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波詭雲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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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鳳舞倒吸了一口氣,道:「果然是這裡。」華三絕一怔,道:「師弟,你知道這裡?」

    張鳳舞定了一下心神,道:「兩個月前,這裡還是本地最有名的莊院,莊主孫玉門富甲一方。」華三絕道:「孫玉門?就是那被人稱作擔山趕月氣吞雲的?」

    張鳳舞道:「正是,此人一身驚人的功夫,但就在兩月前一個大雷雨之夜被沉雷擊死在屋頂,此後庄內奴僕竟然殺死孫玉門一家,席捲財寶而逃,思齊莊就此荒棄,後來聽說那些捲寶而逃的僕人們一個個都暴斃途中,真是死有餘辜,而也有人傳說是孫玉門的鬼魂索命。」

    西湖俠隱聽了,仰天而嘆道:「善財不可取,不可奪,不然天自誅之。」華三絕冷笑一聲,道:「原來隱士也知道這個道理,卻為何還要到此搶這救災之銀呢?不怕天自誅之麼?」西湖俠隱笑了:「老夫也是急人之難,其實那些銀子老夫並非全要,只要一點而已。」華三絕道:「卻不知一點是多少?」

    突然吳明冷笑一聲,道:「你們在此定價錢好了,我可要進莊了。」綿山四虎齊聲道:「不錯,這批銀子見者有份,不如搶來分了吧。」張鳳舞方要開口,突然聽到莊裡面傳來一陣幽幽渺渺的歌聲:「雪無痕,月無魂,思齊莊內無歸人,血滿身,淚滿襟,幽冥地府夜開門,天陰陰,地沉沉,立起白幡招孤魂。」

    一陣寒風吹來,張鳳舞手中的火摺子突然熄滅了,眾人的心也一下子陰沉了許多,風中突然傳來一陣聲響,眾人抬頭看時,見思齊莊內隔著幾層院落的地方,竟真的立起了一根高高的招魂幡,藉著雪地的微光,眾人看到白色的幡布上面,依稀畫著一個黑黑的骷髏頭,迎風飄舞。

    吳氏兄弟冷哼一聲,抬手一掌,將大門打個粉碎,身子如箭一般射進了莊子。在他身後,綿山四虎緊緊跟了上去,西湖俠隱沉吟一下,也舉步入內,門外只留下了華三絕和張鳳舞。

    華三絕正要舉步,張鳳舞突然問了一句:「師兄,這批銀子是汝陽王募捐來的麼?」華三絕一怔,道:「是啊,怎麼?」張鳳舞淡淡地道:「沒什麼,我在想,淮南地震發生在一個月以前,而北斗七星搶這批銀子是在半個月前,短短半個月的時間,這汝陽王就能募捐到這麼多銀子,看來真是不簡單哪。」

    華三絕回過身來,看著他師弟的眼睛,半晌才道:「這就叫權高勢大、手眼通天,師弟,我們只要奪回這批銀子,送去淮南就是了,其他的事,還是少管一些好。」張鳳舞也看著他師兄的眼睛,笑道:「不錯,如果沒有這些銀子,淮南的老百姓不知要餓死、凍死多少,只怕有很多人臨死還要罵我們拿著俸祿不幹事,中看不中用呢。」

    華三絕冷冷一笑,沒說什麼,舉步走入庄內,張鳳舞跟在他身後,踏著厚厚的積雪,走了進去。

    遠處那高高的招魂幡在風中飄盪,而那歌聲在寒風中迴響,整個莊子中不知隱藏著多少殺機,魔仙陸凌兒為什麼要帶沈殘生來這裡,而方才在門口伏擊張鳳舞的人又是誰呢?

    張鳳舞走在最後,抬眼看著這座曾經繁盛一時的思齊莊,昔日那繁花似錦的莊院已不復存在,那高朋滿座的熱鬧情景已如雲煙般飄散無蹤,那燈紅酒綠中炫目的流光溢彩已被這純潔的白雪覆蓋,難道這就是一切繁華的最終結局?

    如今的思齊莊,有幾道殘牆已倒塌了,院落中生滿了齊膝高的荒草,湮沒了路徑,不少屋子的門窗都已成了一個個黑乎乎的大洞,在黑暗中像是一隻隻怪獸的巨口,彷彿在等著人走進去。

    吳氏兄弟一行七人走在最前面,已進入了第二層院子,這一路上沒有聲音,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事情發生。

    華三絕和張鳳舞走在後面,都是一臉凝重。他們走得並不快,眼睛不時掠過黑暗的屋頂殘牆,那歌聲已停了,只有遠處的招魂幡還在飄動。

    張鳳舞輕聲道:「師兄,魔仙為什麼要帶沈殘生來這個莊院?難道說沈殘生真的將那些銀子藏在這裡?」華三絕道:「我想不是那麼簡單,沈殘生是聰明人,他為什麼要把銀子交給魔仙呢?這可是他不顧信義,殺了他的結義兄弟得來的,絕不可能交給別人。」

    張鳳舞道:「北斗七星雖說是黑道中人,但也是義氣深重,魔仙陸凌兒卻是地道的女魔頭,她與沈殘生之間難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華三絕道:「未必沒有可能,高僧還可以交名妓,難道義士就不可以配魔女了?就連那方笑塵大俠,不是也曾經與紅葉青蓮兩位魔女夫人有過交情麼?」

    張鳳舞笑了,當他聽到方笑塵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目光中突然露出了一種極尊敬的神色。

    華三絕接下來道:「不管怎樣說,將沈殘生抓在手裡才是目的,銀子追不回來,大家都脫不了干係。」張鳳舞道:「聽說這次汝陽王押運銀子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派上了身邊最精明強幹的大將,卻不想還是出了岔子。」

    華三絕道:「再精明強幹,他們也敵不過北斗七星,這七個人……哼,就算你我兄弟恐怕也不能與他們為敵。」張鳳舞道:「可沈殘生真的是這樣的人麼?為了銀子就可以殺了六個兄弟。」華三絕冷笑:「也許他真的和魔仙串通好了,要知道魔仙本來就是江湖中最能迷惑人的女子,而且江湖傳說,她與沈殘生之間也是不清不楚的。」

    張鳳舞笑道:「可是沈殘生看來並不是個好色的人。」華三絕停下腳步,看著張鳳舞,半晌才道:「師弟,我聽說你前日已將沈殘生抓獲歸案了,我本來是奉王爺的命令來押解他回京的,你為什麼又會讓他逃了?」張鳳舞苦笑一聲,道:「師兄,你不知道這一路上有多少江湖大盜要將沈殘生劫走,我費盡心機殺了不少黑道高手,但一個不小心,還是被魔仙劫走了。」

    華三絕輕輕一搖頭,笑道:「你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這麼做的。對不對?」張鳳舞目光閃動,突然一笑,道:「師兄既然看出來了,就說一說小弟為什麼要這麼做?」華三絕笑道:「很簡單,你雖然捉住了沈殘生,但是根本無法從他嘴裡知道銀子的下落,而又不能殺了他。就算交給我,只怕我也沒法子讓他開口,所以你故意讓別人將他搶走,才好從後追查,得知銀子的下落。」

    張鳳舞點點頭,道:「師兄說得不錯。」華三絕卻又搖了搖頭,道:「可是師弟,你知不知道這麼做一旦不成功,銀子和人都得不到,豈不是罪上加罪?」張鳳舞嘆息一聲,道:「我也沒辦法,為了儘快追回這批銀子,我不怕掉腦袋。」

    華三絕也點點頭,輕輕嘆道:「沒錯,若是換了我,想必也會這麼做的。」他剛說完,突然聽到左邊不遠處傳來一陣清冷的歌聲,華三絕猛然抬頭,喝道:「在這裡了。」他一個縱身便追了上去,張鳳舞也緊隨而上。

    歌聲是從側面一個小園中傳出來的,華三絕追到裡面,但見眼前人影一閃,他喝了一聲,飛撲而起。張鳳舞晚到一步,剛踏進這座小園,突然眼前一陣炫目的光輝,七八十盞燈一齊亮起,有紅燈,有綠燈,有黃燈,有青燈,有白燈,這些燈快速旋轉,光怪陸離,流光溢彩,將他圍在園中。

    張鳳舞叫道:「不好,七彩迷魂燈!」他方叫出口,一朵燈花撲面而來,張鳳舞手一抖,腰間那條烏黑鐵鏈閃電般甩出,刺向燈花。只聽砉然一聲,鐵鏈刺入了燈花。

    那燈花震了一下,卻沒有滅,反而呼的一聲燒了起來,噴出七八尺長的火焰,直向張鳳舞燒到。

    張鳳舞大驚,縮身後退,可那火竟然不散,順著他的鐵鏈像一條火蛇般躥過來,像是活的一般。這火哪是人間的火,是鬼火、魔火。

    就在這一剎那,張鳳舞力透鐵臂,將那條鐵鏈如同一根長槍般,生生插入了雪地中,那火一入雪中,只聽哧的一聲大響,將雪地融化了一大片後,終於滅了。

    而那些燈彷彿打了勝仗一樣,旋舞更疾,並且慢慢縮小,向他圍攏過來,可一到近前,又縮回去,似乎只是要困住他,不讓他衝出這小園。張鳳舞的面目被燈火映照得忽明忽暗,忽黃忽綠,看上去十分詭異。(賊吧Zei8.COM電子書)

    他側耳,細聽,在這燈光輝映之中彷彿還有一陣細微的歌聲,歌聲緊時,那燈旋轉便加快,歌聲緩時,那燈轉得便慢。張鳳舞冷笑點頭,將鐵鏈在腰間一盤,伸手從懷裡取出一張小弓。

    這張弓長僅一尺,分成黑白兩色,燈光中看得極是分明,他看著這張小弓,眼睛裡還帶著一種極為尊敬的神色,彷彿在看著一個他最親近的人,而那些彩燈也像是受到了威懾一般,突然急速旋轉,向張鳳舞飛來。

    張鳳舞執弓在手,看著那些要命的彩燈飛近,目中突然放出一種神光,他閃電般從背後抽出一支箭,扣在弓弦上。

    彩燈急速飛來,將他的臉照得七色生輝,詭異非常。他大喝,開弓,箭去如飛,飛向園外的一處小亭,那裡正是歌聲響起的地方。

    這一箭竟是如此的不尋常,如一股激流洶湧,所過之處裹起了強烈的氣浪,將那些彩燈激得四處飛散,相互撞擊,漫天火焰急流亂躥,如火龍飛舞,可立時又消失在夜空中。而那歌聲也停了,整個小園中又黑下來,雪地反射著微光,四野靜靜,全無一絲聲響。

    張鳳舞喘過一口氣,收起小弓,躍出牆外,來到那小亭之中,發現那支箭已深深地嵌入石柱,直沒入鏃,沒留一點在外面,而石柱下有一縷青絲,隱隱還帶著一點血跡。張鳳舞拾起來,在鼻子邊聞了聞,上面還有殘留的幽香,他看著遠方,口裡喃喃地道:「難道是她?」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信鴿,用黑炭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綁在信鴿腿上,放飛了出去。那信鴿在空中繞了半個圈子,向城裡飛去。

    就在張鳳舞進入小園之時,綿山四虎等一干人已來到了第三重院子的門口,眼看再過一層,就要來到那旗桿底下了。幾個人對視一眼,都變得十分謹慎起來。

    他們輕輕推開大門,眼前突然就迸發出一陣耀眼奪目的光輝,連同後面幾重院子一齊變得燈火輝煌,在這明亮的輝光下,這座方才像鬼城一般的思齊莊一下子就變得熱鬧起來。

    但見眼前畫棟朱梁,碧瓦青磚,飛檐懸燈,雕窗溢彩,大廳中燈光明亮,酒香撲鼻,垂髫小廝,青帽家僕來往穿梭,十數張大圓桌圍滿了男女,當真是肉山酒海,就連方才那迴響在耳邊的恐怖歌聲,此時也變成了輕曼柔美的蘇州評彈,說不出的動聽。就在這大廳前,明光下,酒香中,歌聲裡,一個白衣人長身玉立,面如脂粉,手搖折扇,正在含笑相迎。

    走在前面的獨眼虎當頭一怔,問道:「你……你是誰呀?這……這裡……」那白衣人笑道:「在下孫玉門,這裡當然就是寒舍思齊莊了。」幾個人聞聽,一起打個冷戰,像是見了鬼一樣。

    吳明看不到眼前的變化,但也感覺出了一些不對,聽了白衣人的話,冷笑道:「孫玉門已經死了兩個多月,你要冒充,最好找個沒死的。」白衣人輕搖折扇,說道:「這些說法都是江湖宵小對在下的汙衊,因為人要是太有錢了,難免會招來一些人的妒忌。難免就會散布一些此人已死的假消息。這思齊莊近兩個月來一直是高朋滿座,在下也沒離開過一步,怎麼會死?」西湖俠隱道:「那前面幾重院子為何……」

    孫玉門笑道:「那是在下故弄玄虛而已,如此一來,那些膽小之輩便望而卻步,不敢來沽名釣譽了,在下也可以多交到一些真正的英雄。」西湖俠隱等人看著眼前的熱鬧景象,一時不知要說什麼好。孫玉門笑道:「各位都是大有來頭的人物,貴足光臨敝處,難道只在外面喝風?大廳中有的是醇酒美人,山珍海味,不妨移駕入內。」說著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西湖俠隱道:「好,好,好。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明天是與非,不客氣了。」他說完大笑走入。剩下六人怔了一下,吳明輕聲道:「不可以輕入險地,我總覺得這地方有些不妥。」插翅虎道:「什麼不妥?」吳明道:「說不清楚。」

    幾個人一猶豫,白衣人笑容可掬地道:「幾位還有什麼疑惑不成?那大可不必,因為裡面有朋友在。」獨眼虎道:「朋友?是誰?」白衣人回手向廳裡一指,道:「就是那個朋友,他在和你們說話呢。」果然,從屋裡傳出一個聲音。可是在幾個人聽來,卻是各有不同。

    綿山四虎聽到的,是一個威嚴沉著的聲音,竟是南天王周白玉發出的,而吳氏兄弟聽到的卻是沈殘生的呼救聲。獨眼虎大喜道:「老大,原來周天王也在這裡。」四個人疾奔入內,那吳氏兄弟早已躍進大廳,吳明在躍過白衣人之時,耳朵好像動了動,眉頭也皺了一下,而白衣人微笑不語。

    綿山四虎進了廳內,便向著正中一張桌子上的一人跪了下去,齊道:「綿山四虎叩見天王。祝您老人家福壽永康。」那周白玉大笑而起,伸出一隻左手,輕輕放在插翅虎的頭上。那插翅虎心中正喜,突然覺得那隻手重有千斤,頭上如同放了一座山上去。他發覺不對,反應也是極快,伸手拔刀,他的刀還沒出鞘,就聽見了一聲清脆的骨頭斷裂聲,他的頭一下子垂下去,鼻尖直碰到前胸。

    那下山虎沒見到他大哥的情況,卻見到了一隻腳,這隻腳在他臉前一晃,下山虎就覺得眼前一黑,鼻子好像從後腦長了出來,身子猛地向下落去,落到了無底的深淵裡。

    這人一手一腳,就將兩隻虎送入了鬼門關,那獨眼虎吃了一驚,只聽一聲尖銳的風聲,有條東西向他刺來,他將黑木盾一亮,護在胸前。這黑木盾乃是千年烏木製成,比精鐵還要硬三分,獨眼虎躲在後面,這一刺絕對傷不到他。

    哪知突地一聲響,那條東西竟穿破黑木盾,直刺進來,將獨眼虎的咽喉刺了個對穿。獨眼虎睜大了雙眼,彷彿還不敢相信發生的事。天下竟有兵器能一擊就毀了他的盾,這是什麼兵器?

    笑面虎看得十分清楚,這是條白蠟桿子,而他們眼前的周天王,也已變成了華三絕,眼前一黑,四外那些燈火清歌,家僕花廳竟全不見了,只餘下黑洞洞的破屋子,散發著一股霉味。

    就在他眼前一黑之時,華三絕像條豹子般衝過來,笑面虎一咬牙,手中判官筆直推出去,正點在華三絕前心。笑面虎心中一喜,耳朵已在等待著華三絕骨頭碎裂的聲音。

    他果然聽到了,而且還不是一根骨頭,那是一連串的碎響,從指骨開始,腕骨臂骨鎖骨頸骨胸骨肋骨,一直到腿骨腳骨趾骨,全都碎得一塌糊塗。只不過這不是華三絕的骨頭,而是他自己的。他那一筆正點在華三絕胸前那第二個布袋子上,巨大的反挫力將他的身子震成了麵條一般,軟軟地癱瘓在地。

    華三絕冷笑一聲,抬眼看去,那邊的情形也已有了變化。

    吳躍一進大廳,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裡的沈殘生。他被鎖在一個柱子上,亂髮披臉,垂著頭,身子在微微顫抖。吳氏兄弟躍了過去,吳躍抬手撩開他臉上的亂髮,見那正是沈殘生的面目。吳躍歡喜地道:「哥哥,正是他。」吳明突然叫了一聲:「不對,他……」

    他剛說出這個字,那沈殘生突然陰陰地一笑,一張臉猛然變了,他雙指齊出,同時點在吳氏兄弟的印堂上。

    雙峰指。這正是西湖俠隱的獨門絕技,難道說這個沈殘生是西湖俠隱?

    吳氏兄弟大叫一聲,向後飛出,臉門上血光一片,落地時已不成模樣,像是被一柄巨錘砸中一般。這時,他們眼前那些炫目的燈火,華麗的大廳已全都消失不見了,仍舊是破屋殘牆,朽樑斷柱,一個人站在他們跟前,正在不住地冷笑,手裡還在玩著一個鼻煙壺,不是西湖俠隱是誰?

    吳氏兄弟勉強支住身子,吳躍指著西湖俠隱,卻說不出一個字。西湖俠隱笑道:「怎麼?奇怪是不是?告訴你……」他的話沒說完,吳躍突然用力一掄,將吳明甩了過來,那吳明聽聲辨位,一杖直刺西湖俠隱心窩。

    西湖俠隱想不到他們兄弟要穴上吃了自己一記雙峰指後,竟還能反擊,一時手足無措,向後疾退,哪知那吳氏兄弟已用盡了全力,只求傷敵,這一杖已是最後一擊。西湖俠隱退得快,明杖刺得更快,西湖俠隱的後背已貼上了牆壁,那明杖的杖尖已近在眼前,他低喝一聲,一指刺出。

    只聽錚的一聲,指與杖尖相擊,竟發出了金鐵之聲,這一指已將杖尖撞斷一尺。吳明手一停,再刺,西湖俠隱力注指尖,那明杖又斷下二尺長的一段,吳明毫不退縮,斷杖再刺,西湖俠隱大叫一聲,全力發出第三指,明杖再斷下二尺,只剩三寸長短。吳明的勢頭絲毫不減,他就用這最後不及手掌長的明杖,刺入了西湖俠隱的肩窩。如果不是華三絕踢過一塊石頭打到西湖俠隱的腿上,讓他身子一歪的話,這一刺絕對可以要了他的命。

    那吳明臉上血肉模糊,一雙只有眼白的眼珠子幾乎要凸出眶外,他沒有見到西湖俠隱已避過要害,嘴邊不禁露出了一絲冷笑,然後他砰的一聲摔在地上,再也不動了。而吳躍用盡全力將他哥哥甩過來,印堂上鮮血狂湧,只聽到那淒慘的歌聲又在耳邊迴響:「血滿身,淚滿襟,幽冥地府夜開門,天陰陰,地沉沉,立起白幡招孤魂。」

    他盯著那白衣人,吐出最後三個字:「鬼……書……生……」

    白衣人微微一笑,將那把一面是美女一面是魔鬼的摺扇一展,輕吟道:「料應厭做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歌。」他這句話說完,吳躍也倒了下去。

    鬼書生眼前紅影一閃,陸凌兒已飄然落地,她看了一眼地上,道:「事情辦完了?」

    鬼書生、華三絕和西湖俠隱三個人相對看了幾眼,都微微冷笑。華三絕道:「該除去的都除去了,現在你帶我們去找沈殘生要銀子。」陸凌兒道:「他鬼得很,只說是在這莊子之中,天知道他把銀子藏在哪裡。」華三絕道:「這也不難,最多我們將這裡每分地面都翻過來,還怕找不到?」鬼書生道:「不錯,那麼多的銀子,難道他還能藏得天衣無縫?」西湖俠隱道:「就算他藏得天衣無縫,我們手裡難道還有撬不開的嘴巴?」

    華三絕突然道:「不行,現在還不行。」鬼書生一怔,但微一閉目凝神,就接道:「不錯,是不行,牆後面的朋友,你也聽得夠了,現身一見吧。」

    只聽一聲嘆息,從殘牆後果然走出一個人,慢慢地站到四人面前。華三絕目光一寒,冷冷地道:「師弟,你真不該來這裡。」

    那人正是張鳳舞,他也無奈地一笑,道:「只可惜我非來不可,思齊莊、碧波潭、五鳳樓、九華齋,四宗滅門慘案的兇手,今天一個不少,都在這裡,這麼好的機會,我怎能錯過?另外鬼書生,你還要加一條,無故襲擊公門中人。」他頓了一下,道,「方才在門口偷襲我的人是你,更確切的說是你施展的夢幻天羅。」

    鬼書生一笑:「張大捕頭,這麼說你是要抓我們歸案嘍?」張鳳舞苦笑道:「就怕我非但抓不了你們,還要被你們收拾了。」鬼書生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張大捕頭要能和我們一起,問天下誰能當之?到時改天換地,你也不失王侯之位。」

    張鳳舞一皺眉:「怎麼,你們要造反?」鬼書生哈哈一笑道:「從古到今,哪一朝不是造反得國,汝陽王英明神武,就等著這批銀子招兵買馬,張捕頭若能助我們找回銀子,王爺面前定少不了你的功勞。」張鳳舞道:「你們想要這批銀子,為什麼還要找那些人來送死?不怕人多了反而礙事?」

    鬼書生笑道:「王爺坐鎮高巔,胸懷大局,起事之前一方面要招攬豪傑,而另一方面也要斬除異己。綿山四虎投身南天王周白玉麾下,手下千把弟兄,力量不可忽視,把他們兄弟一殺,綿山那股勢力就可以收編到王爺手下,而吳氏兄弟也和周白玉暗通款曲,況且他們還有巨萬家資,王爺能放過他們麼?吳氏兄弟一死,那些銀子自然有人送到王爺眼前,我只不過給他們送了一封信,他們就急急忙忙趕來送死,自古貪心者絕無好報,誰讓他們不信這句話呢?」

    張鳳舞不答,卻一轉話題,道:「五鳳樓主木成舟,連同木家三十八口,一夜暴斃,每人死前的神色可怖至極,是不是中了你的夢幻天羅?」鬼書生微笑不語,算是默認。張鳳舞道:「那木成舟與你乃是至交,你尚且如此,我不敢保證你的話是真的。」

    鬼書生淡淡地道:「那也不能怪我,誰讓他太有錢了。作為四方財神使,我只要找到銀子就行,別的不管。」陸凌兒咯咯一笑,道:「不錯,書生是西方財神,捕頭是北方財神,俠隱是東方財神,而我是南方財神。你今天一下子就碰到四位財神,想不發財都不行了。」

    張鳳舞看到她耳上被擦破了一道血口,還少了一縷頭髮,便笑道:「原來在小園裡伏擊我的就是你。」陸凌兒道:「不錯,要不是那一箭,你此時只怕還呆在那裡。現在看來,你真應當老老實實地在那裡別來才好,華捕頭的意思就是讓我將你困在那裡。可你偏要來。」

    張鳳舞笑道:「我不來如何知道魔仙也變成了財神。」陸凌兒道:「有錢能使鬼推磨,這話永遠錯不了。」張鳳舞臉一沉,道:「那火焚九華齋一定是你的傑作了?」陸凌兒一轉身,遍體紅衣如同火焰飛舞,笑道:「只可惜你沒看到那火,真是美得不可形容。」張鳳舞冷笑:「玩火者必自焚。」

    西湖俠隱手裡轉著鼻煙壺,陰陰地道:「你現在就在玩火,小心留不得全屍。」張鳳舞冷冷地道:「枉你還稱一個‘俠’字,碧波潭的劉老爺子現在一定在看著你,看你這衣冠禽獸是如何下場。」西湖俠隱臉一變,手中握緊了那鼻煙壺,冷哼了一聲:「你敬酒不吃吃罰酒。」

    張鳳舞直視四人:「你們將所有罪行招認不諱,擺明了是不讓我活著離開,那我為什麼還要奉承你們?」鬼書生道:「所以你不應當來,我們隨便兩人就可以要你的命,何況是四個人。」張鳳舞突然笑了:「你們當然是有備而來,算計得也非常周密,可是百密一疏,畢竟還是少算了一點。」鬼書生道:「哦?哪一點?」張鳳舞一笑,向他們身後一指,道:「就是那一點。」

    他的話剛說完,四個人只覺得疾風突起,身後彷彿是一條巨龍在水波中翻起滔天大浪一般,那股攻勢如同海嘯一樣襲向四人。

    西湖俠隱站在最邊上,他首當其衝,只覺得一道勁風打向後背,有人向他一拳打來。他不及回頭,一招雙峰插雲,二指齊出,直點那人小臂,可他卻忘記了,他的肩頭被吳明的明杖所傷,一時動轉不靈,所以左手的攻勢只發揮了一半,被身後的人乘虛而入。

    西湖俠隱怪叫一聲,拼力前躍,可那一拳也已打在他後心上,饒是他借力前躥,卻也受傷不輕,一口血猛噴了出來。

    就在西湖俠隱遇險的同時,華三絕也感覺到有人向他一腳踢來。他冷笑一聲,不躲不閃,一扯背心上的布袋,那一腳正踢在第一個布袋上,力道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華三絕正要反擊,不想那人這一腳只是虛張聲勢,後面的力道如怒濤狂湧,將那布袋呼的一聲漲成了一個圓球,看樣子隨時都會發散出來,華三絕急忙一轉身,將力道卸開,那狂濤般的力道直打向陸凌兒。

    陸凌兒如見到千尺巨浪向自己當頭壓來,哪裡敢接,急忙飛身向後躍起,身子在空中畫出一道妖異的彩虹,飛上一株枯樹。那股力道直撞上半堵殘牆,轟的一聲,石屑紛飛,灰塵瀰漫,那殘牆被這一擊撞得粉碎。

    站在最前面的鬼書生正在和張鳳舞說話,突然覺得一種針刺般的感覺向他襲來,他猛地抬頭,雖然看不見什麼東西,但他可以感覺得到有無數根尖針向他射到,這是劍意,它雖然不能傷身,但卻可以傷心。而鬼書生所練的就是心。

    他眼睛一閉,然後猛地張開,那對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竟然變得有些發藍,他已發出了他的夢幻天羅。

    這夢幻天羅是一種極為邪門的武功,發出之時能使人眼前產生幻象,方才綿山四虎等人就是中了這種武功,現在鬼書生的夢幻天羅一經發出,就見他自己周圍三尺之地全都罩上了一層縹緲的霧氣,劍意立消。

    身後那人一出現,就以拳打西湖俠隱,以腳踢華三絕,以力攻陸凌兒,以意襲鬼書生。在一瞬間,與四大高手都過了一招,而且還重創了西湖俠隱。此時他已站在眾人面前,一臉的落泊與憔悴,赫然竟是沈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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