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憐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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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骷髏人並沒有停滯不前,而是慢慢舉步,一步步向二人走來。夏涼眉手中的無字天書已然握緊,但以他現在的體力,還能不能發出致人死命的絕招?骷髏人走到了小荷跟前,低頭看了她一會兒,突然一舉手,就要向小荷腦袋上砸去。

    夏涼眉厲喝一聲:「且住。」那人一怔,抬起頭看著他,夏涼眉雙目一寒,道:「這女人是我的,命也是我的,誰也不能動她。」那骷髏人歪著頭想了想,一個字不說,伸出一個手指,在夏涼眉眼前輕輕晃了幾晃,意思仿佛是,現在你說話根本就不算數,你還能站得起來麼?

    這人手指晃完,另外四指一伸,一掌砸了下去。

    小荷閉起了眼睛,心裡已不知罵了多少次夏涼眉這個王八蛋,如果不是他引誘自己出門,哪會落得這麼個下場,糊里糊塗得死在野地裡。但她不甘心,她想要看清殺自己的人,但屋子裡太暗了,她只看到閃過的掌影,只聽到激盪的風聲,「這可能是我最後看到與聽到的吧。」她想。

    突然夜色中有人叫了一聲:「住手!」只聽砰得一聲大響,一扇窗子被撞碎,有個人猛撲進來,手中銀戟一閃,直刺骷髏人的右肋。小荷的眼角已掃到這一抹銀光,她幾乎要喊叫出來,這柄銀戟與這一戟刺出時的霸道氣勢,她當然熟悉得很。

    那是一招「人自為戰」,招如其名,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一掌打死她,我就一戟挑了你,這是不顧性命的打法,骷髏人鼻子裡輕哼了一聲,翻身滑出,身形如履冰面,好看之極。

    來人一槍逼退骷髏人,意氣飛揚,他一手執戟,護在小荷身前,淡淡的星光灑落在此人身上,臉上,看得出這是一位玉樹臨風的美少年,而那桿銀戟又為他增添了倍於常人的英武氣勢。活脫脫一個呂布再生。

    這人正是呂青迪。

    他一眼也沒有看小荷,此時大敵當前,退敵要緊,呂青迪曾跟他父親幾經戰陣,很有對敵經驗,知道現在不是問候之時,而小荷的眼睛裡竟已有了淚花,這幾個時辰對她來說,真的是太長了,現在終於看到了親人,她竟險些暈了過去。

    呂青迪為護意中人,更顯出英雄氣概,他先仰頭朝天,嘴裡輕輕道:「多謝恩人指點,不然定誤了荷兒性命……」然後他銀戟一指,喝道:「何方狗賊,竟敢動王府金枝,還不報名受死。」那骷髏人看了看他手中的兵器,點點頭,開口說了一句話:「你是呂青迪?」

    這句話一出口,屋子裡的人齊齊吃了一驚,呂青迪與小荷都聽出來,這人竟是個女子。

    呂青迪聽了冷笑一聲:「既是知道你家少爺的大名,怎麼還敢動她?」那女子點點頭,道:「哦,原來呂家大少爺是來保護意中人了,怪不得這般英勇。」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陰陽怪氣,極不舒服。呂青迪怒喝一聲,挺戟便刺。那女子看著刺來的銀戟,竟然不躲不閃,嘴裡淡淡地道:「這麼說來,你是要娶她嘍?」呂青迪銀戟猛然一頓,停在半空,前面的槍尖竟無一絲顫動,那一手腕力確是不凡。

    「難道還要少爺娶你這醜八怪不成?」呂青迪沒好氣的回了一句。那女子並不生氣,只是格格的笑了起來,呂青迪被她笑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怒道:「你敢笑我?」挺戟又要刺。

    那女子一擺手,道:「如果你看到我的樣子,只怕就不會這麼說了。你過來……」呂青迪哼了一聲,並沒有反對,總是面對著這麼一個怕人的骷髏頭,好像也不是一件很開心的事。二人走到一邊,相隔數尺,那女子背對小荷與夏涼眉,伸手摘下了臉上的面具。

    呂青迪聳然失色,像是見了真正的骷髏頭一樣。他睜大了雙眼,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突然後退幾步,嘴裡吃吃地道:「王……你是……是伯母……」那女子復將面具戴回,淡淡的回答:「我母親已去世很久了。」

    呂青迪道:「我知道,小荷剛剛出生之時,我正是九歲,那時就與她訂過親的,這是老王妃的意思,而王妃故去之時,我才十一歲,事隔十數年,我卻仍舊記著王妃的音容,那麼說,你也是……王爺的……女兒?我知道王爺一生只娶過一位王妃……」那女子冷哼:「我當然是汝陽王的女兒,而汝陽王——只有我這麼一個女兒。」屋子裡的三個人都大吃一驚,小荷苦於說不出話,而呂青迪與夏涼眉齊聲道:「這怎麼可能?」

    那女子道:「這怎麼不可能?我父親有替身,當然也要為我尋一個替身,而我的這個替身,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不過是父親買來的野孩子而已。」呂青迪低下了頭,嘴裡嘀咕著:「怪不得,怪不得她生得誰都不像……」

    他猛然抬頭,銀戟一揮,怒道:「你為什麼要說這些?告訴你,這些話我一個字也不信。拿命來!」他一戟向那女子刺去。那女子並不躲閃,任由他刺,嘴裡輕輕道:「你這一套人定勝天戟法,固然是呂老將軍的傳家絕技,二十年前在對沙陀國的對戰中,挑下過十一位沙陀猛將的頭顱。我父汝陽王也因此而非常敬仰呂老將軍,曾經以玉帶換鐵衣,與呂家結親……」銀戟此時已堪堪刺破她前心衣服,卻猛然停滯不前。

    呂青迪狠吃一驚,頭上竟然冒出了汗水,不由得叫了一句:「你如何知道這些?莫非你真的是……」那女子並不回答,負手而立,冷冷的看著他,眼神倨傲以極。

    小荷眼睛裏突然冒出了無比恐懼之色,她像是已猜到了這女子現在的意思。

    呂青迪慢慢收回銀戟,他的腦子裡一片紛亂,已沒有頭緒。那女子突然一聲呼叱:「還怔著什麼,去替我殺了她,我再也不想過這種暗無天日的日子,我要做回原來的我,奪回那本就是屬於我的一切。」呂青迪身子猛然一震,但並沒有反應,那女子見他並不動手,又急催了一句:「你殺了她,還可以娶我,做我父親的東床快婿。可你要不殺她,我父親也會讓你娶她,那你以後就再也用不著去汝陽王府了。」

    這句話可正說到了呂青迪的心底裡,他內心非常想做汝陽王的女婿,因為自從他父親故去後,呂家的聲望已大不如前,很需要振作一下,而現在天下一無外戰,二無內亂,若想以軍功光大門楣是不可能的,只有攀龍附鳳這一條路。

    他霍然回頭,盯著小荷,小荷也在看著她,二人的目光一對,小荷心裡竟然顫抖了一下,她可能從來也沒看到過呂青迪的這種眼光。

    呂青迪盯了小荷片刻,突然道:「小荷,你說一句,這都不是真的,我就會相信你。」小荷的眼淚流出眼眶,她不是不想說,而是說不出來。呂青迪等了一會兒,見她並不說話,只是一個勁的流淚,心裡竟已相信了八九分,他雙手漸漸握緊,眼睛痛苦的閉合,突然他一聲猛喝:「你騙我好苦。」

    銀戟終於出手,直刺小荷心窩。

    一炷香以前,這個人還是小荷的救星,可現在卻成了她的催命鬼,這情形變化得太快,快得讓人不敢想像。

    戟如毒龍,去勢如電,小荷眼看著銀戟刺到,卻一動也不能動,她閉上了眼睛這一刻她的眼睛在流淚,而心裡卻是在流血。

    嗤的一聲,戟尖入地半尺,而小荷卻並不在戟下。

    就在銀戟刺到的一剎那,小荷的身子突然向後滑出數尺,避開了這一擊,而出手之人,正是夏涼眉。

    呂青迪抽戟在手,喝道:「你!」只見夏涼眉在椅子裡站起身來,走到小荷身前,長長吸了一口氣,道:「你要殺她,可得先問問我手裡的書。」呂青迪點頭:「好,好,好,我早知道,我們之間一定要幹一場的,不想來得這樣快。」夏涼眉努力伸展了一下身子,卻仍是踉蹌了一下,他苦笑一聲,道:「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我這本書就算做我的翅膀,但願它能帶我脫離險境。」呂青迪看著他的臉,道:「你現在不是最好。」夏涼眉淡然一笑,道:「對付你,已足夠了。」呂青迪冷然道:「我從不占人便宜,如果你能接下我十招而不倒,我就不殺人。」

    夏涼眉並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他要保存體力。

    呂青迪見他點頭,便慢慢的將戟平指,道:「第一招!」

    百兵之祖是為槍,槍招以刺為主,而戟由槍變化而來,當然也是以刺為主要攻擊方式,可呂青迪的第一招並沒有刺,而是斜掃,戟頭尺餘長的小枝在星光下劃出一道利芒,劃向敵人咽喉。這一招已將夏涼眉周圍五尺處盡數籠罩,正是一招「人盡其才」。夏涼眉腳步不移,手中無字天書合二為一,看準小枝的來勢向上一迎,乃是一招「天下無雙」,正將小枝擋出去。

    呂青迪見他破了這一招,手中戟並不回抽,而是手腕一振,戟身呼的在半空轉了半個圈子,以戟桿猛砸夏涼眉頭頂,這是一招「人棄我取」,以戟桿取敵,是戟法中最不常見的招式,故此取名。夏涼眉見他這一砸來得迅猛異常,也厲喝一聲,天書向上力擋,卻是一招「天怒人怨」,只聽一聲大響,二人都是震得胳臂痠麻,而夏涼眉竟險些將天書掉在地上。

    他在方才呂青迪與那女子對話時,已默運內功,將麻藥逼出了一大半,可到底還沒有除淨,這一硬碰硬之下,明顯有些吃虧。而呂青迪也是狠吃了一驚,他的臂力並不出眾,而戟法也不十分講究氣力,而是以巧招取勝的。

    所以呂青迪不再用強,身子一擰,手中銀戟連出三招,分別是「人微言輕」、「人心所向」、「人云亦云」,夏涼眉腳下紋絲不動,三招出手,「天長地久」,「天各一方」,「天經地義」,將三招一一化解。呂青迪三招落空,手腕一抖,用一招「人面桃花」,一枝戟顯出五個槍尖,分刺夏涼眉咽喉、前心、小腹,夏涼眉手中天書如星光亂閃,一招「天花亂墜」,封了出去,戟尖刺在天書上,發出「叮叮叮叮叮」五響,急如密雨亂珠,卻刺不進分毫。

    呂青迪用過六招,摸不到對方底細,只覺得對方手中那件怪異兵器千變萬化,怪招層出不窮,取巧似是不易,他經驗豐富,心思電轉,手下招式一慢,用上了他家祖傳的絕技。以慢打快,以靜制動。卻是一套「人老珠黃」戟法。

    這一戟來得極為怪異,戟桿輕顫,似是全無力氣,引得光芒亂抖,實不知他要刺向哪裡,他的臉上也顯出一種遺老般的朽腐之氣,正是一招「人困馬乏」。夏涼眉突然眉頭一揚,他已看出這一招的厲害,對方已是「人困馬乏」,本無力攻擊,但這只是表象而已,等到前鋒到了你跟前時,就會一變氣勢,一鼓而進,再難防禦,所以他已不能再守,他只有攻。

    可是以他的體力,可有能力發起攻擊?他不知道,但不攻擊就只有死路一條,他別無選擇。

    夏涼眉輕嘯一聲,發力前衝,一招「天馬行空」,手中天書一分為二,左手天書擋開銀戟,右手天書擊出,斬向呂青迪面門。如果不是他身中麻藥,這一招使出來,真的如招所示,俊逸瀟灑,不可方物。呂青迪似乎也是成竹在胸,等得就是他來攻擊,卻並不急著反攻,而是一招「人人自危」,臉上現出吃驚的表情,身子一縮,以戟桿向上一迎,砉然一聲,天書斬上戟桿,呂青迪手腕一振,銀戟落地,此時夏涼眉左手天書從下反撩而上,卻是一招「天翻地覆」。

    呂青迪驚叫一聲,翻身躍起,避開這一招,落地時已是背對夏涼眉,這乃是一招「人為刀俎」,以背對敵人,無疑是任人宰割,這一招名字倒是極為恰當。

    夏涼眉想也不想,最後一招出手「天網恢恢」。雙手天書分從兩面斬向他兩臂,看來倒也不想傷他性命,呂青迪無論如何也避不開這要命的天網。可是他也有最後一招,而且也是最厲害的一招,在戰場上,他曾以這一招取過敵方上將之首級。

    這是一招「人面獸心」。

    一枝小小的銀戟,從他的肋下反刺而出,刺向夏涼眉小腹。與此同時,無字天書也已經斬上了呂青迪雙臂,只聽錚然兩聲,鋒利的書頁竟然斬不進去,原來呂青迪身上穿著純鋼護甲,這一擊只將護甲斬裂,將他臂頭劃出兩道淺淺的口子,並無大礙。此時夏涼眉那無字天書盡在外門,中堂大開,再也無法抵禦這一刺,電光石火之間,戟尖已深入腹腔。

    夏涼眉猛可一驚,身子自然而然的向後急退,但這一戟仍舊入肉二寸,受傷極重。呂青迪一抽短戟,血花飛濺處,夏涼眉捂腹後退。呂青迪不再進擊,方才說好的,十招之內決勝,現在已過十招,自然不會再打下去。但夏涼眉極是硬氣,連哼也不哼一聲,撕下一塊衣服,將受傷的腹部緊緊纏住,目光中並無一絲惱怒憤恨之意,身子也如一根旗桿般屹立不動。

    呂青迪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過了片刻,二人仍舊不動。夏涼眉腹上流出的血已將衣服浸透,卻並沒有倒下的意思。

    呂青迪突然收起短戟,將地上的銀戟握在手中,那女子喝道:「還不殺了他們?」呂青迪好像沒聽到,對夏涼眉點點頭,道:「十招了。」夏涼眉道:「不錯。」呂青迪道:「你勝了。我遵守言諾,不會殺人。」

    夏涼眉也點點頭,沒有說什麼。

    最後那一招,如果不是呂青迪身穿護甲,夏涼眉的天書斬到之時,他根本就不可能發出那致命的一招「人面獸心」,也就傷不到夏涼眉。現在十招已過,對方仍舊不倒,他自然就算輸了。

    呂青迪將銀戟一背,從夏涼眉身邊走過,出門而去,這自始至終,他也沒有看過地上的小荷一眼。是他不想看,還是不敢看?

    直走出門外數百步後,呂青迪才突然狂吼一聲,拔腿飛奔起來,道路箭一般在腳下掠過,不時有枝葉在他臉上擦過,呂青迪最後跑得筋疲力盡,手中銀戟猛插進一株大樹,一聲厲嘯,腕子一翻,那棵大樹從中而斷,呂青迪跪倒在地,以手抱頭,嗚嗚的哭起來:「小荷……我……不是有意的……」

    那女子看呂青迪走了,氣得冷哼一聲,臉現殺機,道:「他不動手,我自己來。」夏涼眉冷笑:「你不妨試試看。」那女子哼了一聲:「我並不想殺你,如果你擋我的路,卻是講說不了,我只好送你和她一起走。」夏涼眉天書一擺,道:「就憑你?」那女子看著他,一陣冷笑:「如果你現在還能發出一招,我就服了你,別看你騙過了呂青迪那敗家子,但可瞞不過我的眼睛。」

    她說著話,一步步來到夏涼眉跟前,歪著頭看他。夏涼眉只覺得心底裡有什麼東西在向下沉,他努力想發出殺招,但雙臂已抬不起來,他的血已流得太多,眼睛都有些看不清了。

    那女子嘴邊露出一絲笑容,舉掌向夏涼眉頭上拍了下去。

    突然之間,從門外傳來一聲大吼,接著一條十八截虎尾鋼鞭穿破木板牆,向那女子手腕捲去,那鋼鞭上盡是倒刺,如果鈎在肉裡,至少要撕掉一大條肉下來。

    那女子掌到中途,突然一沉,虎尾鞭竟捲了個空,而那女子這一掌雖然低了數寸,卻方向突變,拍向夏涼眉耳門。這裡也是人身重要大穴,一掌拍實的話,夏涼眉可就要涼透了。

    但門外來的並非一人,還有一個人在虎尾鞭剛剛發出時,便如一塊發射機射出的石頭般撞進來,以身子撞向那女子。他的身子並不是兵器,他的兵器是盾,一面青光閃閃,其薄如紙的盾。上面一條條一道道滿是裂紋,但這卻是天下最硬的盾之一。

    那女子掃了一眼攻來之人,似乎輕輕嘆息一聲,她已知道,今天的人是殺不成了。她也沒見如何動作,一個輕盈曼妙的身子就輕煙般向上飄起,半空中轉出十餘個圈子,升上了屋頂,但她並沒有就此罷手,一道烏光脫手飛出,擊向小荷。

    就當她身子躍起之時,言白虎與劉玄武正要將她攔下來,但見她掌心烏光一閃,一物直打小荷,二人大驚之下,齊齊出手,將暗器打飛出去,但此時那女子已穿破屋頂,鴻飛冥冥,不知所終了。

    門外火光亮起,湧來一大群人,都是汝陽王府裡的僕人們,夏涼眉只覺得眼前火光耀眼,突然天旋地轉,腦子裡轟然一聲,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五探芳信

    一聲炸雷,幾乎就響起在窗外的樹梢頭,夏涼眉睜開了雙眼。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彷彿是被雷擊所震盪的一般,好不容易,夏涼眉才看清楚眼前的情況。

    這是一間精緻的屋子,帳幔雪白,大理石鋪就的地面泛起青光,幾乎能照得見人影,床邊燃著香料,整個屋子都飄盪著一陣幽香。

    在床前還站著一個人,見他醒過來了,就在與他把脈,然後轉頭對椅子上坐定的汝陽王道:「王爺,他已經沒事了。只是失血過多,靜養幾天就能下地了。」

    汝陽王點點頭,叫這大夫出去,然後親自走到床前,看視夏涼眉。

    窗外下著大雨,這無聊的雨聲卻更顯得屋子裡幽靜異常。雷聲還在不住響著,但在夏涼眉聽來卻是那麼遙遠,他又暈睡過去。

    兩天以後,夏涼眉可以勉強下地了,這些天來,汝陽王是天天必到,但小荷卻一次也沒來過。

    這天吃過晚飯,汝陽王照舊來看他,見他氣色已好得多,夏涼眉躺在床上,突然苦笑一聲,道:「姓夏的縱橫江湖,從來沒有辦不到的事,可在你手裡,我卻栽了個跟頭,你放心,等我一能出門,我便去找你門口那石獅子。」汝陽王聽了,卻是長嘆一聲,道:「你先用不著去找那石獅子,你還是——先去看看小荷吧。」

    夏涼眉淡淡地道:「我看她做什麼?」汝陽王捏著雙手,似有些不好啟口,但最後還是說出來:「現在也許只有你才能救她了。」夏涼眉苦笑:「難道說在這王府裡,還有人敢動她?」汝陽王道:「有。」夏涼眉眼神一閃,道:「誰?」汝陽王道:「她自己。」

    汝陽王的目光雖然還是那樣尖銳,但裡面似是有些掩飾不住的哀傷:「她自從那天救回來,直到現在,一句話也沒說過,一粒飯也沒吃過。我想,也許只有你才能讓她復原,因為那晚畢竟你救過她。」

    他已知道了那天城外所發生的,自然是言白虎與劉玄武報告的,但夏涼眉不敢肯定在城裡所發生的那些事,汝陽王知不知道。但願他不知道。聽他的意思,小荷也沒有說過什麼。

    於是夏涼眉不再說什麼,他輕輕下床,在汝陽王注視的目光中,穿上自己的衣服,慢慢走出門去。他不敢走快,因為傷口還沒有完全長合,雖然縫住了,但如果用力過猛,還是會流血的。

    這裡是一大片蓮池,此時正當六月,蓮花開得正好。藍色的月光灑在池塘裡,閃著輝光,水面上有一座九曲廊橋,檐下掛滿了紅燈,無數的紅燈與月光交相輝映,使得這蓮池看來像是一塊晶瑩剔透的寶石,走在這九曲橋上,已分不清哪裡是天上,哪裡是人間。

    紅燈盡處,是一座高閣,一個紅衣女子獨坐閣頭,肩若削成,腰如束素,眼望著燈火闌珊,她身邊的明光淡了,卻有一股迷離的水霧升起在四周,使得她看來彷彿是雲間的仙子,不帶一絲人間煙火。

    仙子並不都是快樂的,至少這個仙子是憂傷的。

    小荷的臉映著輝光,突然竟有了一股寒涼的意味,月下泛清輝,清輝玉臂寒,她的整個人看起來再也不像是夏涼眉第一次看到時,那種近乎跋扈的青春,那般疑為天人的驚艷,現在她看起來,連一個惱恨丈夫章台走馬的怨婦都不如,怨婦臉上至少還有哀怨纏綿,而小荷臉上卻是什麼都沒有。

    現在她的人就像是一具空殼,拋卻了靈魂的空殼。

    這才僅僅不過三天,人的變化竟如此之大,連夏涼眉都感覺到不可思議。

    他走到小荷身後,小荷似是沒聽到,一動也不動。夏涼眉停下腳步,思索著該如何說第一句話。他思索的時間很長,高閣上一人靜坐,一人獨立,月光灑遍二人全身,仿佛今晚的月只為他們二人而明。

    如此美月良辰,夏涼眉卻突然做了一件極為煞風景的事,他突然從後面猛然摟住小荷,用嘴去親她的後頸。小荷長這麼大,也從沒遇到過這種男人,敢如此非禮她,雖然此時她心中悲傷欲絕,但夏涼眉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還是駭得她拼命掙扎起來。

    可是她已經三天沒吃飯,又哪有力氣掙得過一個男人?她已被夏涼眉壓倒在地,夏涼眉那剛長出胡茬子的嘴已經吻上她的臉。小荷沒有叫,也許是她沒有力氣叫出來吧,二個人就在高閣上翻騰開了,突然小荷猛一曲膝,頂在夏涼眉小腹上,夏涼眉痛苦的哼了一聲,身子突然一僵,像一隻大蝦般弓起。然後小荷的巴掌就結結實實的落在他臉上。

    夏涼眉翻倒在地,小荷像是動了性子,不依不饒的跳起來,撲到他身上,一對拳頭像雨點般落下,夏涼眉也不想吃虧,去捉她的雙手。

    突然之間,二人一齊落下了高閣。

    閣下是蓮池,好大一片蓮池,當然也很深,二人紮手扎腳的落到池塘裡,激起了老大水花。可二人的打鬥也終於停了。突然間滿池噪動,無數「咕呱、咕呱」之聲大起。

    小荷鑽出水面,頭上濕淋淋的頂著一朵大荷葉,而夏涼眉也露出頭來,二人離得不遠,相互正看,突然夏涼眉驚叫了一聲,身子一縮,下手去褲子裡一抓,竟抓出一隻大青蛙,那青蛙被二人落水聲驚動,正沒好氣,又被一只分成五瓣的爪子捏住,很是難受,一下子氣貫頂門,漲得幾乎像個皮球,雙眼凜凜生威,怒視夏涼眉。

    夏涼眉忙一甩手將它扔進池塘裡,然後也學著它叫了一聲:「咕——呱!」那聲音像得很,小荷看著夏涼眉的樣子,突然「卟」的一聲笑出聲來。

    總泡在水裡也不是件得意事,於是二人一同上了岸,夏涼眉經過方才一番折騰,小腹上又開始流血,為了減少出血,他一上來便躺在樹下不動了。小荷好像這才記起他受的傷,爬過來伸手就掀他的衣服,想要看一看。夏涼眉嚇得急忙護住衣襟,輕喝道:「你做什麼?」小荷一臉認真:「看你的傷呀,你以為我要做什麼?」夏涼眉皺眉道:「你懂不懂事,我是個男人,你是個大姑娘,我看你行,你看我就不可以。」

    這觀點倒是頭一次聽在小荷耳裡,她不服氣地道:「為什麼?」夏涼眉擠出一臉壞笑:「我看你,人家會說我風流好色,這無傷大雅,可你要看我,人家就會說你……」小荷見他不說了,追問道:「說我什麼?哼,那人敢說我一個壞字,我就撕了他的嘴。」夏涼眉道:「人家當然不會說你壞了,人家會說你好……好淫……」他剛說到這裡,突然頭腦裡一陣眩暈,不由得住了嘴,此時他眼睛裡的小荷竟完全不一樣了。

    現在呈現於夏涼眉眼前的,是一個苗條而勻稱的身子,因為紅衣著了水,一下子緊緊貼在她身上,偏偏現在是夏天,小荷穿的又不是很多,從枝葉間漏下的斑斑點點的月光落在小荷身上,頓時將她身上所有凹凸之處全都顯露出來。

    一滴晶瑩的水珠從她的髮際輕輕滾落,落在她那雪白的胸脯上,在夏涼眉聽來竟是鏗然有聲。這是震盪心弦的聲音,夏涼眉只覺得全身的血一下子都像決堤的洪水,四下亂湧。他已忘記身在何處,彷彿四下裡是一片桃花,頭上月圓如鏡,腳下清溪泠泠,此時的情景竟是如此熟悉。

    夏涼眉忍不住伸出手去,彷彿要撫摸天上的圓月,他輕輕唸道:「桃花源內桃花塢,桃花塢內桃花酥,桃花酥映桃花面,絆惹桃花總不如……」小荷沒有聽清他的話,湊近他的臉,問道:「你說什麼……」

    此時的夏涼眉竟突然伸過嘴來,重重親在小荷紅紅的櫻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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