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琴劍兩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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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很冷,但屋子裡的氣氛更冷,文燕鳴的臉上幾乎要結了冰,周白水和回龍玉兩人垂著頭,一臉喪氣。他們已在山前山後像野狗一樣嗅了兩天,但卻連一點秋塞鴻的氣味也沒聞到。他們沒有找到秋塞鴻一片衣服,一根頭髮,他掉下崖底就象一塊冰掉進江水裡,全沒一點蹤影。文燕鳴的耐性已快到了極限,他坐在以前秋塞鴻坐的那把虎皮椅上,看著最後一個探子惶惶恐恐的說完,他一聲冷哼,手一用力,那用堅硬棗木做的木椅扶手已喀的一聲碎下一塊。周白水和回龍玉的頭垂得更低了。

    文燕鳴站起來,緩緩走到窗前,抬頭看了看天,說道:「今天初幾了?」

    誰也沒想到他突然問出這句話,迴龍玉怔了一下,想了想才說道:「今天初九。」文燕鳴道:「九月初九,今天是重陽佳節。」周白水道:「是的,今天正是重陽。」文燕鳴道:「你們還記不記得一年以前的今天?」

    周白水想了片刻,道:「一年以前的今天,咱們就在這個屋子裡喝菊花酒,當時你才來山寨不久,秋老大當著這屋子裡的所有人,宣布你是山寨的二當家,然後和你拼開了酒,你喝一杯,他喝兩杯。」

    文燕鳴的目光中象是有一些特別的東西,他輕輕吸了口氣,道:「你一定也記得他那天說過的一句話,他說以後無論這屋子裡的哪位弟兄出了事,他一定會為他討個公道,一個月內,他必定會讓傷害他兄弟的人血債血償。秋老大從不食言。」

    文燕鳴仰頭看天,天邊無邊無際的濃雲已壓過來,他的聲音也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壓抑著:「我們的時間已不太多,無論如何也要找到他。我要親眼看到他的屍體。」

    就在這時,一個嘍囉跑進來,手中捧著一個盒子,文燕鳴打開一看,長長鬆了口氣,道:「現在……沒事了。」

    十五天之後,無名寨五十里外的鳳凰集上,一個蒙著面紗的女人背著一個長長的包袱,走進了馬家老店。她要了一間屋子,看樣子住一晚便要走。然而她剛走進這屋子,就覺得很不安全,像是有什麼人在盯著她看一般。

    而且這個人絕不是一般的人,她感覺到自己的背心上如同針刺一般,那是敵人投來的目光。女人長長吸了一口氣,知道今天晚上絕不會平靜了。

    夜,黑如墨,冷如冰,靜如死。

    蒙面女人和衣睡在床上,床頭放著那個長條包袱,看樣子已經睡熟了。突然之間,一條人影從屋樑上悄無聲息的滑下來,落到床前,這個人也是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精光閃閃的眼睛,他輕輕伸出手,去點蒙面女人的穴道。

    他的手還沒碰到那女人的衣服,女人突然手一翻,二指直點他手腕,原來她一直都沒有睡,蒙面人並不驚慌,手掌一張,五指伸開,來抓女人手指,看他的招式,用得是鷹爪力的硬功,不要說人手指,就是鋼條也會被他折斷。

    女人並不縮手,突然雙腿一起,直踢那人小腹要害,蒙面人並不想兩敗俱傷,一個飄身退開了。那女人就勢躍起,手中已抄起那個長條包袱。

    蒙面人慢慢抽出一支長劍,而那女人也將包袱皮撤去,露出一個奇怪的東西。

    那是靈牌,一座死人的靈牌,女人的手輕撫著上面的四個凸起的陽文字,雲神之位。

    兩人都不說話,就在這黑暗中對峙著,過了一會兒,一隻蜘蛛從梁上垂下一條線,慢慢爬下來,可剛剛墜到兩人之間,波的一聲輕響,那蜘蛛竟立刻粉身碎骨,這一下子,引發了兩個人凝聚待發的勁氣,二人同時出手。交手只一招,兩個人身子都是一晃,那女人嘴角流出了血絲,而那蒙面人身形微顫,兩人都彷彿大病未癒的樣子。

    二人正要換招進擊,突然門外馬蹄聲急,一隊馬隊衝到客棧門前,隨著一陣雷鳴般的砸門聲,掌櫃的急忙出迎,但聽得轟的一聲,兩片大門已被撞碎,十幾個人衝了進來。

    屋子裡的兩個人招數均是一停,都不再動手,像兩尊泥像般頓在當地。只聽門外一人沉聲呼喝:「各位兄弟可看仔細了,有人說正點子就在這裡。搜!」屋子裡的兩個人一聽,均是一驚,隨後都極快的在屋子中掃了一眼,那女人抓起那包袱皮,一手推開窗子,懷抱靈牌飛上了屋樑,而那蒙面人身子則鑽入了床下。

    他們剛剛藏好,屋子的門就被踢開,燈火大亮,有人衝進來,可能是見到窗子大開,齊聲叫道:「兩位當家,在這裡了。」隨著叫聲,兩個人走了進來,當先一人白衣如雪,面上卻一片枯黃,彷彿一片敗葉,一對黃眼珠子全無一絲生氣,火光下看來極是詭異。他身後還有一人,生得豹頭環眼,滿面虯髯,一道傷疤從額頭直劃到嘴角,彷彿一張臉分成了兩半,也極是駭人。

    這兩人一見屋子裡的情況,喝了一聲追,然後領著人從窗外追出去了。

    蒙面人稍稍等了片刻,覺得外面再無人聲,現身出來,想再找那個女人,卻發現早已鴻飛冥冥,不知所終了,他眉頭一皺,彷彿對眼前的事很是疑惑,為什麼呢?

    那女子在屋子中的人衝出去的一剎那,就從門口掠出,離開了客棧。她側耳聽了聽,就向自己來時的方向奔下去。她手裡還是緊緊抱著那座靈牌,彷彿這已是她的靈魂。

    跑了一陣,前面現出一片密林,這女子剛奔到林子邊上,突然站住腳步,她側著臉聽了一會兒,就一言不發的坐在當地,好像一尊凝神打坐的佛像。她為什麼不走了呢?

    馬上就有了答案,林子裡突然燈火通明,湧出十幾個人來,當先兩個正是方才馬隊裡的當家。只見那枯面人冷笑一聲,說:「納蘭,想不到你中了龍神的蛇毒,卻仍能殺出重圍,逃到這裡。但到了此時,你以為還躲得過麼?」這聲音又緩又慢,彷彿真的是從死人嘴裡發出的,聽著說不出的難受。那女人並不說話,只是將手中的靈牌抱在懷裡,低頭不語。一邊的虯髯大漢說道:「谷主,我看你還是認命吧,風、雲、雪、雨四神都已殞命,現在飛霜谷裡是張龍神坐鎮,你已眾叛親離,手下無一兵一卒,自己又身受重傷,我看,就用不著西門電神與我莫驚雲動手了吧。只要你自盡,我們念在你平日的功勞,定會留你全屍。」

    納蘭還是一言不發,彷彿根本沒有聽到。莫驚雲稍稍停了一會兒,見沒回答,不禁冷哼一聲:「那就休怪我們無情。」他說完從身邊抽出兩面渾金牌,緩步上前。那電神西門亮手執裂天劍,陰陰地道:「我一早就不服你,只不過你平日仗著風雲雨雪四神,全沒把我們放在眼裡,現在他們一個個都歸了天,難道你一個又啞又瞎的殘廢還能飛上天去?你用不著去找文二哥,我們對你下手,就是他的意思。」莫驚雲接道:「不錯,現在文二哥已掃平無名寨,秋塞鴻已粉身碎骨,再拿下你的人頭,兩處山寨就是我們的。」

    納蘭聽著,身子動也沒動,臉上看不到表情,只是將那靈牌抱得更緊了。

    西門亮冷笑:「你就是睡覺也抱著那靈牌,花雲神也不會出來保護你了,認命吧。」他說完,手中的裂天劍閃出一道耀眼的光芒,直刺納蘭咽喉。與此同時,莫驚雲的兩柄渾金牌挾著風聲,砸向納蘭後背,他們一前一後,已將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納蘭如何招架?她無法招架,無可迴避,她就像一隻小鳥被捲進了狂風之中,眼看就要被撕成粉碎。

    但她還有一座靈牌,一座從不放手的靈牌。啪的一聲,靈牌碎了,被渾金牌擊碎的,與此同時,納蘭伸出一隻手,將劍尖夾住。那是一隻奇怪的手,根本就不像一個成熟女人身上的一部分。那竟是一隻嬰兒般的手掌。

    可就是這隻細嫩柔弱的手,竟如同一把鋼鉗,如果那把劍不是裂天劍的話,早就折為兩段了。西門亮與莫驚雲的臉都有點變色,但卻並不十分驚慌,因為至少他們方才的一擊也毀了她的靈牌。

    兩個人抽身退後,他們與納蘭交了一招,便不想再冒險,西門亮一招手,身後那十幾個人衝上前,將火把插在樹枝間,手中都執著一個光亮亮的箭匣,那是十二連環弩,江湖上僅次於暴雨梨花釘的暗器,他們已準備把納蘭打成刺蝟。

    納蘭不驚、不亂、不聞、不問,她的靈牌已碎,但那本就是她的目的,就如同一把本來有鞘的劍,現在鞘已毀,而劍卻顯露出來。

    她的「劍」不是劍,是一把琴,七弦琴,納蘭橫琴在膝,低眉垂首,全不見面前的如狼牙般的毒弩,她伸出那雙嬰兒般的細嫩手臂,調絃試音,奏出了一曲天人共醉的仙樂。

    這一段如夢如幻的樂曲,飛起在殺場之中,每一絲音響都如同蜂刺一般,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那十幾個弩手正要發弩,突然間身子都猛地一震,臉上露出極痛苦的表情,彷彿周身上下有千萬隻毒蜂毒蟻嚙咬一樣,兩隻手在身上臉上亂抓起來,直抓出了血,那些箭匣早被拋在地上。西門亮與莫驚雲猛可一驚,他二人不比那些弩手,定力要強得多,但也是覺得耳膜如同針刺,極不好受,兩個人想撕下衣服堵住耳朵,但雙手雖撕下了布片,卻偏偏就是送不到耳邊。

    二人心思極快,情知如此下去,不死也要被納蘭的追魂魔音變成白癡,他們對看一眼,同時伸手,將手中的布片塞入對方耳朵裡,這時只見那十幾個弩手全都倒在地上,七竅流血而死。

    兩個人耳朵裡聽不到琴聲,心頭一寬,他們不能再讓納蘭演奏,雙雙搶上。納蘭從一開始彈琴起,頭就沒抬起過,但現在兩個人的攻擊實在太強,那勁裂的劍風已將她的面紗撕裂。

    納蘭猛然抬頭,露出了那張臉。

    這麼多年來,沒有一個人看到過她的臉,因此有人說她美若天仙,也有人猜她醜如魔鬼,使得納蘭成了江湖上一個極神祕的人物,而現在,神秘的面紗已揭開,顯露出來的是什麼呢?

    是殺意。排山倒海般的殺意來自她的臉。那張臉蒼白而無血色,想是長年不見陽光的緣故,但最可怕是她的眼睛,那已不是眼睛,只是兩片薄薄的幾乎透明的眼皮,它竟和眼眶長在了一起,攻擊過來的兩個人沒法能形容那是一張怎樣的臉,也來不及形容了,因為他們又遇到了一件從來想不到的事。納蘭竟開了口。

    這麼多年來,從沒有一個人聽到納蘭說過一句話,因為她本來就是個先天性的啞子,但今夜,在這你死我活的廝殺中,她竟然開了口。

    她沒有說話,只是在唱歌,那也不是歌,而是一種高亢的聲調,伴隨著琴音發出來,如無數顆火彈般向西門亮與莫驚雲猛砸過去,隨著數聲輕響,兩個人耳朵裡的布片竟被震成飛絲,飄盪而起,他們人在半空,琴聲與歌聲一入耳,身子劇震之下,幾乎要落下來。

    西門亮拼出了真火,他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大叫,好像要將所有的氣力從咽喉中迸發出來一般,裂天劍化做長虹,飛刺納蘭。

    這已是絕殺的一劍,西門亮本就性如烈火,如果這一劍不能刺殺納蘭,只怕他就要被自己的怒火燒死。

    納蘭身受重傷,無法再躲,她揚著那張詭異可怖的面孔,突然將音調又提高了數度。西門亮嘴角出血,眼珠子都要突出來,但這一劍卻是有去無回。與此同時,莫驚雲已從另一邊搶到,兩柄渾金牌猛砸納蘭頭頂。

    兩面受敵,除了與敵人同歸於盡外,納蘭別無選擇。

    可就在這一剎那,西門亮的身子突然像被雷擊了一般,被向後撞出數尺,一頭扎到地上,便不會動了。而莫驚雲的雙牌還未砸下,就突然頓住了。因為他感覺到他的後脖子很有些發寒,一柄劍已指在那裡。此時他的渾金牌離納蘭的頭頂不到一尺。場中一切聲音戛然而止。

    這時一個聲音溫和地在身後響起:「不要怕,你儘管砸下去。」莫驚雲是何等人,當然了解背後人的意思,他冷哼一聲:「你以為我不敢砸麼?」背後那人笑道:「你當然敢,莫雷神連死都不怕,還有什麼不敢做的。」莫驚雲又哼了一聲。他並沒有急著說話,他在等背後那人講條件,只要對方先開口,他就有辦法應對。

    可背後那人好像根本就沒開口的意思,一柄劍只是動也不動的指著莫驚雲的後頸,離肉也不到一尺。三個人就保持著這個姿態,對峙起來。

    過了片刻,莫驚雲只覺得手中的渾金牌顯得沉重起來,要知道,他的一對兵器重有三十六斤,要比一柄七斤多重的劍費力得多,如果他拿不住手了,一牌落在納蘭頭上,納蘭的頭碎了不要緊,自己的小命也沒了,這可划不來。

    他並不像西門亮那樣莽撞。絕不拿自己的命做賭注。

    莫驚雲實在忍不住了,先開了口:「這位好漢,咱們做個交易如何?你撤了劍,我就馬上走,絕不動她一根寒毛。」背後那人笑了:「我為何要根你做交易,你能一牌砸死她最好,然後我再將你一殺,一了百了。」莫驚雲道:「這話用來騙小孩子吧,你要不答應,我立時動手,你那時就算殺了我,也只得到一個死女人。」背後那人哦了一聲,道:「莫雷神果然視死如歸,那你就快快動手好了。」

    莫驚雲實在摸不透這人的心思,不禁脫口問道:「你……你真想要我殺了她?」背後人道:「那還有假,我一直希望這個女人死掉,又怕自己沒這個能力,如果你能將她殺了,我再將你一併刺死,豈不是掙出了天大的名聲,卞莊刺虎的故事你沒聽過麼?」莫驚雲越聽越是心驚,道:「你真的想殺了我?我與你有什麼仇恨?」

    背後人苦笑:「如果一定要有仇恨才會殺人的話,世上就不會有那麼多的人死掉了。」莫驚雲眼睛轉了轉,似乎軟了下來:「好吧,你想怎麼樣?」背後人並不回答,只是淡淡地道:「那隨你的便。反正我不會有任何損失。」莫驚雲越是想激他露口,那人越是沉著,絕不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莫驚雲知道遇上了高明的對手,他現在已沒有任何把握能夠要脅對方。為了活命,他只有賭一賭了。

    莫驚雲輕咳了一聲,道:「也許你說得對,我們無冤無仇,沒必要為了一個女人拼個死活,兄弟這一次認栽了。」他一收雙牌,頭也不回,舉步就走。他每跨出一步,地上都出現一個深深的足印,一顆心都提到了咽喉,因為他知道,這個人的輕身功夫遠在他之上,在他沒走出二十步之前,對方還是可以將他一劍穿心。

    背後沒有聲音,沒有人衝上來,莫驚雲已走進了林子裡,他突然拔足狂奔,彷彿身後綴著一個惡魔,直到天光發亮,他才停住腳步,癱軟在地。

    沒有人追趕,他非常幸運自己能逃過一難,因為他已猜到那個人是誰了,莫驚雲心裡在冷笑:還說什麼天衣無縫,現在他還活著,我想不久他就會去找你們了。

    等到莫驚雲一離開,納蘭的頭一歪,昏了過去,而那個蒙面人的劍一下子軟下來,他甚至連站都站不穩,幾乎要坐倒在地。方才的一番鬥智較量,已使他的精力透支殆盡。

    他本就身受重傷,如果單打獨鬥,他絕不會是莫驚雲的對手,甚至那一劍能不能刺死對方,他都沒有把握。但他畢竟不同於常人,就憑著自己一席話,將莫驚雲嚇退。江湖上有如此定力與膽量的人並不多,由此一點,他就可以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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