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群雄畢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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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沉,連疏星也彷彿禁不得寒冷,躲進了濃雲之中。

    在冰封的大地上,一匹白馬緩步而來,進入了一片密林,在一所木屋前停住。一個白袍人跳下馬來,一腳踢開了門,將背上一個很大的包袱「嗵」地一下扔在木床上。

    屋子裡炭火還沒有熄滅,白袍人又加了些木柴在上面,隨後點起了一支紅油大蠟,屋中登時亮如白晝。

    白袍人一伸手,將床上的包袱撕開了,露出一個人來。那人臉色蒼白,亂髮蓬鬆,牙關緊咬,四肢軟軟地垂下,彷彿被麻醉過一樣。方才那一下,他的頭正撞在牆壁上,前額一片烏青,但他硬是一聲也沒吭。白袍人坐到他面前,突然一把捏住他的脖子,將臉湊到他眼前。

    二人四目相對,凝視片刻,白袍人一陣冷笑:「沈殘生,想不到吧,我們這麼快就見面了。」

    沈殘生一聲不發,閉上了眼睛。白袍人道:「一年前你放了我一馬,我很感激你,真的很感激。你只要了我一隻手。我龍連香這輩子都不會忘了你的大恩大德。」說著他一手舉過那支紅油大蠟,慢慢地在沈殘生頭上一傾,那如血一般紅的蠟油就滴在他前額。

    沈殘生臉上肌肉一陣顫動,但還是沒有出聲,那蠟油流了他一臉,凝結在一起,火光中看來分外可怕。

    龍連香將蠟燭一放,一個耳光打在沈殘生臉上,好重的一掌,凝在一起的蠟油被打得飛散而起,嘴角也流出了血。龍連香將左手伸到沈殘生面前,那已不是一隻手,而是在斷腕上裝了一柄短刀,刀色青灰,顯然淬上了毒。

    龍連香將這柄刀在沈殘生臉上輕輕刮著,陰陰地道:「你讓我變得沒有手,我今天就讓你變成沒有頭。」

    沈殘生睜開了眼睛,看著他,突然笑了,開懷大笑。龍連香輕輕晃動著刀子,道:「你不要笑,萬一我不小心在你臉上劃破一點兒皮,你的小命就完了。」沈殘生道:「你會很小心的。」龍連香道:「哦?難道說你認為我不會殺你?」沈殘生道:「暫時不會。」

    龍連香道:「那你說我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殺你?」沈殘生道:「等你得到了一百八十萬兩銀子之後。」

    龍連香看著他,突然也笑了:「那你會不會說呢?」沈殘生道:「你說呢?」龍連香道:「你不會,因為你一說出銀子的下落,你的腦袋就沒了。」沈殘生道:「沒錯,這麼簡單的道理連你都想得通,我又怎麼會不知道。」

    龍連香道:「所以那些銀子現在就是你的救命草,你一天不說出來,就會多活一天,一年不說,就多活一年。」沈殘生笑道:「所以我想一輩子都不說。」龍連香道:「不錯,要是你在張鳳舞手裡,可能你真的想永遠不說出來。但是在我手裡,你還是快說得好。」

    沈殘生道:「那我不是死得更快?」龍連香笑道:「有時候死得快點兒也沒什麼不好,至少可以讓人少受一點兒罪。」沈殘生嘆息一聲,道:「看來銀子真不是什麼好東西。」龍連香悠然道:「你知道就好。」

    沈殘生道:「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批銀子已把我害得這樣慘,因此我不想讓它再害你了。」龍連香笑了,道:「如此說來,你還真的很夠朋友。」沈殘生道:「我一向如此。」

    龍連香握住沈殘生的左手,輕輕放在桌子上,道:「真是一隻好手。誰會想到它會殺死自己的結義兄弟。」沈殘生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悲傷,但馬上又笑了:「世上想不到的事本就不少,比如說我今天就想不到是你把我從張鳳舞手裡搶出來。」

    龍連香得意地道:「江湖上有很多蠢豬去劫前面的囚車,卻不想那裡面坐的原來是張鳳舞。」沈殘生道:「看來還是你聰明,想得到張鳳舞會把我藏在後面的商隊裡。」龍連香道:「所以我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你。不過我還要感謝張鳳舞,要不是他廢了你的一雙腿子……」

    沈殘生冷笑不語。龍連香大笑:「世上想不到的事的確太多,誰能料到堂堂北斗七星的老大,會落到今天這般地步。正應了那一句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沈殘生淡淡地道:「說得好,不過你可能還知道另一句話。」

    龍連香道:「什麼話?」沈殘生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龍連香一怔,就在此時,他聽到這屋子周圍突然響起了一陣歌聲。

    這歌聲低沉沉,淒慘慘,如厲鬼夜泣,似孀婦哀鳴,在死一般靜的寒夜中聽來著實怕人。剎那之間,連那燭光都似乎變了顏色,屋子裡彷彿充滿了重重鬼影。

    龍連香沉聲道:「什麼人裝神弄鬼,現身一見。」話音方落,屋子的門吱地一聲開了,布簾一起,從外面輕輕飄進一個人來。

    屋子裡燭火搖晃不定,忽明忽暗的燈光照在這人臉上,見來人生得齒白唇紅,直鼻鳳目,長身玉立,竟是一個少見的美男子。這麼冷的天,來人手裡居然還搖著一把摺扇,一面畫了個背著身的美女,體態窈窕,長髮如雲,扇子一翻,那美女轉過頭來,竟是個骷髏鬼。

    龍連香看著這個人,目光中漸漸露出了恐懼之色,過了一會兒,才一字字地道:「鬼書生?」來人摺扇一收,曼聲吟道:「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歌。」龍連香不等他說完這句詩,猛地飛身而起,撞碎了窗子,一溜煙地逃了。

    鬼書生來到沈殘生跟前,一雙眼前前後後、上上下下,看了他個夠,才道:「奇怪,這人的耳朵也不像驢子一樣長,怎麼會聽到我來了?」沈殘生道:「因為我聞到你的味了。」鬼書生道:「我身上難道有鬼味?」

    沈殘生道:「不是鬼味,是香味。」鬼書生笑了:「我鬼書生身上還會有香味?」沈殘生道:「鬼書生身上沒有,你有。」鬼書生道:「這是什麼意思?」沈殘生笑道:「你要是鬼書生,我就是鬼丈夫了。」

    鬼書生的臉突然紅了,啐道:「我呸!你這肚裡鬼,怎麼知道的?」沈殘生笑道:「陸凌兒,你不要說扮鬼,就是成了精,我也認得。」那鬼書生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如同黃鶯兒一般動聽:「果然不愧是北斗七星的老大,單憑這份眼力,我陸凌兒就服了你。」沈殘生笑道:「服了我又怎樣?若要我選擇,我寧願被龍連香剁碎了,也不願意落在你‘魔仙’手裡。」

    魔仙陸凌兒笑道:「哦?我有那麼可怕麼?」沈殘生道:「可怕不可怕,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夜色深沉,一匹白馬從樹林裡奔馳而出,不知馳向何方。

    馬蹄聲還沒有消失,龍連香就從一棵樹上伸出頭來,他變戲法般地伸出了左手,那方才還是裝著毒刀的斷腕,此時竟赫然長了一隻手出來,他就用這隻手在臉上一抹,將一張臉皮抹了下來,露出了另一張臉。這張臉清瘦、白皙,像是一個秀才,唯一讓人感到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這雙眼睛不是黑色的,竟然有些發藍,夜色中看來彷彿鬼火一般。

    這人望著那白馬遠去的方向,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笑容。

    兩天以後。城外,雙環集。

    黑夜又一次來臨,空中依舊陰雲密布,連一絲風也沒有,又乾又冷,整個世界就像被凍結了一般。在鎮子邊上,兩盞昏暗的燈籠像兩點幽暗的鬼火,一動不動地漠然凝視著白雪滿佈的街道,也照亮了那塊林家老店的招牌。

    這木招牌已掛了很多年了,早被油煙燻得幾乎看不出本來的顏色。這雙環集外有一條平坦的大路,很多的客商鏢客販夫走卒都從這經過,此時天色寒冷,這些人免不了來喝幾兩老酒,暖暖身子。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馬蹄聲,果然有客人到了。

    只見一匹馬緩緩而來,走到燈光下。馬上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一襲布衣,面露風塵之色,那女的卻是臉色紅潤,吹彈得破,身上一件大紅風衣,內衫赤紅對襟團花小襖,下身是一條水紅撒花窄襠褲,腳下是一雙粉紅色小牛皮靴,看起來彷彿一團火焰也似。

    這女子跳下馬,將那男人從馬鞍上輕輕提下來,那男人腿軟軟的,彷彿有軟腳病一般站立不住。那女子雙手一攬,將男人抱進了店裡。

    這兩人坐在正中的一張桌子邊,連茶也沒來得及喝一口,就見剛才放下的布簾一起,又走進一個人。這人用布巾包著頭,看起來怕冷,連臉也包住了多半邊,聽他與掌櫃說話的口音像是川西人。

    這人在角落裡找張桌子坐了,剛剛坐定,又有兩人相攜而入,一人眼睛上纏著白布,手拿明杖,是個瞎子,他身邊那人只有一條腿,眼睛卻是雪亮。他目光一掃,向瞎子低聲說了兩句,那瞎子就像能看到似的,前行五步,側行三步,端端正正地佔據了那女孩子邊上的一張桌子。

    夥計正在招呼之時,又有人來了,先是四個大漢,將衣服扯開,亮出黑鐵般的胸膛,坐在最近門口的一張桌子邊。接著走進六個人,有男有女,有僧有道有俗,全都是面色不善,眉目之間滿是戾氣。六個人圍坐了一桌。

    又有一個人連隨而入,氣度十分瀟灑,但一身衣服卻是千瘡百孔,手中托著一個鼻煙壺,仔細一看,竟是濃翠欲滴,就算不識貨的人也知道,這個綠玉鼻煙壺最少也價值百金以上。

    最後進來的是一個算命先生,手中拿著一面布衣神算的旗子。這些人一來,將這小店坐得滿滿的,可是除了那個川西人在低頭吃喝之外,其餘的人全都是目光銳利,眼角都不時地瞟向先來的女子和那男人。有時也對看幾眼,神色中滿是敵意。看來都不是一路的。

    店裡很靜,除了角落裡那川西人的吃喝聲外,竟聽不到別人說話。飯菜擺上桌子,大家也只是略作樣子,心思全不在吃飯上。

    眾人靜了一會兒,最後來的那個算命先生突然站起來,走到最先來的那一男一女面前,笑著點點頭,道:「這位兄台好眉目啊。」那男人道:「哦?」算命先生道:「兄台眉間帶採,目似點漆,天庭地閣,滿是貴氣,想必是位貴人。若是學文一定才凌李杜,學武一定是不讓項關哪。」

    那男人微微一笑:「若是做賊呢?」那算命先生一怔,隨後笑道:「卿本佳人,豈會做賊?」那男人淡淡一笑,環顧一下四周,道:「在下若不是賊,那又怎會勞動南七北六十三省最有名的大捕頭來這個野村小店呢?」

    這句話一出,滿座人等都變動了顏色,連正在吃喝的那個川西人也停了一下,用眼睛向這邊看了一下。

    那算命先生笑了:「大捕頭?難道說這裡也有公門之人麼?」那男人道:「不但有,而且還不只一個哩。」

    算命先生道:「如此說來,這地方想必有事情發生。不然的話,怎能出動那麼有名的捕頭?」那男人道:「不錯,很快就有事情要發生了。」

    他的話剛說完,果然有事情發生了。呼的一聲,一根熟銅棍猛地擊向算命先生後背,同時一柄鬼頭刀、一把轟天錐攻向算命先生左路,一柄昊天鉤鉤向他雙腿,兩條飛魚刺、一柄流星鎚打向他右路。六個人,七條傢伙,打向算命先生,看樣子非要把他打成十幾塊才算出氣。

    算命先生笑了,在他的笑容還沒有消失的時候,熟銅棍已斷成兩段,鬼頭刀、昊天鉤、轟天錐和飛魚刺盡皆打空,那用流星錘的和尚踉蹌後退,那柄足有幾十斤的鋼鏈流星錘已撞破圍牆,飛進了無邊夜色裡,倒真像是流星一般。

    六個人的臉色都變了,他們湊在一起,十二隻眼睛盯著那算命先生,像是見了鬼一樣。屋子裡的人也全都現出驚疑之色,他們有的看得非常清楚,算命先生手中的旗杆一起,正點在那熟銅棍的中間,那棍子突然就從中斷為兩段。然後他身子突然一扭,竟從不可思議的角度轉了過來,一隻手憑空伸出,抓住了鋼鏈。那和尚只覺得一股極強的力道從鋼鏈上傳來,把流星錘從他手裡奪了過去。

    屋子裡一片死靜,大家就看這一招,已隱約知道這人是誰了。

    算命先生慢慢轉過身來,一雙眼睛從他們每個人臉上掠過,緩緩道:「‘雷霆棍’魯莽,你的棍子怎麼變了擀麵杖了?」

    那個握著半截熟銅棍的大漢道:「你……老子下一次把你做成麵條!」算命先生輕輕一笑,道:「‘一刀兩斷’呂飛,你的刀斷了不少人的頭,但這回可要小心自己的頭了。」那用鬼頭刀的高瘦漢子哼了一聲:「卻也未必。」

    算命先生又對那用飛魚刺的女子道:「‘美人魚’霍秋燕,看來你地上的功夫不如水裡呀。」那女子陰著臉道:「下一次你到了水裡,我招呼你。」

    算命先生道:「多謝。‘流星追月’接不得大師,你的錘是接不得的,所以我把它送走了,你不會怪我吧。」那和尚臉上變色,空著兩手沒有說話。

    算命先生又對那用轟天錐和昊天鉤的兩個道人道:「‘錐魄鉤魂’,我的魂魄還在身體裡,你們的還在不在?」‘錐魄’真是子道:「你少得意,我早晚錐你到地獄幽冥。」‘鉤魂’真非子道:「華三絕,你要趕盡殺絕,就放馬過來吧。」

    華三絕這三個字一出口,滿座人心裡全都沉了一下。原來他們猜得沒錯,這個其貌不揚的算命先生就是南七北六十三省第一號的名捕,連當今聖上都親自召見過的華揚眉。

    這華揚眉在江湖中大名鼎鼎,但很少人知道他的真名,通常知道的都是他那個著名的外號,華三絕。

    稱他為三絕,當然因為他有三個地方和平常人不同,第一絕是他手中那條非銅非鐵的白蠟桿子,無論什麼快刀利刃都斬不動它分毫。就算當年那「萬勝金刀」洛淮山的家傳寶刀,都沒能在這條桿子上留下印子。

    第二絕是他的右手,這隻手絕對比那條白蠟桿子強,不要說接不得和尚的流星錘,就連那「大力鬼王」陰嘯風的降魔神杵也被這隻手一把扯過,拗成兩截。

    而這最後一絕卻是說他背上的那個布包。這個包他只打開過一次,就是當年他浴血追殺連城侯的時候,用這最後一絕將連城侯擊殺,而且據說連城侯死時全身無任何致命外傷,神情也極是安詳,只是五內俱焚,如雷擊了一般。因此皇帝才特別獎賞他,因為他固然殺了連城侯,卻也留了全屍,保全了皇族的面子。而今天這個名震天下的捕頭來這裡卻是為了什麼?

    偷襲華三絕的那六個人名頭說來也不小,江湖中人稱「東南六傑」,而更多的人叫他們做東南六賊,全都是打家劫舍,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手下的人命足有上百條,卻不知為什麼也來到這裡。

    這六賊看得非常清楚,自從這算命先生一進來,眼睛就在他們身上不住地掃動,彷彿已認出了他們的身份。六人心中不由得暗自叫苦。

    華三絕冷笑一聲,從懷裡取出一個紙封,在眾人眼前一晃,道:「你們六個難道也收到了這樣的信才來到這裡的?」呂飛道:「少廢話,是又如何?」華三絕道:「那你們知不知道是誰送信給你們的?」

    呂飛沒有說話,只是哼了一聲,一邊的接不得和尚應道:「他媽的,那小子像鬼一樣,老子如何知道?」華三絕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我今天並不是來抓你們的,你們若是告訴我送信的人是誰,我可以放你們一馬,改天再抓你們。」

    沒有人說話,過了片刻,魯莽叫了起來:「華三絕,你要抓便抓,要殺便殺,老子實話告訴你,這送信的人比耗子溜得還快,那晚我們六個正在圍坐吃酒,忽然外面有聲響,我們出去看,見沒一個鳥人,回來時桌子上就多了一封信,誰也沒看清來的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華三絕點點頭,道:「如此說來你們六個倒也坦白,跟我回衙門,我可以從輕判你們。」錐魄鉤魂雙雙尖笑起來:「從輕判決?能有多輕?我們手上有幾百條人命,足夠判幾百次死罪,你就算是佛祖,也度不了我們了。」

    魯莽大叫道:「少廢話了,來吧。」他手中半截銅棍一揮,砸向華三絕頭頂,用的竟是正宗的伏魔鐧法。他一動,餘下的人也都動了,第二波攻擊又起。

    華三絕輕嘆一聲,手中臘桿一揚,身子像一條蛇似的躥入六人當中。

    魯莽一棍砸下,眼前突然沒了華三絕的人影,還沒等他想明白,臘桿的桿頭哧的一聲,已刺入他的咽喉,他的一雙眼珠子立時凸了出來。

    霍秋燕魚刺雙飛,突然覺得好像刺到了山石一般,再也不能前進一分,那不是山石,而是華三絕的左手。她心思比常人快得多,立時撤手飛退,但她退得快,那把轟天錐追得更快,夾雜著風雷之聲射入了她的肚腹,將她的內臟轟得一團稀爛。

    轟天錐當然是真是子用的,真是子當然不會向霍秋燕攻擊,他那一錐本是打向華三絕背心的,但他忘記了,華三絕背後還背著一個布包,他一錐正錐在布包上,只覺得錐像是刺入了大海,所有的力道都消失了,隨後一股強大的吸力傳來,轟天錐拿不住手,直飛了出去,他的身體也像是被吸住了一般,走不動腳,華三絕一回手,將兩根飛魚刺全都送入他胸膛。

    就在真是子轟天錐出手的一剎那,真非子一鉤鉤向華三絕咽喉,卻聽叮的一聲,一把鬼頭刀正架住了他的鉤,他不由得一怔,不明白呂飛為什麼會幫敵人封住自己的鉤,轉臉一瞧呂飛,卻見他也是一臉詫異。

    呂飛當然詫異,他一刀本是斬向華三絕後腰的,不知怎的被一股力量一引,向上畫了出去,莫名其妙地架住了真非子的鉤。

    兩人就在一怔的同時,華三絕一個肘錘,重重打在呂飛左脅上,呂飛就如同被上千斤的衝車撞中一般,倒飛出去,碎裂的肋骨穿破皮肉,眼見不活了。真非子沒有看到呂飛是如何被打飛的,華三絕右腳飛起,早踢中了他下陰,真非子的身子立時像隻大蝦一樣弓了起來,慢慢癱軟。

    那接不得和尚沒了兵器,以一雙肉掌拍向華三絕頭頂,華三絕不閃不架,任他雙掌擊下,當掌緣離頭頂不及三寸時,他突然大喝一聲,這聲喝如山崩地裂,震得四下裡嗡嗡直響,屋頂上的灰塵紛紛落下,眾人離得較遠,還都覺得如在耳邊炸響一個巨雷,再看接不得和尚,已然七竅流血,死在當場。

    華三絕手中白蠟桿子一撤,只聽嗵嗵嗵嗵嗵嗵六聲,六個人相繼倒地。只一個照面,華三絕就連斃東南六賊,中間招數不疾不緩,恰到好處。而每個人的死法都不同,這一來,滿座皆驚。

    突然聽到有人大聲叫道:「好一個順水推舟順藤摸瓜順手牽羊,果然好本事。」眾人看去,見喊的竟是那個瞎子。華三絕看了那瞎子一眼,微微一笑:「這位先生真是好耳力呀。」瞎子道:「在下的眼睛雖然瞎了,但耳朵嘛,還馬馬虎虎過得去。華先生方才用的那三順神功,果然不同凡響,應當稱先生作華三順才對。」

    華三絕眉頭微微一皺,道:「敢問閣下貴姓?」他剛說完,一眼看見瞎子身邊那一條腿的人,不由得恍然大悟:「哦,我當是誰,原來是吳氏昆仲。」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這兩個人,只聽華三絕接著道:「兩位俠蹤一直都在隴西,卻為何到了江南?難道也是接到了這樣的信不成?」

    一條腿的人道:「正是,我們兄弟本在附近探親,信是晚上有人包著石頭扔進屋子裡的。」華三絕笑道:「要不是這樣,賢昆仲定可將那送信之人捉住了。」瞎子一笑:「那倒不敢說,可據我所知,在座的每個人好像都接到了這樣的信,不只是我們哥兒倆。」

    他們說了這幾句話,大家都已知道這兩個人就是隴西的「獨火星」吳明、「獨腳星」吳躍兄弟了。這兩人在隴西可算是大名鼎鼎,功夫自成一家,叫做「無天無地」,二人都是殘廢,本不及常人,但哥兒倆苦思苦修,竟然創出了這一套前無古人的功夫。他們行事亦正亦邪,但心胸卻不免狹窄了一些,有人若說他們一個殘字,那就倒了大霉,不是被割去舌頭,就是沒了腦袋,所以無論黑道白道,對這兄弟都有些頭痛。

    瞎子吳明接下去道:「在座的幾位,我說的可對?」沒有人說話,吳明一笑,對四外的人一個個道:「綿山四虎,你四個不是要去杭州麼,怎麼也來了這裡?」那四個大漢對視一眼,老大插翅虎道:「不錯,咱們兄弟是要去杭州,但路過此地順便來瞧瞧,不犯法吧。」他說著話,眼睛卻盯著華三絕。

    華三絕微笑不語。吳明又道:「西湖俠隱,你老先生不在西子湖做歌,偎爐煮酒,為何跑來這大老遠的荒僻之地,喝風受寒?」那個破衣遮體,手拿鼻煙壺的人笑道:「天下自有無數癡人,賢昆仲向來在隴西稱霸,不也是大老遠地跑來這江南了麼?」

    吳明一笑不答,道:「俠隱自是明眼人,卻不知是否看清了那送信之人?」吳明是瞎子,之所以說出這幾個人的來歷,全是因為他兄弟吳躍在他耳邊說了這幾人的身形相貌。這吳明眼睛雖瞎,但耳力極強,為人又極是博聞強記,因此他聽兄弟一說,再聽各人的腳步,便能猜出他們的來歷。

    西湖俠隱笑道:「那人藏頭露尾,也不見得有多高的功夫。要是一對一的跟貴兄弟放對,說不定早上了西天。」他轉頭對著先來的那一男一女道,「魔仙,你說是不是?」

    那穿紅衣服的當然是「魔仙」陸凌兒,而那個不能走路的男人,當然就是沈殘生了。吳氏兄弟後他們而來,沒有聽到他們走路的聲音,只能從衣著上猜測,而那個川西人頭臉包得很嚴,吳明就算是神仙,也不能斷定他們的身份了。

    陸凌兒嘆息道:「這麼多高人都不知道信是誰送的,可也真是見面不如聞名。」華三絕一聽,忙道:「這麼說陸魔仙想必知道那人是誰了?」陸凌兒笑道:「我自然知道。」吳氏兄弟連同屋子裡的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一齊向她看過來。

    華三絕拱了拱手,道:「如此說來,還請魔仙明示。」陸凌兒向身邊的沈殘生一指,一本正經地說:「就是他。」

    吳氏兄弟臉色一緊,那吳躍身子一晃,就已到了沈殘生桌前,快得根本看不出他是個一條腿的人。其實他比四條腿的快馬還快。華三絕叫了一聲:「好,好一個神仙一道煙。」吳躍右手一條細細的鐵拐,如閃電般點向沈殘生雙腿的環跳穴。

    沈殘生雙腿已廢,絲毫不能動轉,這一拐點上去,就像點上了一根朽木,沒有半分作用。吳躍鐵拐一收,冷冷地道:「魔仙,咱們兄弟可不是任人取笑的。」陸凌兒道:「我說信是他送的,你們不信?」

    吳躍冷笑:「他是個廢人,能站起來我就服了他,還能送什麼信?送死還差不多。」他說人家是廢人,彷彿忘了自己也是廢人。

    陸凌兒一笑,從懷裡取出一張紙,道:「這就是他給我的信,是一封情書,他昨天親手交給我的,你不信去問他。」

    吳躍直氣得青筋跳動,手裡鐵拐直顫,但卻沒有出手。魔仙的大名他們早就聽過的,她武功神鬼莫測,從沒有人知道她用的什麼兵器,領教過的人都已下了地獄。況且他身邊的這個廢人雖然看上去毫不起眼,但眉宇間彷彿帶著一股煞氣,方才屋子裡死了六個人,他好像沒看見一樣,刀光棍影籠罩之下,他們兄弟都要全神防備,但這個人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光這份定力就已在他們兄弟之上。

    沈殘生突然說道:「那封信上說的是什麼?」他在問吳躍。吳躍哼了一聲,道:「關你什麼事?」沈殘生道:「可能有一些事,不知閣下是否肯讓在下看一看?」吳躍伸手從懷裡取出一個信封,在沈殘生眼前一晃,冷笑道:「你要能搶到手,隨便你看。」沈殘生道:「這話當真?」吳躍道:「當真。你要能搶去,我不讓你看只怕也辦不到了。」

    沈殘生笑了,在他的笑容泛起在臉上的時候,雙手一按桌子,身子已飛了起來,向吳躍撲去。吳躍嘴邊浮起一絲獰笑,他手一揚,鐵拐直刺向沈殘生胸膛。

    這一刺招疾勢猛,鐵拐的尖端急劇顫動,帶動風聲發出一股尖嘶,竟出現了七個尖,直刺沈殘生胸前七大穴。沈殘生毫無懼色,伸手去抓鐵拐。

    吳躍笑了,他就是要讓對方去抓自己的兵器,別人都看不出來,在他的拐身上,密密地布著無數細小的尖釘,釘上都淬上了毒,常人只要被刺破一點兒,一條命就去了半條。

    陸凌兒當然看清了他鐵拐上的尖釘,但臉上卻輕鬆非常,彷彿對沈殘生這一抓十分放心。果然,沈殘生的手抓上了鐵拐,尖嘶聲立止。吳躍的笑容突然就消失了,他看到那個廢人的手抓住鐵拐,輕輕一轉,那些尖釘紛紛變成了鐵屑。就在這同時,沈殘生的另一隻手已抓向那個信封。

    吳躍不愧是江湖中的頂尖好手,雖驚不亂,他就勢猛地一掄鐵拐,要將連在拐上的沈殘生掄飛出去。他看得清清楚楚,此人雙腿下垂,軟軟的不能動,只有借他鐵拐上的力量才可以施展。哪知吳躍用上了八成力,那鐵拐竟然紋絲不動,像是長在沈殘生掌中。

    吳躍大驚之下,沈殘生的手已快要抓到那封信了,吳躍心思極快,手指一彈,將那信封彈上半空,隨後鬆手撤杖,縱身去抓。雖然對方一招便逼得他撤杖,但總要比讓人搶去信強一些。如果那樣,吳氏兄弟的名聲便要掃地了。

    沈殘生一手抓緊了鐵杖,身子在空中懸著,吳躍一鬆手,他就要向地上落去,如果一落地,那信就再也搶不到了。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沈殘生空著的手一屈一抓,眾人耳邊就響起一聲尖銳的風聲,那封信像被線扯著一般,斜斜飛回瀋殘生手裡。同時他鐵拐在地上一插,身子借力而起,輕飄飄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這幾下兔起鶻落,眾人看得眼都要花了,綿山四虎、華三絕與那個川西人齊喝了一聲好,而那西湖俠隱突然站了起來,尖叫了一聲:「摘星手!」

    這一聲喊過後,屋子裡叫好的人全都站了起來。華三絕睜大了眼睛:「摘星手?你就是沈殘生?」沈殘生苦笑:「縱有摘星手,難以救殘生。現在的沈殘生已是廢人,只怕再也摘不得星了。」吳躍臉色慘白,心裡怦怦直跳,對方雙腿已廢,尚且在兩招間就奪過了自己的東西,要是雙腿完好,就算要他的命,也不是難事。

    他轉到吳明身邊,低聲說了幾句,吳明點了點頭。在這時節,沈殘生已將信抽出,略略看了一眼,冷笑了一聲,手一抖,那信化為無數片飛蝶,飛出窗外。華三絕的眼睛緊緊盯著沈殘生,道:「沈老大,這信上說你已到了此地,而那批東西也在這附近。到底是真是假,只有你最清楚不過了。」

    沈殘生的目光從屋子裡人的臉上依次掃過,見到的都是一雙雙暗隱興奮的眼睛,像是嗅到了野羊氣味的狼,那些人不知不覺間已圍了個圈子,將他和陸凌兒包在中間。

    陸凌兒一臉不在乎的神色,嘴裡還在輕輕哼著小曲兒,好像絲毫看不出周圍的人已將他們當成敵人,隨時都可能群起而攻之。

    沈殘生嘴邊露出一絲笑容,淡淡道:「這信上說的麼……」華三絕追問:「是真是假?」沈殘生不疾不緩地道:「這信上說的……一半是真,一半是假。」華三絕道:「哪裡為真,何處為假呢?」沈殘生不答,卻揚聲道:「今天來的各位,想必都是為了那批東西來的,但在下想知道,各位如果拿到了這批東西,派什麼用場。」

    眾人目光閃動,誰都沒有說話。華三絕冷笑道:「各位來此,當然各有目的。」他對綿山四虎道,「你們山寨近日降了南天王周白玉,早想要招兵買馬,有了這批東西,山寨兵強馬壯,好對抗官軍。」

    老大插翅虎哼了一聲,抱拳道:「咱們兄弟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來的,到時幹一番大事業,少不了在座各位的好處。」吳氏兄弟冷笑道:「一幫草頭王,能成什麼大氣候!只怕到時腦袋都不知是怎麼掉的。」老二下山虎瞪起眼睛,道:「你……」卻被老大插翅虎用手阻止了。

    華三絕接下來道:「吳氏兄弟好賭,西湖俠隱樂施,都很需要銀子,卻不知那邊那位英雄為什麼到此?」那個川西人道:「我不是為什麼東西來的,只是有事路過。」仍是一口川西口音,半懂不懂的。

    華三絕哈哈一笑,道:「無論各位什麼理由,這批東西我都要帶走,因為它是朝廷賑災用的。淮南地震,數十萬人無家可歸,生靈塗炭,凍餓於途,各位還要用它招什麼兵馬,還什麼賭債,幫什麼朋友麼?」

    綿山四虎中的三虎笑面虎笑道:「華大捕頭,你話說得雖好,但數十萬人受災,朝廷只發這點銀子,就算全分派到人頭上,也不過二三兩,況且中間官吏層層克扣,真正能發到老百姓手中,怕是到不了一兩半錢。大捕頭這樣拼命,到頭來還不是便宜了貪官汙吏?不如運去我山寨,讓南天王他老人家為天下再造一個清平世界,不是更好麼?」

    華三絕面無表情,淡淡地道:「國家之事,不是我這個小小捕頭所能管得了的,我只知道汝陽王為了運這批銀子,已死了手下的三員大將,我負責十三省的事務,義不容辭要將這批銀子追回的。列位誰要取這批銀子,先過我這關。」

    說完,華三絕向前踏了一步,手提白蠟桿子,直視綿山四虎。插翅虎臉上不動聲色,淡淡地道:「我們是賊,華捕頭是官,早晚是要幹上一場的,不過我還是非常敬重閣下,不想和你拼命。」華三絕冷笑:「如果你們兄弟能在我手下走過一招,我就放你們一馬,隨便你們取銀子。」

    綿山四虎一聽,眼睛都亮了,插翅虎手握虎頭刀,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請出手。」吳明突然道:「綿山四虎,就憑你們幾個,華先生一招之內就能送你們去西天!好不曉事,還不快滾?」老四獨眼虎怒道:「你說什麼!瞎子,有種的就和大爺較量個高低。」吳明冷哼道:「既然如此,那我兄弟就對不住了。」只見他兄弟一左一右,吳明左手挽住吳躍右手,吳躍的鐵拐直刺插翅虎,拐到中途,一條烏龍棒斜砸過來,卻是老二下山虎。

    插翅虎將身子一側,手中虎頭刀斬向吳躍。可那吳躍居然並不招架,仍是一拐刺來。原來吳明的明杖已將二人身子護得嚴嚴實實,任你如何進攻,都有吳明擋著。二人一個只攻不守,一個只守不攻,如果對手武功在伯仲之間,他們可以全力進攻,如果對手武功高出二個,他們又可以全力死守,所以這兄弟二人出得江湖以來,極少敗績。

    笑面虎抽出判官筆,獨眼虎亮出黑木盾,加入戰團。綿山四虎的四門陣法決不是一般人輕易能破的,吳氏兄弟也不示弱,將手中兩條拐杖使得風雨不透,突然,六個人同時轉身,一齊向沈殘生撲了過去。

    變化突然,沒有人能料到這樣的事情,六個人配合得十分默契,像是事先演習好的一般。如果沒有陸凌兒在一邊,沈殘生肯定要被點倒了。

    魔仙陸凌兒像是早就知道他們會出招一般,手腕一翻,一條兩丈多長的軟鞭閃電般抖出,像一條長蛇,將六人一齊攔住。

    就在這時,西湖俠隱也動了,他手指一彈,兩根筷子飛出,打向沈殘生雙肩。隨後身子飛起,向沈殘生撲去。他沒有想要殺他,在沒有得到確切消息之前,誰也不想把沈殘生變成死人。

    沈殘生幾面受敵,又加之雙腿已廢,全然動不了,他像是要認命了一般,看著對方攻撲過來,竟是一動不動,眼角卻在瞟著角落裡的川西人。

    那川西人果然出手了,他身子一長,將外衣連同頭上的包布扯下來,像一片烏雲罩住了那兩根筷子,可是裂帛一聲,筷子上附著的內力竟然撕破布衣,還是飛向沈殘生,那川西人一招無功,可是也將那兩根筷子緩了一緩,他從腰間一拉,閃電般甩出一物,蛇似的躥出去,將筷子撞飛。

    再看那東西,乃是一條黑黝黝的鐵鏈,全無一點光澤,可是抖動之間,聲音清脆悅耳。西湖俠隱一看到這條鐵鏈,身子硬生生止住,突然又是一聲大叫:「張鳳舞!」

    這一聲呼喝,屋子中所有的人全都停住了。華三絕緩緩抬頭,看著張鳳舞,他們的目光第一次相交,華三絕一字字地道:「師弟,你也來了。」張鳳舞淡淡一笑:「師兄,幾年不見,別來無恙。」華三絕道:「可以,你呢?」

    張鳳舞道:「還不錯,只不過就是一件事不順心。」說著看了一眼沈殘生。華三絕道:「看來咱們兄弟的麻煩是一樣的。這次是汝陽王特地請我捉劫寶之人來的。而你是……」張鳳舞笑了笑,道:「小弟近日已升做蘇浙道的總捕頭,本來正在查幾宗滅門慘案,不想這些東西又在我的地方出了岔子,你說我還能坐得穩麼?」

    華三絕拉著他的手,哈哈一笑:「如此說來,這次我們兄弟可以攜手辦案了,有你在,我一定可以向汝陽王交差了。」張鳳舞也笑了:「我也可以早日結案,睡個安穩覺了。」

    他二人談笑風生,可別人卻是各懷心事,眼見得華三絕又有了強援,沈殘生這隻烤好的鴨子可就要飛了。綿山四虎、吳氏兄弟、西湖俠隱等人對看幾眼,突然一齊發難,來搶沈殘生,眼看就要短兵相接,突然聽到窗子外面一聲冷笑。

    這聲冷笑來得非常突然,屋子裡的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眼前突然一黑,屋子裡的燈火在這一剎間全都滅了,頓時漆黑一團。隨後只聽一陣風聲,有一個黑影子飛進來,直向沈殘生坐的位置撲去。華三絕和張鳳舞同時一聲厲叱,白蠟桿和鐵鏈閃電般揮了出去。

    轟的一聲,那個黑影被打得四分五裂,卻是一張長凳,與此同時,只聽到沈殘生大叫一聲:「你……」他只叫出一個字,聲音立止,彷彿被人扣住了脖子。眾人只看到人影一晃,穿窗而出,背上像是背了一個人。在雪地上飛一般地奔了開去。

    張鳳舞目光如炬,看得十分清楚,那正是陸凌兒背了沈殘生,已逃得很遠了。他大叫一聲:「追!」身子一晃,追出窗外。屋子裡如同開放了的鳥籠子,十來條人影全都飛了出去。

    張鳳舞跑在最前面,雪地反光,看得十分清楚。在他前方五十步外,陸凌兒背了沈殘生,身形如鬼如魅,始終與他保持著幾十步的距離。他心中駭然,如果這個人空身而行,早把自己甩得遠遠的了。等他向地面上一看,更是出了一身冷汗。

    雪地一望無垠,最近幾天人跡不至,平得如同水面一般,在他與前面那人之間,只留下一塊塊淡淡的印子,那是前面那陸凌兒的足印,自己雖然也能做得到,但畢竟空身,而她卻背著一個大男人,這份功力足可以做到踏雪無痕了。

    兩人一前一後,全力飛奔,都來不及說話,也不敢說。

    在他們身後,八個人飛馳而來,依次是華三絕、西湖俠隱、吳氏兄弟、綿山四虎。這些人與華三絕之間相去不到二十步,方向正北。

    張鳳舞提氣緊追,但見前面陸凌兒的身影越來越大,心中一喜,暗道:「任你輕功天下無雙,但畢竟是女人,沒有長力,看樣子最多再跑一炷香,我可就能追上你了。」

    就在這時,前方出現一處黑沉沉的莊院,靜靜地坐落在前方,像是一條沉睡中的怪蟒,陸凌兒直向莊院奔去,張鳳舞緊跟上來,突然身邊一個雪堆裂開,從中跳起一個人,一拳向他迎面打到。

    這一擊來得極是突然,張鳳舞再警覺,也想不到這裡竟然有人會伏擊他,百忙中不及擋架,手中鐵鏈一起,直點那人前心,竟要拼個兩敗俱傷。哪知那人變招竟然快得不可想象,身子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向邊上一側,那一拳只是稍稍頓了一下,仍舊打過來。

    張鳳舞此時已緩過手腳,他左手抬起,要硬接那人這一拳,可是藉著雪地的光亮,他猛然看到那人的拳頭竟閃著紫色的寒光。張鳳舞大吃一驚,連忙雙腿力蹬,飛身而起,同時將手伸入懷中,取出了一張小弓。那人見了,陰笑一聲,一翻身便倒入雪地裡,竟然不見了蹤影。

    四野寂靜,彷彿根本沒人出現過一樣。張鳳舞凝神屏息,在雪地上看了看,果然沒有人的痕跡,卻有一條長長的細繩丟在地上。他拾起來,見一端是個挽成的套子,有人腰粗細,他突然明白了陸凌兒為什麼會有那麼可怕的輕功。原來有人在前面用繩子扯著她。

    就只這一剎那間,後面的人已經到了,見張鳳舞面色不定,華三絕問道:「師弟,前面那人呢?可是進了莊子?」張鳳舞點點頭,道:「不錯。」獨眼虎睜著一隻獨眼問道:「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張鳳舞從懷裡取出一個火摺子,點著了火。

    火光一起,除了吳明以外,眾人都看清了,莊門上有一塊黑漆斑駁的大匾,上寫三個大字:「思齊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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