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篇 空山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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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瀾滄為界,勒住你的戰馬!如果你不想她成為月神的祭品的話——否則,月沉宮傾之時,便是劍折人亡之日!」

    只聽得到話語,然而,努力地看著四周,他卻無法看到任何清晰的東西。一切,彷彿是虛幻而不扭曲的,似乎隔了一層裊裊升起的水霧——他只看見白茫茫的一片,是無數穿著白袍的人影,一起一伏,不停止地做著機械的膜拜狀,奇怪的誦唱之聲如波濤般傳入耳膜——

    聲音帶著奇異的音韻和唱腔,如潮水一樣慢慢漫進人的耳膜,從耳至腦、至心……讓他漸漸有昏昏沉沉的感覺,一時間,似乎時間都已經靜止——他無法回答,只有冷汗涔涔而下。

    「時辰到了,祭典開始!」不知過了多久,那個聲音毫不留情地宣布。

    忽然間——四周變成了血紅!火!是四處燃燒的火!

    他看不到她——然而卻清楚地知道,她被火海吞沒了!她在火裡……她在火裡!

    「阿靖!阿靖!」冷定如他,終於也忍不住脫口驚呼出來,撥開迷霧,四處尋覓著,對著那虛空中的聲音厲聲喊,「——住手!放她出來,放她出來!——我答應你們!」

    「遲了……已經遲了……」

    「焚燒一切的紅蓮火焰一旦燃起,將燒盡三界裡的所有罪孽……」

    「住口!讓她出來!」慌亂之下,他想斬開重重的迷霧,卻發現那卻是如水一般地毫不留痕跡……他不知道她在哪裡,然而,他知道她在火裡……在烈焰的焚燒裡!

    「放她出來!快讓她出來!」他開始失去了控制,一直往火焰的深處衝去——然而,眼前的火燄變成了一張張人臉,跳動的,恍惚的,扭曲的,對著他笑。

    他手中的夕影凌厲如風,劃開重重烈火迷障,將那些幻象一斬為二。

    一刀,又一刀……

    他的手控制不住的繼續劃落,然而剎那間他的臉色卻蒼白——那一張臉……那一張臉是……是母親!是二十年未見的母親,依舊保持著沉湖之時的美麗綽約,對著兒子伸出手來,微笑。

    震驚。

    然而他已經停不住殺戮的手,夕影刀劃過去,將那個迷障劃破——然而突然間,那個被截斷的幻象卻真的流出了鮮血!

    那血,濺在他臉上,蒙住了他的眼睛。

    所有的東西看出去都是一片血紅……漫天漫地的血紅。

    母親的臉忽然變了,在血泊中倒下的面容,變成了另一個女子——

    時間彷彿忽然間停住,連天地都仿佛空寂無一物,他不可思議的看著自己刀上滴下來的血,一滴,又一滴,美豔不可方物。遲了……都遲了!

    阿靖!阿靖!——隔了很久,似乎用盡了所有力量,他才喊出她的名字——只是短短兩個字,卻已用盡了他畢生的眷戀。晚了……只是晚了。

    霍然驚醒,冷汗濕透了重衣,肺腑裡似乎有刀劍絞著,他劇烈的咳嗽起來。

    ※※※

    「別吵了!」外室,碧落劍眉一軒,忍無可忍對著藍衫少女叱道,「你不見這裡有多少事要忙?——燁火不會有事的!她一個小丫頭,拜月教能把她怎麼樣?」

    聽雪樓陳兵月宮門外,卻忽然收兵撤走,樓中士氣陡然低落——樓主對此不做任何解釋——靖姑娘的血薇劍出現在拜月教人的手裡——張真人和明鏡大師自從那次和迦若交手後,一直沒有恢復過來——青龍宮門外,那個鬼魅般的白衣祭司出手如此可怕,擊退了他們聯手進攻,好一些聽雪樓子弟受傷後被俘,紅塵為他擋了一招、至今垂危……

    二樓主南楚坐鎮洛陽總樓,不能遙顧南疆;靖姑娘落入敵手,紅塵護法危在旦夕——如今,碧落陡然覺得沉沉重擔就直壓到了肩頭,讓向來灑脫對萬事都不上心的他、也不禁心煩。

    偏偏,張真人的弟子又為了區區小事來喧嘩。

    「你怎麼知道她不會有事啊?我師妹被拜月教抓走了!你們難道不去救她回來?」弱水也急得發火,毫不畏懼這位聽雪樓的第一護法,「我要去見蕭樓主!是不是因為我們不是聽雪樓的人你們就不管死活了?——怎麼說,師傅和我們是蕭樓主請來的!你們……」

    她的話說到一半,卻忽然被碧落用眼神阻止——有劇烈的咳嗽聲從內室裡傳出。

    「樓主?樓主?」側耳細聽,聽雪樓的大護法忽然間有些不安,站了起來想進入內室,卻在門外遲疑著頓住了腳步——沒有樓主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擅入!

    發病的時候,蕭樓主絕對禁止別人靠近他身側三丈——除了那個緋衣女子。

    然而,此刻靖姑娘卻無法再照顧著這個病人。

    極力壓制著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傳來,苦痛悒鬱,聽得站在門外的碧落蹙眉低頭,長長嘆息了一聲,眼裡都是複雜的欽佩和擔憂,轉頭看著藍衫少女:「別再讓樓主操勞心力了——被壓作人質的是靖姑娘,燁火不會如何的。」

    弱水怔了怔,也不做聲了,然而依然為師妹的處境憂心如焚。

    「咳咳……」忽然,沉默之中,內室的門開了,外面的陽光照入門扉後的人臉上,蒼白如紙,咀唇卻是反常的紅潤,彷彿剛剛吐了一口血。

    「樓主。」沒料到樓主會忽然開門出來,碧落連忙低頭,單膝跪地。

    「咳咳……起、起來。」蕭憶情扶著門扉,劇烈的咳嗽,斷斷續續吩咐,「替我…替我去叫墨大夫……快。」一語未畢,他再度咳得微微彎下腰去,雖然用手捂著嘴,可黑色的血還是淅淅瀝瀝從指間滲出,襯得聽雪樓主的臉色更加蒼白的可怕。

    「是。」碧落不敢多耽擱,看了旁邊的弱水一眼,連忙退下。

    藍衣少女看著聽雪樓主,眼神止不住的憂心,終究是口無遮攔,弱水脫口驚呼出來:「蕭樓主!你、你……你可要好好養病。你活不長了。」

    「呵……」低著頭,等那一陣咳嗽平息,蕭憶情聽到了弱水的驚呼,卻低低笑了一笑,不以為意的搖頭,「不妨事。每次…每次都這樣的,習慣了就好。」

    「可你的元神…你的元神都在潰散!」修習過道家的養生術,在樓主咳嗽的時候看出他魂魄幾乎散出軀體的景象,弱水眼睛裡憂心忡忡,「樓主你還不養病!你的壽數、你的壽數真的不多了!」

    聽到術法中人的預言,聽雪樓主眼神閃了一下,卻依舊微微搖頭,笑:「如若我都去養病了,你的師妹怎麼辦?」

    「樓主!」明白蕭憶情方才聽到了自己的嚷嚷,弱水驀然叫了起來,「你要救燁火!求你了,你一定要把燁火從月宮救出來!」

    「咳咳……放、放心。」只是平息了片刻,劇烈的咳嗽再度讓他的聲音斷續,蕭憶情勉力點頭,眼神卻是冷定的,「張、張真人是我…是我請來的,咳咳,聽雪樓斷無、斷無不顧你們的道理……」

    那個瞬間,這個眼前病弱的人彷彿有說不出的力量,讓弱水陡然間呼吸停頓了一下。

    「會、會‘鶴沖天’之術麼?」咳嗽著,聽雪樓主頓了一下,問。

    弱水怔了怔,不料聽雪樓的主人居然也知道術法家的旁門,下意識的點頭——這本是飛縱傳訊之術,修為如她也是能操縱紙鶴的。

    蕭憶情咳嗽方停,略微頷首,想了想,從窗上撕下一片窗紙,用流著血的指尖在上面寫下幾個字,交給弱水:「把這個傳給孤光,他當為我一力維護燁火,你可放心。」

    「孤光?」弱水一愣,想起了朱雀宮門前那個青衣術士,不知為何心裡一跳——對了,那是聽雪樓這邊的人吧?她低下頭看去,只見那一張白紙上凌亂的寫了幾個字:保護燁火。蕭。紙上的血跡未乾,淋漓可怖。

    「樓主。」感激的,藍衣少女抬頭看著聽雪樓主,想說一些感激的話,然而蕭憶情已經微微擺手,轉入內室闔上了門。紙鶴迅速在弱水手中折成,吹了一口氣,撲簌簌振翅飛去。

    憑窗斷斷續續的咳嗽著,蒼白清俊的臉上有沉重的負累,眉間忽然有些自嘲的笑意:今日…自己居然說了這樣意氣為重的話?呵,如果換了往日,哪裡會為一個丫頭動用孤光那樣的重兵……只是,聽到弱水的話,念及同樣是有重要的人淪為人質,才驀然間心軟了吧?

    蕭憶情看著紙鶴飛上碧空,咳嗽得彎下腰去。伸手入懷,想去拿一瓶藥,然而手有些顫抖,一個不穩,瓶子落地碎裂,藥丸散落滿地。他的手扶住窗櫺,想起以往這時候在身邊的那人,陡然心中一痛,捂住嘴彎下腰去,然而已經來不及,一大口鮮血衝口而出。

    「樓主!樓主!」門外墨大夫來不及稟告,急忙箭步衝入,近身之時忽然驚覺,不敢再走入蕭憶情身側一丈,站在一邊看著地上那一灘血,臉色驚懼。

    「不妨事,不妨事……咳咳。」身為病人,卻安慰起大夫來,蕭憶情微笑著直起身,然而眼前微微有些模糊,連他自己也感覺到這一次發病異於往日,然而聽雪樓主的臉色卻依然冷定,扶著牆坐入軟榻,對著發怔的墨大夫招手,示意對方可以靠近,「給我一丸‘凝神丹’。」

    墨大夫陡然驚住,下意識的脫口:「不行!」

    聽到手下人居然敢直接反駁自己的命令,聽雪樓主眼神驀然冷凝如針。

    「凝神丹是靠損耗元神來暫保氣脈——樓主血氣衰竭如此,哪裡當得起!」墨大夫毫無畏懼,根本不當對方是君臨武林的聽雪樓主,只是教訓病人般斥責,「樓主目前必須立刻調息靜養,不可再勞心勞力——否則哪裡能活的下去!」

    「調息靜養?」蕭憶情眼神一變,冷冷一笑,清秀的眉間殺氣聚集,「阿靖在他們手裡,讓我怎麼調息靜養!今晚我要去見迦若!你不給我藥是不是?——碧落!」

    不再和固執的醫生浪費時間,聽雪樓主擊掌,喚入待命於外的大護法,隨手一指墨大夫,吩咐:「制住他,從他身上拿凝神丹給我。」

    聲音未落,碧落的動作快如鬼魅,乾淨利落。

    「樓主!——樓主!」毫無武功的大夫被制住,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病人將拿到手的丹藥合著殘茶一飲而盡,卻彷彿是自己喝下了鴆酒,墨大夫的臉色蒼白而激動,忽然間暴怒起來,「他娘的!你以為二十年來是你一個人在受苦麼?受老樓主所託、這麼多年我窮盡了心力,他娘的!早知道你自己不想活老子早就不管你了!……老子不管了!你去死吧!」

    「我不是去死的……」喝下藥,閉目運氣調息,將藥力化開,聽得大夫這樣肆無忌憚的罵,聽雪樓主眉間反而泛起淡淡的孤狠,睜開眼睛,掃了一眼墨大夫,「我不會不求生先求死——可我必須死守住我在意的東西——我不想重蹈父親當年的覆轍。」

    那樣冷醒而沉鬱的一眼掃過來,猶如冰雪,冷入骨髓,連罵得滔滔不絕的墨大夫都怔了怔,頓住了口。老樓主的事情,他也是略知一二的,忽然間,看著蕭憶情長大的墨大夫眼裡翻湧出了深重的感慨和悲涼,長長嘆息,說不出話來。

    凝神丹顯然發揮出了效力,蕭憶情臉色迅速好轉,蒼白的頰上都泛起了奇異的血色,襯得他眼神亮如秋水。聽雪樓主站了起來,步履從容,氣定神閒,他打開了門,看著天空,陡然喃喃說了一句:「又要下雨了麼?……變得那麼快。晚上要不要帶傘去呢?」

    碧落眉峰一斂,脫口問:「樓主,晚上你真的要單身赴約、去靈鷲山頂見迦若?」

    「哪能不去呢?」蕭憶情低眉淡淡一笑,搖頭,「事情已經逼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想和迦若好好再談最後一次——不然阿靖或許真的會死。」頓了頓,病弱的人扶著門扉看向轉瞬間已經陰雲密布的天空,靜靜吩咐了最後一句:「碧落,替我看顧好這裡的弟子,還有紅塵。……明日日中我必定回來。」

    然而,終歸還是頓了頓,聽雪樓主加了一句話,眉目沉鬱:「如若靖姑娘返回而我卻未歸,此後聽雪樓上下須聽她一人之令;如果…如果我和靖姑娘都未回——那麼,在帶人馬返回洛陽之前,這邊就由你全權定奪吧。」

    ※※※

    雨是忽然間下起來的——雖然陰雲已經在靈鷲山上空積聚了許久,隱隱有驚雷下擊,然而孤光心裡卻知道、真的要下雨只怕要到天黑才是時候。

    可是,陡然間,雨就提前洶湧而下,白茫茫的氤氳在天地間。

    「是迦若。」看著窗外的雨氣,青衣術士喃喃自語了一句,明白這是祭司召喚來的風雲,眸中不知是什麼樣的表情——羨慕,抑或嫉妒?然而孤光只是負手看著窗外,忽然間眼神一亮,伸手出窗外,一招,半空中有幾乎看不見的白光一掠而入,停在他手心。

    仔細看了一下身邊是否有弟子跟從,拜月教的左護法攤開手心來,看見了裡面一隻小小的紙鶴——那片紙並不大,可紙鶴卻摺疊的很精緻,依稀還有香氣。在接觸到那個紙鶴時,青衣術士驀然一怔,憑著幻力遙感,眼前閃過一個藍衣少女的影子——哦,該是她…該是她摺的紙鶴吧?

    「保護燁火。蕭。」

    只有短短五個字,卻是用黯淡的血色寫上去的。因為在雨中飛來,字跡已經洇了開來,雪白的紙上化開了淡淡的血色。

    孤光微微一怔,有些不相信的看著上面聽雪樓主的手書——看樣子蕭憶情又是病的不輕。何況,今天晚上他還要來靈鷲山上赴迦若的約——可這當兒上、居然會託這樣一件小事給他?

    舒靖容之事還沒有解決,如今迦若將她看守的更加緊了,不知道如何才能尋得機會——想到這裡,青衣術士眉間有煩亂的意味:該死的,機會倒罷了,最怕的是即使有了機會,那個奇怪的女子自己卻不肯逃走。

    怎麼…怎麼會昨日她不逃下山,反而自投羅網的去了神廟呢?

    這個舒靖容……這個號稱血魔之女、和蕭憶情齊名於中原武林的女子,她心裡到底有著什麼樣的想法,才會放棄脫身的契機,反而直衝到白衣祭司面前?

    孤光皺眉想著,手指無意識的擺弄著那隻紙鶴——

    燁火……燁火,大約是那些被迦若祭司扣押截留下來的聽雪樓人馬中的一員吧?對了,似乎也是龍虎山張真人門下的弟子——是弱水的師妹。

    青衣術士想起來了,忽然展眉笑了一下,搖搖頭:算了,既然是那個丫頭的師妹,就照顧一下也好……

    風聲雨氣中,靈鷲山上一片淡淡的青白色,空幻如夢,連那些紅蓮都不見了,躲入水中。眼前無邊無際的白茫茫,陡然間彷彿給了他某種不祥的預感——彷佛這天地,已經到了末路。

    忽然間,孤光手指迅速一搓,手指間燃起淡淡的火光,那隻紙鶴瞬間化為灰燼。

    ——有一襲白衣,從祭壇上飄然而下。

    迦若。

    白衣祭司一個人從神殿出來,在雨中沿著湖邊獨自行來,髮絲白袍在雨中飛揚,恍然間,彷彿天地之間只剩下他一個人孑孑而行。披髮長歌覽大荒。

    孤光站在自己的精舍窗前,看著迦若沿著湖邊從遠處走來——大祭司今日似乎有什麼心事,走得很慢,低頭看著腳邊的湖水,那一注碧水在雨雲中神光離合。

    孤光怔了一下:沿湖的那條道路,除了教主和祭司不允許任何人走——哪怕是左右護法都不許靠近。其實,那個開滿紅蓮的小湖,不過是處理對月神不敬的人屍體的地方吧?像山陰裡、墓葬多了就積聚了陰氣一樣,只要有鎮得住它的東西——比如神廟在,又怕什麼呢?難道會有復生的白骨?

    為何…為何祭司每次看著湖水的神色,都是敬畏而深思的?

    青衣術士有些不解的,看著迦若俯下身去,彷彿要從水中掬起什麼,手指迅速探入水面,然後瞬忽抬起——嗤啦啦一聲輕響,從風裡傳來,孤光瞠目結舌的看著、看著有什麼莫名可怕的東西從湖水下轟然躍起,追逐著祭司的手指噬咬!

    雨密密的下著,那些從未見過的無形怪物咬住了迦若的手指,然而祭司並指點出,彷彿風裡有痛苦的嘶喊,那些追逐噬咬的惡靈陡然化為一陣白煙散去。

    孤光怔怔看著這奇異的一幕,那些惡靈雖然灰飛煙滅,但是那種陰邪之極的靈力依然在空氣中激盪,令他暗自心驚——那是、那是什麼樣驚人的力量埋藏在聖湖底?!

    ※※※

    雨中,白衣祭司在湖邊獨子站了片刻,凝望著煙波四起的湖面,彷彿想著什麼重大的事情。終於,迦若再度俯下身去,從懷中取出一隻銀色的小瓶,在湖上舀了小半瓶水,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瓶子擰緊,貼上封印。

    然後,彷彿知道孤光在遠處看著自己,迦若回過頭,對著精舍窗邊的青衣術士微微頷首。

    孤光想要避開已經來不及,只好迎上祭司的視線,同樣頷首致意。

    不見迦若如何舉步,只是一瞬,那一襲白衣已經沿著湖邊近了數丈,雲層陰鬱,如鐵般的壓著靈鷲山,沉沉欲墜。然而蒼茫天地之間,一襲白衣飄搖,空靈的如非實形。

    青衣術士的眼裡,驀然閃過難以掩飾的敬慕和震驚——那是怎樣的無上靈力。

    「孤光。」出乎意料,迦若卻是直接走向他的窗前,雨絲依然密密而下,大如青錢。然而祭司衣襟上沒有一點濕意,迦若似乎是心裡有了什麼決定,逕自走到這個平日素來不大交往的同僚面前,頓了頓,忽然做了一個令人詫異的舉動——

    「這個給你。」白衣祭司反手,從額環上取下鑲嵌的寶石,托在手心裡,送到左護法面前,「你拿著月魄——以後,這裡,希望你能好好守著。」

    迦若的眼睛,看向蒼茫一片的月宮,裡面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神色變幻。

    孤光怔住,看著蒼白手心裡那一粒殷紅如血的寶石——凝聚了月華、號稱拜月教三寶之一的月魄,訥訥片刻,搖頭笑了起來:「祭司大人,今夜之戰未行,就這般不求生、先求死,可不是什麼吉兆啊……」

    「呵。」迦若也笑了一下,將月魄握在手心,負手看天,眼神寂寥,「求死?那也要有死可求才好。」

    「你心底還有‘善’的存在,這很好……是上窺天道的奠基之處。」白衣祭司不再多說,只是回過頭,看著孤光,將月魄扔在他青衣的衣襟上,「我知道你渴望擁有力量……你術法上的天賦也很高,只可惜機緣不夠——這塊月魄不正是你所需要的麼?」

    孤光的手微微一震,不易覺察的垂下眼睛,掩飾住自己的內心——他自信祭司是無法看到自己內心的……然而,迦若對於他的想法、又知道得有多少?

    他知道自己想借助蕭憶情的手、來吞噬他繼承他的力量麼?

    可是,為什麼一貫交情淡漠的迦若、如今卻要親手將象徵祭司身份的月魄交到他手上……他這算什麼?死戰前夕的最後囑託?

    雖然,清輝死後,拜月教除了祭司以外,已經沒有人比他擁有更強的力量——如若今晚迦若一去不回,那麼拜月教的實際大權必然要落到他手中,可是……對於他而言,對於這些的熱情,遠遠不如對於得到力量的意願那麼強烈。

    「我留下了手諭在神殿裡,安排好了一切——總而言之,如果沒有我在,拜月教的一切,就拜託你了。」

    青衣術士還沒有出言說什麼,等撿起那顆跌落在衣襟上的寶石,抬頭看去,迦若身形已經遠在數十丈之外。

    雲沉沉壓在靈鷲山上,天青地蒼,風雨飄搖。

    空茫一片之中,只有那一襲白衣如風般遠去。

    孤光的心裡,陡然泛起說不出的複雜心緒,用力握緊月魄,心念轉如電。

    ※※※

    「稟大人,她不肯吃東西。」回到白石屋,剛一進去,就聽到匍匐在地迎接的子弟中,有一個女弟子怯怯稟告。白衣祭司看了一眼連接幾個托盤上毫無動過的飯菜,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卻只是揮揮手,示意退下。

    弟子們不敢抬頭看祭司一眼,膝行著倒退而出,闔上門。

    空曠的白石巨屋裡,忽然安靜的連風的聲音都能聽到——安靜的似乎空無一人。

    然而,這個房間裡確實是有兩個人——除了白衣祭司,還有一個在神龕前垂首靜默坐著的緋衣女子,一動不動,宛如雕塑。

    「真有些後悔將所有都告訴了你……本來以為,聽雪樓靖姑娘應該可以承受的。」迦若在那個沉默的女子面前俯下身來,嘆息著,看著她無表情的臉,「但是,看來青嵐的頭顱對你來說,還是太大的刺激吧?」

    緋衣女子依然沉默,垂首定定看著臂彎中那張微笑的臉,眼神彷彿一直沉浸在遙遠的地方,渙散恍惚,對於身外一切恍如不聞。

    牆壁上那個破碎的神龕空空蕩蕩,宛如一隻陷入的黑色眼眶,空洞茫然地看著她。

    「當神已無能為力」——那一行字,已經支離破碎,上面暗紅色也已經消退。這句話,該是當日青嵐用盡了自己的力量,卻無法保護師弟和她離開南疆——神的眷顧已經無法再指望,所以,他才選擇了和魔交換契約吧?

    如果神已無能為力……那麼,便是魔渡眾生。

    怔怔看著那個神龕,剛撬開神龕時那血汙漫溢的幻象也不復存在——然而,她卻依然覺得自己坐在一灘無邊無際的血汙中,滿目的只是血紅、血紅、血紅……

    站在鋪天蓋地的鮮血裡,一個孩子用有些憂鬱飄忽的眼睛四顧,忽然間,對著宛在血中央的白衣少年伸出冰冷的小手,怯生生的喚他。

    然而,眼前忽然模糊了——血!鋪天蓋地的血,忽然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瞬間蓋住了眼睛!白衣少年溫和隱忍的笑容陡然消失,她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滿目的血紅、血紅……在滿天的血腥中,他茫茫然的張開手,向四方探著,想抓住一些什麼。然而,什麼都沒有……

    什麼……什麼都破滅了。眼前的婆娑世界,宛如被紅蓮烈焰焚盡,空寂如死,散如飛灰。

    青嵐……青嵐。青嵐哥哥。

    她茫然四顧,低下頭去——忽然間,看到了那張熟悉的笑臉。

    他的頭顱安靜地靠在她臂彎裡,蒼白的臉,漆黑的頭髮,平靜從容。

    她忽然間失聲驚叫出來,掩住了眼睛。

    「想不到你居然會變成這樣……」看著緋衣女子呆滯潰散、乍驚乍喜的神色,迦若眼睛裡閃過的是複雜的光,嘆息。他的手指抬起,從房內案上拿起一柄白綾裹著的劍,抽出看了看,緋紅色的光芒閃電一樣照入他眼裡,他忍不住再度嘆息——連生死不離的血薇被拿走、都毫無知覺了麼?

    「你聽見我說話麼?」雖然對方對於自己的存在視若不見,白衣祭司還是堅持著和對方說話,忽然間出手連點,解開了她被封住的經脈:「現在你都和廢人沒兩樣了……困住你還需要這些麼?」

    俯身看著緋衣女子,迦若眼神裡是冷厲的——然而彷彿冰川下的河流,暗底湧動的是說不出的悲憫痛楚。頓了頓,祭司錚的一聲,將血薇劍抽出一半,看了看,然後歸入劍鞘,對著木無反應的人說出了一句話——

    「今夜,我要用你的血薇,殺了蕭憶情。」

    「你聽見我說話了麼?——冥兒,靖姑娘——無論怎麼稱呼都好。」

    「今夜,我要用血薇去和聽雪樓主對決——你的血薇在我手上,你作為最重要的人質押在拜月教——作為牽制那個人中之龍的無形的線,讓他根本不敢對我動手。」

    「高手過招,生死一線——即使力量本來在伯仲之間、我如今也有把握勝過他。」

    「聽見我說話了麼?——我,要用你的血薇,削斷蕭憶情的咽喉。」

    極慢極慢地,白衣祭司俯下身來,注視著阿靖,說了那幾句話,看到她依然只是怔怔注視著那個死去的微笑的頭顱,迦若微微蹙眉,冷冷的說了最後一句話——

    「至於你……就抱著這個終將會腐爛的人頭,去懷念你的青嵐吧。」

    ※※※

    雨依然在下,然而天色已經昏暗了。

    長衣當風,髮絲如縷,負手站在靈鷲山最高頂上看過去,上呼者蒼,下俯者莽。天地之間,風雨如嘯,彷彿萬物皆空,只剩下他孑然一身。

    他在山巔想起了一個人的眉眼……可惜,人已不在身邊。

    夜色如同墨一般潑灑下來,重巒層林盡染,他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白綾裹著的劍,眉間陡然不知閃過什麼樣的表情——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山徑上空空的足音。

    祭司抬起頭來,看了看烏雲密佈的蒼穹——雖然遮擋住了視線,然而俯仰天地間的他、依舊能看見天穹背後的星斗。

    「正好二更——蕭樓主來得真準時。」微微笑著,收回仰望蒼穹的視線,笑了一笑,臨風回首,看著石徑上拾級而上的白衣人,迦若驀然閃電般回身,劍光如同匹練般劃出。

    打著烏竹傘從山下獨自上來的白衣公子一直在微微咳嗽,聲音迴響在空山,然而,那樣病弱的人對著猝及不妨的襲擊,反應依舊快得驚人——在劍光流出的剎那,他已經點足掠起,擦著劍尖向外飄出,身形飄忽詭異不可言表。

    「好!」迦若深色的眼裏閃動針尖般的冷芒,手中劍卻是接二連三刺出,劍尖上吞吐出奇異的淡藍色光芒,蕭憶情手腕一轉,將傘橫擋在前——嚓的一聲輕響,二十四骨的烏竹傘片片碎裂。聽雪樓主眼神也是冷肅的,手指一動探入袖內,然而看見從白綾包裹中破空而出的劍光,臉色卻是一變。

    「你敢拔刀,她就死!」看到了對方的動作,白衣司忽然間冷笑起來,厲叱,手中的血薇劍凌厲不容情,招招奪命,「血薇在我手裡——她在我手裡!我設了禁忌之咒,夕影刀出鞘,她就會死!」

    兩句話之間,蕭憶情已經接連被逼得退開三丈,血薇劍連續三次劃破他的衣衫,逼得他不停步的沿著石徑後退。他的眼裡已經凝聚了殺氣——從來沒有人…從來沒有人,能夠逼著聽雪樓主這樣連退十步!

    然而,再一次擦著劍鋒退開時,看到眼前那把熟悉的劍,他的手反而鬆開了袖中的刀。

    血薇……血薇,在迦若手裡。

    禁忌之咒?他不能拔刀……只能退,不能拔刀!

    「告訴你,昨日,是冥兒自己不肯下山回聽雪樓去——」一輪快如疾風閃電的搶攻,手持血薇劍的祭司眼神冷漠譏誚,劍上縈繞著他召喚而來的惡靈,發出詭異如哭的聲音,帶著淡淡的藍光,斬向眼前空手不住倒退的聽雪樓主人,「她不肯……今天,我已解開她穴道讓她自己走動——但是她知道我要來這兒殺你、卻不肯來這裡……」

    「嗤」,一聲輕響,心神微微一亂,蕭憶情行雲流水一般的身形一滯,血薇劍終於在他左臂上劃出一道傷,血染紅了白衣。

    劍上纏繞著的惡靈聞見血腥味,陡然激動,發出嘶喊,藍光更盛。

    「對於冥兒來說,青嵐更加重要——那是無可取代的……」控制著血薇,操縱著惡靈,迦若額環下的眼睛是冰冷的,手上絲毫不緩,疾刺蕭憶情左頸,「你遇見她晚了七年……那已經太晚了。如果你在她十三歲的時候遇見她就好了……」

    「錚。」忽然間,一直只退不進的聽雪樓主忽然出手,雖然沒有拔刀,卻驀的出指彈向劍身。刺向頸中的血薇陡然震了一下,反彈開來。劍身上縈繞的怨靈被指風所激,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嘶喊,有幾縷已經飛散消弭。

    「放了她!」直退了十丈,蕭憶情冷冷斥問,聲音裡有按捺不住的激動,讓他微微咳嗽起來,「咳咳!你、你待如何才能放了她?!」

    說話之間,血薇劍又已經連接刺到,心煩意亂之下,惡靈們凌厲的反噬逼得他血氣翻湧,然而,他的手在袖中握住了刀柄,卻依舊沒有拔出來——

    你敢拔刀,她就死!

    從來沒有哪一句話,能對於聽雪樓的主人形成那樣大的壓力和禁錮,手心滲出了微微的冷汗,然而,夕影刀就在手中,血薇劍招招逼人奪命,他卻始終不能拔刀一寸。

    又是退出三丈,只退不還手之下,蕭憶情已經連遇險境。

    「唰」的一聲響,劍風擦著他的臉過去,在蒼白的頰上劃出一道血口,血流覆面。

    然而,手緊了緊,手心刀柄已經溫熱,他依然不曾拔刀。

    「她甚至不想回聽雪樓——只是為了一個要腐爛的頭顱而已!即便是那樣,你還是不拔刀?」眼裡微微透露出異樣,看著左支右絀的對方,迦若忽然冷叱:「你真不拔刀?你不要命了?——要知道人命可沒有什麼能夠交換的!」

    「咳咳……自然是。」凜冽的劍風中,勉強壓下的病症突然猛烈發作,蕭憶情臉色蒼白,咳的說話都斷續,足尖連點,避開劍芒,然而聽雪樓主的話卻是一字一句不容置疑,「所以……就算我決定在此送命,也不是為了交換什麼!」

    血薇劍忽然一顫,流利凌厲的緋紅色光芒頓了一下,迦若眼色忽然改變,劃出雪亮光芒的劍陡然間凝固成靜止,白衣祭司頓住了手,彷彿從未拔劍過。

    「說得好!我總算聽到了一個理由。」迦若驀然微笑起來,收劍,下垂指地,陡然間眼睛裡帶著敬意,對著眼前的聽雪樓主微微一躬身,「不愧是聽雪樓主……請原諒我方才的冒昧。」

    劇烈的咳嗽中,蕭憶情也是微微彎下了腰去,然而,他眼裡的驚詫還是流露了出來,反而更加用力的握緊了袖中的夕影刀:「咳咳……理由?什麼理由?」

    「你們被稱為人中龍鳳的理由。」迦若額環下的眼裡,陡然掠過說不出的複雜神色,似是悲涼,又似歡欣,帶著這種悲欣交集的神色,祭司莫名嘆了一口氣,抬手扶著額心上那已經空了的額環,「這也是…我給自己的理由。」

    頓了頓,彷彿忽然間殺氣完全不見,拜月教大祭司收劍歸鞘,忽然間長袖捲起,將血薇遠遠送向聽雪樓主手邊。蕭憶情咳嗽方定,下意識伸手接住,「錚」的一聲入手扣緊,他低頭看著這把阿靖隨身不離的佩劍,眉間神色憂心重重。

    「沒有什麼禁忌之咒——我信口說的。」迦若看見他眉間的憂色,溫和地出言分解,「我怎麼會對冥兒施用術法……她現在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所以來不了這裡——蕭樓主,老實說,今晚我約你來這裡不是為了你死我活對決,相反,而是……」

    他頓了頓,彷佛思考了一下,終於凝重的一字一字道:「我要求你一件事。」

    ※※※

    天已經黑了,一名弟子進入白石屋裡,給祭司的房間點上燭火。房子裡黑洞洞的,死寂無聲——那個在這裡關了好幾天,一直失魂落魄的女子,只怕還呆呆的抱著人頭在內室裡枯坐著吧?連著兩天沒吃東西了……一個嬌怯怯的女人家,怎麼熬的住?

    弟子用火絨點燃蠟燭,執著燭台進入內室,想收拾晚飯時送進來的托盤——然而,看到桌上托盤裡的食物居然被吃了大半,負責看守的弟子不由吃了一驚。

    他還沒有抬頭,忽然咽喉就被人卡住,窒息得眼前發黑,手一軟,燭台噹啷啷掉在地上。

    「怎麼了?」聽得動靜,外間的同門驚問,湧入。

    那隻手放開了他的喉嚨,點了他麻穴,將他踢開。然後,那名弟子只聽得腰間長劍倉啷一聲,躍出劍鞘——昏暗的火光中,劍身反射出雪亮的光、投射在女子蒼白憔悴的頰上。

    「都滾開!誰敢攔我誰就死!」緋衣女子看著外面搶入的拜月教子弟,眼裡驀然煥發出寒冷的殺意。

    ※※※

    雨還在繼續下,將整個天地籠罩在漆黑的簾幕內。

    靈鷲山上,風雨如嘯,彷彿黑黝黝的密林中有無數野鬼山魈跳躍著歡呼。

    然而,在石徑上交談了良久的兩個人,衣襟上依然沒有絲毫的濕意——彷彿有看不見的傘打開在他們頭頂,那些密集的雨絲落到上方、就被阻住。

    蕭憶情看著手中那個銀色的小瓶,眼睛深不見底,不知道他心裡想著什麼——不錯,那是聖湖的水——雖然只是一小瓶,然而一拔開瓶塞,就能感受到強烈的怨念和邪力。

    那麼……一整片湖水,又該是會聚成了一種什麼樣可怕的力量。

    「這就是我所懼怕的東西……」看到聽雪樓主沉吟,白衣祭司的視線投注在銀瓶上,眼裡神色是敬畏的,神色慎重,「你身上流著侍月神女的純血,是月神的半子啊……別人未必明瞭,但是你該能洞察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那麼……這真的是你的決定?」沉吟著,蕭憶情蒼白的臉上淡定如常,然而眸底神色瞬息萬變,想起祭司方才那樣長的一番話,手指居然有些微的顫抖,「連你…都畏懼麼?」

    「是。我的力量不夠,所以才要求你助我一臂之力。」迦若臉色肅穆,回看著山腰中燈火點點的月宮,和那一片已經隱入夜色的湖水,眼神中有痛苦之意,「那裡的力量太強了……幾百年了,多少人啊——你的母親,青嵐……那些魂魄都被拘禁在湖底,永不能解脫,凝聚成的是什麼力量?」

    聽到「母親」兩個字,聽雪樓主的手一震,順著祭司的眼光看下去。

    許久,蕭憶情的目光才停留在迦若臉上,忽然苦笑,搖頭:「你要我怎麼相信……這事情太詭異了。你究竟是誰?我得到的資料裡、一直以為你是青嵐……可是,真正的青嵐居然十年前就死了!?——太不可思議。」

    迦若的手按在心口上,彷彿壓住了什麼翻湧而出的東西,臉上也有苦笑的表情:「那些邪術,能讓這些不可思議的事現於世上——真是罪大惡極啊……那湖水不是湖水、而是幾百年來流不盡的血!——總有一天,會脫出控制,讓一切成為劫灰。」

    「那末,你是要我按你的計劃、助你一臂之力?」聽雪樓主的眼睛裡陡然閃過一絲雪亮的光,看著眼前白衣臨風的大祭司——這,居然是個活了幾百年的怪物?蕭憶情的眼底有說不出的複雜神色,緩緩握緊了銀瓶:「真是想不到……那就是你的要求?」

    「是,那是我第一次‘求’人。」迦若頷首,微微笑了起來,然而眼裡神色卻是誠摯堅定的,「明河必不肯認同我的做法,所以我暫時困住了她——蕭樓主,這天地之間,只有你能助我一臂之力了。」

    「阿靖在你手上——無論你這番話是真是假,我其實都無推辭的餘地。」聲音是深思熟慮後的冷醒,然而說到那個名字時,聽雪樓主的聲音依然出現了難以察覺的微變。

    「你看看山下的路上,你或許會相信一些。」迦若的眼睛本來是一直看著月宮的,此時忽然微微閉了閉,不知掩住了什麼樣的神色,然而說話的時候唇角卻是帶著奇異的笑意。

    蕭憶情順著他的手指看向月宮通往山頂的石徑,忽然間手一震,銀瓶失手跌落在地上。

    「她來了。」迦若的眼睛重新睜開,然而眼裡的笑容卻是悲欣交集,看著昏暗燈下那個急急拾級而來的緋衣女子,「她終於還是能放下青嵐而為你拔劍的……那就好。」

    他回看聽雪樓的主人,看見對方也在剎那間流露出不可掩飾的震驚欣喜。看著那一襲緋衣,蕭憶情的手忽然顫的厲害,心肺都再度糾在一起,壓抑的咳嗽起來,感覺肺裡的血腥氣一陣濃一陣淡的湧出。

    「人中龍鳳……果然都沒有讓我失望。」迦若微笑著,微微彎下腰,似乎有些苦痛地按著心口,眼裡的神色、即使是聽雪樓主也是看不懂的,「那個死訊延遲了十年才傳到她耳裡……然而,因為有你在、終究還不會成為難以承受的噩耗。青嵐如果知道了該很高興吧?」

    頓了頓,彷彿生怕蕭憶情再問下去,祭司看了看急速往山巔掠來的緋衣人影,忽然從聽雪樓主手中拿過血薇劍,「錚」的一聲插入山頂土中。

    「我們先走吧。」血薇劍在地上微微搖晃,幻出清影萬千,方才刺傷蕭憶情後的血沿著劍刃緩緩流下,滲入土中。看著山道上掠來的女子,迦若在雨裡驀的開口說了一句。

    聽雪樓主怔了一下,然而看到依然無恙的阿靖,臉上的神色卻是舒展開來——無論如何,至少有一點確定了,阿靖沒有事——那便是目下最重要的一點了。

    既然迦若做到了承諾的,那末,如今他便要履行自己的諾言。

    在趕來的人走近之前,山巔上兩襲白衣雙雙隱去,沒入夜色,只餘緋紅色的劍在雨中微微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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