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生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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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方財神都吃了一驚,這其中最驚異的是陸凌兒,她看著沈殘生的雙腿,彷彿不相信這是真的,半天才道:「你的腿……你怎麼站起來的?」沈殘生冷笑道:「這是我自己的腿,為什麼不能站起來?」說完,他看著張鳳舞,兩個人會心一笑,相互點了點頭。

    華三絕突然明白了,對張鳳舞道:「鎖脈神針,師弟,我早應當想到的。原來你和他是一路的。」張鳳舞道:「師兄,你錯了,我從不和任何人一路。」華三絕道:「鎖脈神針是師父的絕學,旁人不可能知道解法,而你卻告訴了沈殘生,不然的話,他又怎能騙得過魔仙與書生?」陸凌兒道:「可我查過他的身體,並沒有發現什麼針啊?」

    華三絕冷笑:「要是讓你看到,也就不叫神針了。這鎖脈神針是插入腦袋裡,用以鎖住人的經脈,卻對人體無傷,功力強的人按一定的次序運功,便可自己逼出神針。可要不按次序,輕則走火入魔,重則性命不保。」

    張鳳舞淡淡一笑,道:「師兄,這裡的人好像多了一點,我們為什麼不找個地方好好說說?」華三絕目光閃動,道:「我也正有此意,師兄弟見一次不容易,正當找個沒人的地方敘敘離別之情。請。」

    張鳳舞也道:「請。」華三絕面無表情,緩緩走入了黑暗當中,張鳳舞看了一眼沈殘生,二人四目相對,又相互點點頭,張鳳舞便不再回顧,慢慢跟了上去。

    這裡只餘下了西湖俠隱、陸凌兒、鬼書生與沈殘生。

    有風吹過,寒風。

    四人目光相對,半晌鬼書生才冷冷一笑,道:「真是想不到,原來你還有這麼一手,把張鳳舞也拉到你身邊了。你給了他多少銀子?」沈殘生也笑道:「銀子麼?我把一百八十萬兩都給了他,好讓他幫我這個忙。」

    鬼書生道:「如此說來,我們這次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沈殘生道:「所以我也很抱歉,讓你們白跑一趟。這次你們費了不少心思,你鬼書生假扮什麼龍連香將我劫走,知道我不會說出銀子的下落,又讓魔仙從你手裡把我救出,出於感謝她的救命之恩,又念在以前和她有一段私情,好令我告訴她銀子藏在何方。然後你便投書寄信,找來了那幾個送死的人,無非也是貪圖他們的家財。只可惜我一早就猜透了你們的心思。」

    陸凌兒咬著牙,道:「好你個殘廢,敢騙你老娘,只可惜我開始為什麼沒先燒死你。」沈殘生看著這個無情的女人,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緩緩地道:「別以為在清風澗中你們蒙住了全身不發一言,我就認不出,我的三弟五弟,就是被你的奪魂燈燒死的。」

    他又看著西湖俠隱,道:「我二弟六弟中的是指傷,卻想不到是你這個陰險小人。」西湖俠隱捂著胸口,哼了一聲,沒有答話。

    沈殘生的目光又回到鬼書生臉上,道:「我四弟和七弟,全身無傷,死得蹊蹺,卻原來是中了你的夢幻天羅。」鬼書生道:「你說對了,那兩個的確是我殺的。」沈殘生道:「這就好,今天你們都到齊了。」鬼書生冷笑道:「你說得很好,可你也犯了一個大錯。」沈殘生冷笑。

    鬼書生道:「你實在不該對我們說這些的,既然張鳳舞也知道那銀子的下落,我們就沒有必要留下你這活口了,現在我就送你去見你的兄弟。」

    話已說盡,事已做絕,剩下的就只有一拼生死了。陸凌兒一揚手,向沈殘生拋出了一朵花,燈花。西湖俠隱則繞到了沈殘生身後,蓄勢待發。他的血已流了不少,雙峰指的威力不免大打折扣,他希望能夠一擊而中,而鬼書生則閉上雙眼,又緩緩地張開,突然目光中藍光暴射,他發出了他的夢幻天羅。

    在這一時間,沈殘生覺得自己所處的位置竟是在一片火海當中,只有身後二尺寬的一塊地方沒火,但他不能退,因為他早已料到西湖俠隱的雙峰指正在那裡等著他,他要前衝,可是在他眼前出現了無數點燈花,有的飛舞而來,有的凝在半空,有的繞著圈子。

    他知道他已陷在鬼書生的夢幻天羅之中,這種邪門的功夫若是配合別人的攻擊,自是更加可怕,陸凌兒只拋出了一朵花,但在沈殘生眼裡已變成了千朵萬朵,叫他如何應付?

    無數盞燈花圍繞著沈殘生,他彷彿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漩渦裡,那些比洪水更可怕的燈光,慢慢要將他淹沒在七彩的明光裏。

    這裡沒有燈光,只有雪光。

    華三絕與張鳳舞站在隔壁一個空曠的院子裡,二人相隔八尺,但他們之間就像是隔著一條永遠也無法合併的深澗,一個是澗那邊的青松,一個是崖這邊的古柏,一樣的傲岸不群。

    兩個人四目相對,張鳳舞首先開口:「師兄,為什麼這樣做?」他的語氣裡滿是無奈與嘆息。華三絕沉默良久,才緩緩道:「我是迫不得已。」張鳳舞道:「難道是汝陽王逼你,令你不得不這樣做?」華三絕的回答非常簡短:「不是。」張鳳舞急道:「那到底為什麼?」華三絕看著他,一字字地道:「因為皇帝要殺我。」

    張鳳舞一怔,不解地道:「你不是有功之臣麼?皇帝還親自召見,怎會殺你?」華三絕反問:「你知不知道連城侯為什麼要反叛?」張鳳舞道:「不知。」華三絕道:「那是因為他知道當今皇帝的一個大秘密,皇帝要殺人滅口,所以他無路可走,只有反叛。」張鳳舞點頭道:「而你殺了連城侯,天知道連城侯死時會不會將那秘密告訴你,所以皇帝連你也要殺。」

    華三絕道:「不錯,可因為我是有功之臣,他又不能明著殺我,於是便在御賜的美酒中下了慢藥,要不是汝陽王救我,我走下金殿後不出一個月,就會橫屍街頭,你說我還會給皇帝賣命麼?」

    張鳳舞搖頭道:「不會,換了我也不會。」華三絕道:「師弟,我的前車之鑑你不可不知,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張鳳舞微微一笑,轉過話題:「師兄,這莊子裡的人,你殺過幾個?要是我沒料錯的話,你只殺了孫玉門一人,而別的奴僕卻不是你下的手。」

    華三絕仰頭看著黑漆漆的天幕,一字字道:「是的,我是捕快,何必要殺那麼多無辜的人。」張鳳舞道:「而那些奴僕都是死在東南六賊手裡的,是不是?」華三絕冷笑:「你既已知道,何必問我?」張鳳舞道:「我只是想明白一下,你到底有沒有負了當初的諾言。」

    華三絕的臉突然漲紅了,他喝道:「我沒有,我永遠都是公門中人,為了一個公字,我可以斷頭流血,決不後悔。」他停了停,又道,「我只殺了孫玉門一人,他的錢財同樣不是正道來的。我殺他是光明正大,而那些僕人都是鬼書生指使東南六賊做掉的,我殺東南六賊也同樣是替天行道。」

    張鳳舞道:「東南六賊是鬼書生的人?但看他們在酒店裡的舉動,好像並不知道你的身份。」華三絕道:「東南六賊只不過是幾個小毛賊,四方財神他們根本見也沒見過,連鬼書生都不想要他們再活下去,讓他們到這裡來送死,我又何必留情。」張鳳舞道:「況且這件事他們多少也知道一些,殺了滅口是最好的辦法。」

    華三絕長長吸了口氣,道:「我只殺該殺的人,東南六賊、綿山四虎,都不是好人,留之無用。」

    張鳳舞沉默一會兒,才道:「這筆銀子是汝陽王募捐來的還是打劫來的?」

    華三絕道:「自然是打劫來的,誰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募捐到這麼多的錢。我們做了四件大案子,搶到了這些銀子,卻無法運走,於是汝陽王便藉著賑災的名義,派了手下三員大將護送,但目的地卻不是淮南,而是汝陽王的老家——中都。可也不能光明正大地運去,便造成一個中途被劫的假象。鬼書生、陸凌兒和西湖俠隱就是那些劫匪。可不想在接頭以前卻被北斗七星打了埋伏。他們隨後趕去,半路上追到北斗七星,那是在清風澗,北斗七星遭受伏擊,死了六個,而沈殘生卻逃了,之後他們一查那些銀子,卻發現早被調了包,換成了石頭。而知道那些銀子下落的,就只有一個沈殘生了。」

    張鳳舞道:「於是他們就散布消息,說沈殘生貪圖鉅贓,殺了六個兄弟,如此一來他身敗名裂,四處受敵,黑道中人為了銀子,白道中人為了義氣,一定都不會放過他。他在江湖中寸步難行,無論誰捉到他,你們都足可以將他奪到手裡。」

    華三絕點頭,鄭重地道:「這批銀子出了差錯,汝陽王大怒,所以派我來率領他們三人找回失去的銀子。師弟,我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可這些事情你是如何得知的?是不是沈殘生對你說的?」

    張鳳舞道:「是的。他從清風澗逃走後,就去找我,雖然他並不認識我,但他卻相信我一定能幫他。於是我們就合作,他告訴我銀子的下落,我幫他找出殺他兄弟的人。他想出個主意,要我假裝將他捉住,押送京師,就等著你們來劫。因為他很清楚你們要找到銀子,就只有將他捉到手裡。」

    華三絕點頭道:「看來他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敢冒著生命危險再次落到敵人手裡,來查明誰是殺他兄弟的兇手。可他為何一定要帶我們來這思齊莊?」

    張鳳舞道:「因為他從清風澗逃走後,將他兄弟的遺物埋到了莊內,所以我們才選這裡,況且這裡也是案發現場。我一直懷疑那些賑災的銀子是搶劫來的,所以我決不能讓你們將這筆銀子交給汝陽王。它應當用在更合適的地方。」

    華三絕垂下眼皮,道:「這麼說你不肯和我一路了?」張鳳舞堅定地道:「不但如此,你殺了孫玉門,我還要抓你歸案。」

    華三絕突然大笑,他的笑聲震得屋簷上的積雪紛紛落下。張鳳舞沒有笑,只是用一種近乎於憂傷的眼神看著他。華三絕笑聲一止,道:「如今師兄弟各為其主,沒有什麼好說了。想不到師父擔心的事終於還是來了,量天尺終於對上了劃地錐。」

    張鳳舞也慘然道:「師父六合神龍的六種神技,師兄得傳了乾坤袋、量天尺、斷金手,我得傳了五行箭、劃地錐、鎖脈神針,直到現在,我還忘不了師父臨死時眼睛裡所含的淚水,難道他老人家已經預見到了今天?難道說這就是宿命?」

    華三絕聲音也有點兒發顫:「不錯,這就是宿命。人生在世,有些事是躲不過、避不開的。在你我還是兄弟的時候,我求你一件事,你可不可以答應?」張鳳舞的聲音有點兒哽咽:「師兄請講。」華三絕道:「如果這一戰我死,也是我心甘情願報答汝陽王的,我誰也不怪,可你活下來一定要抓到鬼書生等三人,將他們繩之以法。」

    張鳳舞愕然道:「師兄,他們不也是汝陽王的人麼?」華三絕哼了一聲:「我雖然和他們是一路的,但實在看不慣他們的所作所為。這三人動不動就滅人全家,而且六親不認,已不算是人,師兄恥與為伍,如果我能活著,也一定會送他們到應該去的地方。」

    張鳳舞肅然而立,拱手道:「謹遵師兄之命。」華三絕也拱手道:「謝了。」

    這就是他們決戰前最後一句話,二人眼中的故舊之情突然就消失不見了,換之而來的是一拼生死的決絕。華三絕慢慢將手中的白蠟桿子背在身後,一手前伸,做了個請的姿勢。

    別來無恙。張鳳舞從腰間解下那條黑鏈,鏈頭上一個烏亮亮的錐尖,他雙手一扯,將黑鏈筆直扯在胸前。

    萬事順心。兩人看似客氣,卻都留著極為厲害的後招,他們之間的雪地突然像是暗去幾分,連空氣都彷彿凝結成了冰,天宇如同一塊巨大的黑布罩在頭上。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看不到一絲光明,唯有目光中的火花在兩人之間撞擊著。

    他們的姿勢保持了很久,一動也不動,就像兩條冰封的飛瀑般挺立著,可一旦爆發,那將是驚天動地的巨浪。

    天上突然又飄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撒下,當第一片雪花飄到兩人視線中間的時候,突然被激得粉碎,在這一刻,兩個人突然動了。

    他們的勢子都已拉滿,任何一點外來刺激都會引發兩人的攻擊。兩人急速奔近,華三絕的量天尺直刺而出,如一條長龍將無數雪花絞得粉碎。

    一帆風順。而張鳳舞的劃地錐卻驚人地射向地面,又從地上反彈而起,擊向華三絕的手腕。

    一波三折。兩人看也不用看,就知道對方都已用上了殺招,絕難擋架,他們像是心有靈犀似的,同時發力前衝,在這刻不容緩之際,避過了對方的殺招,身形交錯而過。

    就在他們相互掠過的一剎那,華三絕一反手,量天尺從脅下穿出,反刺張鳳舞後心,而張鳳舞的劃地錐餘勢未盡,還有最後一折,烏亮亮的錐尖在半空一折,正與量天尺的尖端撞在一起。

    這幾乎可以算是天下最堅硬的兩件兵器終於撞到了一起,但卻沒有發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聲響,事實上根本一點兒響聲也沒有,就像情人的嘴唇相交在一起,不發出一絲聲音,而某些東西卻如同暗濤噴湧,足可以將天地間的一切埋葬。

    量天尺與劃地錐相碰的一剎那,兩個人心中都湧起了一股不知如何說出的滋味,就像小時候在海邊一起玩沙子時看到自己辛苦半天才建起的沙塔被海水沖毀時的心情。那是他們小時最不想也最不願看到的事。

    而現在他們最不想也最不願看到的事終於還是發生了。量天尺與劃地錐從尖端開始,竟然一起一寸一寸地變成了鐵粉,一直碎到了他們的手裡,兩件最堅硬的兵器就這樣一起消失了,變得像雪粉一樣,又被後來落下的雪花蓋住,埋藏。

    兩人對視,目光中都帶著無數嘆息與無奈。但這也只是一剎那,華三絕慢慢伸出手,從肩頭上取下了那條布袋。而張鳳舞也從懷中取出那張黑白色小弓。

    乾坤三寶袋,陰陽五行弓。

    這是他們最後的撒手鐧,華三絕的乾坤寶袋只打開過一次,擊殺了武功獨步天下的連城侯,而張鳳舞的陰陽五行弓也只射出過一箭,就破了魔仙的七彩迷魂燈,沒有人能想象這兩件武器相拼時的情形,一個是山中的餓虎,一個是天上的雄鷹,他們之間的搏鬥會是一個怎樣的後果?

    就在這時,他們同時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第一聲慘呼。

    沈殘生站在一片七彩明光裏,但這片明光不是象徵著光明,而是死亡。他不能退,一退就會倒在西湖俠隱的雙峰指下,也不能進,進則會撞上迎面而來的燈花,不被燒成焦炭才怪,更不能站在原地不動,那樣只能束手待斃,他應該怎樣?

    他反擊。進無生路,退有死所,如此情形,他不反擊更待如何?他從懷裡一伸手,像變戲法一般扯出一件黑色的油布,向迎面而來的無數朵燈花罩了過去。

    魔仙陸凌兒差點笑出來,她在這一時間閃過一個念頭,沈殘生瘋了。每個正常的人都知道,滅火應當用水,沒有人敢用油布罩火,火上澆油,不死才怪。

    可她心裡剛想到這裡,突然心裡一動,火上澆油?莫非……

    陸凌兒沒有想下去,因為她已被眼前的情形驚住了。那塊油布就罩在那些燈花上,可是卻沒有一朵燈花能燒得起來,就像投進了湖水裡一般。明光立滅,那朵真正的燈花被油布罩滅後,漫空的七彩燈光全都不見了,只剩下地上的白雪反著微光,而那塊油布也在沈殘生手中閃著光,烏光。

    陸凌兒盯著他手中的布,一字字地道:「避火天衣。你七弟‘火上澆油’秦殘木還沒死麼?」鬼書生冷笑:「不可能的,我手下又怎麼會留著活口。」沈殘生道:「他還活著,他們永遠都活在我身邊,今天和你們三人對敵的我,決不是孤家寡人,我的兄弟們都還在我身邊。」

    西湖俠隱道:「就算他們做了鬼還跟著你,又能給你什麼?難道還能給你七條命?」沈殘生道:「命,一條就已足夠,他們給我的又何止是命,他們給了我整個世界。」陸凌兒道:「你的避火天衣是哪裡來的?」

    沈殘生道:「我不是早就對你說過,我把東西埋在這個莊子裡了,可你偏要認為我埋的是銀子,其實我埋的是我兄弟的遺物。」陸凌兒道:「這麼說你兄弟的兵器此時都在你手裡了?」沈殘生道:「你們每個人手上都沾了我兄弟的血,而他們的血是不會白流的。」

    西湖俠隱冷哼道:「那又怎樣?我們能殺你兄弟,為何殺不得你?上次因為他們六人死命保著你,你才僥倖逃了,這次你決沒有那麼好的運氣,沒有人會來救你了。受死吧。」

    他雙指一起,兩道勁風急刺沈殘生後心。同時陸凌兒一揚手,七朵燈花畫出七道不同色彩的虹,向沈殘生飛過來。這些花有的飛向天空,有的折向地面,有的在半空中凝住不動,它們的目標並不確定,但只要沈殘生一動,這些可怕的燈花就會有的放矢。

    沈殘生不動,他一手執定避火天衣,另一隻手從腰間拔出一個小小的算盤,手指一彈,兩個算珠飛出,迎上了指風,錚的一聲,算珠粉碎,而指風也立止。然後他就勢躍起,向西湖俠隱撲去,手指連彈,十七八顆算珠接連飛出,打向西湖俠隱全身大穴。

    西湖俠隱眼睛裡寒光迸出,身子向後飛退,同時雙指連出,將那些算珠全都擊碎在半空,沈殘生突然低喝一聲,手臂力振,餘下的算珠全都飛出,西湖俠隱猛吸一口氣,雙手在身前一陣亂抓,將那些算珠抓在手裡,可就在這一剎那,沈殘生手裡的算盤框突然一折一合,竟變成了一把二尺長的劍。他就用這把劍刺向西湖俠隱的前心。西湖俠隱冷笑一聲,雙掌一合,將劍夾在掌心。但那支劍突然就斷了。

    沈殘生等的就是這一招,就等著他雙手合在一起,無法發出指力的時候,一擊成功。他掌力一湧,震斷劍柄,然後疾伸右臂,輕飄飄的一掌印上西湖俠隱的面門。

    摘星手。沒有人能受得了這一掌,這一掌曾將天心閣的一條九曲水廊完全震塌,也曾將萬聖宮主那條七丈長的銷魂青絲震成寸斷。

    西湖俠隱只覺得有一股火焰在腦袋裡轟然炸響,他慘呼一聲,身子如同被雷擊中一般。他臨死反撲,雙手抓住沈殘生的右臂,用盡最後力氣,十個手指全都陷進了肉裡,竟將沈殘生這條小臂的臂骨震成了數段。

    沈殘生一咬牙,一腳踢開西湖俠隱的屍體,還沒來得及看手臂的傷,七朵燈花已漫天飛來。沈殘生左手中避火天衣向上一迎,四朵燈花滅了,另三朵一打前胸,一擊小腿,一襲後背。而鬼書生也從身邊取出兵器,撲了上來。

    他的兵器很奇特,是一面圓圓的鏡子,就像天上的圓月。

    風月鏡。

    鬼書生就用這面鏡子攻向沈殘生,沈殘生右手已斷,只剩一隻左手,他將避火天衣往身上一罩,取出一支判官筆,向那鏡子點去。那判官筆通體精鋼打就,但點在鏡子上面,竟然戳不透,沈殘生藉著這一點之力,飛身躍過二人頭頂,陸凌兒用手一招,那三朵燈花仍舊飛打沈殘生。

    沈殘生判官筆飛出,筆中彈出兩支小筆,將三朵燈花射上半空,全都釘在那高高的旗桿上,立時火焰飛騰,如點上了一盞天燈一般。他一彈出判官筆,就只覺得背心一熱,彷彿被烙鐵烙中,那避火天衣立時變成了十七八片,四外飛散,同時他心裡一陣絞痛。沈殘生知道他已中了鬼書生風月鏡所發出的風刀月箭。

    三個人丁字形站定,目光中都帶著一種狠厲的神色。就在方才這一剎那,沈殘生用他二弟的生死簿殺了西湖俠隱,用七弟的避火天衣和六弟的子母追魂筆擋住魔仙的燈花和鬼書生的風月鏡,而這三件兵器也無一得免。自己的右臂也被震斷。

    雪,又飄落下來。

    鬼書生正執風月鏡,可鏡面黑黑的全無一絲光亮,連地面白雪的光輝也反射不到。他冷笑一聲,道:「姓沈的,你的兵器已毀了三件,還想討得了好去?」陸凌兒道:「沒有了避火天衣,我這次把你做成烤豬。」

    沈殘生沒有回答,這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他反手扯下自己的上衣,露出了精赤的上身。雪花落在他身上,全都化為熱氣升騰在他周圍。鬼書生與陸凌兒並不給他任何機會,一齊攻上。沈殘生冷笑,出槍,槍細如指,槍長九尺。這是他三弟的一指神槍。

    沈殘生一槍刺出,槍尖上穿了兩朵燈花,那火焰順著槍柄燒來,同時陸凌兒手一伸,那條兩丈長的軟鞭像毒蛇般抽過來。沈殘生沉肘挫腕,一槍向鬼書生刺去。而那條軟鞭已到眼前,他猛一張嘴,將鞭子咬在口中。

    鬼書生但見耀眼生花,有一條火龍向自己撲面而來,忙用風月寶鏡在身前一擋,哪知那條火龍突然碎了,碎成了九段,每一段中間都有一寸長的細鏈相連,而這條九段火龍半空中一繞,繞過風月鏡直刺鬼書生面門。

    鬼書生猝不及防,大叫一聲,那風月鏡突然變得光彩奪目,鏡面上一股無形勁氣疾衝而出,將那條火龍炸得支離破碎,像是下了一陣火雨,無數火花燒到了沈殘生胸膛,但只留下了一個個黑團,而鬼書生就慘了,火花燒到他的衣服,他全身都立時裹入火焰中。

    陸凌兒大吃了一驚,沒想到著了沈殘生道兒,竟燒到了自己人。正想去救護鬼書生,沒想到沈殘生放開一指神槍,左手已抄住了嘴裡的鞭子,大喝一聲,那鞭子竟像竹子被利刀破開一般,一股勁氣早把那軟鞭破為兩半,陸凌兒手心劇震,輕呼一聲,被震飛了出去,落地時已是嘴角溢血,顯然受了內傷。

    再看鬼書生雖然全身起火,但卻不慌亂,將風月鏡向自己身上一照,同時發出他的夢幻天羅,將一股無形勁氣反擊在自己身上,呼的一聲,全身衣服都碎成了布片,這才滅了火焰。

    鬼書生順手從地下的屍體上脫下件長袍,罩在自己身上,再看他的樣子,已燒得面目焦黑,頭髮眉毛幾乎全沒了,狼狽不堪。而沈殘生此時也已手無寸鐵。

    他六個兄弟中,四弟和五弟練的是落鳳掌與狂風腿,不用兵器,另外四人的兵器此時已全都毀去。他正要向鬼書生衝去,突然前心一痛,一口血噴了出來,原來在一指神槍被毀之時,他也被鬼書生的夢幻天羅擊中了。

    鬼書生的夢幻天羅與風月寶鏡相得益彰,二者配合起來,威力可以增大數倍,方才他全力發功毀了一指神槍,但只用的是餘勁,而七成的攻擊仍是擊中了沈殘生。

    沈殘生吃力地站起來,可身子一晃,又已倒下。鬼書生與陸凌兒對視一眼,目光中都閃過一絲陰笑。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隔壁院子裡有人在做歌。

    雪,在無聲地下著。

    張鳳舞與華三絕面對面肅立,大雪在他們之間飛舞,幾乎對面不見人。突然,華三絕用手一扯第一個布袋的口繩,裡面竟發出一聲清吟,彷彿萬里長空中響過秋雁的戀歌,他已打開了第一個布袋,天袋。

    天,廣闊無邊,胸懷無際,足可以包容一切,所以不論任何兵器打向它,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向天攻擊,會有什麼結果?

    沒有結果,因為天可以吸納萬物。華三絕這天袋一開,張鳳舞就覺得有一種無與倫比的吸力,將他緊緊包住,自己全身的力量彷彿都要脫體而出,飛入無邊無際的夜空中。

    他沉聲,坐馬,振腕,開弓,弓開似月,箭去如星,他也發出了他的第一箭,火箭。

    天撲不滅的是什麼?是火。是人間的火。這火,本是天賜予人的,但也是人與天抗爭的開始,人有了火,才能睜開被黑夜覆蓋的眼睛,才能趕走兇猛的野獸,才能燒開密密的叢林,才能燒出平坦的道路,才可以燒出一個人定勝天的未來。現在這一支射出的火箭,帶著三分雄烈三分悲壯三分決絕與一分不可一世的燒天氣概,向天射了過去。

    於是飄揚的大雪中突然就飛起了無數隻蝴蝶,那是一片片碎布。這一箭的結果,天袋碎,火箭折。

    華三絕臉色微沉,他並不遲疑,早已解開了第二個布袋,地袋。

    地生萬物,載萬物,是為萬物之母,人也是地所生,地所長,有誰不尊敬大地,就會得到應有的懲罰。所以無論什麼兵器打到地袋上,都會原封不動地反彈回來。此時地袋一開,張鳳舞只覺得耳邊一聲巨震,他猛抬頭,看到飛雪中像有一堵無邊無際高可參天的巨牆向自己壓來。

    飛雪呼嘯,彷彿這些雪片一下子也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形成了一圈雪牆,將張鳳舞圍在當中,並急速收縮,四面八方向張鳳舞壓到。

    張鳳舞不慌,不亂,不急,不退,他張弓,發箭,箭有兩支,木箭,土箭。什麼能夠阻擋大地的攻擊?也只有土,什麼能夠穿透厚厚的大地?那就是木。只聽裂帛一聲,那支木箭穿破雪牆直飛出去,釘入了華三絕的肩窩,也將那隻地袋一齊射碎。而張鳳舞的土箭雖然擋住了雪牆,但反彈回來的巨大力道是誰也無法抵禦的,他被撞出九尺多遠,落地時耳朵裡流出了血絲,受傷很是不輕。

    這一回合過後,二人都受了傷,華三絕尚有一只布袋未打開,而張鳳舞還有一支箭。他用水箭破去了魔仙的七彩迷魂燈,火箭破去了天袋,木土二箭破了地袋,現在只剩下了一支金箭。

    華三絕拔下肩膀上那支箭,拋在地上,他的血已沾染了最後那個布袋。

    世間一切,最不可捉摸的就是人。這隻人袋也是世間最深不可測的武器,張鳳舞用僅剩的一支金箭,能破去人袋麼?

    他不知道,世間很多事是不可能預先知道的,所以他不能再被動了,他選擇了攻擊,張鳳舞突然前衝,黑白色小弓上扣住了最後一支箭。

    這支金箭,是五行神箭中至剛至強的箭,幾乎可以無堅不摧。

    張鳳舞抬眼看去,看著風雪中獨立的華三絕。華三絕眼睛裡迸發出流星般的光芒,他昂首看向那飄蕩著雪花的夜空,彷彿要找出一種理由來註解上天為什麼要如此安排,安排他要向他最親密的兄弟發動最可怕的攻擊,可是他看不見,找不到,天空漆黑如墨,雪花散亂如銀,世間的一切都是那麼茫茫然不可預知。

    他不再看,不再找,既然上天已安排定了,為何一定要找個理由不可?他低首,做歌,歌只有一句:「最苦是這無盡人生。」歌聲中,華三絕扯開了他最後的布袋,人袋。

    這只布袋一開,連天都彷彿亮了一亮,從布袋裡發出無數朵白花,漫空罩向張鳳舞。

    人世無常,花落無常,緣生緣死皆無常。這無常之花足可以將人永遠打入無常地獄。可就在這一剎那,華三絕只覺得身後有一股巨大的勁氣向自己襲來。

    張鳳舞人在半空,他當然看到了這萬朵白花向他打來,他睜目,開聲,發箭。這支金箭直飛入夜空中。但卻不是攻向華三絕,而是向他身後的圍牆射出去。

    只聽一聲響亮,彷彿有什麼東西碎了,之後又是幾聲悶哼,有三個人倒在地上。隨著兩個院子之間那一堵殘牆的轟然倒塌,場中突然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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