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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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常寧

    秋風蕭瑟,孤雁凌雲。一隻由北向南飛的離群孤雁過了草原,掠過了開封,只是稍作停頓,已逕直向溫暖如春的南方飛去。

    天涼、好個秋!

    蕭蕭秋意中,一幫大宋的群臣聚首一起,議論紛紛。不過群臣沒有聚在文德殿等候早朝,而是不約而同的到了呂夷簡的府中。

    呂夷簡病危!

    這個消息傳出來後,群臣震驚。呂夷簡老了,誰也都會有死的那一天,可呂夷簡這麼快的病重、病危,倒是很多人始料不及的事情。

    呂夷簡把持朝政多年,有人識、有人鄙、有人讚、有人貶,可說是毀譽參半。但人若死了,詆毀也好,讚譽也罷,和他還有什麼相關呢?

    一想到這裡,寒冷的秋風吹來,見堂外梧桐葉落,群臣中老邁之人心中難免有兔死狐悲之意。

    范仲淹立在堂中一角,神色有些孤單,似在想著心事。呂夷簡病重,眾人就算敬他,也不會有這些人到此,群臣不約而同的到了呂相堂前,只因為天子趙禎也來到了這裡。

    呂夷簡辭相後,就如卸下負擔的老牛,沒事可做,反倒很快的垮了。

    很多人在重壓之下,均能頂住壓力。可在壓力已去的時候,因為無所留戀,去得更快。呂夷簡既然可以將相位辭去,是不是已無所留戀了呢?

    趙禎知道呂夷簡病重,極為關切,甚至親自剪下龍鬚給呂夷簡做藥引,希望他能早日康復。因為有個傳說,天子是天命所歸,有天子挽留,上天應該不會收了呂夷簡。

    但呂夷簡一日比一日更病重了些……

    趙禎這一日,聽說呂夷簡病危,竟不再早朝,親身前來探問。群臣知曉,為表關切,也就先後前來。

    范仲淹想到這些時候,雙眸中也滿是憂意。

    這時歐陽修悄悄的走過來,低聲道:「範公,聽說前幾日聖上召你,問及朋黨一事?不知道範公如何置對的呢?」

    范仲淹望了歐陽修良久,這才道:「我只說朝廷有正有邪,倘若結為所謂的朋黨是為國利益,倒也無可厚非。」

    歐陽修精神一震,說道:「範公所言極是。」心中想到,「範公勢孤,我等必要為其分擔壓力,不能讓奸人計謀得逞。」

    原來新政伊始時,看起來順風順水,范仲淹擔當變革重任,大刀闊斧的變法,罷免無能之官,整頓朝政,著實為天下做了不少好事,博得百姓的稱讚。

    但狄青、富弼二人才出使契丹不久,汴京就出了件禍事。寫《慶曆聖德頌》的石介見變法興盛,情不自禁,知富弼出使,就給富弼寫了封信,告之京中喜事。

    不想這封信沒有出了京城,就莫名的落在夏竦之手。夏竦得到這封信後,徑直轉給了趙禎。

    趙禎一看,心中惱怒。

    信中其餘事情倒是沒什麼問題,可有一句話實在讓趙禎忌諱。石介在信中讚范仲淹、富弼等人是「行伊、霍之事。」夏竦另附奏摺,解釋是,伊是說伊尹,霍是說霍光。伊尹倒也罷了,是輔佐天子的賢臣,可霍光卻是西漢廢立國君的權臣!

    趙禎不滿,當下將石介逐出京城,對范仲淹等人也是頗有微詞。

    可石介離開京城時,卻是大叫冤枉,他說自己在信中明明寫的是「行伊、週之事。」周是說周公,本來是說輔佐天子的名臣!

    這件事雖是蹊蹺,但難以改變。石介最終還是被貶,群臣私下議論,都認為是夏竦搗鬼,私自改動了信中的內容。可此時餘波未平,朝中再起波瀾。夏竦踩走石介,並不作罷,反倒上書直指說范仲淹、余靖、歐陽修、蔡襄等人是為朋黨。

    朝中議論紛紛,趙禎也是難以鎮靜。

    自古以來,士大夫結為朋黨為患朝廷之事難以盡數,東漢黨錮之禍、唐代牛李黨爭均對朝廷造成了難以彌補的損害。夏竦上書攻擊范仲淹朋黨,王拱辰仍記著歐陽修說他「御史台官多非其才」一事,當下隨聲附和,認為范仲淹結黨營私,對朝廷不利。

    趙禎不悅,當下召范仲淹入宮,詢問朋黨一事。范仲淹難以自辯,只能婉轉言事,這件事在朝中掀起譁然波浪,因此歐陽修今日特意前來詢問范仲淹的口風。

    范仲淹卻在想著,「呂夷簡為朝中重臣,三入相位,聖上和他關係非比尋常。他若真的去了,聖上會不會因此事遷怒我等?如今我在風口浪尖之上,不懼閒言、不懼被貶,可若是沒有我來抵擋一切,只怕歐陽修等人更是難以抵擋他們的反擊,再無能推進新法了。」

    一念及此,范仲淹道:「歐陽司諫,朋黨一事,以後莫要再提了……」

    歐陽修連連點頭,心中卻想,「這些事因我而起,絕不能讓範公一人承擔。哼,若有禍事,我歐陽修一人承擔就好。」

    范仲淹望著呂夷簡臥房的方向,只是在想,不知道呂夷簡現在如何了?

    呂夷簡已奄奄一息……

    誰都看得出來,他已不行了。趙禎坐在床榻前,緊緊的握著呂夷簡枯乾的手掌,忍不住的垂淚……

    沒有誰知道,他對呂夷簡有著更深的感情。當年若是沒有呂夷簡的話,他趙禎怎能坐到天子之位?有御醫上前,低聲道:「聖上,呂相他……只怕……」

    趙禎突然怒喝道:「朕不管你用什麼法子,一定要醫好呂相。不然的話……」他沒有說下去,可言語間的冷意讓御醫打顫。御醫慌忙跪倒,噤若寒蟬。

    「聖上……莫要傷心。」呂夷簡終於從昏迷中甦醒了過來,反倒安慰起趙禎道:「人誰……不死呢?老臣總算……沒有辜負先帝所託……」

    腦海中閃過些如煙的往事,呂夷簡枯澀的笑笑。彷彿見到先帝真宗立在他面前,森然道:「呂夷簡,朕知道你最為忠心。朕把一切告訴了你,你一定要為朕保護好太子!朕若活轉後,定會重重地賞你。」

    呂夷簡想到這裡,心中發笑,他真地不解真宗為何這般的渴望長生不死呢?活著責任太多,死了……豈不也是一種解脫?他把持朝政這些年,對趙家可謂是忠心耿耿,但是人死了,得到些什麼呢?他那一刻,突然有些同情起范仲淹。他和范仲淹鬥了一輩子,他其實很欣賞范仲淹。前段日子,范仲淹甚至請他再入兩府,可他累了,很多事情,他不想再抓在手上……

    趙禎見呂夷簡雙眸發直,神采漸去,心中突然有種畏懼,緊緊的抓住了呂夷簡的手,趙禎急道:「呂相……你不能丟下朕不理。」

    往事如煙,幕幕電閃。多年前的那一幕,再次湧到腦海。

    趙禎還記得當年只有他們兩人時,呂夷簡沉著又慎重的道:「聖上,先帝早吩咐臣防備著太后,預防她謀權篡位。但如今太後勢大,你不能硬碰,若要太後忌憚的話,臣有一計……」

    「當初先帝昏迷是曾留讖語,說過‘五龍重出、淚滴不絕,天降神火,八殿遭劫。執迷不悟,魄魂難協。諾若不守,紅顏空嗟!’聖上說完這讖語,不久就去了,太后一直以為這讖語沒有人知道的。可先帝早早的就對臣說了,聖上可利用這件事做些文章……邱家世代受趙家恩德,忠心耿耿,邱明毫此人冷靜果敢,可堪大用……其實很多臣子都還感激先帝恩德,只要有人第一個出頭,他們定會站在聖上的這邊,關鍵是聖上能不能下這個決心!」

    趙禎還記得,當初的他,內心不知經歷了多少掙扎,這才問道:「呂相,你說怎麼辦?」那時候的他,只有個呂夷簡可信任。到如今,他只完全信任呂夷簡。

    當年他雖逐呂夷簡出了京城,不過是因為想逐走心中的不安。他很快再次召回呂夷簡,因為他覺得,只有呂夷簡才能保住他趙家江山。

    「永定陵中有本無字天書,都說有緣之人才能看到其上的內容……聖上若真的要去永定陵,可取回這本天書……而先帝的夢境,聖上也是可以對太后說說的……臣知道太后對先帝,還是很有些敬畏的。」當年的呂夷簡雖已老,但老辣幹練。

    於是才有了皇儀門前那一幕,妻子背叛了丈夫,兒子欺騙了母親……那天書本是無字的,他趙禎也沒有看到。

    於是才有更早之前,在趙允升開始對付他時,他就對太后提及了先帝的夢境,望著養母那驚怖的神色,他自責中隱約還有分快意。

    劉太后臨死前,指著他說,「我明白了。」讓他那之後很久都是惶恐難安,他不知道劉太后是否真的明白了,但他很害怕。

    他真的要個朋友在身邊,因此他希望狄青不要去征戰,而留在他身邊,他知道只有狄青,才不會圖謀他什麼。他貴為天子,但他沒有朋友,更沒有人能傾聽他的心事。他憋的發狂,他本來還有個閻文應的……可想起閻文應臨走前的慘然說「聖上,既然一定要個人承擔這責任,那就由臣來承擔吧……」他就忍不住的愧疚。

    閻文應死了,一想到這裡,趙禎淚水就流淌了下來。想起了郭皇后,趙禎身軀一震,郭皇后都知道了,那個潑辣沒心思的人竟然想用知道的事情要挾他,可這些事,他絕不能讓人知道!

    因此郭皇后死了,閻文應也死了。

    望著呂夷簡也將離去,趙禎心中悲慟。他身邊信任的人一個個離他而起,本以為得遇張美人,是蒼天彌補他的傷情,不想張美人也中了毒,雖沒有死,可一直毒性難清,整日病泱泱的在床。趙禎真的怕——怕張美人有一日也離他而去。

    想到這裡,趙禎淚流不止。

    呂夷簡見趙禎哭泣,低低的聲音道:「聖上……你是天子,要有威嚴。臣老了……幫不了你了。」

    「你還能幫朕的。」趙禎回過神來,抓住呂夷簡的手叫道:「呂相,朕勵精圖治,將有大為,這時候,正需要你這種老臣。范仲淹他……」猶豫下道:「呂相,朕聽人說,范仲淹結黨營私,你認為如何?」

    呂夷簡雙眸中光芒一現,緩緩道:「范仲淹為人公正,敢為……人先。他就算結有朋黨,也是為聖上的江山著想……」

    趙禎連連點頭,心道范仲淹也的確這麼自辯的。

    「可這種人有個缺點……」呂夷簡呼吸突然有些急促,良久才平,他已感覺生命一絲絲的離體而去,但見到趙禎懇切的目光,還不捨就走。他自問此生或做過不少有愧在心的事,但他畢竟對趙家父子不虧,他對得起他們的信任。

    「他的缺點就是……沒有缺點。」

    趙禎一怔,一時間不明白呂夷簡說什麼。

    「木秀於林,風必催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呂夷簡喃喃道:「他太過清高,清高的讓人看不過眼。雖說這幾年……他刻意自汙,求能以高位做些大事,一展平生抱負……可他以前的作為給人的烙印太深,對歐陽修、尹洙、余靖等人影響的太深。那些人學了他的皮毛,卻少了他的風骨!」

    腦海中電閃過多年前,范仲淹迴轉京城的一幕。

    當年范仲淹主動來找呂夷簡,著實讓呂夷簡意料不到,因此呂夷簡至今還記得范仲淹說的每句話。

    范仲淹當時還給呂夷簡帶了份禮物,那是荊湖一帶產的綠芽茶。

    這茶當然比不上龍團,也算不上貴重,可經范仲淹之手送出,就是別有含義。

    據呂夷簡所知,范仲淹很少送旁人禮物,更何況送給兩府第一人?因此當初呂夷簡拿著那茶團,若有深意道:「范大人不怕引人非議嗎?這只怕和範大人的清名不符吧?」

    范仲淹沒有了倔強和執著,只是微微一笑,「問心無愧,何懼之有?」

    只聽那一句,呂夷簡就知道范仲淹沒有變。可他呂夷簡倒是變了,變老了,變得有些心軟,或許在政見上,他是不贊同范仲淹的做法,但從感情上,他知道交這種朋友沒有錯的。

    但他呂夷簡,不會有朋友!

    范仲淹當時見呂夷簡不語,開門見山道:「呂相,今日下官前來拜訪,其實想請呂相舉薦下官前往西北戍邊……」

    呂夷簡更是訝然,驀地發現范仲淹還是有些改變,本來這些話,范仲淹死也不會開口的。呂夷簡當時只道:「好呀,你給我理由。」

    范仲淹又笑了,明亮多情的眼眸中有了分感慨,「如今聖上登基,就有如這茶之綠芽。這茶要好喝,要好水、要時間、要經驗、要火候。只憑意氣行事,衝不出一壺好茶了。下官知道呂相對趙家江山一直兢兢業業,下官以前不懂,如今懂了。下官蹉跎多年,一事無成,也的確想為天下做些事情,如今元昊野心勃勃,西北告急,下官真想盡一分微薄之力,我想呂相懂我的。」

    范仲淹說完後,就靜待呂夷簡的回答。他知道呂夷簡是聰明人,而對聰明人,一向用不著多說什麼。

    等水燒開時,范仲淹起身沏茶,然後為呂夷簡斟了杯茶。呂夷簡默默的注視著范仲淹的舉動,端起茶杯時,喃喃道:「要經驗?要火候?要好水?」頓了片刻,忽然道:「何為好水?」

    「好水是活水。」范仲淹立即回道。他著重的說了那個「活」字。

    呂夷簡用茶蓋輕劃,濾了下茶葉,淡然一笑,只說了一個字,「好!」

    往事幕幕,猶如在目。呂夷簡想到這裡,嘴角帶分笑,似有苦,似有悟,喘息片刻,這才又道:「變法事大,不但需……良臣輔佐,還需有魄力的君王的才可實施……」

    他沒有再說下去,趙禎卻已明白,哽咽道:「呂相,你認為朕缺乏魄力嗎?」

    呂夷簡良久才道:「不但要魄力……還要堅持,需百折不回的毅力。這些范仲淹有……」言下之意卻是,你趙禎是沒有的。

    可這些話,他不會說出來。他雖要死了,也不需要怕什麼,但他還是不會說出來。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話說三分,七分留在心底。

    能悟的就悟,悟不了的,他解釋也沒用。

    趙禎懂了,傷感的臉上帶分慚愧,想挺胸說什麼,可見到眼前那渾濁的眼,卻什麼都說不出口。他趙禎變了,為了權位,已改變了很多。可他知道,他騙不過呂夷簡,既然如此,為何要說?

    許久,呂夷簡突然劇烈的咳,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趙禎一驚,不顧汙穢,一把扶住了呂夷簡,叫道:「呂相,你……要挺住。」

    呂夷簡咳嗽終止,氣息也像隨著那咳吐出去,再也回不來。眼前彷彿有分光亮,光亮中有真宗向他招手,呂夷簡虛弱不堪,突然振作道:「聖上,范仲淹……終不能重用。」

    趙禎一怔,忙問,「為什麼?呂相,當初你不是說,他公而無私,我要興國,就得靠這樣的人嗎?」

    呂夷簡嘴唇喏喏兩下,趙禎已聽不清說什麼,慌忙將耳朵湊過去,聽呂夷簡艱難道:「變法……事小,江山……事大!范仲淹威望……太高,臣一去,無人再能壓制他。范仲淹有狄青幫助……只怕……功高蓋主,與聖上江山……不……利……」

    用盡了全身的氣力,終於吐出了最後一句話,那氣彷彿都是冷的。呂夷簡雙眸瞳孔放大,再沒了聲息。

    趙禎手臂一沉,一顆心也跟著沉了下去,不知許久,才撕心裂肺的叫道:「呂相!」

    呂夷簡死。死在孤冷的秋,葬禮卻如遍地紅葉一般的隆重。

    趙禎下旨,令恤典從優,贈呂夷簡官太師、中書令,諡文靖。趙禎心哀呂夷簡之死,數日不能早朝,朝野嘆息。

    范仲淹從呂夷簡的葬禮歸來時,就一直在府中呆坐,一直坐到黃昏日落。

    落日的光線從雕花窗子穿過來,落在范仲淹的身上,拖出個孤獨的影子,有如堂前那葉子盡落的楊樹。

    夜幕籠罩開封古城的時候,也將范仲淹淹沒在夜幕中,他也不點燈,突然長長嘆了口氣,帶著難言的蕭索。這時有腳步聲傳來,他府上有老奴前來道:「范老爺,常寧公主來了。」

    范仲淹並沒有什麼意外,四下看了眼,輕聲道:「燃燈,沏茶。」

    常寧坐在范仲淹面前時,輕紗掩面,端起茶水,卻又放下,輕聲道:「範公何事煩憂呢?」這女子總有著常人難企的敏感。

    范仲淹展露笑容,只是搖搖頭。常寧柔聲道:「別人都以為呂相去世,範公會欣慰,妾身卻知道不是。範公多次說及呂相的好,如今呂相一去,只怕……」

    范仲淹截斷道:「公主前來,可是想詢問狄青在契丹如何了?」

    常寧頓了下,似有羞澀,轉瞬嫣然一笑道:「不止常寧想知道,其實宮中很多人都想知道。常寧不忍讓她們失望,只能煩勞範公了。」

    范仲淹垂頭望著眼前的那杯茶,良久才道:「有些人總是不忍旁人失望,可自己的心事又有誰知呢?」

    常寧秀眸也有分惆悵,輕輕掩去,微笑道:「範公是在說自己嗎?」

    范仲淹抬頭望了常寧一眼,心中在想,「你總說你是狄青的朋友,你總說要幫宮女多問問狄青的事情,你總說就算皇后,都想聽聽狄青的故事。可你自己呢?你能騙得了所有人,你能騙得了自己的心嗎?」

    范仲淹心思轉念,並不明言,含笑道:「我可沒有那麼大氣。」岔開了話題道:「狄青、富大人還在和契丹國主耶律宗真談判,沒想到狄青竟幫耶律宗真扳倒了蕭太后……」范仲淹也有些意外的樣子,又道:「耶律宗真可能是感謝狄青,也可能是因為立足未穩,急於安撫民心,才在囚禁了蕭太后後,暫時答應不對我朝用兵。」

    常寧喜道:「若不用兵,那是最好,不然百姓可就苦了。」心中卻想,「狄青立了大功,不知道什麼時候迴轉京城呢?」

    范仲淹澀然道:「耶律宗真雖說不用兵,但讓我朝割讓晉陽和瓦橋關以南十縣做補償。」

    常寧秀眸現出怒意,蹙眉道:「這契丹人好不可惡。那些地方本是太祖憑本事奪回,亦是我朝之土地,他們有何理由要我們割讓呢?」心中又想,「狄青肯定不會答應這無理的條件,契丹虎狼之兵,狼子野心,如果和狄青翻臉,不知道狄青會不會有危險呢?」

    范仲淹半晌才道:「這世上本是弱之肉,強之食,若想不挨打,不能求,只能比別人強才行。可是……」本想說,可是滿朝文武,有幾人知道這點?或許他們都知道,但沒有切膚之痛,自是不管不理。終究沒有再說下去,突然道:「公主,我若不喝茶,想喝點酒,你能否見諒?」

    常寧嫣然一笑,道:「當然可以。以前倒沒有見過范公喝過酒。可古人有云,藉酒消愁愁更愁,很多事情,範公若是煩惱,不妨說給小女子聽,也能稍解煩憂。」

    范仲淹已吩咐老僕去拿酒,他心中少有的煩亂,只想著,「呂相已死,臨終前必定不會讓聖上再重用我范仲淹,這世上呂夷簡是懂得我范仲淹的,可他為了趙家江山,肯定要犧牲我。唉……呂夷簡不死,有他對聖上分析變法的利弊,新法還能再堅持些時日,造福百姓,日後我范仲淹就算因此被貶千里,也是心中無憾。但呂夷簡一死,沒人再堅定聖上的信念,只怕聖上為平事端流言,很快就拿我開刀。這幾日我觀聖意,發現他對我刻意冷漠迴避,可見我絕非杞人憂天。我若一去,新法絕難再堅持。聖上雖用我,但終究不信我。我范仲淹雖有救國之願,但難有救國之機……可這些話,何必說給常寧聽呢?她若聽了,不過多一分煩惱。可歎我范仲淹終生清醒,又有何用?」

    等酒上了桌面,范仲淹還沒動手,常寧已起身,提起酒壺為范仲淹滿了杯酒。

    范仲淹倒是有些意外,還能笑道:「臣何德何能,讓公主斟酒?」

    常寧幽幽一嘆道:「既然範公寧將心事付與酒,想必不想和常寧多說了。範公憂國憂民,和狄將軍一樣,都是天下敬仰的丈夫,常寧既然無法為範公排憂,只能略盡綿薄之力斟杯酒,聊表心意。」

    范仲淹端起酒杯,凝望常寧的雙眸,本想說「你這種善解人意的女子,誰若娶了你,可真是天大的福氣。只可惜狄青心有他屬,對你始終視而不見。」但話到嘴邊,終究改成,「那臣多謝公主了。」

    他雖想圖一醉,可是心事重重,手中的酒杯有如千鈞之重。

    常寧見了,秋波一轉,笑道:「都說範大人文采斐然,一首漁家傲道破邊陲風霜,盡洗文人的萎靡,不知道妾身能否有幸,再聽範大人做一首詞呢?」她見范仲淹憂愁,也知道自己無可遣懷,只好岔到詩詞上,只希望能讓范仲淹稍放心事。

    這時堂中孤燈明滅,照得那戴著面紗的女子如在夢中。堂外明月新上,繁星點點,有秋風蕭冷,捲落葉起舞。

    范仲淹這才意識到天色已晚,心道常寧雖是奇女子,不拘小節,可畢竟天色已晚,諸多不便。起身道:「公主說笑了,天色已晚,對於狄青現在的情況,臣也就暫時知道這些了。臣恭送公主……」

    常寧起身卻不移步,執著道:「妾身早就久仰大人之名,若不聽一詞,只怕今夜無眠。」

    范仲淹見常寧柔聲中帶著堅持,執著中滿是期待,不忍拂卻這聰穎善良女子的心意,說道:「公主請移駕,詞很快就好。」

    常寧聽范仲淹說的風趣,「噗哧」一笑,可笑聲的深處,滿是秋愁,「都說古才子曹植七步成詩,範公需要幾步呢?」

    范仲淹陪常寧踱到堂外,心中卻想著當初呂夷簡對他說過,「廟堂之上,盡是文章。詞彩好的人,不見得會做朝廷的文章。」如今證實呂夷簡說的不錯,蔡襄、歐陽修等人,無不文采斐然,可好心做了壞事。

    等到了淒冷的長街,范仲淹見落葉飛旋,抬頭望銀河垂掛,明月光華如練,緩緩吟道:「紛紛墮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真珠簾捲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轉望了常寧一眼,才道:「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常寧聽那詞將深秋意境形容的貼切深婉,自有淒清,不由抬頭望向天上的銀河,暗自想到,「范公說什麼‘真珠簾捲玉樓空’,可是說我深夜離宮來找他詢問消息一事?‘天淡銀河垂地’哦,他是說銀河橫闊,隔斷了我和狄青的距離嗎?這句長是人千里,是否在懷念狄將軍嗎?範公隨口幾句,很有深意,或者他看出了我的心事?」想到這裡,耳根發熱,又想到,「我其實並不像範公想到那樣,我知道狄將軍有最愛的人,或許只有那羽裳才能配得上他。我不求和他一起,只要知道他能平平安安,就已心滿意足。」

    追思間,不知為何,秀眸已有濕潤。

    范仲淹也是心緒起伏,緩緩的說出了詞作下闕,「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說到這裡,心中一嘆,最後望向常寧公主道:「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言罷,范仲淹拱手道:「公主請上轎。臣不遠送了。」轉身迴轉府中,又坐在那桌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喝得太快,一口酒嗆在喉嚨中,熱辣辣的痛,忍不住地大聲咳嗽。

    咳嗽聲聲,那眼淚不知道是因為酒辣還是傷心,終於無可抑制的流淌垂落,滴在了青石磚面上。寂靜的夜中,發出如同那落葉飄零在地上的聲音……

    他並不知道,那坐在轎子中的常寧,亦是淚流滿面,喃喃念著他方才做到詞兒……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他和她原來早是同病相憐,只因為很多事情,掠過眉頭,沁入心間,縈繞不去,讓人無可迴避。

    月華如練,人在千里。

    常寧透過那朦朧的淚眼,望著珠簾外的明月,心中只是想,「他在契丹可好?這樣的月色下,雲如霓衣,他應該是在想著羽裳吧?只盼他能得償心願。」

    不知為何,那珠子般的淚水順著白玉般的臉頰再次流淌,打濕了淡黃的綢羅衣衫。

    有風過,吹著那搖搖擺擺的珠玉簾子,叮叮噹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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