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相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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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重的牢門在鐵鏈相擊的悶響中打開,十餘個高大剽悍的武士手握長槍,當先而入,然後向兩邊一分,閃出一條路來。周文與錢大業隨後走進這座死牢。

    二人都是一身青布便衣,頭戴小帽,裝束與常人無異,但不同的是,他們那種顧盼生威的做派是任何便裝也包裹不住的。周文蒼白的臉膛,顴骨高聳,似有病容,一身的瘦骨嶙峋,如同衣服架子般豎在那裡,一雙手掌形如枯枝,令人不自主的便產生一種憐惜的感覺。而錢大業卻是滿面紅光,精神飽滿,那身衣服緊緊繃在身上,似乎隨時都可能爆裂。

    死牢裡一股騷臭之氣撲面而來,令二人都捂住了鼻子,相對皺了皺眉頭,這裡關的都是等待問斬的重犯,所以牢門厚重,看守嚴緊,如果沒有當朝刑部尚書的手令,外人誰也不可能跨進一步,他們二人雖說掌管刑部,但從沒進過牢房,要不是皇帝派下來的這樁差事太過難辦,他們也不想來這裡。

    一個獄卒在前邊帶路,直來到最裡面的一間牢房,用鑰匙打開了牢門,但每個人都聽得出來,他的手在發抖。好像裡面關的不是人,而是一隻遠古怪獸。那十幾個武士衝到門口,手中長槍齊舉,一步一步的走進。周文與錢大業隨後走進牢門,站在那些武士身前,按理說他們是當朝大員,前途無量,實在不必冒這個險。但二人卻是臉色平靜,並無驚慌之色。

    一片死寂中,那獄卒用顫抖的聲音喊了一句:「夏爺……夏……夏……尚書大人來了!」

    沒有人回答,那個獄卒用驚恐的目光看了看周文,見他沒什麼表情,只得又提高了聲音叫了幾聲,只聽牢房中的一堆亂草裡這才傳出一個懶洋洋的聲音:「琵琶金翠羽,絃上黃鶯語,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來者何人,大呼小叫,擾人清夢,實在可惱……」這人聲音很清秀,語言竟也儒雅之極。

    但那獄卒臉上又露出極度驚慌之色,但是尚書大人在此,多少也要有些底氣,不然這碗飯就可能再也吃不上了,便也一挺胸脯,叫道:「尚書與侍郎大人親到,還不起身!」那人哼了一聲,道:「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我是夢中仙,尚書是狼(侍郎)還是狗,看看尾巴便了然。」

    周文並不惱怒,竟是微微一笑,道:「夏先生,一向可好?下官周文這裡問候了。」

    他這話剛說完,草堆裡忽的跳起一個人來,連同響起了之聲,那人坐倒在地,用手拼命掏著耳朵,道:「髒髒髒,天下何最髒,官話與官腔。」牢房中終年不見天日,所以常年點著燈火,這時火光下看得清楚,那人一頭散髮披過肩頭,不見臉孔,滿身的破衣爛衫,臭不可聞,最令人奇怪的是,那人遍身發光,烏光。

    那是無數鐵鏈在燈火中發出的光,此人頸上胸上臂上手上腿上腳上腰上胯上都被鐵鏈鎖住,連接著牆壁上的無數鐵環,細細一看,原來那牆壁也是精鐵鑄成。這哪是一間牢房,分明是個鐵籠子。這裡不要說關人,就是關一頭瘋牛也沒問題。

    周文見他掏著耳朵,也不為意,好像早知道他會有這種行為,笑道:「夏先生,官話雖髒,有時候卻可以救人活命,你不妨還是聽一聽。」那人聽後冷笑一聲,道:「只怕不是救我的命,而是救你的命吧。」周文臉上一僵,但馬上又恢復了笑容:「人在官場,身不由己,以前有得罪的地方,也是下官職責所在,畢竟國法不可違。」

    那人這才抬眼從亂髮間看了周文一眼,輕輕點頭道:「你這話算是與我示好,但卻說得不卑不亢,堂而皇之,倒也是個人物。有點意思,說吧,有什麼事?」周文從懷中取出一捲黃布,命那個獄卒交給他。那獄卒捧著這黃布,偷眼看了一下周文,周文眼睛一寒,射出兩道冷光,嚇得他連連點頭,戰戰兢兢的走過去,將黃布放在那人眼前。

    那人掃了一眼,道:「為何不念與我聽?」周文輕輕咳幾聲,從懷裡取出一塊四四方方的絲巾,擦了擦嘴巴,道:「機密大事,不可洩露。還煩先生親自過目。」那人哼了一聲,抬手叮鐺做響的展開來,看了一遍,然後一揮手,那黃布飛出,正落在燈盞上,燒了起來,周文見了微一皺眉,道:「先生,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你一定要想清楚。」那人向草上一倒,伸了伸懶腰,道:「是啊,救你周大人的機會,的確是千載難逢。哈哈。」

    周文輕哼了一聲,道:「不只是你我的命,還有桃花塢裡的人,三條命可都在你下巴上,只要你一點頭,這些人就都有命了。」那人聽了這話,突然暴怒而起,數十條鐵鏈拉得筆直,錚錚做響,喀的一聲,一根鐵鏈從中而斷。

    牢中好些人嚇得倒退了幾步,那些武士長槍並舉,握槍的手都出了冷汗,有些人的腿已開始發抖。一名武士被這種恐懼壓迫得實在受不住,狂吼一聲,一槍便刺出去。那人看著劈胸而來的一槍,竟然動也不動,一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直瞪著周文。

    眼看那一槍就要刺入他前心,周文突然動了,他那隻如同枯枝般的手輕輕一揚,手中那塊絲巾竟如利刀一般,只聽嚓的一聲輕響,竟將那枝鐵槍從中斬斷,然後不知如何一抬手,那武士就飛出了牢門,跌個狗啃屎。

    周文輕輕咳了幾聲,又用那塊絲巾擦擦手掌,淡淡地道:「夏先生,你不要動氣,桃花塢的人現在很好,我們並沒有絲毫為難的意思。」那人怒發:「你們不講信義,以前不是說只要我投案,就可以放過桃花塢的人麼?現在竟然言而無信,難道當初你們都是在放屁不成!」

    周文道:「我們一直沒有為難過那人,而這次你如果幫忙,一定成功,之後你的罪可以特赦,到時候你們就可以在一起,難道不比在這裡等死強得多?你要想清楚。」

    那人胸膛起伏,呼吸急促,過了半晌才安靜下來,道:「姓周的,你不要玩花樣,龍潭虎穴我也不怕,只要你敢動那人一根頭髮,我就叫你連一根頭髮也剩不下。」周文道:「這個我了解,為了救那人,你可以自己投案,這份膽色萬人不及,是大丈夫行徑,我周文很是佩服。」那人哼了一聲,道:「用不著拍我馬屁。」周文沒有再說什麼。

    那人突然哈哈大笑了幾聲,道:「要求我做事,就要按我說的做。周大人,你說是不是?」周文點頭道:「不錯,聖上吩咐,只要夏先生開口,一切條件都可以照辦。」那人一口氣說道:「三個條件,一,馬上在萬星樓給我備一桌最好的魚翅席,每個菜都要包師父親手做,還要一壇最好的花雕。第二,我要更衣,洗澡,刮臉,剃鬚。」周文道:「好辦,除了這些,先生臨走時還可以帶上一萬兩黃金。不知先生第三個條件是什麼?」

    那人抬眼看了看周文,突然陰陰一笑,冷冷地道:「三,我洗澡時要有人服侍,有人修腳,有人擦背。」周文道:「這個沒問題,我可以找服侍聖上的人來服侍先生。」那人一笑道:「我可不敢跟皇帝老子一般,我只要兩個人服侍。」周文彷彿有點覺察到了什麼,臉上現出一些猶豫的神色,輕輕探問道:「是誰?」那人抬手指了指周文與錢大業,道:「就是你和他……的老婆。」

    周文與錢大業相對看了一眼,錢大業雙手一攤,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意思。他並沒有老婆,但周文卻覺得好像吃了一頓黃連宴,苦得說不出話來。他睜大眼睛,看著那人,牙齒不住的摩擦,腮上的肉一會兒繃緊,一會兒又放鬆,最後突然竟現出了滿面的笑容,但這笑容卻是說不出的寒冷。

    那人看著兩個人的神色,不由得哈哈大笑,那笑聲直透出去,響徹在死牢的每個角落,震得牆上的塵土紛紛落下,牢中燈火不住亂顫,那笑聲越震越響,彷彿就要衝破這牢房,衝透這雲霄。

    二,賀新郎。

    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這一天正是汝陽王五十壽辰之日,老天也極是賞臉,一早就開了眼,把一輪紅彤彤的太陽推上半空,照得汝陽王府前的那半畝荷塘溢翠流香,天藍水青,草綠花紅,正是做壽的好日子。

    從太陽一出山起,到府裡來的人便絡繹不絕,整個中都熱鬧起來,大小官員,當地名流,各處鉅紳都來捧場,汝陽王府前一早便是車水馬龍,擁擠不動,光收拜帖的家僕就有十幾個,按官職大小,名氣輕重依次送入,又有數十個家人將偏門開放,抬著禮物進進出出,好不繁忙。

    與門口相反的是,只要客人一進了大門,就好像換了一個世界似的,走過一條九曲水廊,迎面的是一外幽雅去處,門口上寫著兩個大字:梅園。這是當今聖上御筆親題,做為汝陽王行宮的內園。這裡看不到一個人守衛,但卻處處充滿著一股肅殺之氣,來往的家僕雖然衣飾與門口的相同,但行動極為敏捷,眼光也是十分銳利,不放過一個可疑之人。

    此時已近中午,壽辰將至,壽筵將開,卻還是不見汝陽王人影,梅園中的客人並不多,夠資格在這裡就座的,也僅就二十餘人而已。其他人不要說就座,就連見汝陽王一面都不可能。富貴莫過帝王家,這話一點也不錯,城中有諺:平生不羨玉滿堂,但求一識汝陽王,讀書不為上金巒,只求談笑入梅園。可見汝陽王在此地的影響力。

    既是能在這裡就座,家世與身份無疑都是極高的,其中有幾位年高長者,都是峨冠博帶,大袖飄飄,一副學者之風,還有的就是少年英俊,個個鮮衣華服,氣宇軒昂。還有的就是城中的幾位高官,坐在那裡,自又有一番風範。看他們的樣子各自不同,年長的大都安然穩坐,目不斜視,而長少的則看上去微微有點不安,彷彿將要等待著什麼重大事情的發生。

    就在這時,只聽鍾典齊鳴,十八個彩衣少女蹁然走來,手裏托著大紅壽燈,與各色壽禮,分列四外,然後又走來四人,在汝陽王的座位後面負手而立,這裡的人都知道,這四人正是汝陽王的四個貼身侍衛,人稱四象星君,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個個都有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

    最後出來的當然是汝陽王。

    他今年五十歲,正當年富力強之時,多年的養尊處優讓他看起來也就三十多歲的樣子,今天他穿了一件大紅壽衣,上面用金線繡了一百個壽字,在陽光下金光燦燦,好不惹眼,衫得他本來就白皙的臉色更如無瑕美玉一般。

    汝陽王一出現,在座的所有人一齊起身,向他齊聲道賀,汝陽王微笑答禮,道:「本王何德何能,今日各位能賞臉光臨,實是一件快事……」他向眾人微笑示意,大家一起就座。一位官員打扮的人諂笑道:「今日正是王爺天命之壽,我等有幸,能親向王爺道賀,更能一睹王爺芝顏,可算是不虛此行了。」眾人也都附和。

    汝陽王哈哈一笑,道:「我看今天在座的都是蘇州英俊,可稱得上是一次‘群英會’了。實慰我心,實慰我心。不瞞各位,今日對於本王來講,乃是雙喜臨門,一則是本王壽誕,二則嘛,乃是宣布一件事情,就是為小女擇婿的結果。」

    這話一出,座中的那些少年子弟都一個個面色微紅,似是有些不安,但又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可相對的眼光一碰之時,又充滿了敵意。汝陽王並沒有看他們,吩咐開席。

    就在此時,一個錦衣家僕走近汝陽王,遞與他一份拜帖,又在他耳邊說了幾句,汝陽王掃了一眼,輕輕一皺眉,道:「果有此事?」家僕點頭,汝陽王問:「幾個人?」家僕道:「兩個。」汝陽王道:「好,請他們進來。」

    不多時,家僕領進兩個人來,後面的人似乎是個跟班,臉也不敢抬起,好像沒見過這麼大的場面,但前面那個人卻是一臉的滿不在乎,大步而來。這人一進園子,所有人的目光盡都盯在他臉上,一時間,所有人盡都失色。

    這裡不乏少年英俊的公子,儒雅超群的書生,剽悍勇武的俠士,但這個人卻集中了所有這些人的優點,他不但英俊,儒雅,勇武,而且還有一點他們所缺少的輕佻狂傲,所有的這些集合是一起,組成了這個最吸引人眼光的來客。而他的話更是令在座的名流們吃了一驚。

    這位公子直到汝陽王座前,拱手一禮,然後負手而立,臉上露出非常自負的笑容。汝陽王道:「這位可是夏涼眉公子?」來人一笑,道:「正是涼眉,王爺定是見了我的拜帖。」汝陽王點頭,道:「公子語出驚人,寫明今天與本王賀壽的壽禮,乃是二十萬兩黃金,不知此話是真是假。」

    座中人聽了,無不驚駭,他們雖然也是非富即貴,但拿出二十萬兩黃金做壽禮,卻也沒這個力量。不由得看著這位夏公子,都露出不相信的神色。

    夏涼眉道:「不錯,我的確是寫明,奉上壽禮二十萬兩黃金,一點不差。」眾人越發驚奇,心道這個人口出大言,卻不知那二十萬兩黃金放於何處,汝陽王一笑,道:「既是如此,夏公子當然可以成為我的座上客,來人,看坐。」他竟問也不問那二十萬兩黃金是真是假。

    座中人愕然,連夏涼眉也不由得一怔,道:「王爺怎麼不問一問,我那些壽禮在哪裡?每個人都看得出來,我不可能將那麼多黃金隨身帶著吧。」汝陽王看著他,微微頷首,道:「我不用問,公子既然敢說這話,想來定不是一般人物,單憑你的人,我想就值二十萬兩黃金。」

    夏涼眉笑道:「我並不值這麼多,但我的壽禮卻絕對值,我有兩樣禮物奉上,為王爺壽。」汝陽王聽了,道:「兩件禮物?公子定是尋到了世間奇珍。」夏涼眉笑道:「不錯,頭一件禮物可值十萬兩黃金,而且世間僅此一件,別無分號。」

    汝陽王向下低了低身子,問道:「那是什麼?」夏涼眉也向前走了一步,以手護住半邊嘴巴,好像生怕讓別人聽了去,但他的聲音在座的每個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那是四個字:「你的人頭!」

    這四個字一出口,場中突然起了變化,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張桌面突然憑空飛起,砸向汝陽王,誰知剛到半空便裂為七八塊,飛襲兩邊的侍衛,而使桌面裂開的,正是座上客中的幾位士紳豪客。與此時同,夏涼眉身後那個跟班猛一抬頭,露出了一雙利如鷹隼的銳眼,他手臂一振,已多了一支短柄狼牙穿,他的人也如一頭獨狼,射向汝陽王。

    場中一時大亂,那幾個江湖豪客掀翻桌子,各自抽出暗藏的兵器,群起而上,卻被眾家僕擋住,但是那些家僕去來不及擋住那個跟班了。但汝陽王後面還有四大侍衛,此時已如一堵人牆,護住汝陽王。

    劉玄武一張手,龜鱗盾迎面立起,要擋下這一擊,但那跟班似早已料到,身子如蛇般一扭,狼牙穿半空一折,便已繞過劉玄武,孫朱雀正要飛出火龍標,卻被那跟班左手射出的飛刀弄亂了方寸,自救不暇,言白虎怒吼一聲,十八節虎尾鋼鞭當頭便砸,卻被一名刺客的蛇鞭纏住,砸不下去,最後面的方青龍一聲呼喝,手如龍爪抓向狼牙穿,他要用二十年苦練的鷹爪力加龍爪手,截下這一擊。

    他果然不愧為四大侍衛之首,這一出手果然奏效,狼牙穿沒入他的手掌心,竟連油皮也沒割破,方青龍一聲悶哼,手如鋼鉗,狼牙穿也不能再前進半分,但那跟班竟連這一手也料到了,他手指一動,狼牙穿前半部分的利刃竟脫柄而飛,射向近在咫尺的汝陽王。

    此人竟在一眨眼前,連破四大侍衛的阻擊,力求刺汝陽王於穿下。

    這個過程如同電光石火一般,眨眼兩次間就已完成,汝陽王還沒等從椅子裡站起來,狼牙穿閃著攝人的光芒已然飛到,穿過汝陽王的身子,透木而出,竟將汝陽王釘在了椅子上。

    汝陽王睜大雙眼,死死盯著這要命的利刃,連哼也沒哼一聲,就倒斃在椅中。

    場中大亂,四侍衛紅了眼睛,這對他們來說簡直是天大的侮辱,四個人聯手竟沒能擋住這刺客一擊,讓對方取上將首級於重重護衛之中。言白虎暴喝一聲,手臂粗了一半,將那用蛇鞭的刺客拉得倒飛而起,撞上了假山,將頭撞得粉碎。孫朱雀的火龍標也標中了兩個刺客,那兩人全身起火,倒斃在地。而劉玄武與方青龍截上了那個跟班。那跟班沒了兵器,並不戀戰,身子一滑,如同游魚般便到了圈外,他看了一眼汝陽王,見他已有死無活,便唿哨一聲,轉身飛上了院牆。

    他方一抬頭,就迎面遇到了夏涼眉。

    夏涼眉在說出那四個字以後,就飛身上了院牆,優哉游哉的騎牆觀虎鬥,嘴角邊上還帶著笑容,由於大家的目標都在汝陽王身上,所以沒有人來管他。現在那跟班躍上牆來,向他微一點頭,便要向牆外跳下,但就在這時,下面的每個人都看到,那跟班突然晃了晃身子,手捂咽喉,卻仍掩不住那股噴射出的血泉,他手指著夏涼眉,沒有說出一個字,便栽到了牆下。他的咽喉已被割開了。

    還有兩個刺客見了,大叫道:「你是叛……」話沒說完,一個被趕來的弩手射成了刺蝟,另一個被方青龍抓斷了兩腿的骨節,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方青龍一手抓住那人,叫道:「你們是哪裡的刺客?」那人慘笑一聲,突然一咬牙,嘴裡流出一股黑血,就再也不動了。原來他們嘴裡事先早已藏有毒藥。

    夏涼眉跳下牆來,緩步走近,四處汝陽王的侍衛們劍拔弩張,圍緊了他。夏涼眉看也不看,從死人臉上揭下一層薄薄的面具,遞給方青龍,道:「這些人都是殺了正主之後,戴上他們的臉皮來的。」方青龍看了看他,道:「原來你就是與王爺送信的那個人。」夏涼眉從腰間取出一把摺扇,隨手一展,黑底扇面上露出五個泥金大字「掬水月在手」。他輕輕笑道:「不錯,正是我。」

    方青龍看著他,突然問道:「你為何要這麼做?出賣同伴與朋友,你為了什麼?」夏涼眉搖搖頭,道:「大錯特錯,這些人根本不算我的朋友,他們也不配做我的同伴,至於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你請汝陽王來,我自會對他說。」方青龍嘴邊露出一絲冷笑,道:「王爺就在此間,你如果有本事認得他老人家出來,王爺自會給你機會。」

    夏涼眉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這麼說這裡每一個人都可能是汝陽王了?」方青龍點頭:「不錯,就連我,都有可能是汝陽王。」夏涼眉拍拍他的肩膀,道:「可惜呀,你不是,汝陽王這種身份,根本不會練什麼龍爪手,更不會與身份低微的人過招,千金之子,不亡於盜賊,汝陽王就算真是在這裡,也不會動手的。」方青龍笑了:「那你就認一認好了。這裡沒動手的人好像就只有這些彩女了。」夏涼眉又搖搖頭:「汝陽王不是敗家子,所以斷不可能胡鬧的,這些女孩子也不是。」方青龍皺皺眉頭,道:「那你是否已知道誰是王爺了?」夏涼眉輕搖折扇,微笑著向四下裡掃視了一圈,最後一笑,指著死在椅子上的‘汝陽王’道:「這位‘王爺’雅望非常,但真英雄者……」

    他一指與他領路的那位錦衣家僕,道:「真英雄者,乃此人也!」

    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這個人身上。

    那位錦衣家僕睜大了眼睛,一指自己的鼻子,道:「我?」夏涼眉向他長長一揖,道:「王爺大安!」錦衣家僕淡淡一笑,道:「你為什麼認準是我?」夏涼眉哈哈大笑,道:「帝王之胄,龍行虎步,顧盼之間,凜凜有威,你若不是汝陽王,我就買塊豆腐撞死算了。」

    錦衣家僕看著夏涼眉,突然一陣冷笑,繼而變成一陣開朗的大笑,笑聲中,他輕輕的轉了個身。方青龍等四大侍衛一齊圍攏上來,方青龍脫衣,言白虎捧冠,孫朱雀束帶,劉玄武換靴,等到錦衣家僕再轉過來時,已是與方才大不相同,雖然與死去的那個「汝陽王」長得一模一樣,但卻面現貴氣,眼神流轉之間,流露出超凡的王霸之色。

    此時在場的每個人都已猜到,這個汝陽王才是貨真價實的。

    汝陽王示意將地上的屍體抬走,打掃乾淨場院,剩下的客人們又重新就座。這下子再也沒有假扮刺客的人了,有兩個官員方才嚇得面無人色,在桌子下躲了半天,不免灰頭土臉,很失面子,所以好不自在,推說有事,就先告退,汝陽王也不挽留,任他們自去。

    此時座上都是一些青年客人了,有幾個小夥子方才與刺客拼殺,頗有些奮不顧身的意思,令汝陽王非常高興,吩咐每人賞三千兩銀子,以為謝意。

    汝陽王環視了一下,最後目光落在夏涼眉身上,道:「是你與我送的信,說今天會有人刺殺本王?」夏涼眉道:「是。如果不是我,你不會想到用替身吧。所以是我救了你的命。你的人頭當然值十萬兩黃金。」汝陽王道:「我這顆頭千金不換。」夏涼眉輕笑著搖搖頭,道:「對我來說只值十萬兩。」言白虎與孫朱雀的眼眉當時就立了起來,言白虎道:「別以為你有了功就賣狂,就算你不報信,王爺一樣會有所防範。」夏涼眉似乎沒有聽到,手掌向左右撲了撲,道:「我與王爺說話,哪來的蒼蠅亂嗡嗡。好不識趣。」言白虎當時就要發作,卻被汝陽王一眼嚇住了。

    汝陽王道:「夏先生想必是受人所派,來與本王為難吧。」夏涼眉折扇輕搖,道:「我不是受人所派,而是受人所託,沒有人能夠派我做任何事。我也從不聽任何人調遣。」汝陽王道:「既是受人之託,就應當忠人之事,夏先生為何反戈一擊呢?」夏涼眉並不回答,只抑首看天,輕輕道:「佛曰‘不可說,不可說’。」孫朱雀冷笑一聲,道:「只怕這一切都是幌子吧,夏先生以此來取得王爺信任,之後再行刺殺之舉,那時就不會誤中替身了。」

    夏涼眉面不更色,道:「我道王爺身邊都是忠義之士,哪知卻也有這種小肚雞腸之輩,我要殺王爺的話……」他說到這裡,突然猱身便上,四大侍衛早就蓄勢待發,上一次沒能截下刺客,這一次絕不能再失手了。

    但他們甫一發動,卻見夏涼眉並沒有攻擊汝陽王,而是向座中一人衝過去,伸手便抓。那人猝不及防,只喊出了一聲:「啊……」這聲音還沒落,夏涼眉突然將身子半途一折,以後背撞向汝陽王。

    四大侍衛見他沒攻擊汝陽王,不由得均是一怔,身子不免僵了一下,可就是這一瞬間,夏涼眉的身子已到了汝陽王身前,他轉過身來,一隻手輕輕按住了汝陽王前心。

    眾人一時都花了眼睛,沒有人能看清夏涼眉是如何到得汝陽王身邊的,倘若此時夏涼眉手中有刀,汝陽王就要死第二次,這次可是貨真價實的。

    場院中突然靜得要死,方青龍發出了一聲驚呼:「漠漠輕寒身法。」

    四大侍衛都吃了一驚,這種身法已多年不現於江湖,自從「漠漠輕寒」笑白頭死後,這種身法距稱早已失傳,誰想竟從這個人身上使將出來。

    場院中人各自拔刀在手,復圍攏上來。汝陽王卻是不動聲色,臉上不帶一絲驚慌,他擺了擺手,叫各人退下,夏涼眉也一收手掌,退出八尺。四大侍衛都面露愧色,這已是他們今天第二次失手了。

    汝陽王很和藹的看著夏涼眉,道:「先生既不是為刺殺本王而來,那為的什麼呢?」夏涼眉反問:「今天什麼日子?」汝陽王道:「本王五十壽辰。」夏涼眉道:「著啊,既是王爺壽辰,我當然是為祝壽而來了。況且我已獻上了我的第一份禮物。」

    汝陽王笑容可掬:「那第二份禮物是什麼呢?難道與本王的頭一樣珍貴?」夏涼眉道:「至少在王爺眼中,這份禮物還要珍貴一些。」汝陽王道:「那是什麼?」夏涼眉嘴邊露出一絲笑容,道:「那就是——你的女兒。」

    汝陽王吃了一驚,道:「難道說今天還有人敢來刺殺我女兒?」他自己受到危險並不害怕,但卻很怕女兒受到傷害。確是一片拳拳之心。座中一個少年公子挺身站起,拱手道:「伯伯,我去看一下妹子。」汝陽王點頭,道:「賢侄去最好。」那少年剛要舉步,卻被夏涼眉攔住了,那少年眉頭一立,道:「你什麼意思?」夏涼眉道:「你用不著去看,她一點事也沒有,我並沒有說有人要刺殺她。」汝陽王道:「那你的壽禮……」

    夏涼眉輕搖折扇,大咧咧的走了幾步,問道:「你是王爺,如果嫁女兒的話,妝靨只怕也不下十萬兩黃金吧。」汝陽王道:「哼,就是再加百萬兩,也比不上我的女兒。」夏涼眉笑道:「那這十萬兩黃金你可以省下了。」汝陽王道:「什麼意思?」夏涼眉手一揮,摺扇反轉,現出另一面的五個大字「弄花香滿衣」,他笑道:「我會娶你的女兒。並且半分嫁妝都不要。」

    他此話出口,驚呆了所有在場的人,大家目不轉睛的看著他,眼睛裡都帶著不同尋常的表情,有的驚疑,有的惱怒,有的譏笑,有的嘆息,嘆息這個人可能走不出大門,就要被人一劍穿心了。

    想將夏涼眉一劍穿心的人自然就是那個少年公子,他的眼睛像兩道火蛇,圍著夏涼眉轉了半天,才冷笑一聲,道:「就憑你,也配說這話,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不是你家的火坑,鄉巴佬。」夏涼眉連一眼都不看他,只是盯著汝陽王,汝陽王也覺得不可思議,他指著那少年公子,道:「我的這位賢侄是當今輔國大將軍呂超群的兒子,叫做呂青迪,自古將門出虎子,青迪的人品與才幹都是一等一的,與我的小女青梅竹馬,而我也一早就有意將女兒嫁給他,夏公子,你有什麼把握能勝得過他呢?雖然你救了本王的命,但這件事我還是無法褊袒你。」

    夏涼眉自信得令人可怕:「用不著王爺褊袒,我想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而現在,我就想要一樣,想讓你做我的岳父老泰山……」呂青迪從沒受過這種侮辱,他衝到夏涼眉面前,一手扯住他的衣服,怒道:「你怎麼能跟我搶小荷?你連給她提鞋子都不配,你現在要不滾,我就要你爬著出去。」夏涼眉皺了皺眉頭,道:「你這樣的火暴脾氣,小荷她怎麼會喜歡呢?啊,小荷,一聽這名字,我就知道她一定是一位非常溫柔,非常清純,非常脫俗的女孩子,月如眉,淺笑含雙靨,低聲唱小詞……」猛然他又一扳臉,喝道:「要跟了你這種不懂溫存的野棘籬,苦也苦死了她……」

    他剛說到這裡,突然半空中落下了一朵紅雲,隨著飄蕩起一陣幽香,令人魂迷魄醉,那朵紅雲在當地一轉,變成了一個眼睛大大,臉蛋尖尖的女孩子,她身著一件大紅絲緞披風,上身穿粉紅色抹胸,露出雪白的雙肩與大半個後背,下身配一條水紅色細褶長裙,足下一雙紫紅色抓地虎快靴,上繡鴛鴦雙戲水,好一位王府千金,胭脂烈馬。

    這女孩子方來到院中,就聽汝陽王一聲呼叱:「荷兒,看你穿成甚麼樣子,不知檢點,還不退下。」小荷沖他父親扮個鬼臉,道:「還要讓我裹得嚴嚴實實呀?熱也熱死了,如果你還想要你這個女兒,就不要管我穿什麼衣服。你說是不是呀,呂哥哥……」她膩到呂青迪跟前,一手抓住他手臂,輕輕的搖著,眼睛卻輕蔑的掃了夏涼眉一眼。

    汝陽王對著在座的客人們搖了搖頭,嗔道:「這孩子,都是讓她娘給慣壞了。」客人們都微微笑著,有人道:「小姐豪氣不讓鬚眉,端得是虎父無犬女,日後成人,只怕那花木蘭梁紅玉,亦瞠乎其後也。」

    呂青迪見了小荷,一顆心早飛出了腔子,又見她跟自己如此親熱,立時豪氣大盛,對著夏涼眉冷笑一聲,昂起頭來,一副高不可攀的樣子。汝陽王見了,便對呂青迪道:「這丫頭,還就是能聽你的話,侄兒啊,帶她去外邊玩,別讓她在這給我丟人現眼。」呂青迪大聲道:「遵命。」向著汝陽王拱手一禮,帶著小荷昂然出門。小荷走過夏涼眉身邊時,向他歪了一眼,提了提鼻子,輕輕對呂青迪笑道:「哪裡躥來一隻癩蛤蟆,好臭!」呂青迪跟著道:「不要小看這隻癩蛤蟆,他以為自己是鳳凰哩。」二人笑著出門而去,對話聲仍舊能聽得到:「荷妹,我帶你去吃老淮揚的魚翅吧……」「又吃魚翅,不好吃,不吃……」

    汝陽王輕咳了兩聲,對夏涼眉道:「小女言行粗魯,不足以侍奉君子,我看公子就不要……」夏涼眉眉頭一展,道:「我說過的話,從不收回,小姐聰明可人,天真純潔,很對夏某人的脾氣。」汝陽王臉色微有不快,道:「小女雖然尚且待字閨中,但也並非沒有中意之人,你真有把握讓她看上你?」夏涼眉笑道:「我不是讓她看上我,而是讓她——愛上我。」

    座上有人在輕蔑地冷笑,汝陽王臉色越加不愉,也冷哼一聲,道:「既是你有如此把握,本王就給你規定一個期限,嗯——十天如何?」在座的人都掩口而笑,他們知道這是汝陽王在難為夏涼眉,好讓他知難而退。但夏涼眉卻搖搖頭,道:「十天之期嘛,有些長了,我如何能等得十天。」汝陽王一怔,道:「那你說呢?」夏涼眉道:「三天,只要你能讓我在府中住上三天,我就可以盡獲小姐芳心。」汝陽王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道:「如果你失敗了呢?」

    夏涼眉連眉頭也不皺:「我若失敗了,就一頭撞死在門口的石獅子上,斷不食言。」

    在座的人都怔住了,他們怎麼也看不出,這個年輕人為何有如此的信心,要知道,得江山易,得女人心難。況且在夏涼眉與小荷之間,還隔了呂青迪與汝陽王這兩座大山,就算他能翻過兩座山,小荷這樣的女孩子,又怎麼能愛上一個從沒交往過的人?

    只有一個結論,夏涼眉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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