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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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人聚兵賀蘭原!夏軍興兵寇境,再出橫山!元昊過三川寨,要攻懷遠城!

    涇原路烽煙四起……

    一連幾天,軍情如火般燒到了大順城。

    范仲淹片刻不得清閒,很快找狄青前來商議。狄青入帳之時,見中軍帳內除了范仲淹外,還坐著兩人。

    其中一人臉色愁苦,眉間皺紋有如刀刻,總像別人欠錢不還的樣子。可那人見到狄青時,眼中卻有分笑意。

    狄青見了,大喜上前道:「龐大人,狄青拜見。」他才要施禮,卻被那人一把拉住。那人上下打量著狄青,愁容中帶著欣慰的笑,「狄青,我聽了你近年來的所為,你很好。」

    那人卻是龐籍。

    當年狄青蒙冤,若非龐籍力辯,狄青說不定已被刺配。龐籍在那時只不過是開封府的推官。但就是這個推官,如范仲淹般,頂住了朝廷的壓力,還狄青個公正。

    這些年來,龐籍早升為殿中侍御史,因為人正直,屢次不懼權貴,規勸趙禎,朝野譽稱為「天子御史」!

    三川口一戰後,宋廷震驚,趙禎雖將邊陲換血,但除范仲淹、韓琦外,少有人肯主動赴邊。夏竦並非主動前來,而是被趙禎逼到邊陲。

    龐籍是除范仲淹、韓琦外,少有自請戍邊的文官。龐籍眼下身為陝西轉運使,邊陲多戰,龐籍運籌軍備,甚至建議趙禎節衣縮食,減少宮中的花費來犒勞將士,趙禎竟然許了。

    邊陲有了龐籍,范仲淹、韓琦等人才能順利的興兵備戰,狄青早知道龐籍到了邊陲,但二人均是繁忙,今日才得相見。

    回憶往昔,狄青、龐籍眼中均有了唏噓之意。眾人落座,狄青留意到范仲淹身旁還有個將領,那人是都指揮使的裝束,身材魁梧,臉上滿是風吹霜侵痕跡,下頜的鬍子根根有如鋼針,很是精神。

    狄青心中一動,說道:「這位可是周美周大人嗎?」狄青知道鄜延路有個都指揮使周美,作戰靈活多變。金明寨被破後,延州全靠周美、種世衡二人在苦苦支撐。

    聽狄青詢問,那人哈哈一笑道:「我就是周美。狄青,早聽說你的大名,都傳說你是兇神惡煞,鬼一般的模樣,今天一見,才知道都他娘的胡扯。」

    周美滿是粗獷的氣息,是說狄青長的俊朗。范仲淹、龐籍見狀相視一笑,不以為忤。

    狄青笑道:「傳言豈可盡信?在下聽高大哥說過,周美周大人玉樹臨風,哪裡想到過……」他欲言又止,周美果然追問道:「結果怎麼樣?」

    狄青笑道:「結果和玉樹中風差不多。」

    范仲淹又笑,周美佯怒道:「你說的高大哥,可是高繼隆嗎?」見狄青點頭,周美故作不屑道:「他除了鬍子比我密些,別無長處。不過嘛……」話鋒一轉,周美摸著鬍子道:「我除了鬍子比別人硬些,也沒啥值得炫耀的地方了。」說罷連連搖頭,滿是沮喪道:「以後這邊陲,是你們的天下了。廢話少說,范大人,怎麼打,吩咐吧。」

    范仲淹靜靜等周美說完,這才道:「周將軍,我唯一的長處,就是你們打仗的時候,我不多嘴。這裡龐大人的優點看來最多,還請龐大人說說看法。」說罷也忍不住的笑,龐籍扳著臉道:「我唯一的長處,就是能要錢。範大人,你不要以為討好我,我就會多分給你點軍備。打仗的事情,還是問問狄青吧。」

    狄青忍俊不住,少有的開心。

    軍情緊急,但這幾人均是知道鎮定放鬆的好處,因此彼此開開玩笑。范仲淹終於正色道:「好了,不說閒話,眼下軍情緊急,元昊進攻涇原路,我等在環慶,當仁不讓的要為韓大人分擔壓力。狄青,你來說,如何來做?」心中卻想,「我本意出兵援助韓琦,但韓琦認為手下的兵將進攻雖不足,但對付元昊的入侵已足夠,竟然拒絕了我的提議。我畢竟管不了韓琦,只盼韓琦穩中求勝,我竭力的給他減壓了。」

    狄青聽范仲淹詢問,並不推脫,徑直道:「涇原路遇敵,我建議範大人兵分五路!」

    狄青一言既出,石破天驚。

    龐籍聞言卻微有失落,「兵分五路?那得多少糧草和軍備呢?」他聽范仲淹說狄青有領軍天賦,為人沉穩,本有很大期望,但聽狄青一下子就要出兵五路,和韓琦彷彿,忍不住的失望。

    周美卻眨眨眼睛,若有所思道:「都要出哪五路兵呢?說來聽聽!」

    狄青冷靜道:「其實兵分五路,說穿了,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重創夏軍,逼元昊退軍,減輕涇原路的壓力,伺機奪取失地。」

    周美驚笑道:「好傢伙,這還是一個目的嗎?」龐籍一聽這種主張,也來了興趣,忙問,「狄青,如何達到這個目的呢?」

    狄青道:「環慶路可先出一路兵去支援涇原路。但我想這段日子來,韓大人已不停的招兵買馬,聚兵極眾,多半不需要我們出兵。」

    眾人表情均有些異樣,知道狄青所言不錯。韓琦還在惱怒范仲淹不大力支持他,因此涇原路一戰,韓琦根本不考慮讓范仲淹等人參與進來!眾人對這種情況,均是憂心。

    狄青又道:「涇原路兵力厚重,韓大人若謹慎些,按理說應該無事。因此向涇原路派出的兵力,只是虛張聲勢。」

    周美一旁道:「虛張聲勢可嚇不退元昊的。」

    狄青點頭道:「那當然不行了……但我等既然出了兵,總算對朝廷有個交待。」

    范仲淹嘆口氣,喃喃道:「你小子現在也變了。」狄青說的不錯,無論如何,涇原、環慶路接壤,涇原路被攻的時候,環慶路總要有所表示,不然宋廷就會認為范仲淹無作為。狄青磨礪多年,考慮的更加細緻周到。

    狄青道:「至於其餘的四路兵,一路就由我帶領,兵出大順城,過葉市、穿橫山去攻宥州!佯逼靈州,夏軍若知腹地靈州有難,難免在涇原路無心作戰!」

    周美瞪著狄青良久,突然一豎大拇指道:「你這招圍魏救趙很好,不過更好的卻是你的膽子。自曹瑋之後,這些年來,就沒有哪個宋將敢過橫山了,你小子不但前段時間去了,還要再去,夠膽色!」

    狄青笑道:「但我過橫山,也不會帶太多的人馬。」

    周美瞠目道:「你留著兵幹什麼?」

    狄青笑道:「前兩路一是虛張聲勢,一是要精兵強將,都無需太多的兵力。因為環慶路還要出第三路兵馬去取金明寨。」

    周美、龐籍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驚詫之色。

    范仲淹倒還安之若素,只是問,「取金明寨?我們能打得下來嗎?」

    金明寨眼下是宋人心口的痛。那號稱銅牆鐵壁的金明寨,目前在夏人的手上,反倒成為夏人進攻延州的屏障。

    奪回金明寨,這無疑是件振奮人心的事情,但難度極大!

    狄青道:「范大人已把周將軍、龐大人召集到這裡,當然不是只想著援助涇原路那麼簡單。周將軍以前一直都在延州,這次被范大人叫到這裡,想必是詢問攻打金明寨是否可行吧?」

    周美一怔,隨即連連搖頭道:「好傢伙,了不得。你再過幾年,不又是個曹瑋了?」他雖沒有直認,但無疑已說狄青猜得不錯。

    龐籍眼中很是驚詫,但更多的卻是興奮之意,他發現狄青比他想像的更加睿智。狄青早非當年那個打架鬥狠,不計後果的狄青。塞下的風刀砂磨,不但沒有磨去狄青的熱血,反倒磨出了他的銳利。

    「那依你之見,金明寨是否可打?」范仲淹沉聲道。

    狄青搖頭道:「不能打!」

    眾人又是一怔,均問:「不能打為何要出兵?」

    狄青回道:「元昊絕非庸才,他對范大人很是防範。他既然出兵涇原路,多半考慮了我們會反攻。金明寨守備完善,兵力充足,我們就算傾鄜延路的兵力,也不見得能取下金明寨。若是一戰不勝,多年的積蓄就會被揮霍一空。」

    「那怎麼辦呢?」范仲淹微笑道。

    狄青思索道:「我攻宥州,逼他們兵力回縮,環慶路再出一隊人馬虛張聲勢的攻打金明寨。這聲勢一定要做足,如果橫山守軍將防禦全部放在宥州和金明寨的上面,那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周美目光閃爍,故作淡漠道:「什麼機會?」

    狄青一字字道:「攻打綏州承平寨的機會!承平寨已在綏州,我們要克下承平寨的話,意義就和大順城一樣的重要!我們佯攻金明寨之時,可請周大人帶第四路人馬扼住金明寨的援兵,另從青澗城殺出第五路奇兵,攻克承平寨,對金明寨形成合圍之勢。」

    范仲淹、龐籍和周美三人齊聲大笑,均道:「好,好!」

    這三人笑得極為歡暢開心,范仲淹望著龐籍、周美道:「你們輸了。」

    龐籍冷哼一聲,卻難掩眼中的喜意,「輸就輸,我還怕輸不成?」

    狄青見狀一頭霧水道:「範公,怎麼回事,難道我說錯了什麼嗎?」

    范仲淹眼角的皺紋似乎都在笑,「你沒有說錯。」見狄青還是不解,范仲淹解釋道:「龐大人和周將軍早就到了,我和他們賭,你的主意會和他們的彷彿,他們總是不信。結果……他們輸了。」

    他們輸了。

    范仲淹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眼中滿是喜悅的光芒。他和韓琦不同,韓琦總覺得才比天高,根本不信武將能夠有什麼本事,范仲淹總是自謙不如,但他總能讓手下人盡其才。

    龐籍、周美雖輸了,但臉上亦是欣喜。狄青已然明白,原來自己和龐籍等人的意見不謀而合,心中喜悅。

    綏州在延州之北,本是夏人橫山東的地域。如果攻下承平寨的話,就和建立大順城意義彷彿,自此後,承平寨和大順城如兩把尖刀插入了夏人的地盤。

    承平寨若被攻克,金明寨已成孤寨,不用宋軍如何攻打,夏軍後繼無力,自然撤退!

    從大順城可過橫山,攻夏境的宥州;從綏州斜插過橫山,可直攻夏境的銀州。

    范仲淹雖在堅守,但從未放棄過進攻的念頭!

    狄青既然提出搶占承平寨的說法,其餘的想法已不用多言。

    龐籍愁苦的臉上笑的歡暢,說道:「狄青,范公說你肯定也是如此想法,我和周美都不信,就和他一賭。不想我輸了聖上賜給的龍團茶……」龐籍雙眉一挑,欣然道:「但這茶葉,輸得讓人高興!」說罷哈哈笑了起來。

    眾人均笑,只有范仲淹有些皺眉,心中在想,「眼下環慶、鄜延路已齊心協力,是件好事。只要繼續下去,終有一日會盡數收復橫山東的地域,向夏境深入。聽聞聖上已不滿朝中腐敗,要銳意進取,這節節高的形勢,會給猶豫寡斷的聖上很多信心。可是……韓琦不改孤傲的本性,只盼他……莫要輸了這一仗,不然的話……」

    轉瞬振奮了精神,范仲淹已道:「狄青接令……我命你帶人馬出擊賀蘭原,搗亂夏境,儘管放手施為,定要給夏人致命的打擊!」

    狄青當下領命,點兵出戰,帶輕騎千刀,匯聚萬千殺意,挺進橫山。

    橫山當然還在夏人的掌控中,但橫山蜿蜒千里,也有夏人照顧不到的地方。種世衡早在多年的行商途經中,記下了橫山的各處地勢,再加上狄青手下待命部的詳查,狄青已對橫山地勢極為了解。狄青率部下走小徑,穿橫山,已近賀蘭原。

    賀蘭原在橫山西北,和葉市有山脈之隔,遙望長城嶺,近夏國的洪州、宥州兩地。

    夏軍糾集兵力入寇宋境,多在賀蘭原聚集,再穿橫山,決定或南下攻涇原路、或東進打環慶、抑或北上戰延州。

    白豹城遭毀、金湯城被破、葉市大亂、大順城的興起,已改變了環慶路的局面。

    當初環慶路多是被動防守,到如今,宋軍搶回些地勢,已可主動出擊。

    狄青身負重任,他雖沒有負責攻打綏州承平寨的任務,但他的責任,比親自領軍攻打承平寨更為艱鉅。

    賀蘭原地勢開闊,可匯聚千軍,是夏軍出兵的要道,因此有重兵把守,誰都不會認為宋軍有對賀蘭原動手的膽子。

    狄青有這個膽子。他開戰,就因為旁人想不到!

    萬里關山舊,中原荊棘生,羌笛訴別情,明月下長城。

    明月的照耀下,長城嶺的長城,更顯得破爛不堪。這長城本來是中原防範外族入侵的屏蔽,如今已被黨項人佔據,元昊當然不屑再修復長城,他只需鐵騎就可以踏出偌大的疆土,暫時無需考慮防守一事。

    狄青坐在高石上,望著天上的明月,從他的角度來看,正可以看到山嶺上,破損長城的餘唱。

    遠遠處,韓笑奔來,嘴角雖還帶著笑,眼中滿是詫異。

    狄青望見韓笑的眼神,心頭一沉。他知道韓笑很穩,能讓韓笑都詫異的事情,並不簡單。

    韓笑也不施禮,徑直道:「狄將軍,我們觀察了兩夜,發現賀蘭原的守軍並不多,應在兩千左右。」

    狄青皺了下眉頭,不解道:「奇怪,這裡為何只有兩千夏軍?」他相信韓笑的判斷,觀軍駐紮規模、夜間燈火、塵煙炊煙,都可得出對手兵力多少。

    韓笑不戰,但一雙眼睛,毒辣非常。

    韓笑道:「這有幾種解釋,第一種解釋就是,他們不信我們會攻過橫山,因此沒有必要在這裡多駐兵力。第二種解釋就比較麻煩,因為方才有待命刺探詢問後回稟,這十來日的功夫,最少有十萬大軍過賀蘭原,向南而去。夏軍多數南下了,因此這裡就空虛了。」

    狄青遽驚,失聲道:「最少十萬大軍南下?」他忍不住想到三川口一戰,那一戰,元昊就一口氣糾集了十五萬夏軍對宋境掃蕩!

    原來元昊進攻涇原路、選擇韓琦為突破口的決心,絲毫沒有因狄青破了金湯城而動搖,只有更盛!

    元昊糾集那麼多的兵力,就是要和韓琦決戰!但韓琦知道這些消息嗎?

    狄青心急,但還鎮靜道:「據種大人推算,夏軍眼下共有五十萬的兵力。除了分出兵力防備契丹、吐蕃外,他們在洪州布置兵力五萬、宥州五萬、靈州也有五萬,尚有兩萬精兵佈置橫山各處,叫做山訛。」

    狄青突然說起夏軍的兵力分布,韓笑並不奇怪,只是應道:「是!」

    「騎中鐵鷂,嶺內山訛!若論在山區的單兵作戰能力,山訛軍絕不遜於鐵鷂子!」狄青又道。

    韓笑點頭道:「這就是我的第三種解釋,賀蘭原的守軍很可能就是山訛。」

    「自從野利遇乞被調到沙州去後,一直都由般若王沒藏悟道鎮守橫山,這人極具智慧。根據種世衡的消息,涇原路被攻的時候,沒藏悟道已移塞門、平遠兩地的兵力東進,和金明寨的守軍呼應,做出大軍進攻延州的跡象。」狄青喃喃自語道:「兵力絕非憑空就能變出來的。洪州、宥州、靈州三地加起來的兵力只有十五萬。元昊要出兵,一向都是從這三州抽調兵力,如果說南下進入涇原路的兵力就有十多萬之多,很顯然,沒藏悟道已無多少兵力可用了,他是在虛張聲勢?」

    韓笑眼中很有贊同之意,點頭道:「屬下也是這麼認為。」

    「沒藏悟道虛張聲勢,其實就是為了讓我等戒備,遏制住我們的兵力。」狄青舒了口氣道:「他兵力已不多,要守的地方並不少,靈、洪、宥三州不能無兵,塞門、平遠也要防備,金明寨更是他的重中之重。因此賀蘭原的守軍應該是他能調動的全部兵力了。」

    韓笑提醒道:「賀蘭原雖只有兩千山訛,但比萬餘擒生軍還要可怕。」

    狄青點頭道:「因此沒藏悟道虛虛實實,看似沒有重視賀蘭原,但在這裡卻安排了極為犀利的軍隊。」他抬頭望向明月道:「可我們好在帶來了披堅,我們又多了披堅。」

    韓笑也笑了起來,「不錯,他們有山訛,我們有披堅。」

    二人說起「披堅」的時候,眼中都有振奮之意。

    披堅之士,狄青手下十士的第六士!這些人均是重甲厚兵,是種世衡訓練出來,專門對付山訛軍的兵士!

    狄青手握披堅,已決意一戰,岔開話題道:「韓笑,你現在要幫我做兩件事情。」

    韓笑立即道:「請狄將軍吩咐。」

    「第一件事,還請你派人回去向范大人通稟賀蘭原的軍情,說元昊已重兵攻擊涇原路,請他定奪!」

    韓笑點頭,問道:「那第二件事呢?」

    「立即傳令,今夜讓勇力、寇兵兩部佯攻鐵門關,誘賀蘭原的山訛出擊。只要山訛出援,就令披堅扼住山訛的歸路,我親帶陷陣、死憤兩部為尖刀破敵防守,其餘騎兵做後援,多備火箭,全力去攻賀蘭原。」狄青吩咐道。

    鐵門關是夏軍在橫山險惡處設置的一道關卡,守軍數百,因扼地要,夏軍稱作鐵門,視為賀蘭原前的屏蔽。鐵門關若有警情,賀蘭原的守軍當最先知道。

    韓笑應令離去,狄青又坐在大石之上,輕撫匣中單刀,望著天上明月。

    明月也在望著狄青,似乎變成那盈盈的笑臉,狄青久久望著那明月,似乎痴了,也不知在想著什麼。

    明月照幽情,清風開長襟。

    范仲淹身披長衫立在大順城的山腰處,望的是賀蘭原的方向。他目光當然過不了蜿蜒橫山,但他的一顆心,一直追隨著出戰的兵士。

    龐籍站在一旁,輕嘆道:「範公,你這些日子睡的少。該做的都做了,眼下只能等消息,不如早些休息吧?」

    范仲淹雙眉微蹙,目光遠望道:「我還有很多日子休息,可很多人有可能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我難以安睡。」突然轉頭望向龐籍道:「龐大人,你經常回京城,眼下京城如何了?」

    龐籍緩緩道:「聖上自從立曹氏為后,曹皇后對聖上多加鼓勵,聖上有感大宋積弱多年,勵精圖治,始理萬機。據我所知,聖上已準備變革,只要我等能在西北大敗元昊,再推行變革,除大宋之弊端,可望國興!」

    范仲淹感喟道:「當初太后仙逝,聖上不理朝政,沉迷美色,隨後又廢郭皇后。我只以為他驀失束縛,也無壓力,在美色中不能自拔,難親國事,是以執意反對他廢后,不想會有今日的局面。看來……我錯了。」

    龐籍搖頭道:「範公,你沒錯,若沒有你當初的執意反對,群臣也不會請他立曹氏為后。聖上本來想立尚美人的,此女狐媚多蠱……幸好有範公堅持,估計聖上也怕群臣非議,這才會立曹氏為后了。」

    「往事莫提了。」范仲淹長長舒了口氣,欣慰道:「西北有狄青,遲早會如曹將軍般大放光芒。狄青出戰,我並不憂心……」

    「範公憂心的是韓公的涇原路?」龐籍緩緩道:「其實韓大人用意也是好的……」

    范仲淹搖頭道:「用意好的人,不見得能做好事,害人說不定更多……」話未說完,有兵士趕來,遞過軍文。

    范仲淹接過軍文,藉火光展開一看,臉色微變。

    龐籍一旁問道:「範公,怎麼了……可是涇原路有變?」

    范仲淹皺眉道:「元昊大軍過三川寨逼近懷遠城,大肆擄掠,韓琦命任福兵出六盤山,給元昊迎頭一擊。」

    龐籍接過軍文看了半晌,突然蹲下來在地上畫道:「懷遠城東北有三川寨,西有德勝寨,西北就是羊牧隆城。懷遠城的東南,尚有籠竿城、張義堡兩地依據六盤山建立。這五地均是我軍控制,元昊攻懷遠城不克,命夏軍南下,已四面為戰!」

    范仲淹只是「哦」了聲,眉頭鎖緊,似在想著什麼。

    龐籍抬頭望過去,不解道:「韓公見這形勢,命任福依據地勢,出兵六盤山,靠這五地為後盾,對入圍的夏軍展開追殺,看起來並無不妥呀。」

    范仲淹憂心忡忡蹲下來,望著龐籍畫的地圖,良久才道:「這段日子來,韓琦招兵買馬,在涇原路的鎮戎軍囤積了不下五萬的兵力,再加上五地的守軍,最少有八萬之眾。」

    龐籍點點頭道:「范公說的不錯,據韓琦的消息,入寇涇原路的夏軍,不過兩萬。」

    范仲淹沉默許久才道:「這一仗元昊已準備很久了。」

    「那又如何?」龐籍安慰道:「範公,韓大人雖狂傲些,但畢竟很有才華,這仗以多戰少,又在我宋境內,應該不會有大事。」

    范仲淹反問道:「三川口一戰,何嘗不是在我宋境開仗?韓大人兵雖不少,但很多是臨時招募,能有多少作戰能力,實在堪憂!龐大人,元昊孤軍南下,兵家大忌,元昊身經百戰,用兵狡詐,這麼做……難道你從未想過,其中有問題!」

    「或許……元昊也有些大意吧。」龐籍的口氣中明顯有了不自信。他知道,元昊絕非是個大意的人。

    范仲淹嘆息道:「元昊若真的大意倒還罷了,但這人怎麼會如此大意?據我所知,他甚少驕傲,驕傲的素來都是沒有本錢驕傲的宋軍。元昊既然敢讓鐵騎進入我軍的包圍中,不用問,他是有自信再衝出去。只盼……」他話未說完,有兵士奔來道:「范大人,狄將軍加急軍情稟告。」

    范仲淹心頭一沉,接信一觀,臉色劇變。

    龐籍也是凜然,急問:「範公,狄青出兵不利嗎?」

    范仲淹有些失神的將信交給龐籍,眼中已有深切的哀傷之意,「狄青已有了確切消息,賀蘭原這些日子出兵十數萬直奔涇原路而去。韓琦信中說夏軍只有萬餘的兵力,那其餘的兵力,在哪裡?」

    龐籍聞言,拿信的手也忍不住的劇烈震顫……

    涇原路上,古道烽煙起,兵戈錚錚鳴。晚霞如血,如烽火般燃著清空。

    元昊正立在瓦亭川的東山上,望著孤雲遠山、暮霞千里。

    瓦亭川不在夏境,就在羊牧隆城南。元昊不是趙禎,在趙禎企盼西北安寧之際,元昊已兵行險峰,馬踏橫山,疾馳入了宋境。

    兵鋒洶湧,半天的功夫,羊牧隆城外,殺氣橫空。

    元昊悠閒的立在山巔,見那最後一絲夕陽沉入了天際,還是屹立不動。

    元昊無疑也是個孤單的人。

    陪伴他的,只有孤單的軒轅弓、五彩的定鼎箭。

    天地雖失色,五彩的穿雲箭在暗夜中,仍舊泛著淡淡的光輝。

    那五枝箭本來神鬼莫測,就算在軒轅弓前,也不失犀利的本色。

    但長弓羽箭終究遮掩不了立在山巔上的那個人。

    元昊依舊黑冠白衣,依舊容顏不改,眼眸仍舊燃著熾熱的大志,但他無疑也是個落寞的人。巔峰之上,難耐孤寒。

    腳步聲響起,一人有些氣喘的到了山巔,說道:「兀卒,有新軍情稟告。」

    元昊頭也不回道:「說!」

    那人道:「我大軍徑直殺到羊牧隆城下,命千餘鐵鷂子守在城外。羊牧隆城守將王珪派出通信的遊騎,已被我們悉數剿殺。我軍誘敵之兵萬餘,從懷遠城轉戰張義堡。任福帶三萬宋軍,兵出六盤山,從懷遠城一路南追到張義堡,如今屯兵籠頭山前,多半準備明晨與我軍一決勝負。而武英、耿傅帶宋軍緊跟任福,就在籠絡川接應,也有過萬的兵馬,他們對我們誘敵之軍已形成了絞殺之勢。」

    元昊手指屈伸,節律如樂,他有些遺憾道:「中書令,看起來任福已認定此戰必勝了。我本來以為,任福會直趨羊牧隆城,斷我軍的歸路。看來我還是高看了他。」

    來稟告軍情的正是夏國的中書令張元。

    張元是中書令,如果是在宋廷,也算是兩府中人,但宋廷兩府中人,少出汴京,只會在花前月下。張元不但出了夏都興慶府,而且在宋境攀上這山巔,沒有絲毫怨言。

    張元微笑道:「任福白豹城一戰後,心高氣傲,不聽人言。他眼下有恃無恐,認為四方都是宋軍的堡寨,身後又是武英的兵馬,就算不能勝,也有後路可退。不過他沒有想到過,兀卒早率精兵十五萬來到涇原路,就在這裡等他。而他依賴的堡寨,到時候只怕可望不可及。」

    風起雲捲,天邊不知何時湧起濃雲,蓋住了蒼山,天地間滿是蕭殺之氣。

    有小雨淅淅瀝瀝的下,元昊手指在小雨中跳躍,如同個輕快的雨滴,「我們雖收買了宋軍的西路巡檢常昆,讓他謊報軍情,使韓琦、任福等人相信我軍南下的兵力並不算多。但我們也只有一天的機會,遲則生變!」

    張元道:「任福高歌猛進,命手下只帶一日的口糧,明日就已糧盡。」

    元昊握掌成拳,雙眸凝視著右手,平靜道:「那好,傳令下去,命竇惟吉所率靈州兵馬,全力困住籠絡川的武英部,務必不放一騎過來!命洪州都統軍克成傷扼住前往張義堡、籠竿城的道路,絕不能讓任福回去!任福兵敗,無法過籠頭山,三路不通,必定退守羊牧隆城,我就在城外等他!」

    元昊沒有多說什麼,但眼中滿是決然,似乎已料定任福必敗。

    他有什麼底牌,能這麼有恃無恐?

    張元思索道:「但羊牧隆城的王珪也是驍將,多半會出兵支援。兀卒不能掉以輕心。」

    元昊哂然不語,輕輕撥了下弓弦,只聽到「錚」的聲響。

    那聲響如鐵騎踏關,兵戈鋒行,殺機已顯。

    他的用意很明顯,來援救的是驍將也好,驃騎也罷,他照殺不誤!

    見張元並不退下,元昊緩聲問道:「你還有什麼事情要說呢?」

    張元猶豫片刻,說道:「剛得到最新的消息,狄青燒了賀蘭原,殺了那裡的正副軍主破浪兵和讜珥千戰……他燒了賀蘭原、毀了鐵門關,已兵進宥州!」

    元昊手指在箭簇上緩緩摸過去,停在銀箭之上。

    銀箭泛著淡淡的白光,當初他就是用這枝箭,射殺了吐蕃三大神僧之一的金剛印。

    他是不是想用這枝箭對付狄青?

    元昊知道鎮守賀蘭原的是山訛,可狄青竟輕易的擊敗了山訛?

    良久,元昊才道:「沒藏悟道在做什麼?」

    張元道:「沒藏悟道正在配合兀卒的攻勢,重兵防範仲淹等人搶回金明寨。狄青兵行險招,沒藏悟道暫時無法應對……」

    元昊笑笑,淡漠道:「得失得失,有得有失。沒藏悟道知道不能全守,放棄一部分地方,也是明智之舉。這世上本來就是強者為王,弱肉強食。想要不挨打,只有比別人更強!宋廷腐朽昏庸,群臣貪婪享樂。契丹太后掌權,國主尚幼,平穩這些年,已失去狼牙利爪。大夏崛起,銳不可擋,此乃天賜我的機會……一個狄青,擋不住我一統天下的步伐!」

    張元皺眉道:「但狄青得范仲淹支持,如虎添翼,遲早必成兀卒的大患!」

    元昊笑笑,滿是大志的眼眸突然有種狂熱,他目光投遠,一字字道:「那我等他!」

    天沉沉雲起,雨淡淡生煙。

    淅淅瀝瀝的雨,濕潤了地上的泥土,卻澆不滅那巔頂之人的壯志豪情。元昊望著宥州的方向,只見烏雲蔽月,人跡蹤絕,神色中,有著說不出如雨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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