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曲終人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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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龍是條大漢,人如其名,他身高九尺九寸,面如鍋底,黑得發亮,一雙拳頭比鐵鎚還硬,一拳出去能打倒一頭野牛,手中那柄開山大斧能將幾人合抱的大樹一揮兩段。但這並不是他最出眾的地方,他最出眾的地方是他的膽子。

    他的朋友們都知道,他曾在風雨之夜跑到後山的亂葬崗上,在死人堆裡找出兩塊銀子,一把首飾,還從一個將死未死的人嘴裡挖出幾個金牙,他手指上的傷疤就是那人咬的。鐵龍自己也說,如果哪天他死了,那一定是戰死,絕不會是被嚇死。每個人都相信他的話,因為大家都認為,這世上比鐵龍武功高的人有很多,但比他膽子大的人只怕還沒出生。

    可就是這一天夜裡,鐵龍死了,他的死很蹊巧,身上沒有一處傷痕,只有臉色鐵青,舌頭吐在外面,眼神像是見到了地獄來的惡魔一樣,充滿了恐懼。

    他是被嚇死的。

    這件事在無名寨中引起了一陣騷動,但也只是小小的波瀾而已,連他的好朋友劉風也不信,有什麼事能嚇死鐵龍,他很可能是吃錯了藥才死的。第二天晚上,劉風就站在鐵龍頭天被嚇死的地方,這裡是一處崗哨,當然要有人接替。

    風吹過,身後的樹木在響,幾片葉子落下來,帶起了一陣輕響。他很警惕的四外看看,沒有人影。這裡是無名寨的深處,不可能有人直入外圍來到這裡的。他很放心。甚至還哼起了小曲。

    但明明是他在哼曲,為什麼會有和聲?是誰在唱?彷彿還有琴聲在響。

    劉風身上有些發寒,這時又有樹葉落下來,落在他頭上。這本來就已是秋天,落葉有什麼好怕的?劉風安慰著自己,但也不由得伸手向頭上撫去。但他並沒有摸到樹葉,方才落到他頭上的好像並不是樹葉,而是一種濕濕的,沾沾的,還帶著點熱度的液體。

    他將手湊到鼻子邊一聞,猛的吃了一驚,那是血,分明是血,還帶著腥味,這種味道他們是聞慣了的。劉風不由得抬頭向上看去。頭上是黑黑的夜空,並沒有什麼東西呀?他又抵下頭來看,突然,他看到地面上竟然顯出了一個人的臉。那已不是人臉。這張臉被一分為二,中間的裂口上還在流著鮮血。那血竟直噴上來。

    劉風後退幾步,他的膽子雖不如鐵龍,但也畢竟看多了死人,他叫了一聲,手中長槍向那張臉狠命刺了下去。槍尖入土半尺,那張臉竟然笑了,笑得很慘。而從槍尖入土處又噴出一股血。劉風用力拔槍,那槍竟然像長在那張臉上,再也拔不出來。

    天昏地慘,劉風耳邊彷彿有一陣歌聲響起,那是葬歌。劉風的魂都要飛了,他極力掙扎著回過頭來,身後又是一張那樣的臉,這張臉比地下的還可怕,滿面血汙,一雙眼珠子已掉出來,還連著一條血筋,掛在鼻子上,那張嘴已剩下半個,還向外流著血。

    劉風腦袋裡轟的一聲響,只覺得身體中有什麼東西砰的一下碎裂了,然後他的舌頭就伸出來,眼睛也像死魚般突起,再也不動了。而就在他倒地的一剎那,突然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不見了,只有一個苗條的身影在他眼前掠過,劉風覺得自己死得並不冤,因為他在死前畢竟見過了仙女。

    天亮起,陽光透過門外樹上僅存的幾片葉子射進屋裡,落在四個人臉上。但這四個人臉上並沒有一絲暖意。文燕鳴陰著臉,嘴閉得緊緊的,一言不發。事實上這幾天來,他一直沒有露出過笑臉。

    他沒辦法笑了,周白水已將這幾天的事情都向他做了彙報:「三天來,我們已死了六個兄弟,這六個人死因都是一樣,被嚇死的,我真不敢相信他們死前見過什麼,能將他們的膽都嚇破。現在寨裡人心惶惶,大家都害怕夜裡上崗,因為就算兩個人一起,還是逃不脫被嚇死的命運。最後兩個兄弟就是一起被嚇死的。」迴龍玉頭上的筋在跳,牙咬得直響,惡狠狠地道:「這些膽小鬼,平時殺人時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真不信他們是被嚇死的,二哥,你驗屍真的沒有發現什麼?」

    迴龍玉口中的二哥當然不再是文燕鳴,而是周白水,周白水一笑,彷彿很愛聽這個稱呼,道:「我將他們從頭到腳,每一寸地方都看了三遍,沒有任何傷口,也不是中毒,只是心臟都破了,如果看他們的臉色,顯然是受驚過度。」迴龍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喃喃道:「嚇死的?難道見了鬼?」

    那雷神莫驚雲突然道:「只怕不那麼簡單。」迴龍玉哦了一聲,道:「莫大哥,此話怎講?」莫驚雲不說話,卻看著文燕鳴。文燕鳴輕咳一聲,道:「這世上不會有鬼,只是有人搗鬼罷了。若真有鬼,為什麼不來找我們?顯然它害怕嚇不倒我們,它這樣做,就是要讓寨中人心惶惶,不攻自破。」

    迴龍玉哼了一聲,道:「大當家,今晚我親自出馬,一定要查出是哪個不要命的在搗亂。」文燕鳴嘆息了一聲,道:「三弟,只怕沒這個時間與必要了。」迴龍玉道:「為什麼?」文燕鳴道:「我方才已接到秘報,三百里外的臥虎嶺,連雲峰,平江寨,化龍潭四個山寨已經知道山上有變,正聯手來攻,而此時寨裡又出現這個情形,只怕寨裡有內奸。」

    三個人齊道:「內奸?!」文燕鳴道:「不錯。他的目的就是讓我們離開無名寨……」他剛說到這裡,門外慌張張跑進來一個人,叫道:「大當家,不好了。」文燕鳴道:「不要慌,何事?」那人道:「這兩天山上不乾淨,兄弟們都嚇得受不了了,剛才左寨的二百兄弟都……都……集體逃散了。」

    文燕鳴騰了一下坐了起來,身子一晃已到了那人跟前,一把抓住那人衣領,大聲道:「你再說一次。」那人氣都要喘不過來,結結巴巴地道:「左寨……二百兄弟……逃走了。」文燕鳴氣得一抖手,將那人扔出門外,這人剛被扔出去,又有一個人跑進來報,後寨一百七十名弟兄也逃下山了。

    不到片刻,文燕鳴連接四報,滿山兄弟已逃走了多一半,只剩下不到二百人了。文燕鳴跌坐在椅子裡,手撫額頭,不再說話。周白水急道:「大當家,現在形勢緊急,你我要快快決斷。」迴龍玉也道:「現在不斷,等到那四寨攻到,再想辦法就太晚了。大哥——」

    文燕鳴以手加額,沉默不語,莫驚雲突然說了一句:「大當家,不如我們棄無名寨,去到飛霜谷。」文燕鳴突然一震,直起身子,看了莫驚雲一眼,那眼神中透出一種奇怪的表情,隔了片刻才道:「看來,只有這樣了。」他站起來,慢慢走到門外,摸著那棵大樹的樹幹,嘴裡輕輕的不知在說些什麼,最後他一回頭,沉聲道:「吩咐下去,將寨裡能帶走的東西都帶走,然後放火燒山。」

    他仰頭看上去,那棵大樹直矗入雲,高大挺拔,雖然已入寒秋,但那樹的風姿仍舊依然,彷彿告訴人們,無論雷雨風霜,它都會傲然直立。文燕鳴看了多時,突然冷笑:「我不能得到的,你也休想得到。」說完,他一掌擊在樹幹上,那大樹受此一擊,卻是一動不動,只不過在文燕鳴的掌離開後片刻,那樹皮一寸寸裂開,露出了裡面早已焦黑如炭的樹幹。

    午後,無名寨已變成了一座火山,無數個火頭沖天而起,將天都燒紅了半邊。這座耗費了塞鴻秋十幾年心血的山寨就這樣毀於一旦,周白水與迴龍玉是最後兩個下山的,因為他們的心裡也很不是滋味,他們看著一排排房屋,一條條飛橋在大火中燒做飛灰,彷彿看著自己的孩子被殺死一樣。

    但他們無能為力。最後他們只能懷裡一顆受傷的心離開了無名寨。去投飛霜谷。

    文燕鳴雖然沒有回頭看一眼,但心裡也在憤恨,憤恨自己的決定,更憤恨那些讓他不得不下這樣命令的人。他早已點過,自己的這支隊伍除了四位頭領外,還有七十三人,另外將近一百人在收拾財物時順手牽羊,捲了些銀子私自逃走了。只有這些人無處可去,只得跟隨他去到飛霜谷。

    這支不到八十人的隊伍,卻壓著幾十輛大車,上百匹馬,顯得有點顧此失彼,照管不過來了。而且文燕鳴也隱隱感覺到,那在寨中扮鬼的人並不會放過他,這一路上可要小心行事了。因為他清楚的知道,去到飛霜谷必要經過回頭灘,赤楓林,仙人橋這些險地。如果有人半途截殺,後果當真會嚴重得很。

    所以他讓雷神莫驚雲帶二十個壯卒走在最前,自己押著車輛與馬匹走在中間,讓周白水與迴龍玉斷後,三撥人馬依次進發,來回照應。每個人都手執利刃,隨時準備一死相拼。

    前面已經是回頭灘。這裡怪石橫生,水流湍急,極易伏擊。莫驚雲手握渾金牌,眼睛警惕地掃過每一處可以藏人的地方,卻沒有敵人出來偷襲。一行人馬順利的過了回頭灘。

    隨後便是仙人橋,卻也沒有發現敵人,文燕鳴心裡總算踏實了一些,這兩處是最險要的地方,再向前走就只有赤楓林了,過了赤楓林,就可以看到飛霜谷的谷口了。

    現在太陽已經落山了,只剩下一片殘霞在天邊輝映,紅得像血。前面已是赤楓林,一陣陣寒鴉鳴叫著,飛入林子深處,便不再作聲。看來林裡並沒有人埋伏。莫驚雲領著那二十人舉步入林,後面大隊人馬緊緊跟上來。

    楓林如火,落葉如飛動的火焰般四處飄飛,地上也已落了一層厚厚的葉子,鋪滿了林中的道路。莫驚雲走在上面,就如同在火焰中穿行。

    突然,他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殺氣急速彌漫開來,如同一張大網,將這赤楓林罩得嚴嚴實實,而且這張網正在向中間收攏,而他,正處在這張網的中心。

    莫驚雲立時停步。

    他身後的二十人不知他為什麼停下,但看他的臉色凝重可怖,一個個也停下了腳,將兵器抓在手中,四外掃視。

    周圍靜得可怕,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是偶爾落葉墜地,發出如雨打青荷般的輕響。楓林如火,映著天邊的紅霞,更顯得肅殺而蕭索。

    莫驚雲停了一會兒,不見有什麼動靜,便慢慢的舉步前行,但每一個腳步抬起,地上都會出現一個深深的足印。顯然他已全神貫注。

    隊伍慢慢前行,已全都進入了赤楓林。

    突然之間,隊伍停下了,因為他們全都聽到,楓林深處傳來一陣琴聲。這琴聲很柔,很緩,也很輕,但卻使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琴聲不緊不慢,不急不徐,但每個音符都像是在人的心上彈響一般,引得人的呼吸都跟著它的節奏變得舒緩平和。

    文燕鳴一驚之下,那琴聲突然大響,變得如鐵騎突出,似江河倒洩,中間無一絲間隙,無一分緩和,他的心立時跟著急跳起來,直要跳出腔子。他大吃一驚,急忙震懾心神,同時雙手撕下兩片衣襟,塞住了耳朵。

    他的反應是極快的,但那些手下人就沒有這麼幸運了,一時間,十七八人被琴聲帶動得心跳加劇,鼻子裡嘴裡噴出一股血泉,倒斃在地。連同那些馬匹聽到這麼急的琴聲,都驚得長嘶咆哮,四蹄怒蹬,大亂了起來。

    這二三百匹好馬本是用繩子連在一起,二十餘個壯卒手拉著韁繩,控制著它們。這一亂起來,那二十多人再也拉不住馬韁,馬群四處亂跑,將隊伍衝得不成樣子,十幾個人已被亂馬踩倒在地,慘叫聲充滿了楓林。

    莫驚雲當然已明白來人是誰,他知道這一番急弦之後若是突然琴聲放緩的話,不知自己這方有多少人將會承受不住,心脈斷裂而死。他情急之下,突然發出一聲巨吼。

    這聲大吼如同沉雷在半空炸響,四外的楓葉像雨點一般紛紛落下,前面十步處的一株小腿粗細的楓樹從中而斷。隨著這聲斷裂,那琴聲也隨之一緩,文燕鳴趁機大叫道:「塞住耳朵,不要聽琴聲。」

    剩下的四十二人急急扯下衣服,想要塞進耳朵,卻偏偏就是舉不起手,就在這時,琴聲突然戛然而止。

    方才這一輪琴聲,就已殺死了對方三十餘人,驚散了上百匹馬,可見威力確是驚天動地,而當今江湖上能有這般本事的,就只有一人,納蘭春水。

    文燕鳴的心在顫,他最想殺死的人還活著,那在寨中扮鬼嚇人的想必也是她了。女人的心若是毒起來,比男人還要狠。他心裡想著,眼睛一直在四處掃視,終於,有人現身了。

    是個女人。雖然她沒有回頭,但從身形上來看這是個非常苗條的女人。這女人就在前方不遠處的一棵樹下,背對著他們眾人,正在慢條斯理的彈著琴。若單看她安寧的背影,誰又能想到方才那驚心動魄的奪魂魔音出自這麼一個柔弱女子的指尖?

    而她的身邊,還有一個人,就是這個人一手按住琴絃,沒有讓她繼續彈奏下去。

    秋塞鴻。

    文燕鳴的心突然跳得快子幾倍,他平定一下心緒,走到最前面,笑道:「兩位當家,別來無恙?」納蘭只是安心理琴,彷彿沒聽到。莫驚雲眼睛看著她,手中的渾金牌竟顫抖起來,顯見得他的心神已被納蘭與秋塞鴻的出現嚇住了。

    周白水看了一下四外,見沒有一個人,輕聲道:「怕什麼,就她們兩個人,能擋得住咱們幾十個人麼?不如一起上,斬草除根。」迴龍玉一早就躍躍欲試了,聽到這話,他也道:「大哥,動手吧。」

    文燕鳴倒是滿能沉得住氣,道:「秋先生,你好。」秋塞鴻道:「文寨主,你好。」文燕鳴道:「好一條金蟬脫殼之計,要不是那血衣,相信你不會逃掉的。」秋塞鴻道:「錯了,我沒有逃,我也不會逃。我記得我說過,誰殺了我的兄弟,在一個月內,我一定會讓他血債血償。而今天,正是第二十九天。」文燕鳴冷笑道:「日子不錯,大吉大利。」

    秋塞鴻道:「可我今天並不想殺人。」文燕鳴哦了一聲,微微一笑,道:「那我們就要多謝秋先生手下超生嘍!」秋塞鴻臉色一正,道:「可我兄弟的仇,卻不能這樣不了了之,你們每個人自斷一臂,退出江湖吧。我不會追殺你們的。」

    文燕鳴與周白水對看一眼,突然同時大笑,笑得彎下了腰,流出了淚,他們一邊笑一邊道:「原來秋先生這般仁義,只是要我們自斷一臂,退出江湖,我還以為他要我們的項上人頭哩。周二弟,你有沒有聽錯?」

    「好像沒聽錯,秋先生是這樣說的,他還說不會追殺我們。哈哈。」文燕鳴止住笑聲,道:「只可惜……我們卻要追殺你!」語音方落,一柄短刀飛射秋塞鴻,那是從秋塞鴻身後發出的,一個頭目已按著文燕鳴背後的手勢潛到林中,發出了殺招。

    秋塞鴻被文燕鳴的笑聲吸引,並沒有聽到這一刀,直到刀尖離後心不到三寸時,才有所發覺,忙一側身,那刀裂衣而過,文燕鳴冷哼一聲,道:「殺!」

    他的話剛說完,已有人無聲無息的倒了下去,就是那個小頭目,他的脖子被秋塞鴻一掌擊中,被擊暈過去。

    那頭目身邊有一個人,眼角只看到一條青影從身邊一閃,他剛啊了一聲,只覺得心頭一堵,已被點中穴道,還沒等他倒下,秋塞鴻已如一頭青鳥,沒入林中不見了。

    決戰就此展開。

    就在文燕鳴回頭的時候,秋塞鴻已往返兩次,點倒四人,莫驚雲叫道:「老大,姓秋的不好對付。怎麼辦?」文燕鳴冷哼道:「怕他什麼!姓秋的被我一記大摔碑手砸得吐血無數,相信經脈已經碎去大半,武功只可能有原來的三分之一而已。要不然以他的作風,是不會逃而不戰的。」迴龍玉文燕鳴一說,精神一振,道:「那咱們還有什麼可怕的。就此做了他,一了百了。」

    三人直撲秋塞鴻身形隱沒處。而文燕鳴則一個人對上了納蘭。納蘭仍舊無語,只是一心彈琴,身子連動也沒動過。而那邊的幾十個人已展開了血肉搏殺。

    除了秋塞鴻,所有人都紅了眼睛,他們心裡在想,如果現在不將秋塞鴻格殺,日後就再無安枕之日了,所以他們下手絕不留情,招招擊向秋塞鴻致命處。

    秋塞鴻並不想殺人,所以只是點倒了幾個,但之後而來的敵人猛如瘋虎,刀光如同狼牙,噬咬他的致命處,他左右閃避,由於出手有所顧慮,只製人而不殺人,所以身上又受了兩處傷,一處較輕,另一處則較重。

    這一見血,秋塞鴻立時頭腦中一片空白,但眨眼間這片空白又為血色所填充,那是他兄弟的血,他心頭又閃過一個個面孔,談魯魚最後那一眼的希望,連城碎那浴血不倒的高大身軀,以及那一幕幕驚心動魄的殺陣。

    秋塞鴻突然一聲狂吼,他出劍,劍如青電,人似毒龍,楓林之中慘呼聲立起。血光代替了日光,使得楓葉更紅。血一般刺目的楓葉。楓葉一般飄飛的血光。赤楓林已變做屠場。

    周白水兩柄誅神刺護住全身,衝入方才人影沒入之處,但立時又站起身子,顯然那裡已沒有人,而這時,三個嘍囉已經浴血而倒,回龍玉大叫一聲,一記千夫指點了出去,指風穿過一株楓樹,射下了一片頭巾,但也只有一片頭巾而已,卻沒有傷到秋塞鴻分毫。莫驚雲手舞渾金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但眼睛卻是亮如星火。

    秋塞鴻的身形如鬼如魅,沒有人能跟得上他的步伐,因為他本來就是當世輕功最好的七個人之一。文燕鳴那一掌雖然使他受傷極重,但也只有將他的內力打散了一半,而輕身功夫並沒受多大損失。

    霎時間,又有幾名嘍囉中劍倒地,他心裡在暗暗盤算,敵人除了三個頭領外,還有二十七人,就在這時,兩個人從樹上躍下,一柄狼牙棒,兩張鴛鴦刀直取他的上三盤。而腳下一人將刀舞成一團,滾地而來。

    秋塞鴻冷哼一聲,腳下絲毫不停,在刻不容緩之際避過狼牙棒,手中長劍突然刺出,從兩張鴛鴦刀之間刺進那人咽喉,同時踢起一大片紅葉,那地趟刀手剛用刀將紅葉絞碎,秋塞鴻已一腳踹中他咽喉,那人被踢出八尺,口中狂噴血泉,連喉骨都一起吐出來,再也活不成了。秋塞鴻打發了這兩人,那狼牙棒已向他直點過來。秋塞鴻長劍一起,迎著棒頭直刺而出,竟將那狼牙棒從中間一分而二,如破修竹,那人手中一輕,然後一截劍尖透背而出,劍尖在最後一抹紅霞中閃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劍鋒出,血花飛,但秋塞鴻也發出一聲痛哼,背後已有一人射出一柄鋼錐,打入他的左腿。秋塞鴻就手拔出鋼錐,甩手發出,釘入那人眉心。其他人追到時,只見到四具屍體,一攤血跡,那青色人影早已不知何處。

    殺戮在進行,血腥氣越來越濃,赤楓林沉浸在恐怖與血色中。

    文燕鳴對林中的慘叫充耳不聞,他的目光只是盯著納蘭的背影,腳下如臨深淵,每走近一步,臉色就凝重一分。在他面前的雖然是個女人,但卻是世上三個最可怕的女人中的一個,他已在她的陰影下生活了三年,在這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他無時無刻不想取而代之。但他已錯(賊吧Zei8.COM電子書)過了最好的機會,現在已是他最後的機會,雖然並不算好,但只要把握住,就能得到最好的結果。

    隨著他的走近,那琴聲也變得更加低沉,緩重,幾乎微不可聞。

    文燕鳴腳下輕飄飄的如同在雲間滑行,而那雙風雷袖卻已如吃飽風的帆一般,漲成了一條布袋,攻勢已呼之欲出。突然,納蘭十指輕挑,琴聲倏的變了,音律艱澀厚重,驚人心魄,文燕鳴只覺四面八方彷彿布滿了重重疊疊的敵人,一步步向自己逼進,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知道若不破去對方的琴音,自己的攻擊威力就會減去大半,於是定定心神,道:「好一曲‘十面埋伏’,在下就先來領教谷主的琴音。」說著從懷裡取出一隻橫笛,湊近口邊吹了起來。楓林中頓時飛起了一陣輕佻柔緩的笛聲,卻是一曲‘鳳求凰’。琴音雖厚重,但被笛聲一擾,竟然不成片段。

    原來古曲《十面埋伏》說得是楚漢相爭的戰史,而《鳳求凰》卻是司馬相如向卓文君表達心意時所彈的琴歌,因有「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的詞句,故此得名。士兵爭戰之時最怕思及兒女情事,因此笛聲雖柔,卻仍是使琴音大亂。

    納蘭見他破去《十面埋伏》,又奏一曲《廣陵散》,此曲因晉時嵇康死前彈奏而名垂千古,嵇康因忤罪權貴而下獄論死,三千太學生求免未果,行刑之時嵇康神色不變,此曲奏得也是皇皇正大,從容不迫。死姑且難憾其心,何況情事?琴音立時逐散了笛聲。

    文燕鳴微微冷笑,也換一曲,音律悠閒平暢,如明月映江,似清風拂嶺,正是古曲《漁樵問答》。

    嵇康乃竹林七賢之一,最喜隱居曠放的生活,死雖不能動其心,但此曲中表達的境界最是令他嚮往,納蘭奏《廣陵散》時心志與嵇康臨刑時相通,一聽這曲《漁樵》,登時觸動良深,琴音不自主地跟上笛聲,同奏起來。

    納蘭猛省,忙震懾心神,改奏一曲《陽春白雪》,此曲孤高奧麗,世間能和者極少,漁夫樵子乃凡人俗士,固不能通曉其中妙處。一時間笛聲復弱。

    文燕鳴略一思索,嘬唇而吹,音律婉轉流暢,醉人心脾,卻是一曲《春江花月夜》,以流美對孤高,自可與《陽春》比肩。

    納蘭見壓不倒文燕鳴,琴音複變,鏗鏘淒苦,隱有羯胡之音,正是後漢蔡文姬所做的《胡笳十八拍》,蔡文姬為匈奴所虜,後被曹操以玉壁贖回,此曲既戀故土,又傷身世,淒苦悲涼自不必說。人生中愁苦遠多於快意,這曲《胡茄》一出,登時便擾碎了《春江》的恬美境界。

    文燕鳴額角見汗,身形緩緩游走,吹出一曲《碧霄吟》。此曲志趣高潔,瀟灑出塵,便如同一位名士隱者,不入俗流,自潔其身,將世間一切煩惱盡諸拋卻。只聽笛聲遠及長天,流若浮雲,立時壓倒了琴音。

    納蘭微微一怔,再奏一曲,音律時而巍峨峭拔,時而洋洋無絕,正是古曲《高山流水》。《碧霄呤》雖如隱者,但難免有知音不遇之感,聽到這曲《高山流水》,自然憶起伯牙子期二人的典故,不自覺心嚮往之,和聲同奏起來。

    文燕鳴亦猛省,冷汗涔涔而下,立時變調,吹起一曲《陽關三疊》來,此曲因唐朝王摩詰《渭城》詩中一句「西出陽關無故人」而得名,雖是抒發知己離別時的憂傷,但音調高亢而不低沉。文燕鳴笛聲越拔越高,最後只聽「錚、嗚」兩聲,納蘭瑤琴弦斷,文燕鳴橫笛亦裂。

    原來鍾子期死後,俞伯牙斷弦摔琴,再不復奏,納蘭聽到這曲《陽關》,大起知音再難相見之感,決然斷絃,而文燕鳴運用內力,吹奏高亢之音,拔到最後,笛子已然經受不住,竟被吹裂。

    二人這一番音律激鬥,竟打成了平手,楓林中寂靜下來,無數楓葉如飛蝶般紛紛落下。

    文燕鳴身子微微顫抖,額頭上的汗水密密層層的滲出。而納蘭的背影雖看不出一點疲憊的樣子,但前心已濕了一大片。這一番鬥智鬥力的激戰,畢竟前所未有,已耗去她不少心力。而文燕鳴也是如此,他費盡心機想出這個方法來破納蘭的琴音,但自己也感覺身心俱疲。

    可現在情勢已變,納蘭的琴弦已斷去一條,威力有所減退,更不幸的是,她的琴音已不能再對文燕鳴構成太大的威脅,因為對方以音敵音,並不輸給她多少。而納蘭除了琴音以外,還有可以傷敵人招數麼?要知道文燕鳴的風雷袖加上大摔碑手,絕對是個非常可怕的勁敵。

    二人雖然還在對峙,但文燕鳴的眼睛越來越亮,莫非他已看到了勝利的希望?

    林中的激戰正酣,秋塞鴻又連傷數人之後,敵人只剩下三個頭領,十三名嘍囉。而此時那些沒有死去的人踏著同伴的屍體,眼睛都紅了,每個人都如同瘋了一般搜索著秋塞鴻的身影。

    秋塞鴻身子躲在一堆楓葉裡面,突然飛出,長劍閃處,又有兩人的咽喉被刺穿,但卻已暴露了藏身之處,三柄鬼頭大刀前後斬到,而迴龍玉的指風也帶著厲嘯破空而至。秋塞鴻大喝一聲,沖天而起,卻不防頭上一柄渾金牌如泰山壓頂般砸了下來,那莫驚雲一直隱身樹上,看準了空隙一擊而中。

    他擊中的是劍,在這電光石火般的一剎那,秋塞鴻的長劍已架住了渾金牌,但巨大的力道使得秋塞鴻全身劇振,前些天被文燕鳴留下的內傷又已發作,一口血直噴出去。莫驚雲一牌出手,並不停頓,另一隻渾金牌又砸下來,但突然眼前一片血紅,什麼也看不到,急忙舞動雙牌,護住全身,像一塊大石頭般落下地來,將地面砸出一個大坑。

    秋塞鴻一口血噴到莫驚雲臉上,身子卻就勢一飄,撲到了一棵樹後,一名嘍囉揮刀趕到,秋塞鴻的長劍穿透樹幹,刺入了那人心窩。還沒等他將劍拔出,兩柄鬼頭刀,一把喪門劍呼嘯著向他斬來,秋塞鴻怒吼一聲,手腕一震,那株大樹從中而斷,飛濺起的碎屑向三人劈面打去,那三人急忙後躍,但他們再快也快不過秋塞鴻,劍光一閃再閃,三人咽喉噴出一股血箭,仰天而倒。

    只有七名嘍囉了。而秋塞鴻腿上中了一錐,內傷又已復發,他有能力堅持到最後麼?

    兩名嘍囉追過樹叢,只見到同伴的屍體,已沒有了秋塞鴻的影子,他們剛一轉身,地上的一具屍體突然動了起來,長劍一揮,兩顆頭顱飛上半空,血如煙花一般盛開在楓林中。

    一個嘍囉悄無聲息的從後面掩至,手中的短槍毒蛇一般刺出,嗤的一聲劃破了青衣,貼著肋下的肉帶出一條血痕。可同時秋塞鴻的長劍已刺入他的咽喉。

    剩下的四名嘍囉嚇破了膽,對看了幾眼,突然轉身向林外逃去。但剛跑幾步,突然齊齊發出一聲慘叫,倒斃在地。

    周白水與莫驚雲站在四具屍體前,冷冷地道:「臨陣退縮,死有餘辜。」此時莫驚雲周白水在後,迴龍玉在前,已將秋塞鴻困在中心。

    幾個人冷冷對視,都沒有說話,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話好說?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絕沒有其他選擇,如果想要自己活下去,就得殺死你的敵人,這其中已沒有任何餘地。

    這是不是很殘酷?還是很無奈?人們為什麼總是要自相殘殺才能活下去?可這些問題只有留到明天以後再談了,今天在這裡,在這赤楓林中,在這無夢的江湖,在這包裹在一片肅殺秋意的天地間,一切話語都是多餘的,只有兩個字適合,生或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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