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後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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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過,飛雲卷,天地滿是蒼涼。兩軍對峙,冰凝了戰意。

    不知過了多久,宋軍不動,鐵鷂軍終於動了,撥轉馬頭,竟向西馳去,馬蹄隆隆,塵煙高起,鐵鷂軍飛快的消失在天際之間。

    宋軍面面相覷,不懂鐵鷂軍為何會撤,良久後,才有人問道:「他們退了?」

    「他們退了。」有人接道。

    眾人驀然淚盈眼眶,高呼道:「他們退了,我們擊退了鐵鷂軍?」眾人歡呼起來,心情激盪,難以言表。

    新寨軍從未想到過能擊退鐵鷂軍!

    鐵鷂軍是西北元昊手下久經歷練、東征西殺的精銳之兵,而新寨軍不過是初出茅廬,不經歷練的廂軍游勇,雙方人數相若,但戰鬥力天壤之別。

    可雙方竟然斗個旗鼓相當?

    「我們擊退了鐵鷂軍!」更多的人歡呼起來,甚至有些忘乎所以,這時候有一人道:「是狄指揮擊退了鐵鷂軍。」說話的人是葛振遠。

    眾人冷靜下來,向狄青望去,知道葛振遠說的很對,沒有狄青,眼下的這些人早就喪失了作戰的勇氣,沒有狄青擋住鐵鷂軍衝勢如潮,新寨軍也無法形成有效的反擊,沒有狄青格殺了鐵鷂軍的首領,鐵鷂軍也不會喪失作戰的信心。

    可以說,狄青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

    眾人望向狄青,狄青正跪在鐵飛雄面前,神色黯然。

    沒有鐵飛雄為狄青擋住了一擊,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狄青。那一踏,重逾千斤,鐵飛雄身受重創,已奄奄一息。

    狄青握住鐵飛雄的手,鐵飛雄望著狄青,咯了口血,喃喃道:「狄……指揮,你……很好……我……」他話未說完,頭一歪,已然逝去,可他嘴角,還殘餘著笑意。

    狄青淚水奪眶而出,一把抱住了鐵飛雄,悲聲道:「你……」他身形晃了晃,心力憔悴,再也支撐不住,仰天倒了下去。

    眾人失聲驚呼道:「狄指揮!」

    狄青像是昏迷了片刻,又像是沉睡了百年。

    不知許久,他感覺到額頭有分清涼,夢中只聽到一個聲音幽幽在呼喚,「狄青……你醒醒……」

    那聲音似從天籟傳來,依稀熟悉。狄青腦海中霍然有道白影落下,心中痛楚,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從不再提及羽裳,但夢中沒有一次忘記。

    羽裳在喚他?

    有張秀麗的臉龐近在咫尺,有雙眼眸滿是關切。狄青望著那雙眼眸,心中又疼,翻身坐起,移開了目光。

    青山在望,晴空幽香。狄青發現,他處在山區。身前有個女子,依稀有些眼熟,狄青片刻後已記起,那女子是從洛水撈上來的。

    周圍一陣歡呼,眾新寨軍紛紛道:「狄指揮醒來了。」

    那女子見狄青醒來,眼眸中閃過喜意,更多的卻是悲傷。又有一張臉湊了過來,卻是壽無疆。

    壽無疆道:「狄指揮,德靖寨被破了,劉大人戰死了。羌人散在德靖寨的附近,伏殺救援之軍,那個雲山是奸細!」

    狄青四下望去,見到眾新寨軍都聚在身旁,想起鐵鷂子退去後,他用力過劇,又心傷鐵飛雄為他而死,強敵一去,竟昏了過去。

    望向壽無疆,狄青皺眉道:「你如何知道這些事情的?」

    壽無疆一指那女子道:「這位姑娘叫做黃裳怡……她告訴我的,我們趕來示警,不想你們已經和鐵鷂軍遭遇。黃姑娘知曉針灸之法,見指揮使暈了過去,說你是耗力過劇,這才主動幫手,讓狄指揮早些醒來。」

    周圍的宋軍均是點頭,示意壽無疆說的不錯。

    狄青對那女子示意道:「多謝你了。」聽女子名字中也有個裳字,想起楊羽裳,心中微酸。

    黃裳怡搖頭道:「不用客氣,你救了我一命呢。」她神色惆悵,眼眸中亦和狄青一樣,有股憂傷之意。

    狄青問道:「黃姑娘,你又是如何知道德靖寨的事情呢?」

    黃裳怡道:「我本來是……劉大人的……表親,當初黨項人攻打德靖寨的時候,我就在寨中。」

    狄青皺眉道:「劉大人為國而死,讓人扼腕。但德靖寨為何這快就被攻破,難道說党項人聲勢真的十分浩大嗎?」

    黃裳怡眼露悲憤之意,「黨項軍雖數倍於我們,但也至於這麼快攻破德靖寨。可党項人奸詐,事先已在德靖寨埋伏下奸細,他們趁劉大人出戰之際,取了德靖寨,讓劉大人腹背受敵,沒了歸路,劉大人這才戰死。我拼死殺出重圍,投水自盡,不想碰到了你們……」猶豫片刻,黃裳怡又道:「狄指揮,不想你們竟然能擊退鐵鷂子……」她說到這裡,滿是欽佩之意。

    只有在邊陲作戰之人,才知道鐵鷂子的恐怖之處,狄青不過是個新上任的指揮使,平手交戰,竟然擊退了鐵鷂子,若非親眼目睹,說出去,只怕邊陲少有人信。

    狄青苦澀道:「我只是僥倖罷了。」他倒非自謙之詞,當初硬抗鐵鷂子,實在是逼不得已,如果重來一次的話,他在那種攻勢下,能否活下來,很是個問題。

    見眾人都在望著他,狄青問道:「我們眼下在哪裡?」

    廖峰回道:「指揮使,我們帶你向西南走了數十里,這裡有山脈蔓延,山雖不高,但……總能抵禦鐵鷂子的衝擊了。我擅自做主,還請你莫要見怪。」

    狄青打斷他道:「你做得很好,鐵鷂子來勢兇猛,在平原交手,我們真的很難取勝。鐵副都頭如何了?」

    廖峰喏喏道:「他已去了。」見狄青神色黯然,廖峰道:「狄指揮,當年丁指揮曾救過鐵副都頭一命。說實話……新寨的每個人,都念著丁指揮的恩情,也感激你為丁指揮申冤。如果換做是我們,也會去擋。你為我們拼命,我們若還躲避,那還是人嗎?」

    狄青沉默許久才道:「廖峰,你把這次去了的兄弟名字都記下來。」

    廖峰用力點頭道:「我知道。」

    葛振遠一旁道:「狄指揮,我們跟著你有底。上一次,你救了指揮使,這一次,你又救了大夥。眼下我們都記得死去的兄弟,可現在,該怎麼辦呢?」

    現在該怎麼辦?

    狄青其實也在想著這個問題,德靖寨被破,他們再前往就沒有什麼意義。園林堡離的極遠,此去險阻重重。党項人的鐵鷂子在平原沖殺,無往不利,他們孤單單的這些人,能做什麼?

    或許他們出來救援的策略,本身就有很大的問題。

    狄青望著遠山,一時間陷入了沉吟。

    夕陽西下,晚霞漫天,落日的餘暉宛若給山峰披了層金衣。

    眾人都在望著狄青,見他偉岸的身軀沐浴在天光之下,也都在想,「現在該如何?」

    就在此時,腳步聲急驟,司馬不群趕過來,急道:「指揮使,西面十數里外發現數十羌人出現,看情形要穿山而過,已接近我們。」

    眾人均驚,廖峰立即道:「多半是鐵鷂子賊心不死,再來伏擊我們。」

    司馬搖頭道:「鐵鷂子威勢只在平原,他們若是棄馬,威力立失,這些人絕非鐵鷂子!」司馬不群為人謹慎沉穩,繼續分析道:「過這裡向西不遠,就到了後橋寨左近。這些羌人既然是從西而來,就算不是鐵鷂子,多半也是來保安軍擄掠的黨項人!」

    葛振遠立即道:「既然如此,不如主動出擊,截殺他們。」

    適才對鐵鷂子,眾人束手束腳,這次聽到有羌人又來,均是想一出怒氣,都道:「葛都頭說的對!」

    狄青略作沉吟,問道:「司馬,這附近可有伏擊的地方?」

    眾人一聽,已知道狄青同意了葛振遠的主張,摩拳擦掌,精神大振。

    司馬不群道:「西行五里左右,有一羊腸之路,崎嶇難行,兩側林木密布,可做伏擊之用。」

    狄青果斷道:「好,就在那裡伏擊。黃姑娘,壽無疆,你們帶三人照看這裡的馬匹和傷者,其餘人,輕裝簡行,跟我來!」

    眾人見狄青這會的功夫,精神百倍,又要領軍,都是心中駭然。葛振遠勸道:「狄指揮,你歇息吧,伏擊羌人的事情,交給我們就好。」

    狄青搖搖頭道:「我沒事。走吧。」他身先士卒,大踏步向西而去,新寨軍見狀,又喜又佩,跟隨狄青飛快的到了司馬不群所說之地。

    那裡地形複雜,果是極佳伏擊的好地方。

    狄青略微看下地勢,吩咐道:「廖峰,魯大海,你們帶弓箭手、刀斧手等伏擊在我右手的林中,聽我這面哨子一吹,你們先射他們一頓,然後下山廝殺。葛振遠,你帶領長槍手,跟隨我在左面高處埋伏,跟我衝鋒。司馬,你帶撓鉤手伏擊在路邊,設下繩索,截殺對手!」

    他已習慣指揮的角色,當機立斷,再無遲疑。

    眾人見狄青吩咐的頭頭是道,均道:「尊令。」

    狄青帶葛振遠等人上了山左的斜坡,眾人自尋大石、灌木、樹後藏了身子,想到這一場廝殺下來,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去,不由都是心中惴惴。

    可望見狄青隱在石後,神色剛毅,沉穩非常,眾人又都放鬆了心情,心道,「左右是要打了,怕有什麼用?跟著狄指揮,總算後顧無憂!」

    群山西側卻已傳來聲響,眾人心中一凜,暗想這羌人來的好快!

    只見到山腳轉彎處,行來數十人,雖看不清面目,但均是羌人的裝束,那些人沉默無言,腳下不慢,轉眼間又近了里許。

    狄青凝眸遠望,心中默數,見對手只有數十人,暗想已方是伏擊,又比對手人多,這場仗,無論如何不能輸了。

    可見那些人像是尋常羌人百姓,狄青反倒有些猶豫,暗想若是亂殺一通,該或不該?

    正沉吟間,對面林中突然飛起一群驚鳥,狄青一怔,暗叫不好。原來廖峰那面的人手,很多沒有伏擊的經驗,見敵人到來,不由緊張,竟驚動了飛鳥。

    數十羌人已停了下來。

    狄青見羌人止步,知道不妙。對手尚未進入新寨軍的夾擊圈內,這時新寨軍的三面埋伏和羌人正呈四角,新寨軍弓箭不及,若是衝殺下去,已沒有地勢的優勢。

    可若是不衝,又該如何?

    狄青心思飛轉,一時間想不到好的辦法,他倒不是害怕無法擊敗對手,而是想著這種情形,一場混戰下來,新寨軍不知又要損傷多少。

    新寨軍已是心急如焚,廖峰顧不得責怪身後魯莽的士兵,只是望著對面的山頭,不知狄青意下如何!

    為首一羌人掀了下氈帽,向驚鳥飛起的地方望去。

    這時候群山暮暮,秋風蕭瑟,新寨軍伏低了身子,那羌人就算目光敏銳,多半也發現不了什麼,但他既然起了疑心,就不見得再會前行。

    廖峰手心已緊張的出汗,突然見對面處,一人躍上大石,正是狄青。廖峰見狄青身起,只以為他要發動攻擊命令,低喝道:「準備……」他射字不等出口,新寨軍已弓弦絞動,只聽到狄青大喝道:「不要射!莫要動手……」

    眾人一怔,有幾人以為狄青喝令要射,心中緊張,手一鬆,長箭竟射了出去!

    羌人霍然閃避,閃身到了石後、樹後,那幾箭竟沒有傷到一人。

    狄青舒了口氣,暗想這要射翻幾個,真的不知如何解釋。高喊道:「武英,我是狄青!」他目光敏銳,在為首羌人掀帽那刻,已認出那人竟是當年同在殿前的侍衛武英。

    武英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怎麼會是羌人的裝束?

    狄青轉念之間,見箭在弦上,急急喝止。無論如何,他總信當年的那幫侍衛!

    狄青喝後,山中沉寂半晌,武英從樹後走出,叫道:「狄青,怎麼是你?」

    狄青哈哈大笑,已大踏步的走下山坡,一拳擊中武英的胸口。武英毫不示弱,回以一拳。二人眼中均是暖暖之意。

    塞下風冷,又如何能冷卻當年的患難之情?

    武英已對身後喝道:「都出來,見過狄……」猶豫下,問道:「狄青,你現在是什麼官了?」他只知道狄青最近一年來,在延邊閒職,還不知道他去了新寨。

    狄青自嘲道:「不才是新寨的指揮使。」他知道武英眼下在柔遠寨,直對黨項人的後橋寨,肩負責任重大。

    武英心道,以狄青的本事,怎麼還是個指揮使?哦……他多半還放不下楊羽裳,眼下難以振作了。武英在邊塞一年,眼下為柔遠寨的寨主。因胸懷大志,作戰勇猛,屢次因為軍功升遷,官職已在狄青之上。不過對狄青,武英還是一如既往的親熱,對身後的手下道:「這就是我經常和你們提及的狄青狄指揮,過來拜見。」

    武英的手下齊整出列,施禮道:「狄指揮。」

    狄青忙道:「不必客氣。」扭頭見自己的手下三三兩兩的匯聚,微笑介紹道:「這位是柔遠寨的寨主武英,都是自家兄弟。適才好險,差點自己人動起手來。武英,你來支援保安軍也就算了,為何要打扮成羌人的裝束?」

    武英身後一人道:「狄指揮覺得,我們為何要這樣的裝束?」那人膀大腰圓,臉若重棗,語氣中,多少有些忿忿之氣。

    原來這人見狄青的手下如此散漫,又見剛才新寨軍不聽狄青號令,放了幾箭,心中有些不滿。暗想這樣的援兵,來保安軍有什麼作用?

    狄青並不介意,隨口道:「想必你們是先頭的探子,不想和黨項人有衝突,這才裝作羌人的樣子打探情況。難道說……」狄青心中微動,問道:「後面還有支援嗎?」

    問話那人滿是驚詫之意,武英哈哈一笑,豎起大拇指道:「我就知道你能想到。當年在殿前,你小子最聰明了。」想到了什麼,武英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狄青輕描淡寫道:「我們新寨軍也是來支援保安軍了,和党項人交過一次手,退到這裡。本以為你們來攻我們,這才搶先下手。好在沒有交手。」

    狄青是慶幸沒有傷到兄弟,臉若重棗那人誤會狄青的用意,冷冷道:「若真的交手,我們也不見會吃虧。」

    武英皺了下眉頭,喝道:「封雷,不得對指揮使無禮!」他見新寨軍三面盡出,伏擊有模有樣,也是暗自心驚。暗想自己喬裝成羌人,哪裡想到在這裡會和宋軍交手?若是真的交手,那可真是太冤枉的事情!岔開話題道:「狄青,你們和黨項軍交手了?他們多少人,你可知道德靖寨現在如何了?」

    狄青道:「和我們交手的黨項軍能有百來人……」

    封雷一旁道:「只有百來人嗎?」他口氣中隱約有輕蔑之意,暗想武英說狄青膽大如虎,如今看來,也是名不符實。看新寨軍也有百來人,何須退到這裡?

    新寨軍都聽出封雷的不屑,心中惱怒。葛振遠忍不住道:「那可是平原上百來人的鐵鷂子!你們若喜歡,不妨去試試!」

    武英、封雷均是變了臉色,失聲道:「鐵鷂子?你們碰到的竟是鐵鷂子?」只有在塞下的宋軍,才知道鐵鷂子的恐怖之處。

    武英簡直難以相信,新寨軍碰到了鐵鷂子,竟能全身而退?

    狄青倒還淡然,點頭道:「是的,鐵鷂子果然很厲害。我們鬥了一場,互有損傷。」不想多提什麼,狄青道:「武英,德靖寨失陷了。」

    武英又是一驚,「劉大人也是久戍邊陲的將領,怎麼這麼快就失陷了?」

    狄青將發生的一切簡略說了遍,見武英驚疑不定,狄青問道:「你是前哨,那後援有多少兵馬呢?」

    武英回過神來,說道:「慶州知州張大人知道元昊出兵保安軍,就命我和鈐轄高繼隆大人帶兵伺機支援保安軍。柔遠寨不能有失,因此我加強防守的同時,只能抽調柔遠寨數十手下前頭探路,打聽消息。高大人帶著千餘人隨後就到。」

    狄青皺了下眉頭,問道:「你現在決定怎麼辦?」

    武英想了半晌,有些為難道:「狄青,我不是不信你,可你認識黃裳怡嗎?」

    狄青搖搖頭,「救上來的時候才認識。」明白武英為何為難,狄青緩緩道:「你也不認識黃裳怡,因此怕消息有誤?若德靖寨沒破,我們又不去救,就有過錯了。」

    武英默認,半晌才道:「這樣吧,我帶你和黃裳怡,連同新寨軍一塊去見高大人,請他定奪,這樣可好?」

    狄青心道,武英不好質疑我,但處事穩妥,只怕有事,這才讓高繼隆做主。他也是一番好意了。想到這裡,狄青爽快道:「如此也好。我們新寨軍勢單力孤,正好可抱你們的大腿。」

    武英又笑,給了狄青一拳。心中暗想,狄青能開玩笑,是個好事。希望他早些挺過難關了。唉。

    眾人商議已定,狄青當下讓葛振遠去找黃裳怡,葛振遠順便帶來了新寨軍收來的十來柄三尖兩刃刀。當然,還有砍下來的人頭和盔甲。

    宋軍以這些東西計功,狄青雖不做此事,但葛振遠、廖峰他們肯定不能放過這領軍功的機會。

    柔遠軍眾人聽狄青說和鐵鷂子交手,雖不反駁,卻很有些人不信。如今見到那泛寒的長刀、厚重的鎧甲、還有森然的人頭,這才駭然,信狄青所言不假。

    就算武英都在想,狄青到底怎麼才能在鐵鷂子的攻擊下,全身而退?

    狄青沒有解釋,只在考慮著下步如何去做,和武英兵和一處,沿山脈向南行去。走了小半個時辰,空山更幽,山青水繞處,已見慶州鈐轄高繼隆的兵馬。

    宋軍駐軍山谷,戒備森然,狄青見了,暗自讚嘆。心想宋軍雖一直積弱難振,畢竟也有不少會領軍的將領。他聽說過高繼隆的名字,知道此人出身將門,坐鎮邊陲多年了。

    武英命人通報高繼隆,不大的功夫,一人從軍中迎出來,叫道:「武英,怎麼回來了?」

    那人聲音洪亮,有如鐘鳴,虯髯滿臉,甚至讓人看不到嘴在哪裡。大踏步的走過來,豪爽非常。

    武英將事情簡略的交代,又將狄青介紹給高繼隆。

    高繼隆斜睨著狄青,打量了半晌,才道:「聽說你有個義兄叫做郭遵?」

    狄青有些不解,還是點頭道:「是。」他見高繼隆眼中滿是古怪,一時間琢磨不透高繼隆的用意。

    高繼隆道:「我很瞧不起他。」

    狄青臉上色變,別人對他輕視,他本無所謂,他久經霜雨,很多事情看得淡了。但別人輕視郭遵,他不會容忍,聽高繼隆帶有挑釁之意,狄青反唇相譏道:「郭大哥何須你來瞧得起?」

    狄青一言說出,眾人均是變了臉色,高繼隆冷哼一聲道:「你知道你在和誰說話?」

    狄青道:「我就算和天王老子說話,該說的還是要說了!」

    武英暗叫糟糕,搞不懂這兩人怎麼莫名的衝撞起來,還待圓場,高繼隆喝道:「好小子,在我面前這麼狂,你有什麼本事?」他一掌拍在狄青的肩頭,目光灼灼。

    狄青身軀挺立,晃也不晃,沉聲道:「有些話,不必有本事才能說的。」

    高繼隆一怔,瞪了狄青良久,拍在狄青肩頭的手終於垂了下來。別人都以為他要暴怒,不想他竟哈哈大笑起來。

    眾人摸不到頭腦,狄青也有些詫異。高繼隆止住了笑,嘆口氣道:「狄青,你有種。郭遵沒有說錯。」

    狄青更是奇怪,問道:「高大人,你說什麼?」他見高繼隆口氣緩和,也就不再頂撞。

    高繼隆道:「郭遵曾說過,‘狄青總有一日,會威震西北、不讓曹將軍的。’」

    狄青心頭一震,感動莫名。他雖知道郭遵對他很是關懷,但還不知道,郭遵對他居然這般推許。

    高繼隆又道:「老夫本來不服的,心道這輩子輸給郭遵就夠了,難道還比不上你小子嗎?哪裡想到,你小子沒有曹將軍的威名,脾氣可比他大了許多。不過嘛……我喜歡!」

    狄青這才知道,原來當年高繼隆曾敗在郭遵手下,反倒有些汗顏道:「高大人,我也不是有意和你衝突的……」

    「你可知道我為何看不起郭遵呢?」高繼隆突然道。

    狄青搖搖頭,感覺高繼隆話語中沒有什麼惡意。

    高繼隆道:「我看不起郭遵,因為當年他為了一個女子,就一蹶不振。本來以他的本事,若來邊陲,肯定大有作為。好男兒,當求揚名立世,女人算什麼?狄青,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轍!」

    狄青心中微酸,心道,好男兒,也不見得一定要沒有女人。這個高大人,可是聽郭大哥說過我的事情,這才如此相勸?幾句話的功夫,他已感覺高繼隆嘴冷心熱,不忍拒絕他的好意,只是道:「我記住高大人的話了。」

    高繼隆又笑,「不要叫什麼高大人了,我不過痴長你幾歲,你若是看得起我,叫我一聲高大哥好了。郭遵有你這個弟弟,我不能輸給他。」

    狄青有些好笑,不知道高繼隆和郭遵有什麼恩怨,竟然這種事情都要爭。正在猶豫的時候,高繼隆喝道:「好小子,你敢頂撞我,卻不敢認我這個大哥嗎?」

    狄青笑道:「高大哥,德靖寨失陷了,眼下怎麼辦呢?」

    高繼隆聽狄青肯稱他一聲大哥,滿是欣喜,又是拍拍狄青的肩頭道:「從長計議。」剛才他重重一拍,就是看狄青秀氣的樣子,有些難信郭遵所言,是以試探。可見狄青若無其事的受下來,心中也很是驚詫,暗想這小子看起來秀氣,底子可一點不秀氣。他這會兒拍肩膀,卻是示意親熱。

    眾人見二人一團和氣,都是舒了口氣,見高繼隆轉瞬和狄青稱兄道弟,又是嘖嘖稱奇。武英等人知道高繼隆平日很是威嚴,如今和狄青這般親熱,倒都有些難以理解。

    高繼隆心想,「郭遵前些日子遇到我的時候,向我詢問什麼狗屁香巴拉,我哪裡知道?他說狄青不錯,今日一見,狄青這小子的確有種,竟然幹翻了鐵鷂子?難道說……」他沒有再想下去,目光已落在黃裳怡的身上。

    黃裳怡也正望著高繼隆。

    高繼隆目光有分詫異,突然拍拍額頭道:「我見過你,你姓黃。你是德靖寨劉寨主未過門的妻子!」

    此言一出,眾人均是錯愕。

    黃裳怡眼中悲傷之意更濃,點點頭,低聲道:「高大人說的不錯,民女黃裳怡,這次到德靖寨,本是要成親的。」

    狄青這才知曉這女子眼中為何總有股憂傷,她失去了未婚夫婿,雖僥倖不死,可心一直是痛的。他了解那種心情。

    高繼隆喃喃道:「你既然說德靖寨被破,那肯定不假了。」他認得黃裳怡,而且看起來,對黃裳怡很是信任。武英雖有疑惑,但見高繼隆如此,也不再質疑。

    高繼隆環望眾人,皺眉道:「德靖寨被圍,党項人坐待我等入甕,德靖寨前,一馬平川,我們這些人若靠前,不佔地勢,多半抵抗不住他們馬隊的衝擊……」正說話間,有兵士急急前來道:「高大人,抓到了一隊行商的人。」

    高繼隆奇道:「這時候還有人行商?難道有詐?帶上來看看。」

    不多時,兵士帶來了一人。那人微禿的頭頂閃閃發亮,卻亮不過那身油膩,狄青見到,失聲道:「咦,怎麼是你?」

    被帶來那人,竟是邋遢市儈的種世衡!

    狄青更驚奇的是,他得到出兵任務,就趁夜出兵,中間沒什麼間隔,種世衡怎麼也會這麼快的跑到這裡?

    種世衡見到狄青,忙賠笑道:「可不就是我?原來是狄指揮的人馬……」瞥見了高繼隆,意識出了問題,立刻扔了下狄青不理,向高繼隆作揖道:「高大人,很久不見,看來高升了?」

    高繼隆居然也認識種世衡,嘆口氣道:「種世衡,你要錢不要命了?這時候,竟還要經商?」心中暗想,種世衡當年得罪了太后手下的第一太監羅崇勛,被流放西北,轉而經商,不想落到今日的地步。

    保安軍被攻,保安軍的榷場肯定早停,這時候有要錢不要命的人就會鋌而走險,販賣私貨,大賺特賺。

    種世衡滿不在乎的笑道:「草民命如草芥,倒也不放在心上。命嘛,總有一日會無,這錢嘛,不可一日沒有呀!」

    高繼隆聽到種世衡的論調,哭笑不得,隨口問道:「你賣的什麼貨?」

    種世衡嘿嘿笑道:「那個……青鹽……才從後橋寨那面運過來,我去接了下。等運到了大宋境內,我給高大人送幾斤嚐嚐。」

    高繼隆心道,「這事雖違背朝廷的規矩,但種世衡當年不畏權貴,也是個漢子。他販賣青鹽一事,就讓他去吧。」牽掛著救援保安軍一事,高繼隆擺擺手道:「放他走吧。」

    種世衡聽說被放走,眼中卻露出失望之意,只是拱拱手,就要轉身離去。狄青見到種世衡的神色,心中微動,叫道:「種……老丈,你是從後橋寨那個方向來的?」

    種世衡眼前一亮,連連點頭道:「是呀,狄指揮有心和我一塊販青鹽嗎?那些黨項人都去了保安軍,這附近的戒備鬆了許多,走私貨的機會再好不過了。」

    狄青若有深意道:「這麼說,鍾老丈對這附近的地形很熟悉?」

    種世衡腆著臉笑道:「當然了,我就知道一條小路,可從後橋寨路過,穿白豹城、金湯城之間的小路到葉市。你跟著我走,總沒錯了。」

    高繼隆有些不耐道:「狄青,莫要和他胡扯了,正事要緊。」

    狄青目光閃動,突然道:「高大哥,我說的就是正事!」

    高繼隆微怔,皺起了眉頭,看看種世衡,又看看狄青,良久才道:「你想說什麼?」

    狄青微有興奮道:「高大哥,眼下我軍人手不多,要去救援保安軍,只怕力有不及。可要救援保安軍,不一定要去德靖寨的。」

    高繼隆目露思索之意,沉吟道:「不去德靖寨,怎麼援救保安軍被困的守軍?」

    武英見了狄青的表情,也是凝神去想,突然道:「圍魏救趙?」他心中也有個念頭,尚不敢說出。

    狄青已堅定道:「不錯,圍魏救趙!他們打我們的保安軍,那我們就去攻他們的後橋寨!而且一定要攻下來,逼他們撤軍!」

    一語既出,眾人皆驚。只有武英臉上,閃動著振奮的光芒。

    他們要打保安軍,我們就去攻後橋寨!

    狄青竟然要打後橋寨?

    後橋寨屹立西北多年,宋軍一直無能去動,狄青才到這裡,就想去攻後橋寨?

    是不自量力,還是膽氣沖天?

    狄青道:「我知道你們肯定覺得我太過狂妄,但我有理由。」見高繼隆只是望著他,若有期待的樣子,狄青沉著道:「因為你們這麼認為,所以党項人多半也這麼認為。後橋寨立在大宋境內太久,所有的人都認為我們不敢攻打,我們就要出奇去打,此攻打的理由一。」

    高繼隆眉頭緊鎖,神色謹慎中帶分鼓勵,「那別的理由呢?」

    「保安軍被攻,後橋寨肯定也分出了不少兵力。党項人匯聚保安軍,後橋寨空虛、也疏於防範,我們趁機攻打,勝算大增,此理由二。武英在柔遠寨許久,熟知後橋寨的地勢,有他主攻,更有把握,此理由三。」

    高繼隆突然打斷道:「你說後橋寨疏於防範,如何見得?」

    狄青道:「想連種世衡他們的商隊都能過了後橋寨的戒備,可見如今的黨項人,實在有些懈怠。我們有什麼理由不如種世衡呢?」

    高繼隆望了一眼種世衡,沉吟半晌,又道:「就算他們人手不足,我們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狄青道:「在我看來,這世上只有一種人必勝。」

    高繼隆追問道:「哪種人?」

    狄青淡然道:「不戰的人。天下若真的有十成取勝的把握,何必要我們來指揮?」

    武英有些擔心狄青說話太衝,高繼隆凝望狄青良久才道:「狄青,你很狂呀。」

    狄青肅然道:「高大哥,我不是狂,我是謹慎。我只想將這些兵士,用在最有用的地方,而不是白白去送死。」

    高繼隆笑了起來,「你狂也好,謹慎也罷,我總是喜歡。」有些惆悵道:「當年我也狂過,但老了,就膽小了。」轉瞬一拍大腿道:「可這次我贊同你的建議!」

    眾人又驚又喜,武英立即道:「高大人,若攻後橋寨,卑職請為先鋒。」武英早想去攻後橋寨,可這一直是想法,只有狄青才敢建議,武英沒想到,高繼隆竟然也贊同。

    高繼隆長吸一口氣,說道:「好,要打就狠狠地打,這一仗必須要勝,不然臨陣變招,只怕知州那面不好交代。」他心想,大宋素來都是以文製武,武將每次領兵去哪裡,都要交代的清清楚楚,不然輕則挨訓,嚴重了,可能都會被扣個造反的帽子。這次臨陣變卦,事情可大可小。瞥見狄青和武英的衝勁,高繼隆心中暗嘆,老子老了,膽子也不行了。打就打,怕什麼,大不了辭去鈐轄的位置,回去養老!

    念及於此,高繼隆沉聲道:「武英,你對後橋寨最熟悉,這次行動的一切後果,我來擔待。你來謀劃怎麼進攻。」

    武英精神一振,他最擔心的也是擅自做主,無功有過的事情。聽高繼隆一肩承擔責任,士氣大振道:「據我所知,後橋寨眼下有野利斬山、野利斬川兩兄弟鎮守。這兩兄弟都是極為勇猛,要著重對付。」

    高繼隆鬆了口氣,喃喃道:「不是野利斬天嗎?那就好。」

    眾人聽到野利斬天的名字時,都是心中微凜。

    狄青自語道:「野利斬天?可惜他不在。」他見眾人神色有些擔憂,心中驀地有股戰意。

    他很想會會野利斬天。

    狄青聽說過野利斬天,這一年來,他對元昊的勢力多有了解,早非當年那懵懵懂懂的狄青。

    龍部九王中,野利家族就占據三人。龍部的野利王野利遇乞、天都王野利旺榮二人,眼下鎮守橫山,是為宋軍大患。而野利斬天被稱羅睺王,是九王中極為神秘的一人。聽說此人本是修羅部的高手,因在攻打高昌、回鶻時屢立戰功,為元昊稱霸絲綢之路立下赫赫戰功,這才能躋身到龍部,但很少有人見過野利斬天。

    高繼隆顯然也聽過野利斬天的名聲,知道野利家那三王很是厲害,餘眾倒不用太過擔憂。

    武英這會的功夫,已在地上劃了後橋寨的地形圖,說道:「後橋寨依山而建,要攻打後橋寨,有條主路,頗為寬敞,不過防範當然很嚴。幸好我在這之前,已派人去探,知道還有小路,偏僻非常,可攻後橋寨的側翼……」

    種世衡本一直沉默,聞言道:「只有兩條路嗎?我其實還知道第三條路的。」

    眾人微震,齊聲問,「第三條路在哪裡?」

    種世衡道:「這個嘛,有一次我在後橋寨的觀天亭方便的時候,發現一條小徑,可直接到後橋寨的山頂。」

    高繼隆大為詫異,喝問道:「種世衡,你怎麼會去後橋寨?你怎麼對他們內部知道這般清楚?你是不是勾結番邦?」

    種世衡連喊冤枉,「高大人,這些年大宋和黨項人關係本來不差,我以前也往後橋寨送點貨,這才知道的。」

    高繼隆冷哼一聲,心想這個種世衡倒頗有心機,朝廷對他如此,他竟還會留意党項人的地形?唉……朝廷有心人多了,但有用武之地的人卻不多。

    轉瞬間,高繼隆已撇開念頭,定下策略道:「既然有三條路,我們就從三路進攻。老夫帶人,主攻後橋寨前。武英,你帶兩百精悍士卒,從側翼殺入,力圖和我裡應外合,攻破後橋寨。狄兄弟,你率一部跟隨種世衡去第三條路,我這多有火箭引火,你盡數帶去,同時挑選善於爬山的手下,衝到觀天亭殺下去。到時候點火燒寨,配合武英行事。我這般分派,你們可有異議?」

    武英、狄青都是精神振作,齊聲道:「好!」

    種世衡道:「我有異議。」

    高繼隆斜睨種世衡道:「你有話快說,有屁就放。」

    種世衡苦著臉道:「你讓我帶路,那我的青鹽怎麼辦?」

    眾人沒想到這時候,種世衡竟提出這麼個問題,好氣又好笑,高繼隆道:「我按市價買下了,算軍中供給。」

    種世衡嚇了一跳,叫道:「我辛辛苦苦請人從西北運鹽過來,要賺十倍價錢的。你按市價,那我不連底褲都虧了?」

    高繼隆看著種世衡腳上的破鞋,喃喃道:「我很懷疑,你有沒有穿底褲?」

    眾人想笑只能強忍,種世衡伸出五個手指,訕笑道:「高大人,你看我這麼辛苦,你五倍市價買下如何?」見高繼隆無語,種世衡忍痛蜷回個手指,道:「四倍?我怎麼說,還要給你們帶路呢。」

    高繼隆懶得囉嗦,「兩倍,再多說,我就一文錢不給你。」

    種世衡臉上割肉一般的痛,長嘆一口氣,喃喃道:「唉……好人不好做了。」

    當下眾人約定三更攻寨,以鼓聲火花為號。武英、狄青先選兵士,狄青還是選取新寨的一幫人手,稍事休息,等到日暮時分,眾人分路開拔。

    種世衡拖著草鞋,一路上長吁短嘆,還是肉痛不已的樣子。

    狄青沉默半路,等種世衡不再嘆息的時候,突然道:「種老丈……上次你畫的那弓箭,很有道理……」

    種世衡不屑道:「有道理什麼用呢?很多事情,不是有道理就說得通的。比如說我吧,辛辛苦苦把青鹽運回來容易嗎?高繼隆一句話,我的辛苦就打水漂了。」

    狄青好笑道:「高大哥並非那麼不講道理的。你若不想賣給軍中,這件事了,我就和他說說,讓他把鹽再還給你好了。」心中卻想,種世衡絕非這麼市儈的人,或許……吝嗇不過是他的掩飾?

    種世衡激動萬分,一把抓住了狄青的手,熱切道:「你說的是真的?」

    狄青笑道:「我騙你做什麼?對了,上山那條路好不好走?有沒有人把守?」

    種世衡道:「那青鹽什麼時候還?」

    狄青聽種世衡答非所問,忍不住的皺眉,嘆口氣道:「我總要活著回來,才能考慮向高大哥說情。你不用燒香禱告我不會死,但總要努力不讓我死吧?」

    種世衡聽了,摸摸發亮的頭頂,賠笑道:「那是那是。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我怎麼捨得呢?那條路極為隱蔽,你去了,就明白了。」

    種世衡說的神秘,可狄青直覺中,感覺種世衡不會害他,索性悶頭走下去。種世衡神色中突然閃過一絲詭異,低聲問道:「你真的在找香巴拉?」

    狄青心口一跳,看著種世衡油光滿面的一張臉,心道自己當初怎麼會被他騙,又奇怪種世衡怎麼會有這麼厚的臉皮,還能提及此事?

    「我要找的不是香扒辣。」

    「我知道不是香扒辣。」種世衡像是看著一隻待宰的肥羊,「這次真的是香巴拉,前段時間,有個姓曹的人,說他有一張香巴拉的地圖。他缺錢用,就想賣給我。你也知道,買螃蟹我還有興趣,買地圖可沒什麼搞頭。你若想要的話,我去給你買下來。」

    狄青看著那張泛光的臉,冷冷問,「你要多少錢?」

    種世衡來了興趣,可能太過興奮了,伸出三個手指頭道:「咱們這麼熟了,不要你多,二十兩金子怎麼樣?」

    狄青看著他的手指頭,恨不得剁去他的一根手指頭,「你看我像有二十兩金子的人嗎?」若是幾天前,他肯定會想方設法的去搞錢來買圖,但時至今日,他只怕被種世衡賣了,還要為種世衡數錢。

    種世衡訕訕的收回了手,說道:「你有潛力呀。我看好你能還錢的,你若喜歡的話,我先買下來,你先欠著也行。」

    狄青岔開了話題道:「等我活著回來後再說吧。現在已近後橋寨,你的那條路在哪裡?」

    種世衡伸手向遠處一指道:「過了那片林子就是。」他快走幾步,已帶狄青到了一處山脈前,說道:「狄青,從這附近爬上去,可直通後橋寨的觀天亭。」

    狄青向上一望,見山如橫斷,危岩斜生,再加上林木雜生,根本無路可循。皺眉道:「這也叫路,人能攀上去嗎?」

    狄青暗想自己若爬上去,倒是勉強可以,但手下只怕不行。

    種世衡道:「哦……當然不是這裡。」微微一笑,帶著眾人一轉,到了斷山斜面,狄青眼前一亮,已見到一條小路夾在山壁之間,那小路雖是亂石鋪就,但不生雜草,陡峭依舊,但爬上去,難度已小了很多。

    狄青心中微喜,葛振遠一直跟著狄青的身邊,突然質疑道:「種老丈,這條路難道說……別人從不知道?党項人若知道了,在這上面埋伏,那我等可死無葬身之地了。」

    狄青一凜,知道葛振遠憂心的並非無因。

    種世衡悠然道:「我只負責帶你們到此,卻不敢保證有無危險。信不信,你們自己瞧著辦了。」

    狄青上前一步,仔細觀察那條小徑,目光閃動道:「看這裡山石少稜,多半被水沖刷已久。難道說這裡從前是個瀑布,因最近水源乾涸,瀑布斷絕,這才現出這條路來?這麼說……這條小路倒真的隱蔽,若不熟悉這裡,斷然想不出這種上山之路!」心中卻想,「種世衡這人……竟是這般有心,只怕就算探子都不如他。他這般用心,難道只想是做生意嗎?」

    眾人一望,都覺得狄青所言有理。

    種世衡眼中露出讚許之色,打了個哈欠,喃喃道:「狄指揮,剩下就看你的了。你記得呀,還答應幫我要回青鹽呢。」說罷一搖一晃的離開,很快沒入黑暗之中。

    狄青當下命眾人取枯藤纏身,一個繫著一個,自己打頭。見眾人準備妥當,沉聲道:「這次突襲,雖有小徑,但攀山途中若被對方發現,我等就很有危險。我等死不足惜,不能協助高大人破寨,牽累千百兵士,那真是百死莫贖。因此一路上,要絕對噤聲,千難萬險,也要咬牙挺住,現在不想去的,還可以退出。」

    眾人不退,反倒上前了一步。

    群壑已暝,夜涼山冷。狄青望著慷慨激昂的一幫手下,點頭道:「那好,出發。」

    狄青當先探路,身後連著廖峰,廖峰又接著葛振遠,司馬不群居中策應,魯大海斷後。眾人一行,已沿瀑布沖刷的河道艱難向山頂攀去。

    狄青小心翼翼,盡量不踩落山石,可河道被水沖刷,盡露裸岩,眾人雖是竭力小心,但仍不時有山石落下,驚心動魄。

    眾人登一氣,歇一氣,狄青只是留意山頂的動靜。他感覺敏銳,始終沒有發現山頂有異常,暗想種世衡說的不錯,大宋久未對黨項人開戰,不要說這後山,就算是寨前,只怕也是防備稀疏。

    党項人根本不認為大宋會有勇氣反攻!

    堪堪到了山頂,狄青才舒了口氣,驀然聽到一聲低呼,斜睨過去,見葛振遠一腳踩在風化的石頭上,石頭倏落,葛振遠一手抓空,堪堪向山下跌去。他身後還帶著一串人,只要被葛振遠拖動,說不定盡數掉了下去!

    狄青微驚,一刀已割斷了身上的枯藤,靈猿般的縱出,一把抓住了葛振遠的手腕。霍然拔刀,單刀插入在山石之中。

    火星四冒,長刀劃著岩石,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葛振遠卻已止住了腳步,額頭汗水冒出,滿面羞愧道:「狄指揮,我該死……」驀地見到狄青眼中有種驚駭之色,望著遠處,眼中寒光大盛。

    葛振遠一凜,順著狄青的目光望過去,只見夜色深深,看不到什麼,不知道狄青為何會駭然。

    狄青一顆心怦怦大跳,只是在想,「方才我分明見到,懸崖之上,有個影子掠過,竟似人影。這種荒山,怎麼會有人在這裡經過,而且那人的輕身功夫,很是高明。他多半已經發現了我們的行蹤!那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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