上流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高叔叔是個大騙子!」「壞死了!」「打死他!」

    驀然,孩子們蜂擁撲了上來,哭著圍著他又踢又咬,滿目的仇恨。

    高歡神色不動,任憑孩子們廝打,閉上了眼睛。過了片刻,彷彿忍耐到了極限,忽然冷冷對風砂開口:「夠了,讓他們安靜!——否則不要怪我對小孩子下手!」

    那樣殺氣逼人的語聲,讓風砂不自禁的一個寒顫。她撲上去攔住了孩子們,用了罕見的嚴厲語氣:「你們快回屋裡去,不准再鬧了!……不然我不要你們了!」

    孩子們不敢不聽她的話,悻悻散了開去。

    然而,臨去之時的回眸中,那些本來明亮天真的眼眸中,居然有那般深刻的仇恨——高歡毫不迴避地望著那些孩子的眼神,心神有些恍惚。或許,這是第一次將那些仇恨種入那樣幼小的心靈中吧?

    他突覺有人扯他衣襟,低頭,卻見是小琪。那個勇敢的小姑娘此時也毫不怕他,孤身走過來拉住他的衣襟,仰頭輕輕地問:「高叔叔,你真的……真的殺了任叔叔嗎?」

    在小姑娘那樣明亮如水的眼眸中,心冷如鐵的他徒然也是一痛。

    但他仍是淡淡點了點頭。見他承認,小琪臉色唰的蒼白,燙著一般的放開了他的衣襟,目光立刻充滿了憤恨,退開了一步,彷彿對他這種人避之不及。

    「小琪,快回去!別鬧了!」生怕她會惹來殺身之禍,風砂連忙呵斥,把她推走。

    小琪聽話地轉頭離開,卻冷冷看了高歡最後一眼:「高叔叔壞死了!我永遠、永遠不會原諒你!」

    這時,剛走開的小飛也折了回來,走到高歡面前三尺之處,仰頭看著他。

    「高叔叔,你是個大壞蛋!」這個小孩子的頭剛剛及到他的腰,但是眼神卻是成人般肅然,叉著腰,對著高歡一字一字開口,彷彿是宣戰一般地丟下一句話:「遲早有一天,我學會了武功,會找你為任叔叔報仇的!你記住!」

    小孩子握緊了拳頭,認真的看著他,許下諾言。

    又是一顆仇恨的種子。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從高歡嘴角再次泛起,是否,在多年之後,他會真的死在這個孩子手裡呢?

    他看孩子們離去,這才抬頭看了風砂一眼,從懷中取出那綹長髮,拋還給她:「戲已演完,這個東西,也該物歸原主了。」

    風砂觸電般一震,淚水已不由自主地湧了上來。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從地上撿起那片三葉草,也拋了過去:「還你!」

    高歡看也不看,忽然反手拔劍——問情劍的光芒縱橫滿空,那孤零零的一片葉子轉瞬被攪得粉碎。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風砂孤零零地站在院子裡,痴痴地看著漫天飛舞的葉片。四片葉子的三葉草……她的「幸福」……已如葉般破碎而飄落了。

    她終於伏在樹上放聲痛哭。

    「只會哭的女人,永遠只是廢物。」一個冷淡的聲音,突然在她耳邊響起。

    一個女人的聲音。

    風砂吃驚地抬頭,淚眼之中,她看見院中竹下站著位緋衣女子,臉罩輕紗,正靜靜端詳著自己。她的目光銳利而深沉,彷彿能一眼看到人的靈魂深處。

    「我……實在受不了了!怎麼會變成這樣……怎麼會!」風砂一向堅強高傲,可不知為何在這個女子面前卻軟弱了起來,雖然硬撐著,但聲音已顫抖了起來:「你、你又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現在的心情!你憑什麼……憑什麼指責我……」

    緋衣女子頷首,凝視著她,許久許久,目光中竟露出了憐惜之意。

    「是的,我不是你,無權指責。葉姑娘,你是個很好的女子……如果能幫到你什麼,我不會吝惜我的力量。」她緩緩開口,眼眸深處卻有一絲笑意,「如果我告訴你,我已經救回了任飛揚呢?——相信‘九天十地,魔神俱滅’之毒雖劇烈,也難你不倒。」

    風砂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呼:「什麼?你救了任飛揚?他……他在哪兒?」

    「已經在你房中,」緋衣女子微微一笑,「相信你會救活他的。不過……」

    她頓了一下,緩緩道:「他傷好之後,我會立刻帶走他。」

    「為什麼?」風砂驚問,「你、你又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緋衣女子的目光突又變得冷漠,輕輕冷笑:「重要的是我救了他,所以他必須為我做點什麼來交換他的性命——我做任何事,都是有代價的。」

    她的語氣,也變得威嚴而寒冷。

    「那麼……你幫了我,我要怎麼報答你?」風砂遲疑了一下,終於忍不住問。

    緋衣女子看著她,突又笑了笑:「我很喜歡你——我覺得善良,並不應該用背叛和血腥來回報。所以這一次我幫你,是不用任何代價的。」

    她轉身欲走,又回頭叮囑:「三日之後,我會來帶走任飛揚——你不用想法子躲開我,因為我若要幹什麼,從沒有辦不到的。」

    她一雙剪水雙眸燦燦生輝,鑽石般奪目而冰冷。

    風砂不知為何對這神秘女子徒生親切,不由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緋衣女子遲疑了一下,展顏一笑:「我姓舒,別人都叫我阿靖。」她拂開面紗,露出了清麗端莊的面容。緋紅色的短劍清光絕世,閃耀在她的袖間。

    風砂一時反應不上,怔怔見她回身掠出院子,尚自喃喃自語:「阿靖,阿靖……」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她失聲驚呼:「聽雪樓的靖姑娘!——居然,居然是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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