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惜奴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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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天後,已是六月十三,這一夜,夜靜如死。

    密室中香煙縵繞,四壁空無一物,正中放著一張八仙桌子,上面鋪著一張圖,王府的地圖。

    周文正在比比劃劃的說著,他的聲音很低,僅僅能讓這三個人聽到,但這話裡的分量,卻是無比沉重:「等到辦事那天,我以朝廷官員的身份去賀喜,大業先藏起來,不要讓汝陽王看到你。以我朝廷特使的身份,他們絕不會搜身,所以可暗帶兵器,手下人的兵器都放入禮品之中,由於是聖上賞賜的禮物,沒有人敢查看,可以直接帶到婚禮大廳中,到時候看我宣讀密旨,便拿下汝陽王,其餘人等,死活不論,只要有敢反抗的,就地格殺。」

    錢大業補充道:「這裡雖是汝陽王的地盤,但座上客也並非全是他的死黨,聖上鈞旨一出,相信大多數人不會幫腔造反,到時候我們就擒賊擒王,我先將汝陽王拿了,大事可定,而王府門外,還有接應,可保證萬無一失。」周文看著他點點頭:「我相信可以拿住汝陽王,因為要過他那四大護衛,並不是一件難事,現在成敗的關鍵,就看夏先生了。」

    周文與錢大業的目光都落在夏涼眉身上,夏涼眉瞇著眼睛不置可否。錢大業道:「夏先生,你真有把握找到汝陽王造反的證據?」夏涼眉冷笑一聲:「你真的確定他會造反?」周文點頭,道:「一定,我們的內線已證實了這一點,汝陽王私造龍袍玉璽,證據確鑿。斷不會有假。他這麼急著嫁女兒,想必就要起兵造反了。」

    夏涼眉道:「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一早就殺了他,我本來有機會動手的。」周文道:「現在還不可以動手,因為沒有拿到他造反的確鑿證據。汝陽王與其他幾位王爺都暗通款曲,互通生氣,如果空口無憑的將汝陽王殺死或擒了,那麼其他幾位王爺正好有了造反的口實。還有,汝陽王與連城候平素過從甚密,可能會有什麼祕密握在手裡,我們也不敢輕舉妄動。但只要拿到龍袍玉璽,汝陽王造反之心昭然若揭,那麼天下人就不會再相信汝陽王所說的一切。而其他幾位王爺也不敢公然支持汝陽王造反。」

    錢大業道:「如此一來,汝陽王成了孤家寡人,失去天下民心,必敗無疑。可如果沒有拿到確鑿證據,汝陽王就會反咬一口,誣陷朝廷,然後他會以清君側為名,起兵造反。所以拿到他僭越的證據最為重要。如果不是這樣,我們也用不著請你來幫忙了。」

    夏涼眉道:「這東西定是藏在府中最隱蔽的地方,我一個外人想要找到,談何容易?不過……」

    錢大業追問:「什麼?」夏涼眉道:「我已認定了一個地方,那裡一定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因為有人對我說,從沒有人敢在那地方留上一個時辰。」錢大業道:「哪裡?」夏涼眉笑了笑,並不回答,只是道:「我可以為你找到它,但有一個條件。」周文面露不快,道:「你放心,人我們一定會放,說話算數。」夏涼眉搖搖頭,道:「不是那件事,我說得是,那天我為你們找到龍袍玉璽之後,我就藉故出走,等我走後,你們才可以動手拿人。」

    周文想了想,淡淡一笑道:「你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岳丈泰山淪為階下囚,是不是?如果這樣的話,你不妨出手將汝陽王救走。」錢大業一呆,不解的看著周文,夏涼眉一笑:「你知道我不會這樣做,我的人還在你們手裡,我若反戈一擊,倒霉的只是自己。」周文道:「況且反叛朝廷,株連九族,夏先生怎麼會做這種事?」

    夏涼眉一展扇子,露出八個大字: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笑道:「我可不想再回去坐牢砍頭,朝廷的好意我不會忘記。二位的恩情一定補報。那日動手之前,我會將四大護衛以調虎離山之計調開一二人,那時你們更有把握。」周文微笑點頭。

    可等到夏涼眉一離開,周文就對錢大業道:「絕不可以放虎歸山。」錢大業點頭:「你放心,自然會有人對付他,相信他出得了王府,也出不了中都。出得了中都,也出不了桃塢。桃塢下已暗藏了百斤炸藥,相信神仙也逃不過。」

    周文慢慢站起身,走出門外,仰頭看天,天色漆黑一團,無星無月,似乎預示著將有無邊的風雨。

    這時,那位賬房先生走來,垂手道:「人都集合好了。」周文點頭,與錢大業隨著賬房先生走入後院,只見一片黑壓壓的人影整齊的站在那裡。

    周文走到人群面前,錢大業隨後一站,四道目光都射在這些人身上。看了好久,周文才冒出第一句話:「家中無兄弟而有父母的,站出來。」十幾個人遲疑了一下,站到了最前面,周文又道:「已婚配者站出來。」又有十餘人站到前面,周文走到他們面前,一個個的看過去,最後向錢大業點點頭,錢大業從賬房先生手中取過一疊信封,交到周文手裡,周文一個個的將信封放到這些人手中,道:「這是盤纏,你們現在就回家,馬上走。」

    一個年輕的小夥子突然道:「大人,為什麼讓我們走?」周文掃了他一眼,道:「順子,你跟我多少年了?」順子想也不想,道:「五年。」周文點頭:「好,這五年裡,你一直很聽我的話,這次你敢不聽?」順子道:「不聽,我知道出京之時,你讓夫人改嫁,夫人不應,已經自盡身亡,明擺著大人這次沒想活著回去,我們為什麼要走?」周文回手給了順子一個耳刮子:「你忘了你老爹!」順子並不服軟,道:「沒忘,我老爹說,咱們一家子的命都是大人給的,如果大人出了什麼意外而你小子還活著,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

    其他的人聽了,突然一齊將信封向地下一摔,拔出了身邊的佩刀,舉在眉心。他們雖然沒有說一個字,但決心卻已表露得明明白白,這條命就是大人的,要死,也要死在大人前面。

    周文沒有再看他們,他轉過身,錢大業隱約看到兩道水泉從他眼眶中洩下,也不知他是為了自己死去的夫人,還是為了這些捨命相隨的舊部。

    他看不清楚,因為他自己的眼睛也已熱淚盈眶。

    六月十六,黃道吉日,宜接印,出行,嫁娶。

    這真是很特別的一天,整個中都都沸騰起來,到處懸燈結綵,鞭炮齊鳴,好一派熱鬧景象,因為這正是汝陽王嫁女的好日子。

    王府門前車水馬龍,比上一次汝陽王做壽選婿時還要熱鬧得多,因為大家都知道,王爺對這位掌上明珠近乎溺愛,趁此機會獻一下殷勤,以後與汝陽王的關係一定會加深一層,是以眾多官員名流都不想錯過這個好機會。

    婚禮將在一所大廳中舉行,這大廳能容得下數百人,總共坐了將近五十餘桌,四面裝飾得富麗堂皇,花紅彩緞如錦雲般掛滿了牆壁,寶石美玉如瓦塊石頭一樣堆滿了回廊,真個是繁華莫如天子地,富貴不過帝王家。

    此刻吉時已到,鞭炮轟鳴聲中,汝陽王樂呵呵的出席,大廳中眾人齊齊站起,異口同聲地道:「王爺大喜……」汝陽王笑著點點頭,向四面壓壓手,叫大家就座,然後對一個僕人道:「請夫人出來。」眾人中有些人不由一怔,心想:「汝陽王的夫人?不是已經過世很久了麼?難道王爺已續弦,可如何從沒聽說?」

    在大家的疑惑之中,從內堂慢慢走出一個女子,只見她身材窈窕,柳腰盈握,頗有不勝微風之感,單看這身姿,就定是個絕世美人,但可惜的是,她臉上戴著黑紗,蒙住了臉,看不到容貌。這女子在汝陽王身邊一坐,不發一言,滿廳賓客似是全沒看在眼裡。

    大家微有點失望,但就在這時,突然門外傳來一聲長呤:「聖旨到,汝陽王接旨。」汝陽王臉上露出一種很奇特的表情,也不知是喜悅還是吃驚,身子站起來走出一步,又回手拉起身邊那女子,走到大廳中間。屋子裡的人也起身跪伏於地。

    周文大步從門外走進廳堂,在汝陽王座位前一站,開始宣讀聖旨,聖旨的大意無非是汝陽王乃朕之兄弟,小荷乃是當今公主,今日大婚之日,朕喜不自勝,特賜明珠一斛,蜀錦十箱,鳳冠一頂,白壁九對,以為賀禮云云。馬上有二十餘條大漢抬上來十餘個大箱子,放在廳的兩側。

    汝陽王聽完了聖旨,笑逐顏開,起身接旨,將聖旨供奉於正中,周文走上前來,拜見汝陽王,汝陽王拉住周文的手,笑道:「聖上英明,本王十餘年沒有上京,可聖上居然還記著我這個兄弟。」說著竟然有些淚花在眼中滾動,看樣子激動不已。周文笑呵呵地道:「王爺大喜,也是國之大喜,聖上與王爺乃是手足兄弟,安能相忘?這次本官來一為送禮,二嘛,也想看看王爺的乘龍快婿到底是哪家英傑,人言鸞鳳不與凡鳥同飛,公主相中的人,定不是等閒之輩。」

    汝陽王哈哈大笑,挽起周文的手,道:「來來來,你我一同就座,婚禮馬上就開了。」周文遜謝道:「下官哪有這膽子,敢與王爺比肩,現場大員不少,若傳到聖上龍耳裡,可要定我個大不敬之罪了,下官還是與同僚們一起就座吧。」汝陽王笑著點點頭,彷彿覺得這個人很會辦事。

    司儀的高聲呼喝之中,婚禮終於開始了。

    夏涼眉披紅掛花,頭上狀元彩帽,手中牽著紅綢,後面喜婆背著新娘子,小荷頭上蒙著大紅蓋頭,來到正廳。

    眾人歡聲雷動,一齊喝彩,都道這位新郎倌貌若潘安,好一表人才。公主得此佳婿,當真是珠聯璧合的一對玉人。汝陽王聽著此起彼落的喝彩聲,也是眉開眼笑,看著身邊的王妃,那王妃看不出臉上表神,仍穩坐不動,只是微微點頭,像是也很滿意。

    可就當司儀高喊出「一拜天地……」之時,突然從外面衝進一個人來,這人滿身酒氣,披頭散髮,原來華貴的錦衣也弄得滿是汙垢,他歪歪斜斜的衝進大廳,一眼就盯在小荷身上,此人赫然正是呂青迪。滿廳皆驚,小荷也猛然掀起蓋頭,呂青迪的眼睛突然一亮,就要來拉小荷。

    幾個僕人橫身過去,將他攔住。方青龍走過去,微笑道:「呂公子,這是婚禮大堂,還請一邊就座。」呂青迪哪將他放在眼裡,竟叫了起來:「你走開,不關你事。小荷,小荷。」他這一叫,小荷的臉一下子紅了,不是羞的,而是氣的。

    汝陽王冷笑一聲:「呂公子,請注意一下你的身份,堂堂護國大將軍的兒子,竟這般不懂禮節,我以後可要向你父親告狀了。」呂青迪似是只看到小荷,全沒將汝陽王的話聽在耳裡,他叫道:「小荷,你聽我說,你可千萬不要上當,那姓夏的是個騙子,他一直在騙你,他並不愛你。」汝陽王氣得一拍桌子,剛要發努怒,小荷卻開了口:「如此說來,你對我是真心的了?」

    呂青迪道:「當然了,我和你從小青梅竹馬,自然是真心的,你難道不信?」小荷淡淡地道:「我信,我為什麼不信,你那一戟好像也是真的。」呂青迪一下子呆在當地,這句話像一柄重鎚,狠狠敲在他心上,將他的精神連同向軀體一併敲得粉碎。

    小荷不再看他,又將蓋頭蒙上了。

    汝陽王冷冷道:「請呂公子外面就座。」方青龍聽了,對呂青迪笑了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呂青迪還要說什麼,卻被方青龍一手托住腰眼,向外走去。明眼人看得清楚,方青龍手如龍爪,扣住了呂青迪腰後穴道,使得他全無動彈之力。可呂青迪也不是泛泛之輩,他走出兩步,假做腳下一絆,方青龍的手也不敢扣得太緊,如此一來便稍稍鬆了一下,呂青迪藉此機會手臂一輪,將方青龍的龍爪甩開了。

    這次他並沒有說話,他撲向夏涼眉,眾人看得清楚,呂青迪此時滿面通紅,血絲佈滿了眼白,好不怕人。如果此時給他抓到,夏涼眉的頭也要被他擰下來。

    夏涼眉竟似沒有料到這一手,他一時間變得手忙腳亂,口中叫了一聲,向後一退,竟被紅綢絆倒在地上,摔得狼狽不堪。此時呂青迪已撲到他跟前,餘人離得較遠,皆不及防,小荷雖在他身邊,但頭上蓋頭一時沒取下來,而呂青迪已一把扯起了夏涼眉。

    呂青迪狂叫道:「你這騙子,你奪走了小荷,我殺了你。」他舉掌要打,此時廳中眾人都已亂了,方青龍雖離得最近,此時卻已來不及救護了。在這一剎那,夏涼眉竟突然叫了起來:「不要殺我,不要打……」小荷猛然一把掀開了蓋頭,她已聽出來,那竟不是夏涼眉的聲音。

    夏涼眉從臉上撕下一張薄薄的面具,露出來的是一張【「文】陌生的臉孔,這裡並無人認得他,呂青迪也一下子怔住,便停了手。大廳中群起吩嘩,眾人面面相覷,都不知發生了什麼。汝陽王大怒而起,喝道:「你是哪裡來的,我的女婿呢?」

    便在此時,只聽得後堂一陣大亂,一條青影躍進來,後面還跟著兩人,正是孫朱雀與劉玄武,而前面那條青影正是夏涼眉。

    汝陽王臉色猛地變了,因為他看到,孫劉二人滿面驚慌失措的神色,而夏涼眉的手中,正提著一個包袱。

    夏涼眉絲毫不停,只是在掠過周文身邊時,向他擠了一下眼睛,手中的包袱已不知不覺間落到了周文懷裡,周文的官袍肥大,此時雙手一攏,將包袱攬在肚腹前,竟是誰也看不出來。而他的雙手已解開了包袱的一角。沒錯,那裡面正是一件黃澄澄、繡著雲龍的袍子,裡面還包有一塊四四方方、硬邦邦的東西。

    龍袍,玉璽。

    證據確鑿,汝陽王的死期已至。

    夏涼眉的身子已躍出大廳,汝陽王吩咐孫劉二人,速將他追回,此時小荷也甩掉蓋頭,追了上去。廳中的眾人齊齊站起,口中都唏噓不已。這變化太突然,沒有人能反應過來。

    汝陽王氣得臉色鐵青,乾咳了幾聲,道:「各位大人,今天本王家中遭此大變,實在是難以啟齒,還望各位能三緘其口,勿要外傳。」眾人方要開口,突然聽到一聲雷鳴般的大喝:「聖旨下。汝陽王接旨。」

    喝令者正是周文,眾人有些不解,何以這位周大人身帶兩份聖旨,而此時宣讀又有何意?

    周文開始高聲宣讀:「……查汝陽王輩受聖恩,不思報效,狼子野心,圖謀不軌,藏虎狼於中都,造龍袍於私府,結外盜於海澤,串內佞於朝廷,大逆不道,罪可欺天,詔書到日,勒令削奪爵位,籍沒家私,遣散爪牙,汝陽王一門良賤,盡解上京。」

    一時間,大廳之上鴉雀無聲,眾人聽了,盡皆膽戰,汝陽王大叫道:「本王冤枉,有何證據說我圖謀造反?」周文一揚手中的包袱,道:「你私造龍袍玉璽,難道還不是造反?」

    說著,他將手中的包袱一抖,露出了裡面的物事。

    汝陽王氣得臉都綠了,喝道:「這是先皇御賜我父親的披風,你竟敢偷去,還說本王私造龍袍,簡直是……簡直是荒唐已極。」周文聽了大吃一驚,忙仔細看去,果是一件披風,看起來還是陳年之物,哪裡是什麼龍袍,他定定神,道:「那這玉璽……」披風抖落之後,露出那方玉璽,哪是什麼玉璽,竟是一塊四四方方的玉硯。

    這次輪到周文的臉變綠了。

    汝陽王站在當地,大聲喝道:「眾位大人明視,聖上聽信佞言,誣我造反,這卻怪不得本王了,來人,將賊子與我拿下。」

    數十個家僕湧進來,周文手下的幾十名大漢也各取兵器,而屋子裡來賀喜的人們紛紛外逃,一時間,廳堂裡亂做一團,周文並沒有動,他的肺都要氣炸了,他在恨夏涼眉,好一個吃裡爬外的賊子,他大喝一聲,身邊的一個箱子突然碎裂,錢大業從中躍起,在這一剎那,他與汝陽王已是四目相對。

    汝陽王的眼睛猛然一睜,叫道:「是你!」說著將王妃向自己身後一拉,錢大業百忙中瞟了王妃一眼,馬上從懷裡取出一隻信鴿,放飛出去。一名家僕揚手就是一支袖箭,射向鴿子,卻被一名大漢扔出一把椅子,擋住了這一箭,那鴿子展翅飛上半空。

    而此時的大廳中,已是劍拔弩張,上百個人分為兩部,喜宴已變成戰場,到處狼藉一片。

    汝陽王怒吼一聲:「周文,你膽敢假傳聖旨,與我拿了。」周文冷笑一聲:「你的反意朝廷早已偵知,我已飛鴿傳書報知聖上,大兵旬日便到,如果束手就擒還可以求聖上網開一面,念在你們同宗之情的分上,或可免死,不然,你一家便死無葬身之地。」汝陽王臉色不變,喝道:「朝廷就是因為有了你們這般佞臣賊子,才使得清濁不分,忠奸不辨,本王今日就要清君側。」

    他向左右使個眼色,方青龍與言白虎便搶出人群,周文喝道:「拿我的兵器來。」一個大漢站在屋子角落裡,手邊正托著一個小小的箱子,聽了這話,揚手便扔了過來。言白虎手快眼疾,一抖十八截虎尾鋼鞭,半空中將那箱子纏住,扯了過來。

    周文臉色一變,卻已來不及了。

    言白虎將箱子抱在懷中,哈哈大笑,道:「想要兵器,手可得長一些。」他說完猛一開箱蓋,那裡面驟然冒起一股白煙,方青龍大叫一聲:「不好!」他躥過去將汝陽王撲在身下,與此同時,那箱子裡的霹靂彈已炸開,轟然一聲,大廳中硝煙瀰漫,血肉橫飛,言白虎首當其衝,被炸成一堆碎肉,十八截虎尾鋼鞭也被炸為幾十段,如同暗器一般將身後的人釘倒了十幾個。

    周文一計得手,趁著硝煙還沒散盡,大喝一聲:「殺!」

    戰端終起。

    這是生死一戰,每個人都報有一死的決心,這樣的兩方相遇,通常只有一個詞能形容,那就是野獸的撕咬。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周文當然盯上了汝陽王,擒賊擒王,只要將汝陽王拿住,那就扼死了毒蛇的七寸,所以他絲毫沒有浪費時間,便衝向汝陽王。

    汝陽王被方青龍撲在身下,沒有被炸到,但他眼見言白虎被炸死,眼睛裡也灌滿了血絲,喝命一聲,手下的人已衝上去,截住周文。但是卻有一個人能真截得住他。因為那些人也被周文手下人截住。方青龍想動,卻被錢大業纏住。

    言白虎已死,方青龍抽不出身,孫朱雀與劉玄武不在廳中,能與周文一戰者,並無一人。但汝陽王卻並不慌亂,仍舊鎮定自若。

    周文不用兵器,他就用一雙手,探向汝陽王。汝陽王此時身邊只有兩個人,兩個女子。小荷早已扯掉了紅裝,手中執了一對柳葉刀,迎向周文。但周文的眼睛裡彷彿根本沒有她的存在。

    小荷的刀一招「燕雙飛」,刺向周文前心,周文順手一抄,將刀鋒纏在袖子裡,隨手一抖,只聽幾聲響亮,柳葉刀碎成十幾段,散落在地,周文一拳就擂向小荷咽喉。

    事已至此,他用不著再惜香憐玉。他要的只是汝陽王,並且死活不論,這是聖上的旨意。他一向對聖上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小荷手中已無兵器,眼看著拳頭打到,她雙臂交成十字,便要向外封出這一拳,可她哪裡知道周文這一擊的厲害,周文動起手來看似笨拙,但卻是大巧不工,連同腳下的步法也是不依常軌,詭異已極。他一拳打出,腳下不知怎麼一轉,就已到了小荷身側,而這一拳仍是正面擊出,可目標卻變成小荷的耳門。

    小荷雙臂盡是外門,已不及擋架,這一拳悄無聲息的打到,但卻如海底的激流般勁力狂野。汝陽王眼見不好,方要叫喊,卻已來不及了。這一拳沒有落空,只聽「卟」的一聲,如擊敗革,正打到一個人的身上。

    這人不是小荷。

    自從大廳中戰鬥一起,每個人都在舍死搏殺,但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呂青迪。他的眼光自始至終都只盯著一個人,小荷。此時見她遇險,他沒有攻擊周文,竟選擇了一種自殺式的方式,一把抱住了小荷,以身子擋住了這致命一拳。

    他被打得飛起幾尺高,直落出丈外,才重重摔到地上,小荷只是摔了一下,並沒有受傷,但她再看呂青迪,竟是七竅流血,連眼珠子都努出眶外,好不怕人。小荷看著他的樣子,猛然想起了以前他對自己的好,心頭一陣發酸,掉下了眼淚。她用手搖晃著呂青迪,哭泣道:「你……你……」到底沒有叫出那句:「呂哥哥。」

    呂青迪勉力張開嘴巴,一股股的血向外噴湧,他硬咽下一口血,鼓起全身僅存的一點力氣,道:「原……原……諒……」最後那個「我」字沒有出口,便一歪頭,再也不動了。

    周文擊倒呂青迪與小荷後,攻勢絲毫不緩,他的目標只有一個:汝陽王。而此時汝陽王身邊,只有一個王妃。

    可就在此時,空中突然飄落下一朵白雲,落在周文面前。那不是白雲,而是一個人,全身縞素的夏涼眉。

    只見夏涼眉身著白衣,腳下白鞋,只有眼睛是紅的,血紅。

    周文看見他,眼珠子幾乎要努出眶外,光芒暴射,他一字字的咬牙道:「好一個無恥叛徒,與反賊同流合汙,倒反朝廷,還敢來見我!」夏涼眉手中扯著一條長長的白布,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你才是無恥之徒,為什麼那樣對我的輕寒?為了不讓她逃走,你竟然斬去了她的雙腿。」周文冷笑一聲:「原來你知道了。」夏涼眉道:「不錯,你以為我那兩日在王府中只是喝酒睡覺麼?我一早便已去過桃花源了。幸好我去過,終於見到了輕寒的最後一面。」周文咬牙:「好,居然連我也瞞過了,好一個瞞天過海之計。」

    夏涼眉輕輕閉上眼睛,嘴裡喃喃道:「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如今輕寒已逝,人去樓空,夫復何言。」他猛然張眼,一抖手將那條白布拋上半空。

    白布頂端是一根小小的鋼錐,「奪」的釘在屋樑上,布條由上垂下,展開。上面是四句絕命詩:桃花源內桃花塢,桃花塢內桃花酥,桃花酥映桃花面,絆惹桃花總不如。

    字是紅色的,紅如桃花,紅如雲霞,那是用血寫成的,輕寒自己的血。

    「嘩」的一聲,夏涼眉從白布下端撕下一條,在額上一纏,這是為他最愛的人戴孝,從此他的生命中,已無最愛。

    周文牙齒咬得喀喀直響,恨道:「就為了一個女人,你就背叛聖上,背叛國家,就為了一個女人,你就不顧刀兵四起,塗炭生靈,好一位大英雄,大豪傑,你……你會遺臭萬年!」夏涼眉大吼一聲:「我不管什麼國家,什麼生靈,我只知道誰害了我的輕寒,我就要他挫骨揚灰。」周文的聲音更大:「你誤了國家大事,以後天下大亂,流血千里,你就是千古罪人!而這一切,都只因為死了一個女人!」

    夏涼眉瞳孔越縮越小,幾乎成了一根針尖,周文怒氣越來越盛,就快變成一桶炸藥,國仇,家恨,孰輕?孰重?沒有分別,此時此刻,他們心中只有一個信念,殺妻者死,叛國者誅!

    二人已無言語,只有殺氣在升騰,一個為了盡忠,一個為了至愛,對與錯,是與非,已全不重要。夏涼眉雙手緩緩舉起,無字天書左右一分,寒光奪目,而周文也慢慢伸手入懷,掏出了那條布巾。這正是周文平素用來止咳用的。

    這條布巾摺疊著,並無任何顯眼之處,但在這無比酷烈的殺陣之中,周文取出這樣一條東西,絕不是沒有道理。

    果然,周文慢慢將布巾一層層打開了。這條布巾初時在手中不過巴掌大小,但一層層打開之後,竟變得有桌面般大,上面還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看上去像是一個個人的名字。

    周文看著這打開的布巾,眼神中竟充滿了無限的敬意,好像看著他最尊敬的人一樣。然後他將布巾猛然一抖,鋪展開來,周文手一翻,從腰間拔出一根黃澄澄的銅棒,雙手一扯,那銅棒竟然中空,如竹節一般伸張開去,成了一條細細的銅棍,最後「錚」的一聲,銅棍頂端彈出一截半尺長的槍尖,周文將布巾在銅棍上一穿一擰,手中就多了一面大旗。

    周文單手執旗,在廳中一站,那種神情像是橫行萬里關山、傲立萬馬軍前的指揮使一樣,大旗無風自動,撲啦啦的展在空中,現出了上面的字體。那果然是人的名字,密密的寫滿了整個旗面。

    夏涼眉眼睛突然一寒,道:「忠孝旗!」周文一陣冷笑:「不忠不孝之人,居然也認得這忠孝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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