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聯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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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來時,任飛揚只覺得頭痛欲裂,彷彿昨夜喝了幾十缸烈酒一樣。他還沒有睜開眼睛,就意識到了一件事情——他不是躺著的,而是被倒吊在了半空!

    沒有什麼比這事更糟糕了。

    他——無所不能的紅龍老大,居然被一個女人吊在了半空?!這事情如果傳出去,他恐怕以後不用在太平府上混了。

    任飛揚恨恨在心裡罵了一聲「妖女」,有點戰戰兢兢,居然不敢立刻睜開眼睛看周圍的情況——生怕一開眼就看到無數圍觀的百姓在一旁冷嘲熱諷。

    然而,倒掛了半晌,卻沒聽到周圍有議論的聲音,似乎自己並未被圍觀出糗。被倒吊著畢竟滋味不好,任飛揚忍耐不住,終於鼓足勇氣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四處查看,心裡登時一驚一喜。

    驚的是——他居然是被吊在集市中的尚書牌坊上!

    喜的是還好天沒有亮,四周黑沉沉的沒一個人。

    幸好幸好,還沒有一個人看到他出糗,不算丟臉到家。任飛揚鬆了口氣,鬆動了一下全身筋骨,開始想辦法下地。

    然而剛鬆了一下筋骨,忽然間,他的全身都繃緊了——

    有人!有人在附近窺視,而且是相當厲害的高手!

    足尖和指尖瞬間聚力,想要掙脫束縛發動攻擊。然而不等他發力,仿佛是察覺到了他身上驟然而起的殺意,背後有一個聲音傳入了耳中,帶著一種奇怪的笑意:「怎麼,任公子,你準備這樣吊著和我動手?」

    這是……高歡?

    高歡!任飛揚倒吊著,凌空瞬地扭過頭去——看到夜幕中靠著牌坊的柱子,施施然的抬頭問的那個人,果然正是一身白衣的高歡。

    那個一臉漠然的傢伙此刻的表情十分古怪,居然似笑非笑。

    看見這種神色,任飛揚的頭頓時變得有兩個大,真恨不得一頭撞死在牌坊上——居然還是被人看見了!而且,是被最在意的一個對手看在了眼裡。

    「我們約的比試之期在明天晚上吧?」臉不自禁地有點紅,沒好氣地,他裝出很灑脫的樣子,扯了扯嘴角,「急著來送死麼?」

    「是今晚。」高歡眼中古怪的神色忽然變成了笑意,帶著幾乎要大笑的表情,說了一句很要命的話,「閣下已經吊在這裡一天一夜了,不知道嗎?」

    「我可是守諾言的人,為了等閣下醒來比試,足足等了二個時辰。」

    他的話語雖然很溫和,但是任飛揚卻象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什麼?已經被吊在這裡一天一夜?那麼說來,整個太平府的人豈不是都……

    「臭妖女!」驀然,他罵了一聲,半弓起身子,張口對著腳上綑綁的繩索一吹——在一吹之下,有如利劍切過,那根牛皮繩居然應聲而斷。

    任飛揚氣急敗壞的落地,還不忘整理一下自己的紅披風和亂髮,眼神狼狽而驕傲。

    「好一個凝氣成劍!」身邊忽然有疏疏落落的掌聲,他回頭,就看見靠著柱子的高歡在鼓掌。眼睛裡有一絲驚訝,但是眉宇間卻有另外一種看不到底的複雜。

    任飛揚劍眉揚了揚,恨恨說:「今天懶得和你動手了!我要先去找那個妖女算帳!」

    真的是面子掃地……一想起今天白日裡自己被人圍觀的樣子,他登時痛不欲生,一把把垂落至肩頭的長髮甩到背後,大步朝天后宮掠去。

    白衣一動,高歡居然跟了上來,淡淡道:「我和你一起去。」

    「怎麼,難道你又要多管閒事幫那個妖女?」任飛揚看了看他,忽地冷笑了一聲,腳下加力,如一隻紅色大鳥一般飛掠而起:「好,有本事追上我,就和你一起去!」

    他對於自己的輕功一貫有自信,除了用劍之外,他從小下了最多苦功的也就是輕身功夫了。正當任飛揚洋洋得意地這麼想的時候,卻看到身側白衣一動,高歡已然在身側,一邊並肩前行,一邊對他笑了笑:「任公子好高明的輕功。」

    他一直與任飛揚並肩而行,沒有落後半步,不僅如此,居然還若無其事的開口說笑。

    任飛揚哼了一聲,登時好勝心起,盡力施展身法閃電般飛掠,足尖只沾著地面的草葉。風馳電掣中,他一頭黑髮飛揚起來,大紅的披風更已在凜冽的夜風中獵獵作響。然而,不管他如何飛馳,身邊的高歡卻一直不曾落後他半步。

    兩人並肩飛掠,爭先恐後地向前奔去。天后宮不到片刻便已在望。

    任飛揚正奔的起勁,忽然右手一緊,已被高歡拉住。

    「快退!」高歡果斷的低叱一聲,硬生生將奔馳的身形頓住,拉著他急退了一步,「小心。」

    任飛揚正把輕功發揮的十成十,一時止不住去勢,向前衝了一步幾乎撞到了牆,不由回頭惱怒:「你又想幹什麼?」

    「別靠近圍牆,」高歡神色嚴肅,看著牆角的幾盆蘭花,「這是素心蘭,有毒。」

    目光四掃,又指了指牆上攀爬的碧綠藤蔓:「曼陀羅!」

    任飛揚看著那些花草,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昨晚一進去就天昏地暗!媽的,這妖女居然用毒!」他憤憤然地罵著,看了看牆角上的那幾盆蘭花,又有些詫然:「奇怪,我昨晚來的時候,這些花盆還沒有放上去啊——難道她是料到了我要回來報復,所以又加了料來對付我?」

    高歡卻低頭思索,沉吟:「看來,那葉姑娘是用毒的高手阿……素心蘭,曼陀羅——看這架勢,難道是……以前雪山派的……?」

    任飛揚沒聽懂他在那裡沉吟些什麼,有些沉不住氣,跺了跺腳:「別磨蹭了,這些區區小物算什麼?我們屏住呼吸衝進去吧!」

    不等高歡回答,他已經如箭一般地衝了出去。

    高歡卻沒有跟上去,而是撕下衣襟包住了口鼻,又挽起袖口,等一切迅速結束妥當,才隨之衝向門口。在衝過去的過程中,他的全身都處於高度的警惕狀況中,手按著劍柄,隨時準備拔劍。顯然,他是一個老於江湖的人,一舉一動都非常之冷靜鎮定,顯示出及其敏銳的觀察力和快捷的決斷能力!

    但無論是輕率的還是警惕的,他們兩個人都無恙地衝到了門邊。

    任飛揚正待舉手推門,高歡執劍的右手忽然閃電般翻出,「啪」地一聲擊在他手腕上。

    任飛揚對他怒目而視,卻只見高歡的右手迅速收回,用劍柄「當」的一聲敲在門上。一接觸大門,劍柄居然發出詭異的滋滋聲。高歡急忙縮手回視,不知門上被塗了什麼劇毒,甫一接觸,木質的劍柄居然焦了一大片!

    「好險。」任飛揚看得暗自吃驚。

    但畢竟少年心性,心下雖感激,臉上卻仍然一派傲氣,不但不開口道謝,反而看好戲似地抱劍看著高歡,心想:「看那傢伙又如何開門!」

    只見高歡略一沉吟,右手拇指扣住中指,屈指一彈,一道凌厲的指風破空而出,擊在門上。

    「嗤」的一聲,鐵皮包的門上居然出現了一個淺淺的坑!

    好厲害的天魔指!

    任飛揚臉色又變了。這種邪派功夫,家傳的秘笈裡有提到,但卻沒有留下修習的法子——只是,這麼邪門霸道的武功,這個看起來是名門正派的「大俠」,又從哪裡學來?

    一擊之下,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任飛揚往門中一看,天后宮裡卻是黑沉沉的一片,半星燈火都看不見。

    「咦,擺空城計麼?」任飛揚不由得冷笑起來。

    畢竟是少年心性,天不怕地不怕,如此一來反而激起了好奇心。他立刻反手拔劍護住周身,緩緩走了進去。

    ——然而,他沒看見,在他抽出劍時,高歡的目光閃電般地落在了劍上!

    那的確是一把好劍,清光冷徹,形式古雅。淡青色的劍脊上,用篆書刻著「問情」二字。

    驀然間,不知為何,高歡目中殺氣湧現!

    這時,任飛揚已進了院子,回頭衝他招了招手。在任飛揚回頭的一剎間,高歡迅速把殺氣消於無形,臉上回復了貫常的平靜,微微一點頭,也隨即跟了進去。

    門內的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似乎有些令人忐忑不安。

    不但不見了葉風砂,也不見了她身邊那一群孩子,甚至——連空地上那座墳也不可思議地不見了!

    「天!」任飛揚也不禁失聲驚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怎麼回事?」

    高歡卻處於極其警戒的狀態中,不停地四處觀望,豎起耳朵傾聽著。在黑夜中,他突然感覺到了什麼,低叱:「快拔劍,護住全身!」

    喊聲中,他亦已極快的速度反手拔劍!

    兩道劍光幾乎同時閃出,隨即化為漫天銀光,罩住了兩人周身上下。

    只聽黑夜中傳來如悶雷般的鳴聲,滾滾而至,包圍了兩人。

    「是蜂?!」任飛揚脫口驚呼,一邊信手揮灑,淡淡一層劍光灑下來,護住了周身。無數細碎的東西撞上了他的劍鋒,伴著嚶嚶的響聲。

    「毒蜂。」高歡沉聲回答,手上絲毫不慢,「被發現了。」

    以兩人的身手,自保雖然均無大礙,可這一來,要求脫身卻不是很容易的事情了。眼看黝黑樹叢中滾滾不斷撲出的毒蜂,高歡雙眉皺起,開始急速地尋找著方法。

    突然間,一聲輕哨,蜂群的轟鳴頓時寂然。

    兩人停手,同時望向前方。

    兩丈開外,一位素衣女子收了笛子,緩緩轉過頭來。月光下,只見她長髮及腰,眉目清麗如畫,彷彿是個一口氣就能吹散的美麗幽靈。

    葉風砂?

    「是你們?你們來這兒幹什麼?」她語氣有些急促,顯然這兩個闖入者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快走!」

    任飛揚一看到這個女子就心頭火起,衝口正要大罵,高歡卻一手拉住了他,用目光示意同伴安靜。然後,轉頭向那個素衣女子,開口詢問:「夜闖民宅,的確冒犯了。但葉姑娘設下重重埋伏,莫非是另待有人前來?」

    葉風砂怔了一下,但終於緩緩點頭:「不錯,今夜另外有人要來取我性命——所以兩位還是請快走,免得捲入是非之中,無故受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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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飛揚哼了一聲,想起上一次潛入天后廟時便聽到這個女人和小女孩交待後事,心裡愣了一下,知道此刻葉風砂果然捲入了極大的危險。然而心裡尚有氣未平,忍不住開口譏諷:「原來你也會有這一天啊?真是現世報!」

    葉風砂也不理會他,只是對著高歡有禮地道:「我已道明了苦衷,請兩位快回吧,免得到時候連累了無辜。」

    說完了那句話,她才轉頭對任飛揚,眉間有無奈的神色:「如果任公子有什麼事,也請改天再來——如果我還有命在,一定好好給個交待。」

    她語音堅定而誠懇,讓任飛揚也不由收斂了一貫的輕浮和狂妄,不知為何心裡一愣,對這個女子刮目相看——一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在大難臨頭時還有這份鎮定,實在是難得。

    「喂,你一個女子要對付那些人,很不安全啊!」好管閒事之心又起,看了看眼前這個嬌柔似不禁風的女郎,任飛揚抱劍,大咧咧地道,「要不要我幫你一把?這裡是本大爺的地盤,也容不得外人來這裡尋釁生事。」

    葉風砂略帶驚詫地望了他一眼,似乎奇怪於這個紅龍的老大也會拔刀相助,但仍舊矜持地道:「心領了。自己的事,我想自己解決。」

    「切,這麼嘴硬?」任飛揚還待再說什麼,高歡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身形一側,迅速伏倒在地,貼耳於地細細傾聽——過了許久,他才從地上跳起,神色極為嚴肅:「似乎有點不對勁。東南方十浬之外,有水流崩堤,還有大批人手走動。」

    話音未落,風砂的臉色已經蒼白。

    「孩子們都在綠楊隄!」她的臉色瞬間慘白,完全失去了片刻前的風度,「我讓孩子們去那裡躲避,難道……難道他們居然找到了那裡?」

    她幾乎是絕望地嘶聲低呼,反身向門外奔去。

    然而眼前白衣閃動,高歡已攔住了她。

    「你是把孩子們都送到了隱蔽處,自己留下來抗敵,是麼?可如今看來,那些人一定是先找到了孩子們,正在引你去送死的,」高歡凝重地說,眼神變得凌厲,「你在天后廟佈下了重重機關,他們輕易衝不進來,可一到外邊,你只有任由他們宰割了!」

    風砂沒聽他的,頭也不回地往門外奔去。

    只聽耳邊風聲一動,她登時覺得自己全身飛了起來。風砂還未回過神,任飛揚的聲音已經傳來:「你這種速度,只怕跑到堤上時早已水漫金山了。」

    他的聲音,突然又恢復了平日的戲謔。

    風砂身子一輕,速度忽然快了許多。她被人拉著從街道上掠過,腳下的樹叢、土地在飛快地倒退,她忍不住側過頭看看這位攜她飛掠的少年。大紅披風襯著任飛揚黑色的長髮,他整個人充滿了生氣和活力,彷彿一輪初升的紅日——她忽然覺得有些意外:這個地痞的頭子,原來也不是那麼令人深惡痛絕。

    這時,她突然覺得另一隻手也是一緊,飛掠的速度再度加快。

    再回頭,她就看見了右側的白衣青年。

    「你再不拉她一把,我遲早會累死的。」任飛揚笑道,一邊腳下加力。

    果然,這個曾經路見不平的俠客,此刻也再度拔刀了——那一瞬間,她覺得心裡一陣輕鬆:有了這兩個人的幫助,只怕這一次神水宮大舉前來也未必能為難她和孩子們吧!

    高歡和任飛揚一左一右,攜著風砂風馳電掣般地掠去。

    還未到綠楊隄,遠遠地就聽到了嘩嘩的水聲和孩子們的哭喊。

    「姑姑快來呀,發大水了!」

    「姑姑救命!」

    稚氣的哭喊聲象針一樣地刺在她的心中,風砂焦急得再也等不及,一下子掙脫了任飛揚和高歡,不顧一切地向著前方跑過去。

    堤已被人炸開了一段一丈寬的口子,海水急劇湧入,整個堤岸邊的土地已成一片汪洋!

    一群十來歲的孩子擠在一堆,蹲在堤上最高處,六神無主地哭喊著。如今正是漲潮時分,湧入的海水漸漸漫了上來,眼看已要淹沒整個大堤。

    高歡與任飛揚拉著風砂掠到了堤旁的山坡上。

    一落地,任飛揚就開口了:「我去堵住堤口,你去救孩子們!」

    話音未落,便已消失。這個少年,行事永遠是如此霸道自信,從不過問同伴的意見。高歡卻似乎有些遲疑,看著周圍,低頭傾聽著什麼。

    風砂卻是心急如焚,焦急地看著他:「還不動手?」

    她無法再坐視——因為迅速湧進的水流,已在急速地吞沒著土丘上的孩子!她等不及高歡回答,便自顧自地跑下水,不顧一切的準備涉水沖過去。

    「別動!」高歡一聲喝止,終於動手了——但不是衝過去救孩子,而是閃電般地掠進了大堤上的灌木叢中。風砂正在奇怪,只聽一連串的慘叫聲響起!

    慘叫聲未落,高歡又風般在她面前出現。

    「有埋伏。」高歡只淡淡交代了一句,轉瞬連殺數人,卻氣息不亂。風砂看到了他衣襟上的血和出鞘的劍,震驚——原來,高歡方才是在悉心偵查埋伏在附近的殺手?他要先清理了這邊的場地,才好放心地去救孩子?

    這個男子做事,從來都這麼周到。

    殺完了埋伏的殺手,高歡沒說一句話,急速掠過了水面,輕輕落在被海水包圍的大堤上,對著那群被困的孩子伸出手取。然而,那些孩子卻一個個驚疑不定的看著他,不知道這個忽然出現的陌生人是敵是友。

    「高叔叔!」驀然,孩子中一個聲音歡呼,「不要怕,這就是昨天救過我的高叔叔!」

    聽得姐姐如此說,孩子們一下子歡叫了起來,個個伸手要他抱。

    高歡側過頭,發現剛才那個聲音是小琪發出的。那個賣海瓜子的小女孩站在孩子中間,正用一雙無邪而歡樂的眼睛看著他,滿臉的興奮和期待。

    那樣純澈的、孩子的眼睛。

    高歡心裡微微一顫,彷彿有一根多年未動的弦被震動。他不由對她伸出了手,說了一個字:「走!」

    然而小琪遲疑了一下,卻搖了搖頭,指了指身邊的孩子,誠懇的請求:「這兒我最大,先讓弟弟妹妹們走吧,高叔叔——我可以在這裡等一下,我不怕水!」

    高歡目光氾上了詫異之色。這個小姑娘只有十一二歲,可是她的風骨,已是第二次讓他感到驚訝了。點點頭,他更不遲疑,左手抱起一個孩子,右手執劍,已提氣掠過水面——腳下的水波在劇烈的翻滾,幾次彷彿有寒光在水下閃動。

    然而,每次寒光一現,他手裡的劍尖便旋即指向那一處——是故那些寒光在水下閃爍良久,竟然是始終不曾破水而出一次!

    回到陸地上,剛一放下,那孩子就撲入風砂懷中,哭叫:「姑姑!」

    「乖,不哭。阿誠長大了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可不能哭鼻子哦!」風砂安慰地拍著那個孩子得後背,柔聲道,「你看,小琪都沒哭,你是男子漢更不能哭了。」

    「嗯……」顯然是平日極聽話,那個叫阿誠的孩子果然忍住了淚,仰起小臉,抽泣著:「我長大了……要象高叔叔一樣!我要當大英雄!」

    他側頭望著高歡,可高歡已不在了。

    那個白衣人一手握劍一手抱著孩子,縱橫飛掠於急流之上,全神貫注地提氣,轉瞬又有一個孩子被送了過來。

    在高歡彎腰的時候,風砂忍不住問:「你累不累?」

    高歡搖搖頭,又飛掠了回去。

    一個、兩個、三個……圍在風砂周圍的孩子在漸漸多了起來,而高歡本就有些蒼白的臉色,也漸漸越加發白了。到他放下第五個孩子時,在彎腰之間,風砂發覺他的鞋上已浸了水——這證明他已不能象剛開始那樣來去自如了。畢竟抱了一個孩子,施展登萍渡水的輕功,同時又時刻提防著四周的暗算,的確非常辛苦。

    風砂本想勸他歇一歇,可一見到激流中被困的剩下的兩個孩子,又開忍了下去——與孩子們的性命比起來,累一些也只是一時的吧。她第一次有了自私的念頭,默默低下頭去。

    第六個孩子送到時,高歡的腳步已有些沉重。風砂注意到他綁腿上已濕了一片。

    「高公子,歇歇吧!」她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高歡笑了笑,沒有回答。

    這是風砂第一次看見他笑——他不笑的時候已經很好看了,笑起來時更加動人。他的笑容,就象春風拂過雪封的荒原。

    可風砂的感覺卻有些不同,只覺得他的笑容中有什麼異樣。

    她記起了在大街上他留給她的第一印象,徒然間明白了——是他的眼睛!那麼冷酷,那麼鎮定,彷彿千古不化的冰川。在他笑的時候,也唯有眼睛是不笑的。那是絕對的冷酷。

    「這等俠風義骨的人,為什麼會有這麼冷酷的目光?」

    她終於明白、自己第一次看到這個人時,為何會有剎那的莫名驚訝。

    然而,等她從沉思中抬頭時,高歡又已不在了。一襲白衣如風一樣掠過水面,已到了被水淹沒的海堤上,從齊膝深的水中抱起了最後的一個孩子。

    小琪手中還抱著一個青磁小罈子,一雙明如晨星的眼睛盯著高歡,高興的微笑起來:「現在輪到我了,高叔叔!」

    她孤身一人圍在滔滔大水中,至始至終不曾有絲毫怯意。高歡讚許地摸了摸她的腦袋,俯身用左手抱起她,發覺手竟有些軟了。畢竟他已背過了六個孩子,體力消耗極大,而且一個十一、二歲的半大孩子也實在不輕。

    這一次他沒有施展輕功去掠過水面,因為他很清楚地明白自己絕對過不了。

    他把小琪託在肩頭,一手執劍,慢慢走入水中。水漸漸沒了上來,從膝蓋到大腿,從腰到胸口。不停湧入的海水冰冷而急切,洶湧的暗流將捲入其中的人向別處扯去。高歡暗自運氣,每一步都踩入了地底三分。

    從大堤到對面的山坡只有五丈的路,可他卻走得很慢。

    滔滔大水中,前面忽然捲起了一個小浪花,筆直朝著他們而來。

    突然,高歡右手動了,小琪只見一道電光擊入了水中,割裂了地底。

    「不要看!」出劍的同時高歡低叱一聲,她忙乖乖地閉上了眼不去看。

    水中湧出了殷紅的血,大股大股的,彷彿水底盛開了一朵奇異的花朵。同時,一個黑衣人已從水底浮了上來。一個沒有頭的人,四肢扭曲如麻花,手指上還扣著一枚未發出的暗器。

    這邊,風砂看到高歡出手,也及時令孩子們轉過頭去。

    這一劍之後,高歡的腳步更慢了。

    ——現在連風砂也看出來了,高歡之所以走得慢,是因為他全身正處於極度的緊張防備之中!一邊保護著肩頭這個小女孩,一邊又面對著水底可能潛伏的看不見的殺手,他的每一步都必須沒有破綻,讓人無懈可擊。

    就在這邊劍拔弩張、氣氛緊張到極點的時候,只聽上游一聲巨響,一道極其凌厲的劍光驚電似地橫空一閃。那株城中唯一的千年楊樹已轟然倒下,正橫在一丈寬的大堤決口上。

    一劍截斷巨木,那是何等驚人的一劍!

    巨木倒下之時,風砂看見那顯眼的大紅披風高高揚起,在晨曦中更加鮮豔如火。任飛揚顯然也是經過激烈的搏殺才走到那邊的——因為決口附近的水也已經變紅,紅得就像他的披風。

    然而高歡眉梢跳了一下,稍微有些不解。

    以任飛揚的能力,其實並不該那麼久還沒解決問題。

    那邊,任飛揚仍在與那些敵手纏鬥——他不是沒能力殺他們,而是他實在想試試自己的武功有多高。從小到大,他沒有出過太平府,只聽別人一直誇他功夫好,可因為居於一隅,宛如井底之蛙,始終找不到所謂的「江湖人士」、「武林高手」比試,所以讓他對自己的身手到底如何始終半信半疑。

    如今這幫人顯然就是什麼「江湖中人」,當真是再合適不過的練手對象,還是自己送上門來的——任飛揚一看就來了興致,也不管是什麼場合,就準備好好試試自己到底有多少水準。躍躍欲試中,一下子把那頭的高歡他們忘了一乾二淨。

    那黑衣人共有四個,都一身勁裝,手持短刀,圍住了他。

    任飛揚單足點在那棵倒下的巨木上,目光落在了一個身上。這個人穿著鑲有金邊的黑衣,手持一對短劍,不停的低喝著吩咐其餘幾個人分開聚攏,布置陣勢——看起來是四個人中的頭,也是武功最好的一位。

    「好,我先用十成功夫來試他一試。」他心念一動,劍已刺出。

    只見一道光華從茂盛的綠色裡射出,快得如一掠而過的風。第一次和江湖人交手,任飛揚不敢托大,一出手就用盡了全力。這一劍是虛招,他算準了對方會向右躲避,故一劍出手後就準備在右邊再出劍。

    可不等他使完虛招後轉動手腕,手底一震,這一劍竟直直插入了那人心口!

    黑衣人的眼睛凸出,不敢相信地看著這個紅衣少年——在這個偏僻的漁村裡,居然藏著這樣的一流高手?!如此快的劍,如此快的身法,這樣的身手、全天下武林也寥寥可數!

    「呃……」黑衣人張了張嘴巴,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只湧出了一口血,便倒了下去。

    「怎麼一回事?」任飛揚怔怔地想,想不通是自己武功太好,還是對方太臭——他不知道,剛才出手一劍,雖是虛招,可那種速度已讓這些二流的武林中人不及閃避!

    「那好,我用六成功夫再試試。」他剛剛想定了念頭,對方兩名黑衣人看到首領倒地,齊聲怒喝,已一前一後同時撲了過來。

    「太好了,正合我意!」他大笑,揚起劍迎了上去。

    前面那人使的是一隊分水峨嵋刺,直刺他的雙目,而背後那人的一柄短刀已斬向他的後心。誰都以為他只有向左右閃,可他偏偏閃電般往前一撲,往前把眼睛往一對峨嵋刺上送去!

    他向前的一沖之時,右手長劍已從臂下穿過,毒蛇般準確地刺入了身後那人的心口。這時,身形衝到了極限,他才抽身急退,手腕一轉,長劍自下而上斜斜削起,只是一閃,背後那兩柄峨嵋刺連同兩隻手就飛了出去。

    又只是一瞬,便解決了兩個對手。

    然而這時他也感到了雙目的微痛,剛才那兩柄峨嵋刺幾乎劃破了他的眼瞼!只差千分之一秒,可這正是他所要追求的。

    「看來,只用六成,還是有點冒險……」嘀咕著,他轉身看著最後一個已經在發抖的黑衣人,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這一個,用五成吧!」

    他喜歡速度,也喜歡冒險。正如他喜歡穿大紅的披風一樣。

    那邊,水還在慢慢上漲。岸邊、水下,不知還有幾個殺手虎視眈眈。

    高歡托著小琪,慢慢涉水走向山坡。

    一路走得非常慢,一步又一步,水漸漸漫到了他的腰,他的胸口。

    風砂讓孩子們躲到樹後安全的地方,防止殺手們發動襲擊,而自己卻不顧危險地走出來,在坡上看著高歡,急切地等他前來。

    這短短一段路,仿佛長得沒有盡頭。

    只有坐在高歡肩頭的小琪,抱著那青磁罈子,仍無憂地向對岸的夥伴們招手歡笑。

    每一步的步幅都是相等,彷彿尺子量過一樣精確。白衣俠客的姿式機械而完美,全身防禦得無懈可擊,一路走來,手不離劍柄,時刻提氣凝神防備著,不讓那些暗中覬覦的殺手找到任何可乘之機。

    短短一段路,走了大半個時辰。在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刻,高歡終於到了坡地旁邊。

    風砂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放鬆的表情,她不管周圍隱藏的危險,跪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對著他伸出了手,急切:「把小琪遞給我,你再上來。」

    高歡沒有動,彷彿忽然覺察了什麼變化,臉色微微一變。風砂被他目中閃過的冷利目光所驚住,然而卻不敢動彈——生怕一動,便會被人趁機偷襲。

    高歡什麼話也沒說,全身象僵住了一般,手按在劍柄上。

    「我背後。」他低聲吐出三個字。風砂抬眼向他身後望去,臉色亦已蒼白:激流對面的大堤上,茅草唰唰分開,幾十支勁弩已對準了高歡與小琪!

    居然……居然還有那麼多的伏兵!

    那些神水宮的人,是剛才一路都找不到破綻,無機可趁,所以此刻孤注一擲地想趁著高歡上岸的瞬間、把他射殺吧?葉風砂的臉色慢慢蒼白。

    「對不起……」她低聲吐出幾個字,手指絞緊,「我、我連累了你。」

    高歡沒有回答,薄唇抿成一線,一動也不動地站在水中,一手握劍,一手托著肩上的小琪,宛如一座石像。他若不動,全身都處於嚴密防守之下,並無一處有空門,甚至連岸上的風砂都在他的保護之下;可他只要稍動一下,周身的殺氣難免有波動,幾十支勁弩便會立刻射殺他於箭下!他還護著一個孩子和一個女人,不能冒這個險。

    看出了奧妙,這一下,連風砂都不敢再動了。

    小琪是個聰明孩子,看見姨姨和高叔叔都不動了,便也乖乖地抱著罈子不聲響。然而小孩子也感覺出了有什麼地方不對,不再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蹙起了小小的眉頭,左看右看,想從兩個大人臉上看出什麼來。

    風砂跪在石上,高歡站在水裡。兩人的目光同樣鎮定而從容,彷彿水邊的兩尊雕塑。

    他們在等,等任飛揚回來——只要他一回來,這裡危險就可以解決。

    可正殺得興起的任飛揚,少年心性,絲毫不知這邊的極度險情。只見大堤決口處紅衣翻飛,劍光如閃電掠過,將那些殺手一個個格殺,血染紅了水面。

    那個紅衣少年,第一次和江湖人對壘,正殺的開心吧?

    風砂跪在石上,看著下邊激流中的高歡。他就象一尊亙古不變的石像,沒有一絲破綻。

    然而,水還在慢慢上漲。冰冷的海水灌入大堤內,從他胸口漫到了下頷,又從下頷漫到了嘴邊。遠處隱隱聽到了「大堤決口了」的驚呼,是那些留在村子裡的老弱婦孺發現了這邊的異常,忙著奔過來搶險。

    風砂的呼吸急促了起來:必須在村民們來到之前、解決這裡的一切!不然等那些毫無武功的百姓捲入這裡的一場腥風血雨,不知道又要傷害多少無辜!

    然而高歡仍一動不動,連眼都沒眨一下。他的神經,彷彿是鐵絲做成的。風砂也沒有動,跪在石上,始終保持著剛才的姿勢。

    水漸漸漫過了他的嘴、他的鼻,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已無法呼吸!

    風砂看著高歡沒入水中,目光始終不變,同樣的鎮定而冷靜。她知道,此刻,只要她一動一驚呼,這個平衡就會被打破,對方就會立刻趁機發動最後的襲擊!

    高歡看著她,目光也有佩服之色。水一分分地往上漲,將他的眼睛湮沒,然後是眉骨,是額頭——終於,洶湧的流水徹底把他吞沒!

    「姨,高叔叔沉下去了!」畢竟是孩子,看到這裡,一直拼命忍住的小琪「哇」地哭了出來,「快……快救救他啊!」

    「閉嘴,別動!」風砂幾乎是惡狠狠地叱道,一反平日的溫和。

    小琪立刻被鎮住了,不敢再說一句話,只好抱著瓷罈不做聲地抽泣。然而只是一轉眼,她察覺了什麼,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著水下——高叔叔……高叔叔還活著!

    因為,她發覺託在她腰間的那隻手,依然穩定如鐵,沒有絲毫放鬆。

    半柱香過去了,水下的高歡沒有動靜。沒有動,甚至沒有呼吸!

    這一下,連風砂的眼中都有了擔憂之色。

    那一邊殺戮聲漸漸停止,想來是任飛揚已經將那群人處理得差不多了。這個任性的紅衣少年,這下可以想起這邊同伴的情況了吧?

    風砂剛剛鬆了口氣,突然間,水聲大動,小琪被人如箭般從水面拋起!

    凝滯了半天的平衡,就在這一瞬間被打破了。

    然而,所有的襲擊卻不是衝著水下那個人而去。「嗖嗖嗖」,幾十支勁弩一起發射,如雨般向半空中的小琪射去——只怕這個孩子再次落到水面時,已萬箭穿心!

    「不要!」風砂脫口驚呼,閃電般抬頭,卻看見紅衣如火般掠來!

    半空一放一收,紅色的披風如席般捲到,幾十支勁弩悉數被包住。任飛揚!那個少年心性的傢伙終於玩夠返回了!難道……那個叫做高歡的人,人雖在水下,卻已然算準了任飛揚返回的時間?

    與此同時,水面碎裂,高歡已如騰蛟般躍起!

    「別看!」他厲聲喝道,拔劍在手。

    任飛揚右臂輕舒,抱住小琪落了下來。聽得高歡厲叱,他人未著地,左手便是一揚,巨大的紅披風已罩住了孩子們的臉。

    轉瞬高歡已到了對岸,劍光閃出!

    雷霆炸開在大堤上,風雷之聲裡夾著慘叫,令人心顫;而沖天而起的血柱和殘手斷足更構成了觸目驚心的圖案!劍光只閃了一下,對岸已沒有了人聲。

    殺氣好重的一劍!彷彿來自於地獄!

    連任飛揚都有些呆住了,剛才連殺多名江湖人而來的那一點飛揚自詡也消失了,只是怔怔地回味著剛才看到的那一劍。這樣凌厲而血腥的一劍,連他自問也使不出來!

    「好厲害!」他喃喃道,有點出神地看著對岸白衣執劍的高歡,額上冒出一滴冷汗,「想不到這傢伙殺起人來可真不含糊……難怪不讓孩子們看了。」

    「到底是什麼來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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