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十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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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軍對壘,戰意寒空。宋軍熱血沸騰,夏軍一時間竟無人敢替張元一戰。

    敢和狄青斗將之人,都已死了。

    張元進退兩難。

    張元想得太多,想的太好,他不再滿足擊敗宋軍後,擄掠一番,無功而返。他圍攻細腰城,要讓城池無援而破,就是想寒了宋軍的心。

    他知道宋朝西北眼下唯有狄青、種世衡能用。眼下他只要圍攻細腰城,就能吸引狄青前來,而他養精蓄銳以逸待勞,只要能擊敗狄青,攻破細腰城,就能一舉摧毀大宋西北的兩大支柱,進而進取關中,覬覦天下。

    自古得關中得天下!他張元要憑此一戰奠定無雙的地位,留名千古。

    但他攻不破區區一個細腰城,如今狄青說的雖客氣,請他一戰,但他已沒有上前的勇氣,他如何是狄青的對手?

    驀地發現,原來事情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簡單,驀地察覺,原來幕後指揮和兩軍對壘完全是兩回事!

    狄青緩兵慢行,可在行軍過程中非但沒有疲憊,反倒積累了萬千殺氣,他所領的宋軍雖比夏軍少,但此刻銳氣正鋒,他就要憑這股鋒銳和夏軍一戰。

    狄青自從接到調令,知道憑走平常的途徑,要調兵作戰,層層公文,最少要三月之久才能出兵。他等不了那麼久,因為種世衡等不了那麼久。他只能循非常之途,憑西北的聲望招兵進攻,雖知此舉後患無窮,但他想不了太多。

    他就立在陣前,抬頭遠望細腰城,見城頭有旗幟飄揚,人頭攢動。

    夏軍沉寂無聲,靜待張元回復。張元望向野利斬天,不待說話,野利斬天已催馬上前道:「狄將軍遠道而來,真英雄也。不過我等不能欺你等鞍馬勞頓,不如再過三日後,一決高下如何?」

    張元暗自稱讚野利斬天果然明白他的心事。眼下宋軍正逢銳氣,休息三日,等氣勢一落,再行交手,把握大增,本以為狄青不會同意,沒有想到狄青略作沉吟,竟不咄咄相逼,點頭道:「羅?王說的不錯,那三日後再戰就好。」

    野利斬天一怔,沒想到狄青竟同意了他的建議。

    這本來是個不利於宋軍的決定,狄青沒有理由不清楚。或者是狄青還是沉穩的性格,終究想要穩紮穩打,不想只憑銳氣取勝呢?

    野利斬天沉吟見,狄青長刀一揮,宋軍緩緩後退。他們來如山,去如岳,凝重非常,夏人雖有意攻擊,可見對方陣勢厚重,一時間也不敢輕犯。

    張元暗自舒了口氣,方才箭在弦上,他蓄勢已久,若是不戰,只怕以後都不用抬起頭來。野利斬天竟然能把不戰的理由說得這般冠冕堂皇,他也是十分佩服。

    才回了營寨,就有探子稟告,狄青退兵二十里,就在落雁坡駐軍。等夜晚時分,落雁坡四處篝火熊熊,聲勢浩大。

    夜月風本帶兵守在那裡,但見狄青大軍經過,早退回細腰城前。

    各地的夏軍均是不戰而退,終究聚回到細腰城前,夏軍已聚眾十萬,漫山遍野……

    夏軍雖眾,但第一次不再如以往般肆虐縱橫,宋軍雖人少,但他們絕不敢輕視。

    張元一回中軍帳,立即請野利斬天來見,他對野利斬天極為地佩服。這幾日來,野利斬天雖看不見,但剖析形勢,擘肌分理,比有眼睛的人強太多。

    野利斬天一入軍帳,立即道:「狄青舍銳氣而決定三日後再戰,其中必定有詐。」

    張元贊同道:「老夫也是這般想。但他究竟做何打算呢?」

    野利斬天反問道:「若是大人是狄青,該如何設想?」

    張元略作沉吟,已道:「趁夜襲營,攻其不備。自古兵不厭詐,狄青絕非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老實。」

    野利斬天緩緩點頭,沉思道:「大人說的也正是我所想。不過大人若是狄青,選擇攻擊我們,會在什麼時候?」

    張元見野利斬天贊同,心中隱起振奮之意,說道:「多半就在今夜,打我們個措手不及。」心中精神一振,說道:「既然狄青不仁,就莫要怪我們不義,他們才安營下寨,我們可趁其敵立足未穩時出擊。若依老夫之見,今晚擊之!」

    他神色興奮,只想著狄青不仁,他就可以不義,卻沒有想到過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野利斬天聞言,緩緩搖頭道:「我若是狄青的話,絕不會選擇今晚。」

    張元一怔,忍不住問:「為什麼?」

    野利斬天道:「我觀狄青作戰,雖在於用奇,但素不輕發,一擊必中。他當然也知道我們不值得信任,絕不可能不防備我們偷襲他的營寨。」

    張元如被澆了一盆冷水,半晌才道:「那你若是狄青,會選擇什麼時候?」

    「第三日子時。」野利斬天見張元困惑,解釋道:「子時進攻,狄青不違承諾。子時進攻,正值我等蓄力白日作戰,更是最懈怠之時。我若是狄青,必在子時進攻,可取天時、地利、人和齊聚,勝出把握大增。」

    張元從未想到這個時刻,聞言倒吸口涼氣。若沒有野利斬天在此,若狄青真選擇那個時候攻擊,無疑是他最鬆懈之時。

    狄青這些年來能不吃敗仗,果然有些名堂。

    皺起眉頭,張元道:「那依羅?王雖見,我等應如何應對呢?」

    野利斬天道:「方法有二,一是早做準備,就坐等狄青來攻時,給予迎頭痛擊。還有個方法就是,趁狄青出兵,營中空虛之際,我等分兵而出,反襲他的大營,燒毀他的糧草。宋軍大營若失,軍心必亂,到時候中書令依鐵鷂子平原擊之,可大獲全勝!」

    張元聞言,一拍桌案,笑道:「果然好計。我覺得這法子可併而使用,我方人多,可一方面給予狄青回擊,另派人馬偷襲宋軍大營。」

    野利斬天點點頭,臉上並無半分欣喜之意,又道:「大人所言也是好計。但有件事,我們不能不防。狄青故作大度悠閒,尋求決戰,但他沒理由不斷我們糧草後路。我等糧草中轉,多囤在鼓陽城,必須要防他突襲鼓陽城,燒我們糧草。我軍鼓陽城若失,軍心必亂。十萬大軍,也可能一朝散盡。」

    張元笑道:「這件事倒不用羅?王擔心,就在昨日,我已修書請般若王提防。般若王已回信告之,鼓陽城絕無大礙。我想以般若王之能,只是看管糧草,絕不會有事了。」

    野利斬天的確也是這般想,但不知為何,心中總有些不安之意。他知沒藏悟道素有領軍,但元昊派沒藏悟道前來西北,只是想讓他看個糧倉嗎?

    不管如何,他野利斬天也已竭盡全力,接下來如何,還看雙方士氣。

    兩日轉瞬即過,宋軍、夏軍都像信守承諾,偃旗息鼓,就等第三日來戰。

    張元見宋軍果如野利斬天所言,居然不來攻擊,更是警惕在心。第三日子時前,早就悄然的命全軍準備,分出兩隊兵馬出營兜路前方落雁坡,又令前軍將軍嚴陣以待。

    夜黑風高,無星無月。有濃雲起,四野之處,皆籠罩在黑濛濛的夜色中,張元親臨夏軍前軍營寨,登高台望去,見目光難窮暗處,深夜之中,難免心中惴惴。

    就在這時,只聽「咚」的一聲大響,敲碎了夜的沉凝,撕裂了遮掩的殺氣。

    有鼓聲,鼓聲響徹洞天。張元從未想到過,會有那麼猛烈高昂的鼓聲,那鼓聲有如千面皮鼓同時響動,簡直可說是驚天動地。

    鼓聲並非是從東方而至,卻是從細腰城的方向傳來。

    張元一凜,扭頭望過去,只見到細腰城的城頭再次火光熊熊。自從狄青率兵來後,這幾日來,細腰城頭並沒有燃火,此刻細腰城再次點頭,寓意著什麼?

    就在此時,有兵士急報:「宋軍攻營。」

    剎那間,馬蹄聲雷動,從靜寂的遠方,就那麼激昂、冷靜的傳來。無喊聲、無廝殺,但其中蘊含的決絕讓人悚然。

    宋軍攻營!

    就算整日在馬背上過活的黨項人,聽聞這種蹄聲響動,也是暗自心驚。宋軍只比他們想象中攻打還要猛、還要快疾。

    張元喝道:「擂鼓迎戰。」鼓聲四起,和細腰城那方向的鼓聲交織錯亂,殺機重重。可就算夏營如此密集的鼓聲,竟也壓不住細腰城那方面的驚心動魄。

    許久積怨,在這一朝噴薄而出,或許細腰城的軍民做不了太多,但他們用鼓聲告訴狄青,他們和狄青在一起,並肩作戰。

    宋軍迅雷不及掩耳攻來,夏軍前軍將軍早已準備,喝令出兵。張元坐在高台上,略有緊張的聽著稟告的軍情。

    野利斬天雖還是神色漠漠,可顯然也在傾聽著疆場的廝殺之聲。他彷彿有種天生的敏銳,只憑聲音,就能察覺雙方的戰情。

    宋軍有千餘騎兵攻來。

    前軍將軍喝令擒生軍兩千出戰。

    擒生軍不敵,被宋軍殺退。宋軍使的是勇力之士!這些人雄壯奮猛,勇猛如鎚,擒生軍不能擋。

    張元聽到這些消息,已皺起了眉頭,暗想早聞狄青七士犀利,不想一個勇力之士就讓夏軍難以應付?

    有兵士再報,「前軍將軍命都夜月風領軍出擊。」「夜月風浴血廝殺,抗住了宋軍的攻勢。」「夜月風已擊得宋軍後撤。」

    張元嘴角露出絲微笑,暗想夜月風果然不愧是夜叉部的高手,頗為驍勇。

    思緒未停,就有兵士又報,「宋軍黑暗中再出騎兵,以攻對攻,這些人均是奮不顧身,包抄了夜月將軍的後路,抵擋住前軍將軍的救援。夜月將軍已陷入困境。」「前軍將軍再派騎兵猛攻,可敵手不退。那些人……應是狄青手下的死憤之士。」

    張元眉頭蹙起,暗想聽說狄青手下的死憤之士,均是不求功名,只求死戰洩憤之人,這些人如此拼命,只怕我軍損失不小。

    轉瞬間,前軍將軍已連派三撥騎兵進攻,有喜訊傳來,「宋軍抵擋不住,已節節敗退。」「宋軍正向落雁坡撤去。夜月將軍已帶兵追殺宋軍。」

    張元霍然而起,向遠處望去,這時天沉沉,夜深深。他當然看不到太多,只是隱約聽到更遠的地方有金鼓之聲傳來,陡然間那方的天際亮了起來,有火光映照半空,知道己方已對宋營發動了進攻,不由喜形於色。

    野利斬天雙眉一揚,突然道:「不好。」

    張元心中暗驚,忙問,「有何不好?」

    野利斬天道:「狄青為人謹慎,絕不會指望一擊就能擊垮我們。他如此猛攻,定知勢道難久。他猛攻之下,必定別有用意。大人,要令夜月風莫要再追,提防宋軍有詐。」

    張元心道,「夜月風激憤已久,驀地取勝,怎會住手?如今宋軍一敗,氣勢已衰,就算有伏兵,我軍全力掩殺,也可沖垮對手了。」正猶豫間,有兵士已報,前軍將軍已派騎兵五千,全力協助夜月將軍進攻,前軍將軍領軍萬餘斷後壓陣,正滾滾向宋軍落雁坡進攻!

    殺聲震天,鼓聲不斷。

    張元雖說幕後主持大局多年,但感覺殺氣慘烈漫天,也不由緊握雙拳。

    就在這時,有兵士再次急來稟告:「大人,狄青突然帶兵殺出,斬了夜月將軍,我軍難敵,已在潰敗!」

    張元一驚,叫道:「怎麼會成這樣?」

    他實在難以相信,大好的形勢下,夏軍又被狄青輕易的擊垮。

    又是一個狄青,出手一刀,就輕易的扭轉了宋軍的頹勢。野利斬天淡淡道:「有時候,一人就是一人的力量。但有時候,一人可激發千軍萬馬的殺氣!」

    殺聲本已飄遠,可轉瞬之前,再次凝聚在營前。

    張元凜然,知道雙方交錯拉鋸許久,如今又是宋軍佔據了上風,因為宋軍有狄青,而他們沒有。狄青身先士卒,作戰勇猛,如斯一個將軍領隊,那些手下怎能會不拼死效力?

    「前軍將軍不能擋……前軍將軍再退,兩都押牙戰死,前軍將軍命全軍退縮營前,有吉利刺史出戰,被狄青斬於刀下!」

    「狄青連斬我夏軍六員猛將,勢如瘋虎,無人能敵!」

    「狄青手下再度增援,擊潰我們才出的援軍。」

    「我軍屢退,損兵折將,已退到營前。」

    「狄青手下披堅之士開始攻營,屢攻不克……宋軍攻勢稍緩。」

    「狄青率百來軍人橫刀立馬在我軍營前,我軍避而不戰!」

    消息電閃般的傳來,擊得張元臉色蒼白。他知道狄青的勇,可直到今晚,才算真的見識了狄青的勇。

    這會功夫,夏軍已折損數千之人,這雖在夏軍騎兵中算是少數,但狄青橫刀立馬在營前,夏軍已不敢戰!

    這一戰後,夏軍信心已受挫!

    怎麼辦?要不要動用鐵鷂子?張元扭頭望向野利斬天,意有詢問。不待開口,野利斬天已道:「現在絕不是動用鐵鷂子的時候,狄青在夜晚突襲,就是趁夜幕掩護,讓我等大軍無用武之地。鐵鷂子是軍中之魂,若有受挫,後果堪憂。依我之見,只有在天明時,才能發揮鐵鷂子的最大力量!」

    張元何嘗不是這般想?可聽到那鼓聲隆隆不歇,夏軍營中沉寂若死,他身為行軍統帥,軍情這般緊急,又如何熬得到天明?

    至於出去偷襲宋營的兩隊兵馬究竟如何,張元已不敢去想。就在這時,野利斬天突然皺了下眉頭,張元瞥見,忙問,「羅?王……」不待多說,就聽到西方有號角聲響,西方有警!

    張元一驚,聽西方後軍處有廝殺聲傳來,喝令去查,不多時就有兵士稟告,「大人,宋軍攻我後軍!」張元凜然,暗想這十萬大軍困在這裡,不能出戰,可狄青的人馬,什麼時候兜個大圈,竟轉到了西方去打?

    才待喝令人堅守,就見到西方遠遠處,陡然間火光亮起。

    那火光不到片刻,就已高衝而起,染了西方的天空。

    夏軍已有騷動,原來那個方向,本是囤積糧草之地,如今那地方起火,讓夏軍如何不亂?張元怒罵道:「是誰在守著輜重糧草的,讓他提頭來見我!」

    野利斬天臉上泛過分悵然,喃喃道:「原來如此,狄青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用猛攻我前軍吸引我們的全部注意,他卻派人奇襲燒毀了我軍的糧草。」

    張元又恨又惱,他只想著鼓陽城才是糧草重地,全力命人防備。哪裡想到,狄青竟留意他營中的十數日口糧。

    果不其然,夏軍很快有軍情稟告,宋軍有兩隊兵馬急攻夏營,那兩隊兵馬一隊輕巧靈活,一隊衝勁極銳,閃電般突破了夏軍守軍,焚燒了夏軍的糧草。夏軍將領不敵,已然戰死。

    張元聽聞後,面無表情。

    寇兵、執銳!

    燒毀夏軍糧草的宋軍,肯定也是狄青手下的七士。狄青帶領死憤、勇力等隊強攻吸引夏軍的兵力,卻命寇兵兩部偷襲燒了他們的糧草……

    「他費盡心思,就要燒我們幾日用的糧草嗎?」張元嘿然一笑道:「可他以為這樣有用,他難道忘記了,我們還有鼓陽城?」

    野利斬天聞言,臉色微變,不待多言,有兵士衝來稟告,「大人,鼓陽城告急!」

    張元臉色倏白,幾乎要暈了過去,他終於明白狄青的真正用意。

    狄青打擊一環接著一環,目的無非是斷夏軍口糧。如今夏軍日用糧草已被焚燒,夏軍清晨都要揭不開鍋,肚中無糧,如何作戰?若是鼓陽城被破,十萬大軍吃什麼?

    一想到這裡,張元心急如焚。陡然見到野利斬天身上的甲胄已泛白光,心中一凜,抬頭望空。

    原來天已微明。

    野利斬天只是望著東方,喃喃道:「好一個狄青。若我料得不錯,他現在就在圍城打援,坐等我們去救鼓陽城了。」他心中陡然有分遺憾,狄青是個對手,是他野利斬天的對手。只可惜,他難得和狄青親自一戰。

    張元長舒一口氣,自語道:「我們不得不救!」

    必救鼓陽城,不然的話,這裡的十萬夏軍已然無糧,再被宋軍猛攻,若不支撐到鼓陽城前,只怕一朝散盡。

    天已明,應是雙方對決之時。可張元無心再戰,夏軍已無心再戰。野利斬天明白這點,還能盡職道:「中書令大人,狄青現在計謀得逞,他在逼我等不能出戰之際,肯定早人扼住前往鼓陽城要道。在下請令,帶兵拖住狄青的主力,而大人則可帶領數萬兵馬,加上三千鐵鷂子繞路前往鼓陽城。狄青兵力有限,難以兼顧全面。只要大人成功到了鼓陽城前,整頓兵馬再戰,說不定可反敗為勝。」

    張元聽野利斬天前幾句,還是不差,但聽到最後,心中不悅,喝道:「狄青三鼓已竭盡全力,難有再戰之勇。鼓陽城告急,半分拖延不得。若是繞路,被狄青破了城池,那真的輸得一敗塗地。我想這青天白日下,他有何能力擋我數萬鐵騎!」

    野利斬天還待再說,張元道:「我意已決,羅?王,我帶鐵鷂子和五萬鐵騎直取西北,救助鼓陽城,你帶餘眾斷後!」說罷傳出軍令,夏軍一夜惶惶,但畢竟久經陣仗,聽張元下令,早就準備多時的兵馬已向西方開拔。

    野利斬天一嘆道:「既然中書令決意如此,在下不好阻攔。據我所知,如直取鼓陽城,途經猛虎岡,那裡地勢稍狹,只怕狄青會在那裡伏擊,還請大人留心。」

    張元雖知野利斬天是好意,但想猛虎岡雖算高岡,但畢竟不算崎嶇,地勢頗為開闊,可供騎兵縱橫,只要野利斬天能拖住狄青,何必擔憂?

    一念及此,張元已率兵離去。

    野利斬天灰白的眼眸望著張元的背影,神色中突然現出分擔憂之意。

    張元出營,大軍浩蕩,直撲鼓陽城。

    這時天光已亮,東方微白。寇兵、執銳兩部一擊得手,並不糾纏,早全身而退。夏鐵騎未遇攔阻,一路向西北而行。沿途鐵騎錚錚,兵戈森然。夏軍雖急馳救援,但隊形整而不亂,顯出極佳的作戰能力。

    昨夜夏軍雖敗,但那種作戰方式他們前所未見,狄青更是不惜代價的衝殺,這才讓夏軍難以應對。

    但此時此刻,數萬騎兵縱橫平原,重歸熟悉的作戰方式,雖未廝殺,但磅礴氣勢沛然而出。

    鼓陽城離細腰城不過五十里的路程,夏軍快馬急奔未到半途,遽然止步。遠方高崗斜起,有道路蜿蜒,那路本來數士騎並轡而過也是不成問題,可眼下卻已寸步難行。

    路有阻礙!

    不知多少橫木、大石堆積在路上,雖簡簡單單不費一兵,卻讓夏軍騎兵難行。

    張元已暴跳如雷,命中軍將軍道:「兵分三路,一路不惜代價,移除障礙。兩路出兵,越高崗而走。」

    高岡坡陡,但對夏鐵騎來說,並非難以逾越的溝壑。

    夏軍領令,分出兩隊兵馬,急衝高崗。馬蹄聲雷動,塵土高揚,夏軍疾馳下,塵煙漫天,頃刻間,有濃雲卷岡。

    眼看夏鐵騎就要衝過高崗之際,遽然間有一聲炮響,地動山搖。

    張元心頭一顫,就見兩側山岡上伏兵盡起,羽箭如飛蝗般射來。

    宋軍有伏!

    張元雖已有預料,可見夏騎倒地之時,還是忍不住的心驚。宋軍以障礙阻敵,據地勢阻攔夏軍,夏軍鐵騎雖是犀利,但地勢失去,馳騁不利,竟被宋軍牢牢壓制。

    張元雙眉緊鎖,並無繞路的大亂。中軍將軍見狀,喝令夏鐵騎急衝,又趁騎兵和宋軍僵持之際,命夏軍全力清除阻礙。

    夏軍也知生死關頭,奮力施為,障礙飛速移開,前方很快現出可供夏鐵騎馳騁之道路。張元一聲令下,命部分鐵騎牽制高崗上的宋軍,另外人馬全力衝過猛虎岡!

    可前隊才行,就聞殺聲陣陣,夏軍衝勢再次慢了下來。

    張元急怒攻心,喝問道:「為何止步?」中軍將軍急道:「大人,宋軍有千餘鐵騎扼守前方道路,反復沖殺,我軍無法通過。」

    張元一怔,這才知道麻煩所在。眼下夏軍雖移開障礙,但最多能數十騎並轡而行,而宋軍在高岡那側的開闊平原上,可肆意馳騁,反倒可盡情地攻擊夏軍。

    夏軍雖有數萬鐵騎,但礙於地勢,反倒無能突破狹如瓶頸的山道,列隊和對手一戰!

    廝殺震天,肉搏慘烈。

    雙方將士均知道此戰至關重要,咬牙拼殺。鐵騎狂湧,而山岡的宋軍密密麻麻,半步不退。

    每一刻,宋軍和夏鐵騎都有人倒下,青青草色上,沾滿如露珠般的鮮血。

    張元已心寒,終於明白狄青在子時開始猛攻夏營之時,早就移大隊宋軍北上,囤積在猛虎岡,在此和他決一死戰!

    霍然回頭望去,張元望著身後那沉凝有如山嶽的鐵鷂子,嗄聲對中軍將軍道:「你帶這三千鐵鷂,衝過通道,打開去路!」

    中軍將軍領命,手中長刀高舉,喝道:「佈陣,鐵鷂凌雲!」鐵鷂子沉喝一聲,已列開陣勢。

    山道不寬,可鐵鷂子只是稍收斂了兩翼,仍擺出比山道還要寬出許多的陣型!

    號角吹起,蒼涼廣漠。聞有號角聲聲,湧在山道的夏軍鐵騎毫不猶豫的衝上高崗,夾擊山岡上的宋軍。

    剎那間,山道已空空蕩蕩,只見到遠方盡頭處,箭矢的點點寒光。

    宋軍見夏人突然放棄了衝鋒,似有不解,但聚在岡北的平原處,以偃月反陣對敵。

    這種陣勢,鋒刃向外,對夏軍處,反倒凹陷了進來。這種對敵陣型奇特,但對射殺從山道衝出來夏軍,卻是再管用不過。

    宋軍為首的那個將領,頭大眼大,鬍子濃密,看似老邁,實則年輕。他凝望著山道那側的夏軍,眼眸中突然閃了一分狠意。

    狠意中還夾雜著恨!

    鐵鷂子終於發動了衝鋒!剎那間,風起雲湧!

    就算兩側高岡的鼓聲、廝殺聲,都是掩不住鐵騎雷鳴。倏然而動,如怒風推潮,潮水澎湃洶湧。

    那洶湧的黑色潮流中,帶著一抹亮麗的銀白。

    銀白泛寒,寒光閃爍,黑色的是鐵人鐵馬,白色的是三尖兩刃!

    鐵鷂子以六十人為行,五十人為縱,形成一個方隊,就那麼蔑視天地,肆無忌憚的衝過去。道不寬,潮水漫上高崗,剎那間,綠草也變成了黑色。鐵鷂子不但勢頭兇猛,而且馬術極精,竟能斜斜的踏著山坡,不改陣型地衝了過去。

    眾目之下,只見到鐵馬狂嘶,暖風陡寒,那一道帶著亮色的黑潮漫過了山道,漫過了山坡,如鐵鷂凌雲,勢不可擋。

    這招就叫做鐵鷂凌雲,是鐵鷂子專門用來山地作戰所用。

    鐵鷂子已近岡北,兩翼的騎兵稍稍減速,而山道的騎兵霍然擊出。那一刻,騎中鐵鷂宛若就變成了一隻凌空的鐵鷂,雙翼一振,就要衝出了山道,到了平原。

    只要一到平原,天底下再沒有什麼可束縛這振翅的鐵鷂子。

    宋軍有些騷動,方才之際,他們像是被鐵鷂子的攻勢嚇呆了,就立在那裡,根本無從動彈。等到鐵鷂子已近之際,這才呼喝聲中,撥馬就走。

    宋軍鐵騎雖不彪悍,但變化巧妙交錯,轉瞬化作兩隊,均挽弓!

    無箭!

    鐵鷂子見宋軍挽弓,本來還帶分哂然的笑。鐵鷂子人馬合一,重甲防護,尋常的弓箭,對鐵鷂子根本無濟於事。

    但宋軍搭的不是箭,一隊弓弦上搭的都是黑色的鐵球,一隊弓弦上搭的是紅色的圓球!

    為首那大頭大眼的將領見鐵鷂子還有兩箭距離時,厲喝道:「射!」

    「呼呼」聲響,紅球飛舞,直撲鐵鷂子,鐵球飛舞,卻是射向了地面。

    這一招,實在出乎太多的人意料,鐵鷂子身經百戰,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古怪的敵人。鐵鷂子亮刃,三尖兩人刀破空而出,準確的擊在紅球之上。

    只聽到「轟轟轟」的無數聲巨響,一時間馬嘶人吼,硝煙瀰漫。

    與此同時,那射到地上的鐵球也是倏然炸裂,裡面飛出了無數鐵蒺藜。

    聲響一起,那面的張元已臉色蒼白,失聲道:「霹靂!霹靂!」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過,宋軍竟早準備了霹靂破敵。宋軍就在等著這一刻,等著鐵鷂子衝來那一刻。

    張元見過霹靂,當初三川口一戰,慘烈無邊。郭遵使出霹靂後,幾乎就將冰河上的夏軍一擊而散。今日霹靂一出,鐵鷂子猝不及防,終於大亂。

    鐵鷂子可擋強弓硬弩,長槍短刀,但那霹靂聲轟隆,震耳欲聾,熱浪滾滾,逼人窒息,其中更有濃煙瀰漫,嗆人淚下。馬兒受驚,嘶叫跳躍,更多卻是轟然倒地。

    原來那鐵蒺藜自下而射,不少已沒入了馬腹之中。

    鐵鷂子人馬刀槍不入,可還有個弱點,那就是馬腹並沒有太多防護。誰又能想到,敵手的攻擊會是從地面發出?

    鐵鷂子陣型已散,馬倒人廢。要知道鐵鷂子素來人馬合一,人死不墜馬,可就是因為這樣,馬兒一倒,人也跟隨而倒,鐵甲反倒成了極大的約束。

    那大頭大眼的將領嘴角滿是冷酷的笑,喝道:「殺!」

    騎兵衝上,長矛亂刺,絞殺那本是威武無敵、縱橫草原的鐵鷂子。張元心在滴血,還待喝令夏軍衝過去營救,陡然間宋軍齊聲高呼,從兩側高岡上推下無數大石。大石滾滾,山道亂作一團,這時陡然有人叫道:「看那裡!」

    張元抬頭遠望,心中發冷,只見到遠處有濃煙滾滾,遮雲蔽日。這時候西北的方向怎麼會有濃煙滾滾?

    除非是……一想到這裡,張元的全身都已顫抖起來。

    兩側山岡的宋軍卻已齊聲歡呼道:「鼓陽城破了,鼓陽城著火了!」這時候西北還有濃煙滾滾,不言而喻,肯定是宋軍已攻破鼓陽城,燒毀了那裡的糧草。

    張元心情激盪,「哇」的一口鮮血已噴了出來。他馬上搖搖欲墜,遠望濃煙入雲,心中發冷,一時間只覺得塵緣一夢,轉瞬成灰!

    那濃煙滾滾,竟然遮擋了半邊天日。此刻已到午時,艷陽高懸,耀得那面的黑雲有層亮亮的白邊,碧空中有藍有黑,對比分明,說不出的詭異刺目。

    細腰城頭上的宋軍,遠遠望見,忍不住擂鼓如豆,狂喊道:「鼓陽城破了,鼓陽城破了。」那聲浪瞬間傳遍細腰城前的戰場,夏軍聞言,再也無心抵擋。

    野利斬天見軍心已去,無力挽回,立即傳令鐵騎南奔,他卻帶隊親自押後,狄青見狀,也不追趕。遠望西北的方向一眼,眉頭反倒鎖了起來。

    這時候城內城外的宋軍早就歡聲如虹。

    城內宋軍終於開了城門,有一騎飛出,馳到狄青的面前,激動道:「狄青,你打得漂亮。」

    那人正是張玉。他一直守在城頭,配合狄青的舉動,親眼見狄青將夏軍殺敗,心中欣喜。可轉瞬笑容掩去,說道:「你快進城吧,種老丈他恐怕不行了。」

    狄青臉色黯然,吩咐韓笑幾句,策馬入城。

    這時百姓自覺的列隊兩側,望著狄青的目光中,又是感激,又是尊敬。

    狄青見細腰城百姓極多,心中反倒有個難題。可這時候,當以去見種世衡為重。快步到了種世衡的府邸前,那院子破落,人卻密集。

    不知誰喊了一聲,「狄將軍來了。」眾人霍然讓出一條路來,望著狄青的眼色中卻是激動中帶著期盼。

    狄青跨過門檻,快步走到種世衡的床榻前,見種詁跪在種世衡床頭,握著父親乾枯如柴的手,淚流滿面。狄青一望種世衡的臉色,見其臉頰深陷,顴骨可見,一雙眼半開半閉,竟只有出氣的份兒。

    狄青雖有心裡準備,可一見種世衡這般模樣,已虎眸含淚。

    視線模糊,透過那朦朧的淚眼,往事一幕幕的湧上……

    還記得初見時,那個老者肅然道:「你很快會有個大難!」還記得後來熟悉了,那個老者嬉皮笑臉道:「狄青,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還欠我錢。」還記得那老者摸著禿頂,商人一樣說,「狄青,我們做個買賣,你打仗,我幫你尋找香巴拉。」說罷狡黠的笑。

    還記得太多太多,點點滴滴,如淚如血……

    那個看似浮誇、算計、市儈而又斤斤計較的人兒,有太多事情讓人值得銘記。

    值得銘記的絕不是他的算計!

    「爹爹,狄將軍來了。」種詁含淚叫道:「你睜眼……看看……」

    種世衡病入膏肓,早奄奄一息,可他還不去,他在等狄青。聽到兒子呼喊,彷彿百年的那麼漫長,種世衡終於睜開了眼。

    那眼中已渾濁不堪,沒了神采,但他還是認出了狄青,嘴唇動動,似乎露出了笑,虛弱道:「你……來了。」

    狄青握住種世衡的手,顫聲道:「我來了!」

    這句話,他們本不必說,因為很多話,不說出來,他們也一定會做到。可這句話,他們一定要說,因為很多話,再不說出,此生再也無法聽到。

    種世衡像在笑,低語道:「你來了,可……我要走了。」

    種詁已痛哭失聲,張玉眼簾濕潤。狄青淚水垂落到那乾枯的手背上,哽咽道:「你不能走,我還欠你很多錢沒還呢。這是你我的約定,你不能失信!」

    種世衡眼中掠過分光芒,卻連搖頭的氣力都沒有,「嘿……嘿……你……讓我……賴皮一次……好不好?」

    狄青無言,不知該搖頭還是點頭。

    種世衡神色遺憾,又道:「唉……十士終究沒有為你建好……」

    狄青截道:「已有九士,今日若非你留給我的霹靂,我破不了鐵鷂子。老種,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們已有九士,你盡力了,我只有感激。」

    死憤、勇力、陷陣、寇兵、披堅、執銳、待命七士本是狄青回京前所率領的兵士。種世衡在狄青回轉後,並未放棄籌建十士的事情,又為狄青建了第八士——霹靂!

    霹靂以火器擅長,建起來本就是為了對付夏軍鐵騎。

    可從前只有七士,就算加上霹靂,也不過八士,狄青說的九士,又是什麼?

    張玉想到這裡,有些奇怪。狄青和種世衡似乎都忘記了這個數目,狄青道:「你……安心養病……」話未說完,聲已哽咽。

    種世衡嘴角成功的露出分笑意,「好。是呀,這世上……哪有盡善盡美的事情?十士,不過是個好夢。我等你……因為有件東西,要親手交給你……枕下……」他掙扎下,卻動彈不得。狄青伸手到枕頭下摸索,拿出一方折疊的手帕,展開一看,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標記,縱橫交錯。

    那手帕正上方寫著三個字,狄青見了,身軀微震。那三字竟是香巴拉!

    這手帕竟是香巴拉的地圖?

    種世衡虛弱道:「曹賢英……死了,不過我後來……又找到個曹姓後人,他也有地圖……」

    狄青腦海中電閃過耶律喜孫說的話,「元昊知道很多人要去香巴拉,所以特意把假的地圖放出來,他想將尋香巴拉的人一網打盡!」偏偏這麼巧,這地圖又是曹姓後人的?這張圖是不是元昊放出來的?

    種世衡沒有留意到狄青的沉默,喃喃道:「我買了圖。我答應過你……要幫你找到香巴拉的。」

    狄青那一刻早忘記了圖的真假,只見到種世衡眼中的熱切。他緊緊的握著那手帕,咬牙道:「老種,你答應我的事情,都已做到了,我謝謝你。你……」狄青無語凝噎,早淚流滿面。

    種世衡突然咳了聲,可就算咳嗽,都是那麼虛弱無力,「可是……我總覺得圖不對……這次來得……」

    狄青不等他說完,已道:「我知道,老種,我一切都知道。你不用管了,我知道的。」那淚水止不住的落,打濕了種世衡的衣襟。

    種世衡似有所悟,怔怔的望了狄青良久,這才道:「你知道?好。」說罷又要咳,可喉結竄動兩下,一口氣憋在心頭,臉色通紅。

    狄青一驚,緊緊握住種世衡的手,叫道:「老種,你不能走!」

    種世衡長出一口氣,似是吐出了全身的氣力,反倒有了分精神,說道:「傻……兄弟,我……值了。我死了……還有你為我……流淚,可你去了,我就不用……為你流淚了……」

    狄青嗄聲道:「那你……不是佔了我便宜。」他想開個玩笑,但那淚水忍不住地流。

    種世衡眼中好像有絲笑,神采漸去,嘴唇喏喏抖動,再說什麼已是極為輕微,狄青附耳過去,聽種世衡道:「我一直……很窮,窮得給孩子……買鞋的錢都沒有。」

    狄青聽到這裡,想起包拯當初所言,想到種世衡的兒子種診、種愕年紀尚幼,心中早道:「老種,你放心,你的兒子就和我狄青的兒子,我定當好好照顧。」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不必說,就像種世衡沒有囑託。因為很多事情本不必說,該做的就會做到!

    「可……後來我發現,西北……有些人……連腳都沒有。」種世衡微弱道:「自那以後……我就想讓……西北的百姓……都有鞋穿。」

    狄青只是點頭,可不解種世衡為何臨終前要說這些事情?聽種世衡又道:「我比你……幸運多了,你很委屈,我知道。可……這西北的百姓……都在看著你,以後……苦了……你。」

    冰冷的手落在了狄青的臉頰上,狄青咬牙道:「老種……」話未說完,那隻手落下下去。狄青一把抓住下落的枯手,腦海已一片空白,突然撕心裂肺的叫道:「老種!」

    屋內眾人見狀,早已跪倒一片,淚流滿面道:「種大人……」他們這一拜,不為官職,只為心中那難以言表的尊敬和感激。

    種世衡微睜的眼已僵凝不動,帶著笑的嘴角又有分憐憫。

    有風過,吹拂著窗外的楊柳枝條,飄飄蕩蕩,不知所依。

    那未閉的眼眸雖不再轉動,可那乾涸的眼角驀地迸出了兩滴淚,晶瑩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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