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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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昊兵出橫山,再戰西北,關中震驚,汴京失色。

    如三川口一戰,羊牧隆城孤守最前般,如今的細腰城,也是突兀的立在抵抗夏人的最前。細腰城依山而立,雖有山岳為伴,但面對前方無邊的平原,洶湧的夏國騎兵,有著說不出的孤獨落寞。

    長天寂寂,狼煙四起。

    遽然間,有號角聲嘹亮,啼聲隆隆,有一隊兵馬殺到細腰城前……

    或許不應該說是兵馬,因為那隊騎兵騎的卻是駱駝!

    駱駝高大,上架造型獨特的一個東西,那東西有半人來高,泛著金屬的光芒,內裝著拳頭大小的石頭。有一臂長達丈許,探向駱駝的尾部,手臂的盡頭有個大大的漏勺。駱駝衝刺的途中,鞍子上「咯咯」聲響,似有機關絞動,那手臂漸漸繃緊,等到那駱駝騎兵隊到了城前近二百步的時候,只聽到一聲鼓響後,騎兵扭動機關,有石塊滾入漏勺之上,駱駝山上的金屬手臂急急揮動,緊接著,無數石頭砸向了牆頭。那石頭布空,甚至掩住了日光,帶著凜冽的殺氣。

    城頭「通通」大響,一時間硝煙瀰漫。

    潑喜!

    夏軍動用的是潑喜軍!

    元昊建八部,創五軍。元昊的五軍中,有擒生軍、有撞令郎、有鐵鷂子、有山訛、還有一種就是潑喜軍。

    騎中鐵鷂、嶺中山訛!鐵鷂子是元昊數十萬鐵騎中最犀利的騎兵,而山訛是元昊鎮守橫山最矯健的一只軍隊。擒生軍規模浩蕩,殺傷力反倒不如鐵鷂子,主要以奪取勝,負責擄掠,幾乎黨項男人均能勝任,而撞令郎卻是党項人俘虜精壯的漢人,負責充當肉盾,每次攻城拔寨時,党項人都讓撞令郎這些肉盾衝鋒最前和宋軍廝殺,以減少黨項人的損失。但這幾隻軍隊其實主要的功能是在平原、山嶺作戰,唯一能發揮攻城作用的就是潑喜軍。

    潑喜軍人數不多,黨項軍中共有不到千人,但每名潑喜軍均配旋風炮!

    党項人善於野戰,不利攻城。是以在數次對大宋作戰時,雖能將宋軍拉到平原聚而圍殺,大獲全勝,但每次擄掠數百里後,雖能破寨,但碰到宋軍頑強的抵抗時,往往不能破城,因此很多時候欲宋軍集結兵力後,只能回返,均是難以直取關中。

    投石機雖破城時威力巨大,但極為笨重,運輸不便,並不適合夏軍快襲的作戰方式。

    元昊有感於此,又分析自古投石機的弊端,召集漢人中的能工巧匠,又命藩學院悉心鑽研,研究出一種旋風炮,可投擲拳頭大小的石塊,而這種旋風炮,只需要駱駝運載,可跑動時絞動機關發射,極為的快捷方便。

    這一次,進攻細腰城,元昊終於動用了潑喜,顯然是對細腰城勢在必得。

    因為細腰城有種世衡!

    西北有兩人是邊陲宋軍的定海神針,一是狄青,另外一人就是種世衡。這些年來,種世衡經商通商,不辭辛苦的招撫西北一帶的百姓,事必躬親,有如再生父母。就算是羌人提起種世衡來,都是感激不盡。細腰城被攻,抵抗夏軍的不止有宋軍,還有附近的無數羌人。

    這次的羌人卻和當年在金明寨的不同,因為這裡的每個人,幾乎都受了種世衡的恩惠。眾志成城,夏軍雖攻得猛,但細腰城仍屹立西北,咬牙堅持。

    無數石頭擊在新築的牆頭上,塵煙起伏,潑喜軍交錯運行,那石頭鋪天蓋地的壓來,將城頭的守軍打的抬不起頭來。

    就在這時鼓聲大作,有撞令郎抬著雲梯衝鋒在前,惡狠狠的向細腰城衝來。雲梯搭在城頭上,無數人奮力攀登。

    城頭的守軍似乎被打的放棄了抵抗,根本沒有有效的還擊。

    不多時,已有撞令郎衝上了城頭。還有撞令郎已拿巨木拼命的撞擊城門,眼看城門不堪巨力,已有了鬆動。

    遠遠的夏軍見了,均是大喜,吹動了號角。早已亮出尖銳爪牙的擒生軍見狀,呼嘯聲中,並隊向城下衝來。

    就在這時,城頭陡然間一陣鼓響,「嘭嘭」大響,有如擊在人的耳邊心口,驚心動魄。有大隊擒生軍才將將的衝到城下,就見頭頂一暗,有無數有如鍋蓋般大小的巨石從天而降。

    那些擒生軍大驚失色,陣型陡亂。他們要退,可後有自己人頂著,要散開,但兵力太多,根本無從躲起。

    「咚咚」聲中,馬嘶人叫,血肉橫飛。

    那一刻,擒生軍如在夢魘之中,不知道被砸倒多少。

    種世衡沒有旋風炮,但有投石機。他早將這附近的投石機系數的運到了細腰城!就趁夏人擒生軍衝來的時候,這才使用!

    衝到城頭的撞令郎才翻過了牆頭,一顆心就冷了下去。

    城道的那頭,有掩體防護格出一條寬丈許的地方。旋風炮雖猛,但擊不破那堅固的掩體。倏然間,有兵士從掩體下衝出,手持銳利的兵刃。有砍刀、有斧頭、有單鉤、有長劍。這些人手上的兵刃千奇百怪,但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鋒銳無邊。

    撞令郎長槍才舉,槍桿已斷,合身要撲,人頭已落。

    埋伏在城頭的是執銳,也就是當年狄青鏖戰西北的七士之一!

    十士雖未完備,但只有一個執銳,就將撞令郎殺下了城頭,還有人不知死活的要衝上牆頭。突然有滾油倒下,火把投擲下來,剎那間火光熊熊,城下已一片火海。

    慘叫連連聲中,黑煙瀰漫,直衝雲霄。

    夏軍見狀,終於停止了如潮的攻勢,開始緩慢的撤後。城雖孤,但誰都不知道這城池內到底有什麼力量在僵持!

    已黃昏,殘陽如血,絢麗的晚霞染在濃滾的黑煙中,有著說不出的慘烈淒豔。

    等到殘陽沉入遠山之巔時,夜幕垂下,篝火燃起,號角也啞了,人也沉寂了,宣告這次交鋒的正式結束。

    可戰事不過才開始!

    細腰城的城頭上立有一人,身著鎧甲,一張馬臉上刀疤縱橫,容顏有著說不出的醜陋憔悴。可所有人望著那人時,眼中都露出了尊敬之意。

    城中所有人都知道,這人是狄青的兄弟,這人不愧是狄青的兄弟!這些天來,這人幾乎長在了城頭,支撐著整個細腰城。

    這人叫做張玉!

    張玉是當年在禁軍營中,狄青所剩無幾的兄弟。張玉還沒有死,張玉已變,變得更加沉冷老練,變的不苟言笑。可張玉還有一點沒變,他胸中流的是熱血。

    自從李禹亨死後,張玉就一直在延州左右征戰,奪回金明寨,進取綏州,他武功或許不高,但每戰必拼,每戰必傷。就算前方羽箭如蝗,他也一樣照衝無誤。

    怕死的人通常更會死,張玉不怕死,他竟一直能活下來。沒有人理解他為何這般拼命,但所有人都敬他。西北風冷雪寒、雨淒沙迷,能活下來的是強者,能拼命的是硬漢,能拼命活下來才是英雄!

    狄青是英雄,張玉也是!

    張玉望著落日餘輝散盡時,不知為何,眼中已有淒迷。那遙遠的天際,似乎有一人望著他,虛弱道:「張玉……我們……一直是兄弟,對嗎?」

    他忘記不了李禹亨,他不僅欠著李禹亨的一條命,他還欠李禹亨一分兄弟的情。

    他不知如何彌補,只知在鏖戰疆場之際,幻想著是在和李禹亨並肩殺敵。如果一死能還了欠下的一切,他並不在乎。但有些事情,的確是死也無法補償的。

    這一次細腰城有警,狄青不在,張玉第一個帶兵趕到,他熬了太久,但無怨無悔,他在等——等狄青!

    狄青一定會來,一定!

    有腳步聲傳來,張玉扭頭望過去,見一年輕人匆忙的走過來,臉色惶恐,低聲道:「張將軍,我爹他又吐血了。」

    張玉一凜,交代身邊的將領道:「留意夏人的動靜,一有攻勢,立即通知我。」對那年輕人道:「帶我去看看。」

    那年輕人叫做種詁,是種世衡的大兒子,近些年來不事科舉,跟隨種世衡奔波。

    聽種世衡傷勢有變,張玉忍不住的擔憂,跟隨種詁下了城樓,到了指揮府。見到種世衡的一刻,張玉就忍不住的心酸。

    種世衡容顏枯槁,已憔悴的不成樣子,種世衡已病了很久。這個老人,為了西北,已用盡了所有的力量。

    流年如箭,射得老者渾身是傷,種世衡臥病在床,已站不起身來。他身旁還有碗草藥,濃濃的散著熱氣,見到張玉趕來,種世衡想要起身,陡然劇烈的咳。他用手帕掩住了口,等到咳嗽終於稍歇,這才把手帕握在掌心,假裝若無其事。

    手帕有血。

    張玉心已碎,可假裝沒有見到。種世衡笑了笑,有些責怪的望了種詁一眼,虛弱道:「這不成器的孩子,就是咳兩聲,也值得把張將軍找來嗎?張將軍,你去守城吧,我沒事。」

    張玉一時間不知說什麼是好,也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正猶豫間,種世衡問,「我們還能堅持多久?」

    張玉半晌才道:「如今全城人都在節省用糧,已有百姓參雜青草樹皮熬粥喝,只為多給守城的軍將一口飯吃……」他說的平靜,但內心熱血沸騰。

    這是個讓人守得無怨無悔的城池!

    他沒有對種世衡隱瞞,因為他知道種世衡比他更清楚城中的一切。

    「那糧食已經很少了,恐怕最多只能支撐兩個月了。」種世衡喃喃自語,知道這個城池和他一樣的節儉,雖然還苦,但總能挨下去。心中想,「朝廷屢戰屢敗,非邊陲軍民不肯用力,實在是朝廷瞎指揮。一將無能,累死千軍,先有範雍無用、後有韓琦夏竦狂妄自大,如今又來個葛懷敏不知兵,不知道累死了西北多少熱血男兒。如今狄青有為,偏偏去鎮守風平浪靜的河北,可見這朝廷真他娘的簡直糊塗透頂!」

    他本是文臣,但長期混跡市井,有些不滿,心中難免臭罵幾句,可見到身邊的眾人都是極為擔憂的樣子,知道他們是在擔心他的身體。強打精神,反倒安慰眾人道:「不過你們放心,不用兩個月,不……一個月,狄將軍就會來!」

    驀地心中有種惶恐,只想到,「狄青真的會來嗎?」他知道若是狄青一人,那無論千山萬水,刀山火海也會來,但狄青只是一個人來肯定沒有用。朝廷這次會不會用狄青?他想到這裡,第一次沒有了自信。

    種世衡憂心忡忡,一口氣喘不過來,又劇烈的咳嗽起來,種詁一直眼有淚花,突然叫道:「爹,狄青不會來了。你知道的,他現在還遠在河北,以朝廷拖拉的方式,只怕商議出誰再領軍,也是兩個月後的事情了……更何況城外有十數萬契丹兵……」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響,房間內靜了下來。種詁捂著臉,難以置信的望著種世衡。

    種世衡揮手,已打了兒子一記耳光,雖輕,但響徹非常。

    種詁愣住,他畢竟還年輕,眼看父親為西北操勞了這些年,現在積勞成疾,眼看就要不行了,大宋竟無人來救,難免心中憤懣。可不想種世衡竟打他,長了這麼大,種世衡還從來沒有打過他!

    種世衡又是劇烈的咳,手帕的血想掩都掩不住,種詁心中突然有了害怕,跪下來道:「爹,你別生氣了,孩兒說錯了。」

    種世衡突然嘆口氣,抓住了兒子的手,緩慢道:「詁兒,你大了,爹教不了你什麼了……但爹一定要告訴你一句話。你信,才會有,你不要輕易的懷疑你的朋友!狄將軍或許嚴厲、或許沉默、或許他身上有你太多太多的不解,但你若把他當作朋友,就一定不要懷疑他!」

    種詁連連點頭,似懂非懂。

    張玉一旁聽了,眼簾濕潤,突然明白種世衡為何能和狄青合作多年,親密無間。因為他們是朋友!

    種世衡轉望張玉,長喘一口氣,堅定道:「張玉,你是狄青的兄弟。你說……他會不會來?」

    張玉神色複雜,一隻手卻已放在種世衡的手背上,一字一頓道:「他會來,一定!」

    城內靜寂,城外數萬夏軍,亦是沉默了下來。伊始的時候,他們大敗宋軍,縱橫宋境六百里,兵逼渭州,讓關中、汴京都要震驚的興奮,已慢慢淡了下來。

    就是因為一個細腰城!

    那孤獨卻又倔強的城池,仍舊屹立不倒,有如那個孤獨而又倔強的老頭。

    今天白日一戰,夏人又是損兵折將。不過這似乎沒有影響中書令張元的心情,張元坐在中軍帳內,問著對面的一個人道:「你說狄青會不會來?」

    張元雖是漢人,但如契丹的韓德讓般,眼下在夏國,已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好水川、定川寨兩役,可說在張元的親自參與下進行,而到如今的所有戰役,均是堅決執行張元最初提出的方針,「定天下之計早有,無非是盡取隴右之地,據關中形勝,東向而取汴京。若能再結契丹之兵,時窺河北,使中原一身兩疾,其勢難支撐久矣!」

    唯一讓張元有些失算的是,契丹突然沒有了對大宋用兵的念頭,但這本不是他的過錯。若非元昊對契丹公主過於冷漠,夏國、契丹結盟出兵瓜分了大宋,也絕非不可能的事情!

    張元對面坐著一個人,滿是消瘦寂寥的一張臉,沒有什麼表情,只有無邊的沉寂。而那人的一雙眼,滿是灰白之色。

    那人就是羅?王——野利斬天。

    聽張元詢問,野利斬天淡漠道:「我不是狄青,我不知道。」

    張元早就習慣了野利斬天的語氣,不以為意道:「如果你是狄青呢?」

    野利斬天翻翻眼白,嘲弄道:「我若是狄青,我不會來。」

    「為什麼?」張元追問道。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得意,又像滿是期待。一個人做了件得意的事情,若是不被別人知道,那心中的成就感肯定大大地削弱。張元眼下,本來就得意。

    野利斬天道:「細腰城已是孤城,城外有五萬騎兵圍困!細腰城西北數十里外就是鼓陽城,那裡有我軍兩萬人鎮守。而細腰城東的數百內,堡寨悉破。大人手握騎兵五萬,對細腰城看似猛攻,其實不過是想要圍城打援,眼下損失的不過是些無足輕重的撞令郎。而大人以逸待勞,靜候狄青前來。狄青若來,就必須和張大人在平原交戰!狄青倉促前來,已失天時,平原作戰,再失地利,就算他驍勇無敵,也是難占勝算。」

    張元心中有些嘆息,暗想眼前這個瞎子,真的比明眼人想的還要清楚。「都說狄青勇猛難敵,眼下更有七士相助,我雖說是以逸待勞,也不見得有把握能勝過他。」

    野利斬天笑容中滿是譏誚,「中書令若真的不能勝過狄青的話,也不會在這裡坐的如此安穩。中書令眼下手中還握著三千鐵鷂子,可當十萬兵,中書令並不會忘了吧?」

    張元微微一笑,知道這番算計瞞不過野利斬天,他得元昊的信任,圍城打援,在擒生軍中埋伏下鐵鷂子,其實就在等狄青——等著擊敗狄青!

    大宋西北邊陲,唯狄青、種世衡二人可用矣。若能一舉擊敗狄青、破了細腰城、擒了種世衡,大宋西北再無可抵擋夏國鐵騎之人。

    眼下張元已萬事俱備,只剩下唯一的問題是,狄青會不會來?可在張元看來,這已不是問題,他雖然不是狄青,但他認為很了解狄青。

    狄青這人有優點,重情義,但這也是他的缺點!種世衡是狄青的朋友,種世衡有難,狄青只要還活著,就算爬也要爬過來。

    「狄青一定會來!一定!」張元喃喃自語,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神色愜意。卻沒有留意到野利斬天望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野利斬天眼睛還是灰白一片,但他看著張元的神色中,突然掠過分嘲笑。那神色只是一閃即逝,他究竟在嘲笑甚麼,張元並不知道。

    興慶府的皇宮內,「錚錚」琴響,悠遠荒漠,有舞者隨風隨曲,翩翩而舞。

    狄青會不會去救細腰城呢?

    元昊想著這個問題的時候,斜倚在胡床上,不望舞者,卻在望著彈琴的人。

    彈琴的是個女子,女子螓首微低,髮髻上珠釵微微顫抖,有如清晨荷葉上的晶瑩剔透的珠露。她雖低著頭,但手撫琴弦風情萬種,本身的光彩似已耀過了舞者的萬千光輝。

    琴聲忽而蒼涼、忽而盈翠、時而如冰泉鳴澗,時而似春暖花開……

    宮中景致似乎隨著琴聲而改變,或濃濃如月,或暖暖如春。

    等琴聲已歇,舞者止旋時,整個宮中幽靜如林,天籟處,隱約有燕趙之士慷慨的歌!

    稀稀落落的掌聲響起,元昊撫掌望著那彈琴之人道:「飛天一曲,世間難聞。」

    那彈琴的女子抬起頭來,嫣然一笑道:「兀卒過譽了。」那女子眼睛不算太大,嘴巴也不能算小,單論五官而言,並非絕色,但她只是嫣然一笑,已讓濃濃的春意變淡,她最動人的地方不在容貌,而在風情。

    那女子赫然就是——張、妙、歌!

    乾達婆本是梵語,有飛天之意。乾達婆本是天龍八部之一,亦是帝釋天身邊樂神。

    張妙歌就是飛天,當初不空在竹歌樓時,見到張妙歌身旁那雕刻飛天仙女的香爐,就已認出張妙歌是飛天!亦是乾達婆部的部主!

    可不空就算認出張妙歌,亦是無用,他自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元昊望著張妙歌,眼中滿是讚賞之意,突然間,元昊問道:「你見過狄青?」

    張妙歌平靜道:「是。」

    在竹歌樓,她是個風情萬種的歌姬;在趙禎眼中,她像是個初戀情人;在不空眼中,她是個極為可怕的魔女;在八部之中,她是一部之主,也是樂神;可在元昊的眼中,她更像個女人,也是他的部屬。

    乾達婆在梵語之中,還有變幻莫測之意!

    元昊點點頭後,扭頭望向殿外的春色,問道:「在你眼中,狄青是個怎樣的人呢?」

    張妙歌一笑,簡潔明了道:「重情重義!」

    元昊也笑了,喃喃道:「女人看待問題的角度,和男人就是不同。」目光投向宮牆外的天際,那裡清空萬里。可更遠的地方,正狼煙瀰漫、金戈錚錚……

    「狄青在很多人眼中,已可算是我的一個對手!」元昊輕聲道:「但我從來沒有真正的把他當作一個對手,你知道為什麼嗎?」

    張妙歌秋波流轉,不望天邊,只是望著眼前的元昊。從她的角度看過去,元昊的顴骨有些高,雙眸有些陷,那是很有個性一張臉,不英俊,但滿是大志。

    過了良久,張妙歌才搖搖頭道:「我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還是知道了,也不想說?

    元昊並不介意,雙眸中又泛起豪情萬千,「因為他沒有大志!他奔波多年,無非為了兩件事,一件是為了挽救心愛的女人,一件是保西北那些愚民的平安。這在我看來,簡直愚蠢透頂!」

    張妙歌紅唇喏喏動了兩下,本想問一句,「若你的女人為了你不惜送命,你會不會為了她奔波一生呢?」

    這對元昊來說,或許根本不是個問題。元昊有女人無數,但他殺了原配,不理契丹公主,又將野利遇乞的女人收入宮中。女人對於他而說,不過是件擺設!

    一想到這裡,張妙歌垂下頭來,望著膝前的瑤琴。

    欲將心事付瑤琴,弦亂……有誰聽?

    她是飛天,變化莫測、難以捉摸的飛天,但她很少去琢磨天下一統,萬古流芳,她甚至覺得,就算那瑤琴,都比那些大志有趣的多。

    她終究還是女人。

    元昊不聞張妙歌答復,可並不在意。他是帝釋天,高高在上,雖在欲界,卻脫俗出塵。他很少理會別人想什麼,他說的話,本來就已有了答案,也不準備讓人回答。

    「狄青根本不配做我的對手,因為他目光太短。」元昊籲了一口氣,眼中振奮的光芒都減了些,「我的對手,要像唐宗宋祖一樣,有一統天下的願望,而不是像他一樣,只局限在方寸之地。這次狄青,一定會去細腰城,但我不會去。」嘴角露出分哂然的笑,「我把兵權全部的交給了張元,只盼他們莫要讓我失望。」

    張妙歌想到,「元昊用的是他們。難道說……他希望張元和狄青好好的戰一場?他希望張元胜,可也不希望狄青不行?他素來都是這樣,希望敵手總是越強越好,他一直認為,這樣才能磨礪出他銳利的鋒芒。」輕輕一笑,又想,「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元昊突然問,「飛天,在你看來,狄青會不會去救細腰城呢?」

    張妙歌只答了一個字,「會!」

    元昊笑了,滿是大志的一雙眼若有興趣的望著張妙歌道:「那你認為誰的勝算大一些?」

    張妙歌見元昊這次望了過來,也抬起頭來,略作沉吟後才道:「我不知道。」

    元昊笑意不減,還待再說什麼,有一金甲護衛走進來,在元昊身邊低語了幾句。元昊身邊,有十六金甲護衛,只有這些人,才能隨時隨地的到他身邊,而若是旁人接近他,殺無赦!他雖在欣賞著歌舞,聽著絃樂,但那巨弓羽箭,就在他的案前、腰畔。

    元昊聽到金甲護衛說了兩句,笑容陡然消逝,臉上驀地湧上分悲哀之意。

    他臉上,從未有過這種表情。

    他壯志在胸,滿是豪情,全心一統天下,早顧不得悲傷,那他這時悲傷,又是為了什麼?

    只是那悲哀之意,轉瞬即過,他只是點點頭,金甲護衛退下。元昊手按桌案,五指突然開始了跳動,有如撫琴般。

    張妙歌知道元昊的習慣,他手指跳動的時候,就在思考著極為重要的事情。而他手指停止不動的時候,很多時候,就有個決定,而這個決定往往關乎人的生死。張妙歌轉念之間,突然臉色也有些改變,問道:「是?」話未說完,元昊已截斷道:「是!」

    他們之間,很多話已不用再說出來。

    張妙歌雙眸中,似乎也有分悲涼之意。沉默半晌才道:「那你……」話還是說了半截,元昊已道:「召沒藏悟道來見。」

    沒藏悟道走進來的時候,嘴角還是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可望向元昊時,神色終於有了恭敬。他深施一禮,問道:「兀卒找臣來,不知何事吩咐?」

    元昊五指屈伸不定,表情益發的沉冷,似乎在下個極為艱難的決定。終於,他左手一握已成拳,凝聲道:「沒藏悟道,我要你做件事,不惜任何代價!」

    沒藏悟道神色有些驚奇,緩緩問道:「不惜任何代價?」

    元昊根本不再重複,他話說了一遍,都嫌太多!

    「你從現在開始,西北的兵力,可由你控制,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兩個月內,帶狄青前來見我。」頓了下,元昊補充了一句,「我要活的!你若完成不了這件事,你以後就不用見我了。」

    沒藏悟道怔住,就算是張妙歌,都有了分訝然。

    這根本是個無法完成的任務!

    沒藏悟道再有智慧,畢竟也是個人,如今西北兩軍交戰,勢如水火,沒藏悟道有什麼本事一定能抓住狄青?可元昊為何一定要見狄青?沒藏悟道眼中滿是困惑。

    沒藏悟道僵凝了很久,說道:「可現在……西北的兵力,均是由中書令掌控。」

    元昊道:「你去了,那裡的兵力,就可由你由你分配!這是我的命令!」他話不多說,言下之意就是,張元那面,自然不需你來考慮。張元若是不聽命令,就算是中書令,也只有死路一條!

    沒藏悟道沉默良久,這才又施一禮,說道:「臣……遵旨。」他退了下去,竟還能神色平靜,張妙歌見了,也是不由地佩服。她想說什麼,元昊卻已一擺手,止住了她的話頭。

    元昊目光一轉,已望向東南的方向,那裡就是細腰城。

    嘴角帶分難以捉摸的冷,元昊目光中少見的帶了分感懷,喃喃道:「狄青,你一定會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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