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寧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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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青回轉牢房的時候,倒有些出乎意料。讓狄青意外的事情太多,龐籍竟然會為他說話,羅崇勳這個大太監竟奈何不了個小禁軍,開封府的大老爺,對他竟也頭疼。

    當然最讓狄青意外的是,他激於義憤回轉救了瘋子打傷了馬中立,卻沒有想到所救的瘋子竟然是八王爺!這是福是禍,他想不明白。但他多少明白一點,八王爺對他不賴,最少可以為他作證。

    一個八王爺說的話,比一萬個朱大常的證詞都管用。有八王爺作證,只怕馬季良也不敢亂來。可八王爺為什麼會為他這個不起眼的禁軍作證呢?他不怕得罪太后嗎?八王爺到底是不是瘋子?狄青不明白。

    更讓狄青想不明白的是,程琳這一個押後處理,竟然押後了半年。

    這半年裡,開封府沒有對狄青一案定論,狄青也就只能呆在牢中。夏去秋來,秋去冬來,牢中一日冷似一日,幸好狄青還有朋友,張玉每次前來,都是抱怨連連,好像坐牢的是他張玉。開封府就這麼拖著,張玉能有什麼辦法?反倒是狄青安慰張玉,讓兄弟放寬心。郭逵有一日帶來了過冬的衣服,嘴上不說,但狄青已明白,只怕這個冬天,他都會在牢中度過了。

    什麼時候會出獄,狄青已不再太過期盼。牢獄中,他心中少有的寧靜。幸好他還有個五龍。那五龍中好像蘊藏著一個極大的秘密,狄青翻來覆去地看,始終看不明白。

    紅龍也再沒有出現。狄青卻知道,不是幻覺,可秘密究竟在哪裡呢?

    這一日,狄青期望到了絕望的時候,牢門響動,有獄卒進來道:「狄青,去府衙,定案了。」狄青大為錯愕,跟隨獄卒到了開封府衙。一路上,才發現京城已落雪,雪花飄飄,開封府很有些冷意。

    開封府衙外,和那飄零的雪兒一樣冷清,昔日那些百姓都已不見。他們顯然和狄青一樣,並不知道狄青一案什麼時候了結。

    狄青到了開封府大堂,發現只有兩個衙吏懶洋洋地站著,開封府尹程琳坐在公案之後,鬍子依舊稀稀落落,龐籍在一旁站著,還是愁容滿面。

    狄青心中惴惴,堂前跪倒。程琳道:「狄青,你冒用衙役之名行事,再加上毀人柴車,你可知罪?」

    狄青心道:怎麼扯到這裡來了?為何不問馬中立一事?不得不答道:「小人的確有錯。」

    程琳沉吟道:「你雖冒用開封衙役之名,好在並未造成什麼嚴重的後果。但打架鬥狠,不能輕饒。按例嘛,罰你增五年磨勘,然後陪給那損失柴車的老漢一兩銀子,即可出獄,不知你可服罪嗎?」

    狄青眨眨眼睛,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罰五年磨勘的意思就是,狄青在五年內不得升職,狄青對此倒沒放在心上。一兩銀子,他也拿得出,可這種判罰,簡直驢唇不對馬嘴!他打傷了馬中立又怎麼算?

    程琳見狄青不語,皺眉道:「你不服判罰嗎?」

    狄青喏喏問道:「我交了罰金,就可出獄了?」

    龐籍一旁道:「正是如此。」說罷他和程琳交換了目光,都看出彼此的無奈和疲憊之意。

    他們到底為何無奈,難道是因為狄青而疲憊?狄青已顧不得多想,大叫道:「我願意!」

    交了罰金,領回原先的衣物。狄青孤零零地走出了開封府的大獄。

    他莫名其妙進來,又莫名其妙離開。進來的時候,柳樹依依,出來的時候,那伶仃的枯枝上,已壓了厚重的雪。哈氣成霜,好冷的冬!

    狄青忍不住搓搓手,跺跺腳,才待舉步,突又止步。前方孤單的站著一人,虯髯染霜,顯然在風雪中立了很久,正含笑的望著他。

    狄青喜意無限,奔過去道:「郭大哥,你怎麼來了?」

    郭遵上下看了狄青一眼,說道:「出來了就好。」拍拍狄青的肩頭道:「這件事,你沒有做錯。」

    狄青鼻梁酸楚,一股熱血湧上心頭。他被馬季良等人冤枉沒什麼,他被那白衣女子誤解也算不了什麼了,可郭大哥理解他,反倒讓他慚愧無地。「郭大哥,我總是給你添麻煩。」

    郭遵籲了口氣,笑道:「你我是兄弟朋友,何必說這些呢?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邊走邊說吧。我還要帶你去見一個人。」

    狄青有些不解要去見誰,可郭遵就算讓他跳火坑,他也會跳下去。

    郭遵沒有讓狄青跳火坑,二人並肩踏雪而行。雪凝成了冰,碎成屑,咯吱咯吱地響著,彷彿狄青此刻的心情。

    「我知道你一定很奇怪,為何就這麼出來了?怎麼沒有人提及馬中立一事?」郭遵目光深邃,望著牆角臘梅。

    狄青忙點頭道:「是呀。他們沒有道理放過我的。」

    「他們是不會放過你,所以你以後要小心。」郭遵淡淡道:「但眼下不同了,馬中立竟然打傷了八王爺!如果重判了你,那馬中立就是死罪!這點他們想得清楚。」

    狄青終於明白過來,「所以他們只能讓開封府草草結案,一切都是大事化小?」

    郭遵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你說得不錯。你是打架鬥狠的罪名,傷人是無心之過。所以馬中立也是打架鬥狠,無心傷到八王爺。你被關了半年,他一直躺在床榻上,這件事只要八王爺不追究,太后不再過問,就會這麼算了。」心中暗想,這種處置是在意料之中。可奇怪的是,八王爺為何會為狄青做證人呢?

    狄青嘆口氣,「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權力的妙處……」他還想再說什麼,但已無話可說。

    「狄青,你錯了。」郭遵停下腳步,轉身望著狄青,目光灼灼,「在這裡,權力並不能一手遮天,就算是太后,也不能隨心所欲。因為這京城,還有正直之士。你這件事做的沒有大錯,因此只要秉公處理,你就能無礙。但你若真的錯了,沒有誰能救得了你!」

    狄青喃喃道:「可秉公處理四個字,說起來容易,要做到絕非易事。」突然眼前一亮,說道:「郭大哥,你是帶我去見正直之士嗎?」

    郭遵眼中滿是欣慰,「你一點不笨。我帶你去見的那人,叫做……」話音未落,只聽到?的一聲大響,有鑼聲傳來。那鑼聲極響,不但打斷了郭遵的話,還震得枯枝上的積雪簌簌而落。

    郭遵目光一凝,已定在遠處的一頂轎子上。狄青也望著那轎子,滿是錯愕,他從未見過那種奇怪的轎子。可與其說那是一頂轎子,還不如說那是一張床,因為那轎子沒頂蓋,轎子也絕對沒有那麼寬大。但那也可以說是轎子,因為誰見過有人抬著一張床走在大街上?

    長街盡頭處,突然現出了八個喇嘛,八個喇嘛手持巨鈸,每走十來步,就會齊敲巨鈸。方才那聲大響,就是八面巨鈸共擊發出的聲響,怪不得震耳欲聾。

    那八個喇嘛之後,又有十六個喇嘛抬著那奇怪寬廣的轎子。轎子上只坐著一人。那人也是個喇嘛,可裸著半邊身子,雖有些消瘦,但肌肉如鐵。寒風冷雪中,那人渾身上下竟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番僧嘴大、頭大、鼻孔朝天,驀地一看,好像那鼻孔竟然比鼻子還要大。

    狄青見了,只覺得這個喇嘛有著說不出的怪異。堂堂汴京,這些喇嘛怎麼如此囂張?狄青也在京城多年,真沒有看過這麼詭異囂張的喇嘛。

    「郭大哥……」狄青本想問問這喇嘛的來歷,突然發現郭遵臉色竟變得極為難看,眼中更是露出分警惕和追憶之意。狄青一凜,下面的話卻已問不下去。

    那些喇嘛看似走得慢,可片刻之後,已到了郭遵、狄青的身邊。天降寒雪,寒風凜冽,長街上本沒有行人,就算有人,見到這聲勢,也早早的閃到一旁。郭遵帶著狄青退後了兩步,還是沉默無言。那轎子上的喇嘛突然哼了一聲,本是微閉的眼睛突然向郭遵望過去。

    那眼眸竟是碧綠色的。

    狄青只覺得那眼眸中似乎藏著無窮無盡的秘密,差點被那目光吸引。郭遵上前半步,擋在狄青的面前。狄青的目光被隔斷,竟打了個寒戰,一時間不明所以。轎上那喇嘛盯著郭遵片刻,那轎子不停,漸漸去得遠了。

    可那喇嘛目光的深邃和意味深長,似乎冰雪難斷。那轎子消失在長街的另一頭後,郭遵這才收回目光,冷哼一聲,喃喃道:是他嗎?他怎麼會來這裡?

    狄青不解道:「郭大哥,那個喇嘛什麼來頭?」

    郭遵搖搖頭,「你不用知道。可你以後莫要去惹這個人。」他口氣中滿是戒備之意,又像是追憶著什麼。突然聽旁邊有一人道:「唉,成何體統。」郭遵望過去,見有一文士模樣的人搖搖頭,上了酒樓。郭遵目光閃動,對狄青道:「去酒樓喝幾杯吧。」狄青見郭遵不答,也不好追問,跟隨郭遵上了酒樓。

    樓外冰凝雪冷,樓內卻是溫暖如春。酒樓大堂處,早有喝酒的酒客議論紛紛,郭遵並不理會,逕直上了二樓。

    狄青上到二樓,見有一人坐在靠窗近長街的位置,不由眼前一亮。那人衣著簡陋,洗得發白。因背對這裡,狄青看不到他的面目。那人身形稍胖,桌上只有一壺酒,一碟水晶鹽。

    狄青發現那人是個真正酒客,因為只有真正的酒客,才會不要菜,只就著水晶鹽喝酒,他們不想讓別的味道干擾到品酒的興致。那人絕不窮,因為那碟水晶鹽很不便宜。可從他衣著來看,又像是個窮書生。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狄青心中想,這就是郭大哥要帶自己見的人嗎?這人會有什麼能力呢?

    那人只是望著長街,他雖稍胖,但背影滿是孤獨。郭遵正待舉步,突然見那人拿起桌上的一根竹筷,輕敲青瓷碟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那聲音雖遠不及張妙歌的琴聲動聽,卻自有風骨。

    郭遵竟然止步不前,靜靜的聽著那聲響。狄青大惑不解,不知道郭遵到底搞什麼名堂。

    這時那人喃喃唸道:「人世無百歲,屈指細尋思,用盡機關,徒勞心力。年少痴,老成憔悴,只有中間經年,春風得意,忍把浮名牽繫?」等唸完後,又喝了口酒,輕嘆口氣,似有什麼為難之事。他聲音暗啞,如飽經滄桑。那人聲音雖低,但郭遵、狄青都聽得清楚,郭遵滿是悵然,若有所思。

    狄青聽了,竟然聽得癡了。只覺得悲從中來,恨不得立即大哭一場。他自幼喜打架鬥狠,少讀書,只是娘親對他期冀很高,教他識字,因此狄青也不算大字不識。但若論文采,那是馬尾串豆腐——不用提。

    但他懂得那詞中之意,因為那詞,只有心苦的人才會懂。那人是說,人生不過百年,年少了不懂事,年老了又太懂事,只有中間那意氣風發的時候不錯,可惜又要追逐名氣,耽誤平生。

    年少痴,老成憔悴,只有中間經年,春風得意,忍把浮名牽繫!不過淡淡數語,卻說盡了彈指人生,狄青幾欲落淚。

    郭遵雖也被牽動往事,但畢竟還記得來意。才待舉步走過去,先前那上樓的文人已到了那人的身前,微微頷首道:「希文兄相邀,不知有何見教?」

    那吟詞之人站起來作揖道:「宋大人肯移步前來,下官不勝感激。」

    宋大人擺手道:「今日只論詞品酒,不談公事。不知希文兄讓我前來,是否想要和我一道踏雪尋梅呢?」

    希文兄改口道:「宋兄雖不想談國事,但實不相瞞,在下這次請你前來,正和國事有關。」

    宋大人臉色微變,希文兄又道:「宋兄可記得‘為臣不忠’四個字嗎?」宋大人怫然不悅道:「原來希文兄招我前來,只想羞臊於我?」

    狄青聽不明白,又望向郭遵,見他側耳傾聽,不好詢問,也只好耐著性子聽下去。

    希文兄搖頭道:「非也,在下只覺得自己‘不忠’而已。」

    宋大人臉色陰晴不定,半晌才道:「希文兄何出此言?」

    希文兄為宋大人滿了一杯酒道:「宋兄當知道幾日後郊祀一事?」

    宋大人道:「眼下朝中文武盡數知曉此事。聖上、太後祭拜天地,為天下祈福,國之幸事。」

    希文兄淡淡道:「宋兄真的如此做想?」

    宋大人皺眉道:「希文兄的意思是?」

    希文兄道:「若真的如宋兄所言,的確是國之幸事。但宋兄當然知曉,聖上這次竟然如長寧節那時一樣,要帶著文武百官到會慶殿為太后祝壽,然後再去天安殿接受朝拜。」

    宋大人緩緩道:「這個是聖上的一片孝心,似乎……似乎……」他本待要說些什麼,可見到希文兄直視他的雙眸,臉上露出愧疚之色,竟說不下去了。

    希文兄問道:「似乎什麼?宋兄怎麼不說下去?想天子有事親之道,無為臣之禮;有南面之位,無北面之儀。若奉親於內,行家人禮可也!可聖上和百官一起,向太後朝拜,虧君體,損主威,不可為後世法。長此以往,天下之亂不遠矣!」

    希文兄雖尚平靜,但口氣已咄咄逼人。

    狄青聽得一頭霧水,心道,這二人應該在議論太后和小皇帝的祭天一事,皇帝要在祭天時去會慶殿給太后拜壽,這個希文兄為何不贊同呢?希文兄說什麼天下之亂不遠,倒有點杞人憂天了。

    宋大人已冷笑道:「希文兄對我說此何用?難道想讓我去說說聖上的不是?」

    希文哂然道:「在下的確是有這個念頭。」

    宋大人哈哈一笑,「那希文兄又要做些什麼事情呢?難道只想逞蘇秦之口舌嗎?」

    希文兄緩緩道:「在下今日之語,已在昨日上呈給兩府。」

    宋大人一滯,臉現羞愧之意。希文兄道:「今日請宋兄前來,非想強人所難,只請宋兄念及當日‘為臣不忠’一事,能幡然醒悟,洗刷前辱,則天下幸,朝中幸。在下自知無悻,但觀滿朝文武,無人領言,今捨卻浮名,被貶無疑。在下只求能以片言驚醒朝中有識之士,雖死無憾。」

    那希文兄言辭已漸慷慨,擲地有聲,宋大人好似羞愧,半晌無言。不知過了多久,宋大人終於道:「希文兄,我倒想給你講個故事。」

    希文兄已恢復平靜,說道:「宋兄請講。」

    宋大人道:「林木繁茂,有鳥藏身其中。獵人經過時,百鳥肅然,不發言語。可一鳥不甘寂寞,嘰嘰喳喳,卻被那獵人發現了蹤跡,一箭射過去,是以殞命。那鳥兒不想多言會遭此禍患,它若是和其它鳥般沉默,或許也能得享天年,希文兄,你說是不是?」

    希文兄歎口氣道:「多謝宋兄提醒。但在下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那聲音雖是低沉,郭遵聽了,虎軀一震,眼中已露出敬仰之意。狄青雖不明所以,但聽那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不知為何,胸中也有熱血激盪。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那八個字剛勁鋒利,刺的宋大人臉色蒼白,刺破了酒樓中難言的沉寂,刺醒了那意氣風發的無悔之夢。

    風冷聲凝,樓上已靜寂無聲。只有那雪靜悄悄地飄著,如同那孤獨的背影,無言——但執著如冬。

    宋大人眼中終於有了尊敬之意,他似被那八個字激盪了情懷,沉吟良久終道:「希文兄不會孤單!」他說完這句話後,乾了杯中酒,起身下樓。

    希文兄並沒有攔阻,也沒有相送,只是又嘆了聲,端起杯中酒,沉默下來。郭遵這才走過去抱拳道:「范大人,郭遵有禮了。」

    希文兄聞言,轉過身一望,嘴角浮出笑容,「原來是郭指揮使。」看了一眼郭遵身邊的狄青,希文兄道:「這就是狄青嗎?」

    狄青這才看到了希文兄的一張臉。那臉白皙非常,但多少有些沉鬱,眼角已有了皺紋,寫滿了艱辛。狄青看到希文兄的第一眼,就覺得此人很孤單寂寞,但當看到那人的雙眸,狄青卻發現自己錯得厲害。

    那雙眼眸明亮執著,溫柔多情,讓人望見後,突然會發現,原來這多情的人之所以愁苦輕嘆,絕非為了自身。他不需要別人的憐憫,因為他在憐憫著世人。

    郭遵已道:「范大人所料不錯,他就是狄青。這次他能出來,還要多謝范大人上書直言,為狄青鳴冤。」狄青愣住,呆呆地望著范大人,有些不敢相信。這樣的一個人,和他素不相識,竟然不怕得罪太后,為他鳴冤?

    范大人笑笑,「指揮使,你不該謝的。這是本分之事罷了。」

    郭遵目露激動,「若天底下都如範大人這樣……」

    范大人擺擺手,打斷了郭遵的話,提起酒壺滿了三杯酒道:「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見,薄酒一杯,後會有期。」他乾了杯中酒,點頭示意,已向樓下走去。郭遵端著那杯酒,揚聲道:「范大人,風厲雪冷,請多珍重!」

    范大人點點頭,下了樓,去得遠了。郭遵頹然坐了下來,眉頭緊鎖。狄青這才有空問道:「郭大哥,這範大人到底是誰?剛才他們在說什麼呢?」

    郭遵回過神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解釋道:「方才那範大人叫范仲淹,眼下為秘閣校理。那個宋大人叫宋綬,本是朝廷的翰林學士。」

    狄青將范仲淹之名牢牢記住,忍不住道:「秘閣校理的職位比翰林學士差得多,可看起來,宋綬對範大人很是……尊敬?」他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詞語,感覺范仲淹反倒像是宋綬的上司。

    郭遵凝視狄青道:「你要明白一點,想要得到別人的尊重,不能靠權勢和官位,而是看你的為人。權勢和官位只能讓人畏,卻不能讓人敬!」

    狄青默默地咀嚼著郭遵的話,若有所悟。

    郭遵自斟了一杯酒,又道:「范大人雖官職低微,但在京城中,是個讓很多人敬重的人。若讓我評價範大人,我只能用八個字來形容,‘心憂天下,敢為人先!’」郭遵很少評價人,可說及范仲淹的時候,眼中已有尊敬之意。

    心憂天下,敢為人先!狄青聽到這八個字,良久才道:「郭大哥,這人真的值得這評語嗎?」

    郭遵端著酒杯,望著飄雪,良久才道:「他本叫朱說,范仲淹是他後來自己起的名字。他父親早死,母親因是妾身,被爭家財的范家人趕出家門,改嫁到了朱家。他自幼好學,等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後,愧於改姓,前往應天府求學。我聽說他那時過得極為貧寒,冬日時,靠熬稀飯度日,他每日將稀飯凍起,劃成四塊。每日兩餐,每餐就以兩塊為食。在先帝在時,他就通過科舉考試,成為進士,自此從政。然後他把母親接過來贍養,並改回范姓,自立門戶。」

    狄青感慨道:「范大人意志之堅,讓人敬佩。」

    郭遵落寞的笑笑,「這樣的一個人,就算是有點憤世嫉俗,我想也是情有可原。可此公雖幼年不幸,多遭磨難,但從政後,反倒清廉如水,救濟天下。只要是遇到了不平事,無論對手是誰,都要抗爭到底。因此他雖有大才,但在官場沉浮,始終難以被朝廷重用。他被貶到泰州時,見海堤失修,就領人修了數百里的海堤,讓成千上萬的百姓免於流離失所。他到應天府教學,接濟貧苦書生無數,自己終年只穿著一件衣衫。他雖官職低微,但遇不平則鳴,絕不默生。就說你這件事吧,很多人雖知道你是冤枉的,但真正敢為你上書得罪太后的,朝中只有他一人!」

    狄青心情激盪,後悔道:「我方才忘記謝他了。他好像也有很為難的事情,方才對宋綬說什麼‘為臣不忠’,又是什麼意思呢?」

    郭遵解釋道:「當年太后初政,佞臣丁謂大權獨攬,將政敵名臣寇准、李迪悉數罷免,貶出京城。丁謂命令當時的知制誥宋綬起草貶官詔書,那時滿朝文武都屈服在丁謂的淫威之下,宋綬也不例外。宋綬雖知道寇準、李迪是忠臣,但詔書上卻斥寇準為‘為臣不忠’,給李迪的評語是‘附下濟惡’。宋綬自詡清正,這件事可以說是他一生的痛處。範公提及‘為臣不忠’一事,並非想揭宋綬的傷疤,多半是想勸宋綬,上次沒有堅持,留下一生的遺憾,希望他這次能堅持。」

    狄青不解道:「范大人就是想宋綬勸皇上莫給太后祝壽嗎?這好像也沒什麼呀?」

    郭遵四下望了眼,見身邊沒什麼酒客,這才壓低聲音道:「狄青,你很多事情不明白的。如今太后雖垂簾,但天子已成年。很多人都希望太后早些還政給天子,但太后好像根本沒有這個打算,很多人私下議論,太后自己想做皇帝。」

    狄青一凜,記得當初張玉在西華門所言,恍然道:「所以太后寧死不用寇準,只用親信,是在為篡位做準備嗎?」

    郭遵嘆口氣,「太后到底會不會篡位,誰都不清楚。但這幾年來,太后出遊,均是用天子的玉輅,朝拜規格,也愈發的向天子禮儀靠攏。過幾日就是朝廷冬日祭祀,天子要帶群臣先去給太后祝壽,然後再祭祀,無疑又把太后凌駕在天子之上。太后得寸進尺,一步步的試探群臣之意。範公只怕太後篡位,天下大亂,所以上書反對此事。如今朝廷失言,只有此公敢為人先。我帶你前來,其實就想讓你和他多說幾句話。」

    狄青醒悟過來,「郭大哥只怕我意志消沉,所以想用範公之事鼓勵我?」他這才明白郭遵的良苦用心,心中大為感激。

    郭遵笑笑,心道,狄青終於長大了,唉,只希望他以後,能少受些苦。二人各有所思,狄青又盡了一杯酒,感動道:「我過幾天,一定要去範公府上拜謝。這樣的人,值得我敬。」

    郭遵搖頭道:「不用了,我想他很快就要離開京城了。」

    狄青一驚,「為什麼?」

    郭遵悵然道:「你難道方才沒有聽宋綬說,出頭的鳥總是先死。範公這次上書反對天子帶文武百官給太后祝壽,只怕不用兩日,他就要被逐出京城!他方才唱‘忍把浮名牽繫’之時,我已明白了他的用意。」

    狄青震驚道:「你是說,範公明知道要被貶,可還要上書?」突然想到范仲淹臨別說過,「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見。」狄青終於明白了,可心中驀地酸楚,為那孤獨的背影。

    「是呀,這就是范仲淹,好一個范仲淹!」郭遵放下空空的酒杯,輕敲著桌案嘆道:「這種人,你應該見上一面的,因此我今日就帶你來了。」他起身放下些碎銀,已舉步向樓下走去。可不等下樓,有一禁軍急急奔來,見到郭遵,大喜道:「指揮使,你果然在這裡,太後急召你入宮。」

    郭遵愕然,不知太后宣召何事。回頭對狄青道:「你先回去,我去宮中。」狄青點頭,見風雪漫路,目送郭遵離去後,轉身舉步向郭府的方向走去。他喝了些酒,藉著酒意,回想方才在酒樓的一切,一會兒心情激盪,一會兒愁腸百結。

    他本是鄉下少年,本性善良,仗著些本事,碰到不平之事,總喜歡管管。後來幾經磨難,性格已經變了很多,多少有些憤世嫉俗,自怨自艾,但今日知道范仲淹的往事,突然想到,范大人屢經磨難,還是心憂天下,自己有什麼理由自暴自棄呢?

    一想到這裡,狄青已振作起來,見風雪撲面,不覺寒冷,反倒豪興大發。藉著酒意敞開了胸膛,高聲吟道:「人世無百歲,屈指細尋思,用盡機關,徒勞心力!年少痴,老成憔悴,只有中間經年,春風得意,忍把浮名牽繫?」狄青不喜文,卻喜這詞的蒼涼意境。踏雪正歸時,途經一巷子旁,風雪塞路,突然見巷牆那面有棵大樹,上面掛著個風箏。

    風箏做工精細,上面畫著一鳥,羽翼華麗,鳥喙為紅色,兩翅又有紅黃色的翼斑,在這一片蒼白的京城中,顯得頗為明艷。狄青第一眼見到那鳥兒,就喜歡上它了,雖然他還不知道風箏上的那鳥叫什麼名字。

    這並不是放風箏的季節,可為什麼會有風箏落在樹上?狄青突然想到,這種天氣卻來放風箏,這人倒和風箏一樣的寂寞。不再多想,狄青已準備翻牆上樹摘下風箏,正要有所舉動,突然聽到有女子聲音道:「喂,你幫我們取下風箏好不好?」

    狄青回過頭去,心頭一顫,只見巷子那頭站著兩個女子。發話那人是個丫環,那丫環旁邊站著個女子,正訝然的望著自己。那女子身著白裘,膚白瑩玉,那漫天的雪花如花瓣般在那女子身邊旋舞,襯著那如畫的眉目,黑白分明的眼眸,有如潑墨山水,妙奪天工。

    狄青半晌說不出話來,不想竟然還能見到這女子。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他在天王殿旁偶遇的那女子。

    那女子先是訝然,後是欣然,喜道:「你……你出來了?原來……」驀地臉上一紅,才想到自己和狄青其實並不熟識,隨即收口,至於「原來」什麼,卻終究沒有再說了。

    狄青喏喏道:「才出來沒有多久。」他突然有些自慚形穢,覺得自己不配和女子說話。這女子如此高雅,自己不過是個禁軍,還入過牢獄,再說當初她們還認為自己不過是個和旁人爭風吃醋搶女人的渾人,自己當初還撞傷過這女子,女子臉紅,是不是後悔和他說話?

    想到這裡,狄青扭頭想走,那女子叫道:「狄青,你等等。」

    狄青止步,半晌才回頭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那女子又有些臉紅,垂頭不語。丫環道:「這京城裡還有不知道你名字的人嗎?一個尋常禁軍,竟然為了女人,將皇親國戚打成重傷。」

    那女子低喝道:「月兒,別瞎說。」抬頭望向狄青道:「狄青,她是和你說笑,你莫要見怪。」

    狄青自嘲地笑笑,「我有什麼資格見怪別人呢?這位姑娘,若沒有別的事情,我就先走了。」當初那種初見的驚艷,再見的誤解,又見的茫然,均在這一笑中化作雲煙。

    那女子見狄青要走,忙道:「你能幫忙取下那風箏再走嗎?那樹很高,我取不下來。」

    狄青看了眼風箏,問道:「你做的風箏?」見那女子點頭,狄青不再多說,小跑了幾步,一腳踩在牆上,飛步而上,再是一躍,已抓住根枯枝,立在牆頭。那牆足有丈許,狄青竟能輕鬆而上,也為自己身手這般敏捷感到詫異。同時有些奇怪,他這般用力,腦海竟然毫無痛楚。折磨他多年的頭痛病,難道說在牢獄中大半年,竟變好了?

    手心熱辣辣的痛,狄青才發現只顧得上牆,竟被樹枝剌傷了手。可這點小傷對狄青來說,實在不值一提,小心翼翼地攀到樹上,費了半天氣力,這才取下了纏在枯樹上的風箏。狄青從樹上躍了下來,伸手將風箏遞給那女子,道:「給你。」

    女子才要接過風箏,秀眸一轉,突然掩住了口,道:「你的手出血了!」她晃了幾晃,看似要暈倒的樣子。狄青急忙一把扶住她,「你沒事吧?」突然覺得有些不妥,見那丫環瞪著自己,慌忙鬆開手道:「她……你快扶住她。」

    丫環冷哼一聲,扶住了那女子道:「小姐,這裡冷,我們回去吧。」

    女子望向狄青道:「多謝你了。」見到狄青手上還有血,突然道:「你手上有傷,要包紮一下。」說罷不顧丫環詫異的目光,不等狄青拒絕,已取出一方絲絹,拉住狄青的手,垂頭為他包紮傷口。

    狄青低頭望去,只見到那如墨的黑髮披落在那如雪勻細的脖頸上,心頭微亂,扭過頭去,不敢再看。只覺得身邊那女子吐氣如蘭,稍有些冰涼的手指和那柔軟的絲帕觸摸在手掌,讓狄青有種凝立崖壁的顫慄。

    不知過了多久,那女子終於如釋重負道:「包紮好了。」狄青忙道:「天冷,你快回去吧,別著了涼。」

    那女子嫣然一笑,從丫環手上接過風箏,盈盈道:「謝謝你。還有……謝謝你的花兒。」她說罷,白玉般的臉上湧上絲紅暈,終於轉身離去。

    狄青想要挽留,卻沒有藉口,突然恨自己口拙,見到那風箏時,心中一動,叫道:「姑娘,這鳥兒叫什麼名字呢?」說完後,就有些後悔,後悔為何不問那女子的名姓。可一句話問出去,有如瀉出了全身的氣力,再也問不出第二句來。

    那女子身形微凝,背影都像有了羞澀,說道:「這鳥兒……叫做……紅嘴玉。」說罷快步離去。

    狄青呆呆地望著那女子的背影,喃喃道:「紅嘴玉?這名字不錯。」他其實也知道自己想什麼,但再沒有搭訕的勇氣。不知過了多久,這才感覺周身泛冷,不由得打了個寒戰,發現自己身上早就堆滿了積雪,有如雪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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