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疊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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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天蒼茫,有蒼鷹飛過,徘徊在渺渺天際,俯瞰眾生。繁霜凝樹,葉舞殘黃,又入了初冬季節。

    延州東北二百餘里的古寬州之地,少了初冬的冷意,卻多了些熱火朝天的氛圍。

    寬州本是廢棄的古城,在近一年的修建中,平地高城起,城名青澗!

    自從朝廷下旨,讓種世衡為鄜州判官,負責修青澗城一事後。青澗城周邊的百姓,無論是羌人亦或是漢人,均是歡呼雀躍,主動前來搬石抬土,挖壕壘溝。

    以往金明寨以北,多是羌漢混居,可每逢戰事,大宋總是避而不出,堅守金明寨,如此一來,北面居住的百姓可就倒了霉,屢次受戰爭波及,苦不堪言。這次建城在金明寨以北,眾人無不都當這地方是百姓的福祉,是以踴躍前來幫手。

    黃昏日落,有一撥軍士正挑沙入城,有挖護城河的百姓叫道:「葛都頭,大伙累的要死,過來講講狄指揮的事解解乏吧。」

    天雖冷,那葛都頭卻袒露著健壯的胸膛,額頭竟還有汗水。聞言卸了河沙,問道:「昨日我講到哪裡了?」

    有一紅臉的漢子接道:「狄指揮大戰鐵鷂子,攻破後橋寨,怒戰羅睺王的事情,都講了十七遍了……雖說每次編造的都有不同,可畢竟聽多了,你講點新鮮的吧?」

    葛都頭哈哈大笑道:「你們真難伺候,我不講吧,你們非要聽,聽了還不能重樣,不重樣了還嫌我編造。狄指揮雖說又回了塞下,但眼下戰事沒有,我難道要編個故事給你們聽嗎?」

    有人道:「怎麼沒有,昨晚城頭鼓聲比雷聲還要響,天明的時候,就見到城外一地羌人的屍體,到底怎麼回事?你身為軍中要員,總得說來聽聽。」

    葛都頭被人吹捧,摸摸絡腮鬍子,笑道:「我猜你們肯定要問這事。也罷,我就給你們說說。其實我們這城建好了,高興的人不少,眼紅的人也不少。米擒族就擠破腦袋都沒有進來,這才興兵來犯,不想狄指揮掐指一算,知道他們昨晚會來,早早的在城外埋伏,一刀就斬了米擒族的首領米擒大浪。」

    眾人均是驚呼,「那狄指揮,不是和神仙一樣了嗎?」

    葛都頭也不臉紅,大咧咧道:「誰說不是呢……那些人見到狄指揮殺過來,都不敢接戰,丟下百來具屍體落荒而逃。青澗城有種老丈才能建起來,可若是沒有狄指揮,只怕早丟了呢。」

    有人不解道:「米擒族要入城,就讓他們來好了。」

    葛都頭道:「你懂什麼,他們不給錢,種老丈如何肯讓他們進來?」眾人一陣哄笑,遠處走來一人道:「葛振遠,你又在說我的壞話。」

    來人拖個草鞋,踢踢踏踏的走過來,腦門發亮,臉有菜色,正是種世衡。

    葛都頭當然就是葛振遠,青澗城新建,種世衡主城事,狄青負責守衛,而葛振遠、廖峰、司馬一幫人等,均被從新寨調到了青澗城。

    種世衡見眾人在歇息,不滿的嚷嚷道:「你們怎麼都停下來了?快點做事。我告訴你們,能進這個城,一要做事,二要送錢。又沒錢,又不幹活的人,若再被我看到,都給我滾蛋!這裡不養閒人的。」

    葛振遠嚇的忙道:「都去幹活,都去幹活!」眾人一哄而散。葛振遠挽袖子要走,種世衡拉住他道:「狄青在哪裡?」

    葛振遠道:「他在城北五里外的折柳亭。」

    種世衡嘟囔道:「他跑那麼遠做什麼?」

    「他離的遠,可能怕你要錢吧。」葛振遠丟下一句後,一溜煙的跑掉了。

    種世衡搖搖頭,拖著草鞋向城北而去,趕到了折柳亭時,有些氣喘。狄青正坐在亭中,遠望西北的方向,聽到腳步聲,向種世衡望去,若有期待道:「種老頭,什麼事?」

    狄青又到了塞北。

    狄青離開汴京後,先奔延州報道。范雍見了大為頭痛,心道這小子有毛病,別人都是費盡心思往京城走,這小子火燒屁股一樣的趕來延邊。不知道朝廷什麼心思,范雍索性報於朝廷,將狄青雲騎尉的官銜提到武騎尉,這種提升,只漲俸祿,不漲兵權。朝廷准了後,狄青仍以延邊指揮使的身份,協同種世衡鎮守青澗城。

    狄青暫得清閒,全力去查葉喜孫的下落,可這人如鴻飛渺渺,再也沒有出現過。

    種世衡擦了下額頭的汗水,嘆口氣道:「沒啥事不能找你嗎?」

    狄青笑了笑,「我只怕耽誤你賺錢了。對了,昨晚斬了米擒大浪,馬兒裝備兵刃都收回來了吧?」

    種世衡道:「你還怕我漏下什麼嗎?」

    狄青又笑,心中卻是嘆了口氣。原來狄青鎮守青澗城後,有羌人投奔,也有羌人過來搗亂。這段日子,狄青毫不手軟,有來搗亂的,殺無赦。每次戰後,狄青管殺不管埋,將收拾戰利品一事交給種世衡。種世衡素來是死人都要扒下層皮來,做這種事情,當然最好不過。

    種世衡斜睨著狄青,突然道:「狄青,你有沒有感覺到有些奇怪呢?」

    狄青皺了下眉頭,問道:「哪裡奇怪呢?」

    種世衡道:「我們建了這個青澗城,党項人肯定視為眼中釘。過來搗亂不足為奇,但他們都知道你在這裡,這段時間,來搗亂的人越來越少了。可昨天晚上,米擒族來的都是驃騎,最少能有千人!」

    「這不挺好嗎?來的多,殺的多,你賺的也多。」狄青淡淡道:「我不主動殺人,可他們送上門來給我殺,我也不會拒絕。」

    種世衡長嘆一口氣道:「你小子最近只想著什麼香巴拉、葉喜孫了。我都說了,這些事情,我來給你打探。你一個人再厲害,還能比老漢我的消息靈嗎?你小子在領軍方面有天分,對敵方面更是勇猛,不應該這麼糟蹋才能的。」

    狄青忍不住的笑,「所以呢,你以後若有什麼話,直接和我說好了。我懶得你和繞來繞去的兜圈子。你是不是想說,党項人最近對青澗城的攻擊力量加大,有意再攻西北了?」

    種世衡嘟囔道:「你總算說了句明白話。我就是怕這個呀。狄青,你記得嗎,開春的季節,党項人的使者賀真曾去向范知州求和。這之後,西北安靜了許多,可很多羌人熟戶,紛紛要來歸降投靠,范知州稟告朝廷,朝廷令範知州自行處理,結果範知州把很多羌人都安居到金明寨的三十六分寨了?」

    狄青點頭道:「我當然記得。范知州還想安排些人手到青澗城呢,不過我們推說城沒有建好,一直沒有答應。」他神色中也有分憂意,「種老頭,你怕這些人有問題嗎?」

    種世衡憂心忡忡道:「這些人有沒有問題我不清楚,但我這幾天,總感覺心驚肉跳的。大批羌人湧入了金明寨,用腳趾頭想想,都有問題,偏偏範知州覺得羌人不足為懼,不以為然。朝廷為了安撫羌人,又重開了榷場,但這時候,党項人屢次試探進攻青澗城,只怕真的又要進攻西北了。」

    狄青也有些皺眉,暗想你我明白這些有什麼用?能看守青澗城,已是範雍的恩惠了。他無奈道:「可你我聯名上書給范知州,請他當心。他雖沒有說什麼,只怕也嫌我們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了。」

    種世衡沉吟許久,問道:「上書給范知州看來是沒用了,他根本不會聽我們的建議。狄青,前段時間,我讓你徑直給天子上奏,有回信了嗎?」

    狄青搖搖頭,苦笑道:「你太高看我的能力了。我奏摺是發出去了,但兩府一直沒有回音。這種越級上奏的事情,本是官場大忌。若是被范雍知道了,你我都沒好……我只怕……奏摺還被兩府壓著呢。」

    種世衡搓著手,在亭中走來走去,突然止步,臉上現出少有的慎重,問道:「狄青,老漢冒昧的問一句,你和天子的關係到底如何呢?」

    狄青回想汴京的情景,半晌苦笑道:「這個嗎……伴君如伴虎,你應該知道的。他或許能聽我的話,但人總是會變的,是不是?」上次回返汴京,狄青和趙禎雖有衝突,但終究言歸於好,可狄青心中早知道,趙禎再也不會是聖公子了。

    一個人坐的地方高了,看問題的角度自然不同。

    種世衡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惋惜道:「我本來想讓你親自回京,對聖上說說這裡的嚴重性的。唉……看來這條路行不通了。」

    種世衡看似圓滑,其實可說是老謀深算,更因官場浮沉,知道其中的厲害。他心中暗想,「這段日子來,京中變化極大。聽說天子不忙於西北備戰,反倒因為郭皇后刁蠻,一直在忙於廢後一事。呂夷簡被貶出京不久,就被重新啟用再入兩府。當初都說郭皇后與呂夷簡不和,天子要廢後,呂相全力支持。而范仲淹、歐陽修等人才被重用,就因為反對天子廢後,又被貶出了京城。此事看似不起眼,但由此可見天子的性格很是反復呀。老漢我本希望狄青能在天子面前說說眼下延邊的急迫,但天子反復,路途迢迢,狄青也不見得有用。但若不指望狄青,西北大戰不日即起,範雍無能,整日安於享樂,以目前的情形,百姓又要受苦了。」

    這些話,種世衡不好對狄青多說,正沉吟間,狄青問道:「種老頭,你說為我打探香巴拉和葉喜孫的消息,可有眉目了?」

    種世衡搖搖頭,隨即想到了什麼,「找不到葉喜孫,但查到了姓曹那人的底細了。」

    狄青精神一震,當初八王爺不肯說出曹姓之人的來歷,狄青本以為這人也很神秘,不想種世衡很有些方法,居然能尋到那人的根底。

    如果真知道曹姓那人的來歷,說不定會對尋找香巴拉也有幫助。狄青心中暗想,「種世衡就算是個騙子,也是個很有能力的騙子。」

    「曹姓那人叫做曹賢英,他本是歸義軍中曹氏的後人。」種世衡道。

    「歸義軍?那是什麼軍?」狄青不解道。

    種世衡摸摸頭頂,嘆口氣道:「你不要整天只想著殺人,沒事多讀讀書,多讀讀史書,就知道歸義軍是什麼人了。」

    狄青心道,「我也讀書,可就喜歡讀一本《詩經》。」心中有些酸楚,狄青還能笑道:「知道你有學問,不然我怎麼會請你辦事呢?」

    種世衡有些得意,又摸摸發亮的腦門,簡略道:「唐安史之亂時,唐帝無力平叛,只能召隴右、河西諸軍援助京城。結果隴右、河西兵力虛空,反被吐蕃人趁虛而入,占領了隴右。自那後,隴右、河西以及沙州、瓜州大部分疆土,多數淪陷在吐蕃人手上。但後來漢人張議潮率眾起義,重奪河西十一州,奉表還唐。唐天子無以為報,封張議潮部為歸義軍!這就是歸義軍的由來。本來歸義軍是姓張的,但後來歸義軍內訌,力量削弱,又被吐蕃人擊敗。後來歸義軍幾經反復,由沙州望族曹仁貴重振旗鼓,再敗吐蕃,而歸義軍實際上也就改姓曹了。」

    狄青心道,「這個出身,也沒什麼稀奇,為何八王爺祕而不宣呢?」

    種世衡又道:「不過曹氏掌權後,勢力已漸漸衰敗,地盤不停的被吐蕃、回鶻、高昌等國吞併,到前朝曹氏子孫曹宗壽統領歸義軍的時候,歸義軍只死守在瓜州、沙州兩地了,因此當地人又叫曹宗壽為瓜州王。本朝時,曹宗壽之子曹賢順統領瓜州,本一直對我朝稱臣,但幾年前,元昊擊敗高昌、回鶻,曹賢順見黨項人勢大,已舉州投降了元昊!曹賢英是曹賢順的族弟,和曹賢順多半意見不和,這才逃到延邊。」

    狄青聽完這些,悵然若失道:「那曹賢英為何會有香巴拉的地圖呢?可惜他死了,不過……」驀地想起了什麼,振奮道:「曹賢英雖死,但我們可以找曹賢順打聽情況!」

    種世衡目光中露出讚賞之意,拍拍腦門道:「你小子在這種事情上,還夠聰明,不枉我對你說了這些。不過呢……我倒有個另外的看法。」

    狄青忙道:「老丈請說。」他一有事請教,種老頭就變成了種老丈。

    種世衡沒有嘲諷,反倒目露沉思之意,說道:「自從你說了香巴拉這個破地方後,我也開始多方面留意。我記得你說邵雍有個讖語,說香巴拉在西北,因此你才執意要到西北?」

    原來狄青知曉種世衡頗有能力,為全力尋到香巴拉,也將邵雍當年的讖語和種世衡說了。

    狄青點頭道:「是啊,按照讖語所言,香巴拉應該在西北……」驀地靈光閃動,狄青失聲道:「歸義軍曾統領的地盤又在我們這裡的西北。我在延州左近打探不到香巴拉的消息,難道說……香巴拉在曹家的勢力範圍內嗎?」

    種世衡一拍大腿,點頭道:「你說的正是我想的。曹賢英為何能有香巴拉的地圖,會不會是祖上流傳下來的?如果是祖上流傳下來的,那幾乎可以肯定,這張圖和河西十一州有關!」

    狄青第一次有些明確了香巴拉的範圍,越想越靠譜,心思飛轉道:「或許……香巴拉就在瓜州或沙州?你方才也說了,歸義軍死守這兩州,是不是因為這兩州,本身就有什麼玄奧。」長吸一口氣,狄青心潮澎湃,「會不會香巴拉就在這兩州呢?」

    種世衡倒還沉靜,半晌才道:「有可能,倒也不見得一定在瓜、沙兩州。那兩州若真有香巴拉的話,曹賢英沒有能力去尋說得通。但曹賢順想必也知道這秘密,沒有道理放著所謂的仙境不去尋找,而投靠了元昊呀?」

    狄青方有些眉目,又被澆了盆冷水,知道種世衡說的很有道理。

    「或許香巴拉在別的州吧。因此曹家人雖有地圖,但無能力去探尋。」種世衡又下了一個判斷。

    狄青點點頭,起身遠望西方道:「那現在該怎麼辦?」他其實很想立即趕赴瓜州打探下消息。

    種世衡道:「怎麼辦?你當然是留著守城。不是說好了嘛,你安心守城、幫我打仗搞生意,我全力幫你找尋香巴拉。大家各不相欠,還能將各自的優勢發揮到最好。」

    狄青又坐了下來,竭力的平靜心緒。

    種世衡見狄青片刻就能鎮靜下來,暗自點頭,心想狄青變化越來越大,也愈發的穩健。他聽到這消息,還能沉得住氣,就已有了大將之風。

    一個人若連自己都控制不住,如何能控制住千軍?

    眼珠轉轉,種世衡想起了一事,說道:「對了,狄青,咱們這段日子,賺了不少錢。說好了,有你一份的。」說罷有些疲憊的笑。

    狄青知道只有他想不到的方法,沒有種世衡賺不到錢的門道。

    這些日子來,種世衡擇選入住百姓,提前抽佣,私販青鹽,著實賺了不少。狄青聽有錢分,搖搖頭道:「當初雖說好了,但我並不需要。你若願意,把我那份用在建城上面吧。」

    種世衡撫掌笑道:「君子一言,莫要反悔!」

    狄青並不多言,心中卻想,「種世衡這一年多來,真的太辛苦了。」

    狄青這段日子,和種世衡朝夕相處,早知道種世衡不過是外表吝嗇,這人平日騙吃騙喝,但賬目極為分明,若是花自己的錢,整日更是肉都捨不得吃一口,只撿些菜葉充飢,因此這才總是臉有菜色。

    朝廷雖說同意建青澗城,可範雍撥款總不利索,又藉口金明寨花銷很大,因此青澗城建城所需款項,總不能及時到位。

    若非種世衡拼命的賺錢,又從牙縫中省錢,青澗城怎能會這麼快建起來?

    狄青忍不住想起兩個月前的一件事,心中還是忍不住的感慨。

    那時建城正到最緊張的時候,青澗城突然出來個致命的問題,那就是城中打不出水源。挖井竟然挖到了岩石層!

    這個問題在不打仗的時候,算不上問題,因為可以取城外的延河水。但若真的開仗,被人圍了城,城中無水,不戰已敗。當時青澗城人心惶惶,能沉得住氣的只有狄青和種世衡,種世衡一夜白髮,腦門頭髮掉了數百根,第二天種世衡決定,繼續打井,挖一簸箕石頭上來,賞銅錢一百文!

    城兵連挖三日,比鏖戰還艱辛,終於在第三天打出井水。

    滿城皆歡。

    種世衡白花花的銀子用出去,頭一次沒有叫痛,卻落了淚。

    雖然種世衡一直叫囂著,要做大買賣,就要捨得投入。但自那一天開始,狄青才算更深刻的了解種世衡這個人,他才寧可被種世衡騙。又有誰知道,那禿頭、爛鞋伴隨一張菜色的臉下,有著怎樣的一種情懷?

    種世衡見狄青望著他出神,忍不住摸摸臉道:「我臉上開了花?」

    狄青振衣而起,笑道:「那倒沒有,不過你這麼辛苦的幫我打探消息,我總要請你吃頓好的。」

    種世衡口水流了下來,不迭點頭道:「你小子有良心……」跟著狄青向城池走去,種世衡道:「狄青,我其實一直有個計劃……兵不在多而在精,我這些年來,著實認識了不少有志之士,不如我們把他們都編入廂軍中讓你指揮,有些人性格可能怪些,但我想你能鎮得住他們……」話未說完,有馬蹄聲傳來。

    有一騎飛奔而來,狄青本以為是軍情緊急,見到來人的一張馬臉,又驚又喜道:「張玉,怎麼是你?」

    來人居然是狄青的京中好友張玉。

    張玉、李禹亨二人是狄青在京中最早結識的夥伴,張玉還和狄青並肩對敵,可說是生死之交。

    宮變後,經歷過當年事情的侍衛均是自請戍邊。武英到了環慶路的柔遠,王珪去了涇原路的鎮戎軍,而張玉、李禹亨二人都被分在金明寨中做個指揮使。

    眾人都在西北,只因各有要務,除了狄青外,都不得擅離。

    狄青在青澗城許久,除了守城,就是探尋香巴拉的下落,今日見到張玉,實在是意外之喜。

    張玉風霜滿面,見到狄青也滿是欣喜,翻身下馬道:「狄青,你還好嗎?」

    平平常常的一句話,不知包含多少問候關懷。

    狄青記得張玉救過他的性命,張玉何嘗不記得狄青為他擋住刀劍?

    狄青重重點頭道:「死不了。你呢,怎麼樣?」

    張玉見狄青臉上塵霜磨礪,去了當年的稚嫩,多了分剛毅厚重,心中想到,「他多半已能擺脫當年的陰影了。」爽朗笑道:「我也很好。雖說交戰百姓受苦,可在金明寨一直閒著,拳頭都有些發癢了。聽說你這兩年來在西北很有些名氣,我真的不服呀。都是指揮使,差距咋就這麼大呢?」說罷,忍不住的笑。

    狄青知道張玉是在說笑,心中暖暖。忍不住道:「你這次來青澗城,有什麼事情呢?」

    張玉想起了什麼,伸手入懷掏出封書信道:「我這次來,是給你送信來了。郭遵郭大人給你的信。」

    狄青大奇道:「郭大哥怎麼會讓你送信呢?」接過那封書信,感覺信倒是很薄,但沉甸甸的墜手。

    狄青更是驚奇,暗想這是信嗎?就是一錠銀子,也不過如此的分量吧?

    不等拆開,張玉一旁解釋道:「本來郭大人要親自給你送這封信的,他路過金明寨,找鐵壁相公的時候,得知黨項人又有出兵的跡象,急急回去佈防,知道我和你關係不錯,才讓我把書信轉交給你。」

    狄青已拆開了信,抽出信紙,眼前一道金光……

    種世衡眼珠子瞪的已經和雞蛋一樣大,叫道:「我的祖宗呀,這是信嗎?」

    狄青抽出來的,竟是一張薄薄的白金信箋,上面用黃金鑲字。這簡簡單單的一個信箋,就已價值不菲。

    信的右下角用黃金嵌出一根針來,而信的正上方,白金封底凸出個佛的圖案。

    那佛慈眉善目,雖有些像彌勒佛,可肚子沒有那麼大。

    這封信,奢華中,又帶著稀奇古怪。那針、那佛都代表什麼意思?

    而郭遵又什麼時候,有這麼闊綽的手筆?

    狄青顧不得再驚奇,見白金信箋上有九個黃金鑲出來的字,定睛望過去。

    那九個字是:「要去香巴拉,必尋疊瑪!」

    狄青怔怔的望著那九個字,一時間迷惑不解。

    疊瑪,什麼是疊瑪?

    郭遵若只是想說這九個字,讓張玉傳到就好,但郭遵刻意送給他這封信,到底是什麼意思?這信……恁地這般古怪?

    不知許久,狄青這才向張玉望過去,不解道:「張玉,這封信到底什麼意思?郭大哥要說什麼呢?」他雖不解,但見郭遵竟然還念念不忘為他尋找香巴拉,狄青心中滿是感激。

    張玉也被那信箋的奢華鎮住,臉上滿是驚奇,喃喃道:「我的娘呀,早知道是這種信,我傳個口信不就得了?這信箋若是換酒喝,這得能買多少酒呢?」他當然是說笑,回過神來,張玉道:「郭大人急匆匆的離去,只讓我把這封信轉交給你。對了,他還說了幾句話,他說事情一言難盡,但他已在吐蕃找到有關香巴拉最重要的線索,等他處理完軍情,再和你詳細說說。」

    狄青心頭一震,知道郭遵素來言不輕發,郭遵既然說找到最重要的線索,就絕不會讓狄青失望!

    張玉卻已翻身上馬。

    狄青見了有些錯愕,問道:「你……這就要走嗎?」

    張玉點點頭道:「是呀,鐵壁相公是看在郭大人的面子,才讓我出來送信。信送到了,我也要趕快回去了,畢竟聽郭大人說,党項人可能在這個冬季出兵的,我也是指揮使,要趕回去守寨。本來……禹亨想要送信……我很想看看你,這才搶著趕來。」

    狄青心中感激,暗想從金明寨到青澗城,足足有兩百里的路程。張玉這般奔波,情深意重,豈是看一眼那麼簡單?

    可狄青終究沒有說謝,只是關切道:「天寒了,看要下雪的樣子……你路上小心。」

    張玉哈哈一笑,擺擺手,撥轉馬頭,已揚長而去。

    狄青目送張玉遠去,見遠川煙稀,人影一點射到天際,漸漸的淡了。

    古木蒼蒼,朔風連寒,狄青吐口氣,哈氣成霜,這才發現,原來不知不覺,又到了嚴冬。陡然間感覺臉上微涼,狄青抬頭望過去,見到天空不知何時,下了點點的雪屑。

    雪兒舞動,如群星繁沓而落,狄青忍不住向種世衡望了眼,一顆心也繁亂難止。

    他才有些確信香巴拉在河西十一州,為何郭遵突然言之灼灼的告訴他,要找香巴拉,必尋疊瑪?

    疊瑪到底是什麼?香巴拉和吐蕃有關?狄青心思繁沓,一時間又找不到頭緒……

    張玉快馬迴轉,見雪下的緊,夜晚找個背風的地方歇了會。天明時分,又奔金明寨急行。

    大雪倏如其來,染白了萬里關河。

    山嶺如龍,大河如帶,塞北的風雪,好一番壯闊。

    張玉無心欣賞雪景,只罵老天給他找麻煩,近中午的時候,終於趕回了金明寨。

    蒼穹下,金明寨龍蟠虎踞,傲視天地。金明寨三十六分寨,有如蒼龍逆鱗,隨便哪一片都能發出令人膽寒的神威。

    張玉先回了令,神色有些陰沉的前往安豐寨。

    金明寨有十八路羌兵,三十六營寨,蜿蜒在山嶺之中,形成延州西北最厚重的屏障。李禹亨把守南頭的前川寨,而張玉負責鎮守最北的安豐寨。

    安豐寨北幾十里,就是漢羌混居的地帶。

    張玉沒有了見狄青時的笑容,心中只是想,「這段時間,也沒有見到禹亨,不知道他怎麼樣了。見狄青的時候,提一句禹亨,只是不想狄青心冷罷了,禹亨並不知道我送信給狄青。自從出京後,也不知道是禹亨態度先冷下來,還是我先瞧不起他呢,唉,如果有空,倒要找他談談。事情過去了這麼久,我為何還放不下呢?」

    原來當年曹府一戰,狄青、張玉並肩死戰,李禹亨卻躲在一旁,張玉每念於此,都是心中有個疙瘩。後來在永定陵,李禹亨依舊膽小,還仗著狄青救他一命。最離譜的就是在宮變中,李禹亨在亂戰中,沒有奮力廝殺,反倒是靠裝死躲過一劫。

    張玉因此對李禹亨變得冷漠,到了塞下後,二人關係不因同殿而親近,反倒變得疏遠起來。

    每次想到這事,張玉心中也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將近安豐寨的時候,突然聽到寨北陣陣喧嘩,張玉微凜,急問寨兵道:「何事?」

    寨兵回道:「張指揮,你可回來了。有千餘羌人在寨外搦戰,你不在,李公子和胡副指揮已出寨迎敵了。」

    張玉心中微驚,他知道李公子就是李懷寶,也就是鐵壁相公李士彬的兒子。而胡副指揮叫做胡斫,本是張玉的副手,協同張玉鎮守安豐寨。

    李懷寶出戰,勝了還好說,若有事的話,只怕他張玉難脫干係。

    張玉想到這裡,急急前往寨北,未到近前,就聽到遠方歡呼聲陣陣。張玉舉目望過去,見到前方有人策馬行來,為首那人長的也算英俊,不過雙眸微陷,眼袋發黑,有些睡眠不足的樣子。

    張玉認得那人就是李懷寶,舒了口氣,迎上去道:「李公子,你沒事吧?」

    李懷寶看了張玉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張玉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問,「李公子因何發笑呢?」

    李懷寶笑了半晌,扭頭對身旁一青面漢子道:「我會有什麼事情?胡斫,你把好笑的事情說給你們指揮使聽聽。」

    胡斲本是張玉的副手,可看向張玉的眼神帶著分哂然,譏誚道:「張指揮,事情的確好笑。羌人在寨外搦戰,本來趾高氣揚的,李公子正巡視到這裡,見狀大怒,命兵士掌旗出擊。不想旗幟才出營寨,那些羌人就扭頭跑了……」說罷哈哈笑了兩聲。

    張玉心道,「這有什麼好笑的?你李懷寶在我面前顯威風來了?羌人見到你們的旗幟就跑,這裡好像有點蹊蹺呀。」

    張玉處事圓滑,見眾人都在興頭上,不好質疑,只是淡淡道:「李公子好威風。」

    胡斲道:「最威風、最好笑的不是羌人逃命,而是李公子追去,有羌人墜馬,見李公子喝問為何不戰而逃,你猜他們怎麼答?」

    張玉見胡斲神色傲慢,心中忿然,還能平靜道:「我笨得很,猜不出來。」

    胡斲嘲諷道:「那羌人說,本以為這裡只有個張指揮,這才敢前來。不想李將軍在此,他們見到鐵壁相公的旗幟,無不膽墜於地,何敢再戰?」說罷又是大笑。

    眾人均笑,李懷寶在馬上更是笑的前仰後合,指著張玉道:「張指揮呀,你……嘿嘿……」他再不多說,可輕蔑之意不言而喻。一揚長鞭,已策馬離去。

    張玉立在那裡,心中暴怒,緊握雙拳,手指甲幾乎要刺入肉中!

    李懷寶哪管張玉的心情,他本驕奢,這些年來仗著父親的名頭,在金明寨呼風喚雨,囂張慣了。羞辱了張玉後,李懷寶懶得再去巡視其餘各寨,才準備回去休息,不想有個叫上官雁的手下急匆匆的趕到,「李公子,夏隨夏部署來了,他四處找你。」

    李懷寶一怔,問道:「夏部署他來做什麼?」李家父子在金明寨雖是土皇帝,但李懷寶官職遠不及夏隨,再說夏隨還有個都部署的老子,就算李士彬都不敢怠慢,李懷寶對夏隨也一直都是客客氣氣。

    上官雁道:「聽說黨項人又出兵了,這次全面進犯西北。不但夏部署來了,夏隨的老子都部署也來了,眼下正與相公商議如何對付黨項人一事。」

    李懷寶微驚,隨後冷笑道:「無論黨項人如何來打。難道還敢打到金明寨來嗎?」

    金明寨已由李家三代經營多年,號稱西北銅牆鐵壁。

    這些年來,邊陲雖戰亂時有,但金明寨,始終沒有受到過大的攻擊。

    上官雁賠笑道:「那是,那是。不過……公子總要見見夏部署吧?夏部署眼下正在黃堆寨的寬心堂內。」

    黃堆寨是金明寨最為奢華的一個分寨,裡面有著最為豪闊的建築。寬心堂是黃堆寨中最精緻的一個地方,裡面有最為美妙的歌舞,還有喝不完的美酒。

    李懷寶聽夏隨在黃堆寨,不由微笑道:「你辦的很好。帶我前去。」李懷寶總覺得夏隨和他是一類人,都是酒色不禁,放蕩形骸的人物。李懷寶並不想去見夏守贇,都部署自然有鐵壁相公接待,至於招待部署嘛,才是他李懷寶應該做的事情。

    李懷寶未到寬心堂,就聽管弦聲起,悠悠揚揚,嘴角不由浮出了絲笑意。

    寬心堂主位,正坐著夏隨,目不轉睛的在望著堂前歌舞。

    大堂之中,有一舞女團團而旋,銀白色的裙子,飛雪一樣的舞動,露出雙潔白滿是彈性的腿。

    夏隨的眼珠子,好像都要掉到那舞女的身上。

    上官雁本待招呼,李懷寶搖頭止住,靜等歌舞止歇。李懷寶心道,「夏氏父子位高權重,我爹在招待夏守贇,我一定要讓夏隨滿意而歸才好。」

    待一曲舞完,舞女蜷縮伏地,裙子流瀑般的垂落,有如黃昏落日的一曲輓歌。

    堂中靜,靜如雪,雪是寂寞。

    掌聲響起,李懷寶撫掌入內,大笑道:「夏公子,這舞……可好嗎?」

    夏隨像是才見到李懷寶的樣子,安坐微笑道:「不想金明寨也有這等歌舞,我就算在汴京,也少見到了。」

    李懷寶走到夏隨的下手坐下,陪笑道:「夏公子若是喜歡,大可天天在此觀賞了。」

    夏隨目光閃動,輕輕嘆口氣道:「我倒是想,可我老子不讓呀。党項人再次兵出賀蘭原,南下攻打保安軍,北上圍攻土門……西北軍情緊急呀。」

    李懷寶大笑道:「党項人攻的再急有什麼用?有都部署和部署調兵遣將、運籌帷幄,党項人還不是會同去年一樣,鎩羽而歸?」

    夏隨客氣的笑笑,笑容中好像隱藏著什麼,「李公子真會說話,都部署固然可運籌帷幄,但若沒有金明寨的固若金湯,還是不能如此安逸了。不過小心些總是好的,因此都部署和我前來,還想看看金明寨準備的如何了。」

    李懷寶自傲道:「夏公子大可放心,就算黨項人有百萬雄兵來攻,也是奈何不了金明寨。有金明寨在,就有延州城在。夏公子多半還不知道今日之事吧?」他不稱夏隨的官階,以私交稱呼,就是想要拉攏關係。

    夏隨微有詫異道:「今日發生了何事呢?」

    李懷寶又把羌人見旗墜膽於地之事一說,得意的笑。夏隨精神一振,拍案道:「想不到鐵壁相公威名如斯,既然如此,我還擔心什麼?」

    李懷寶笑道:「正是如此。夏公子在這裡,什麼都不用擔心……」

    夏隨突然搖頭道:「唉……我只擔心一事。」

    「夏公子擔心什麼事呢?」李懷寶有些錯愕道。

    夏隨面露苦意道:「我只擔心這裡好酒太多,我會醉死在這裡。」

    李懷寶恍然大悟,知道夏隨是在開玩笑,大笑道:「夏公子真會說笑。上官雁,去把最好的酒拿來,今夜,我和夏公子不醉不歸!」

    酒如水一般的流淌,舞如風一般的旋急。

    酒色之中,時間總是如流水般的飛逝。

    夜幕已垂……夜色漸深,可寬心堂前熱鬧更盛,舞女轉的更急,如風捲狂雪。

    夏隨看了眼天色,眼中閃過分詭異,終於伸了個懶腰,喃喃道:「到時候了。」他看起來喝的很多,但眼中竟沒有半分酒意。

    李懷寶早就醉了八成,聽不清夏隨說什麼,大聲道:「夏公子,你還要什麼?儘管說來。這裡有的,我就會為你取來。」腆著臉,望著堂前的舞女,李懷寶淫邪笑道:「我看夏公子好像很喜歡這個擅舞的妞兒,不如今晚,就讓她陪你好了。」

    夏隨不望舞女,突然道:「李公子,我父子對你李家如何呢?」

    李懷寶又笑,趁著酒意,重重的一拍胸膛道:「恩重如山!」

    李懷寶這句話倒非違心,因為在不久前,元昊曾投書信、錦袍和金帶在宋境,約李士彬反宋,但這書信不知為何,竟然落在了夏隨的手上,此事也被范雍所知。

    造反之名,本是大罪,但夏守贇、夏隨均認為這是元昊的反間計,又對范雍說李家父子和黨項人有世仇,絕不會做這種事情。范雍聽夏守贇的建議,將此事不了了之。

    就因為這件事,李家父子對夏家父子很是感激。

    夏隨輕輕的嘆口氣,緩緩的起身,走到了李懷寶的身前,問道:「那我父子現在有件很為難的事情,不知道你是否肯幫忙呢?」

    李懷寶晃晃悠悠的站起,用力點頭道:「好,你說。夏……公子,你……你……就是要我的腦袋,我都雙手奉上。」說罷,笑嘻嘻的以手做捧頭狀,向夏隨面前一送,又是哈哈大笑。

    他已醉的不行,站立不穩之際,突然聽到「嗆」的一聲響。

    李懷寶還沒有醒悟,忽感脖頸一涼,只覺得全身飛起。向下望去,只見夏隨手持單刀,刀上有血,正對著一個無頭屍身。

    李懷寶驀地醒悟,「我……」不待多想,他已再沒有了知覺。

    夏隨一刀就砍了李懷寶的腦袋,鮮血飆飛,染紅了一堂的春色!

    管弦驟停,夏隨已厲喝道:「繼續彈下去!」管弦之聲再起,舞女跳躍不停,團團凌亂。

    堂中的上官雁竟還是毫無慌張之意,可臉上已有青色。

    夏隨扭頭望向上官雁道:「是時候了。這裡的張玉還算個角色,你去收拾他後,按計劃行事。」

    上官雁施禮退下,夏隨緩步走到寬心堂外。

    雪正冷,天蒼地白。

    夏隨伸手抓了一把雪,擦了下刀身的血跡。刀身一泓亮色,映青了滿臉的猙獰。夏隨擦完刀身後,又等了會,方才不慌不忙的從懷中取個竹筒,晃燃了筒捻。

    「通」的一聲大響,濛濛的夜空中,遽然出現了一朵絢爛的花朵。那煙花如花朵般千絲綻放,璀璨奪目,耀亮了金明寨的上空。

    很快的功夫,遠遠處竟有一道道煙火跟隨衝天而起,明耀了暗暗的夜。

    煙花散盡後,夜空寂寂,火光四起,整個金明三十六寨,陡然沸了起來……

    夏隨望著那火光洶洶,沒有半分的驚奇,只是喃喃笑道:「金明寨……銅牆鐵壁?好一個銅牆鐵壁!」他的笑聲冷冷中,還帶著說不出的得意。

    堂中歌舞未休,管弦繁急,似乎方才所發生的一切,不過是鬧劇。可那白裙激盪,如雪花一樣的飄揚,似乎為李懷寶舞著一曲輓歌,又像是給金明寨的下場,拉開了冷酷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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