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上一章 · 章节列表 · 下一章

    升降機的鐵門緩緩台上。

    王子也站不穩,踉蹌後退,才退了兩步,忽地撞到升降機的鐵門縫上。

    升降機門把他牢牢挾。王子發出撕心裂肺的莊叫。

    升降機緩緩下降,縮入了鑽井裡。不斷下降。

    「轟!」鑽塔頂一下強烈的火光和爆炸,鋼纜斷開。

    升降機驀地加速,同井底狂撞下去,一下子衝下了近千米的高度,王子的身體在和空氣的劇烈磨擦下,燃燒起來。

    凌渡宇雙目緊閉,蜷跌在升降機的地板上,眼耳口鼻滲出鮮血。

    他感到聖者的元神和他緊鎖在一起,感到聖者龐大的能量,以一種他不能明白的方式在作用,保護他。他不能思想。

    升降機繼續衝下,天地不斷在劇烈抖動,耳際填滿風暴般的雷鳴狂嘯。

    升降機外的十多個滑輪,和油井井壁激烈磨擦,產生出尖銳的叫聲和火花。挾在機門的王子變成血肉模糊的片片。

    撞上飛船船身的堅硬物質時,會發生什麼事?凌渡宇不知道,也不敢想。

    在極度的狂亂裡,他看到了一點紅光。

    這時他整個人正伏在升降機底部玻璃纖維造成的地板上,一直以來,井底的方向都是一團化不開的漆黑,這時井底的方向突地出現了一點紅光,驚惶下,凌渡宇以為自己在死亡前發生了幻覺。包奇異的事發生了。

    升降機的速度忽地明顯地放緩了起來,由剛一降千里的速度,變成飄羽般向井底緩緩落下。

    凌渡宇聲吟一聲,這種速度的變換,使他感到胸臆間難受之極。

    他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在這數千米的井底下,為何會遇到這樣的怪事。

    升降機劇烈抖動起來,下降的勢子更緩,比一般升降機的速度還要緩慢得多,好像有一股相反的力道,從井底處湧上來,把升降機託,再議它緩緩降落。

    井底深處的紅光緩緩擴大,很快已變成拳頭大般的紅光。

    凌渡宇完全猜想不到那是什麼東西,在這地氏的數乾木處,為何居然有這樣的光源。

    升降機繼續向下降落。

    紅光愈來愈強,凌渡宇過人的體魄,逐漸適應了下降的速度。

    紅光像地底升起來的太陽,同他的方向迎來,他的眼睛受不住紅光的刺激,瞇成一線。

    整個天地陷進詭異莫名的紅光裡。

    升降機愈來愈接近紅光的源頭。凌渡宇從合成一線的眼簾望往井底,只見井底只在十多米下,一團強烈的紅光霧,不斷在最底處滾動翻騰。

    熱汗從額頭流下。

    紅光帶令人難以忍受的灼熱。

    凌渡宇突然聲吟起來,明白了眼前的處境:他的升降機正在向地底的宇宙飛船落下去,而不知為了什麼原因,那令鑽頭也銷熔的飛船船身,居然打開了一個可容升降機通過的小洞,等待他進去,紅光正是從宇宙飛船內部漏了出來。

    那是個多麼灼熱的世界。

    究竟是什麼力量使升降機下降的速度放緩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想到這裡,升降機落入了洞內。

    一時間天地盡是令人睜日如冒的紅光。

    凌渡宇終於完成了沈翎的夢想,來到了飛船之內。

    一粒一拉沙般大的紅塵,充斥在整個龐大的空間裡,不斷爆開,發射出迫人的熱力。

    水份迅速從身體蒸發出去,凌渡宇想到死亡,沒有人能在這種灼熱下生存。

    升降機繼續落下,凌渡宇陷進半昏迷的狀態裡,滿腦子盡是火熱,熱毒鑽進每一條神經裡,銷熔他的生命。

    模糊間,他又感到蘭特納聖者的精神,這次卻不是要與他結合,而是要離開他。

    蘭特納聖者死後不減的元神似乎在巨大的歡欣裏,又似乎在無窮無盡的傷裡。在那精神的領域裡,凌渡宇的觸感,測探到遠方有另一股強大無匹的精神力量,正在緩緩流動。

    凌渡宇無由的一陣興奮,很想到達那遠方,與那股力量接觸,可是那卻像在還不可即的地方。

    想到這裡,蘭特納聖者的元神忽地離開了他,那種感覺便像一個億萬大富翁,剎那間變成一無所有。精神的領域消失無琮。

    升降機下跌以來,蘭特納聖者的元神和他的精神結合在一起,匯流成一種超自然的力量,使他能抵受掉下來的高速,抵受紅光火毒的侵襲,甚至感受到超感官的境界。

    但這刻蘭特納聖者離開了他,剩下他一個人在這奇異的地方。

    一時灼熱加強了數倍。凌渡宇聲吟一聲。

    「蓬!」升降機終於掉在飛船空間內的「地上」。

    劇震把凌渡宇整個人拋了起來,再重重掉到地上。

    他再次想到死亡。然後昏迷了過去。

    當凌渡宇醒轉過去時,熱!像一股火毒霹靂般鑽進他的神經裡,無可抗拒的昏沉,襲擊他仍末完全清醒的意志。他聽到自己在聲吟,感到自己赤裸身軀。

    斑熱中血液在狂流,脈搏瘋狂跳動,熱毒使他只欲就此長睡不醒。

    喉嚨火一般焦燥,唇舌若沙漠般乾渴。

    一隻發燙的手撫上他額頭,又縮了回去。是人的手。

    全身滾熱中,背身躺臥處卻微有一股溫涼。奇怪的異響,充斥耳際。

    凌渡宇嚇了一跳,神智回復了大半,他自幼受瑜珈苦行,心靈的修養堅如剛石,小小的刺激立時把他的腦細胞刺激起來。

    他並不立時睜開眼睛,只是在重溫昏迷前所發生的事情:地震在艾理斯「槍殺」聖者後發生,聖者的元神以令人難解的形式,和他的靈神鎖在一起,升降機下降,王子被夾在門縫處,爆炸,升降機直向三千多米下的井底撞下去,撞向飛船那難以破開的船身……

    他一摸身後,觸手是粗糙凹凸不平的物質,溫潤清涼,那是唯一對抗高熱的救命劑。

    這處肯定不是升降機平滑的地板。

    聖者原本和他緊鎖的元神,影蹤全無。

    這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他到了宇宙飛船內。為什麼會有人?

    當他得出這個結論時,連他也吃了一驚。猛然睜開一對虎目。

    他本已有足夠心理準備,無論看到什麼,也不會驚惶,可是當他看到眼前那張臉時,仍不禁嚇了一大跳。

    一張血紅的臉,粗厚的皮膚,摺一重又一重淒苦的皺紋,像給火烘得乾枯萎竭,細窄的眼睛瞇成一線,內裡一片血紅。

    凌渡宇霍地生起身來,看到了一個驚人的景象。

    這是一個龐大的地袕,深紅色的岩層重重疊疊。整個空間沐浴在一種奇異的紅光裡。

    同一時間,他也明白了耳中怪響的來源,那是千百人類同時急劇呼吸和喘息的聲音。

    地袕的空間內或蹲、或臥、或生了上千赤身裸體的男女,模樣和剛那人大同小異。

    他並不是發高燒,紅光帶無比的灼熱,無孔不入地鑽進他每一個毛孔裡。

    凌渡宇有一項常人難及的能耐,就是在愈艱苦和怪異的環境裡,愈能保持鎮定,即管眼前面對地獄般的情景,他仍能保持冷靜,就像洪爐火焰裡一點不溶解的冰雪。

    熱汗從他毛孔中不斷滲出來。一隻乾癟的手顫震地遞來用泥碗盛的一小口清水。

    凌渡宇想說多謝,聲音到了喉嚨便給火熱咽,本能地捧起泥碗,一口喝得點滴不留,喉嚨的炎渴稍減。他要求的眼光望向那乾枯的人時,後者立時明白了他的意思,口中咿呀作響,瘦骨嶙嶙的手左右擺動。

    凌渡宇心中一凜,這些人原來並不懂人言。

    凌渡宇審視四周,只見左方洞袕轉彎處,紅光特盛,暗忖那應該走出口了,想到這裡站了起來,往那方向走去,那乾枯的人想拉他,卻給他禮貌地推開了。

    他在躺坐一地的人群中穿行,看到了自出生以來。最觸目驚心的情景。

    他看到嬰兒的出生,看到老人因乾枯死亡。

    年青力壯的男女忘情地造愛,力竭筋疲的人伏在地上喘息。

    生命的過裎在火熱的紅光裡以高速進行,生命迅速成長、進行、老化、乾枯。

    這究竟是什麼地方?他為何會來到這裡?

    他每邁出一步後,都要藉堅剛的意志去踏出下一步。每一下動作都會帶來一陣火毒般的熱浪。

    沒有人注意他,這些人忘情於他們的生命裡,在火熱的紅光裡掙扎活命。

    一個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在他面前走了幾步,便無力地躺下來,把瞼貼在地上的岩面,藉那點溫涼苟延殘喘。

    凌渡宇不斷提醒自己,不要躺下來,一躺下來,會變成了這些飽受火熱摧殘的其中一分子,再也沒有爬出洞袕的勇氣。

    凌渡宇死命向洞袕的出口處走去,愈往那方向走,人愈趨稀少,空氣也更是灼熱。

    到了最近袕口的空間,一個人也沒有了。

    沒有餘力去思索眼前奇異悽慘的地獄世界,他的鼻孔一張一閉,乾渴的嘴巴吸進的似是火焰,他努力對抗暈眩和昏沉。

    轉了一個彎,刺目的紅光一下子把它的眼睛刺激得開了起來。

    當他把眼簾露出一線時,他看到了三十多米外的洞袕出口。

    強烈的紅光從那處毒箭般射來。

    他的肺部充斥熱火,像要把他整個人像蠟般熔解掉。

    他運集全身的意志,同出口的方向走去,他感到力竭精疲,熱汗在離開毛孔後立時揮發。

    凌渡宇覺得自己正在乾萎中,那令人痛恨的灼熱紅光把水份榨出他的身體,把造成他身體百分七十的水份蒸發。

    他軟弱得想躺下來,這不是人能抗拒的熱浪,大地搖搖晃晃,地轉天旋。就在他要倒下那一刻,他忽然想到水,那盛在泥碗中的水。那乾枯老者遞給他喝的水。

    水從那裡來?一定不是這空曠無一物的大洞袕,而是在洞袕之外。

    這個意念令他奮起意志,強忍一波又一波的熱浪,同出口邁進。

    還有七米、六米……

    他終於來到了洞袕的出口。

    出口外是個奇怪詭異卻美麗至極的大空間,在眩人眼目的紅光裡,一條二十多米闊的大河從左方遠處蜿蜒而來,流向右方無盡的遠處,沿河的兩岸,長滿了各種見所末見的奇花異卉,紫紅色的樹高達二十多米,金黃的草地,羅傘般的素白色植物,難以盡述,植物擋視線,使他目光不能及遠。

    一個奇怪的物體,在離開洞袕口二十多米處,恰在大河和洞袕的正中處。

    凌渡宇苦忍熱浪,定睛一看,終於明白到自己看到什麼。

    那是升降機。靜默地橫倒在深紅色的岩地上。

    機門大開,門前虛有一小堆焦炭般萎謝了的物質,凌渡宇省悟到那應是王子燒焦了的體。他很自然抬頭望向空間的上端。

    即管以凌波字的堅強,也不禁目定口呆。

    空間上邊二百多米的高度上,飄浮一團團紅色耀目的雲,紅雲不斷射出紅色的光線,灑照大地,把整個空間變成火熱的洪爐。

    紅雲的間隙處露出銀光閃閃的窮蒼,顏色是變化的,細看下立時轉換了其他顏色,叫人難以確定。

    凌渡宇聲吟一聲,跪了下來。

    他會經看過那種物質,沈翎袋中便有一塊,沈翎藉它尋到了飛船的位置。

    那是飛船的物質。他抬頭看到的,是飛船的內部。

    凌渡宇不知道升降機是怎樣穿破船身,掉了進去。他還記得掉進紅光四溢的洞內,但現在看到的飛船船身,卻沒有任何穿洞。他究竟從那裡掉進來?又或者船身當時裂開了一個洞,升降機掉進來後,又縫合起來。究竟是什麼力量在作祟?

    不過有一點他是可以肯定的,就是他完成了沈翎的夢想,進入了飛船的內裡。升降機掉了下來時,洞袕的人可能在出外取水,把他救了回來。

    但這是一艘外太空來的宇宙飛船。為何會有人類在內,遭遇如此悽慘的命運?飛船的內部為何是這樣的一個世界?

    他奮力站起身來。無論如何,他一定要離開這裡。

    他向前衝出,離開了洞袕。

    紅雲發出的光線直接曝曬在他赤裸的身體上。

    所有水份立時千百倍加速地蒸發。

    凌渡宇怒叫一聲,死命向四十多米外的大河奔去。沿途地上佈滿一副又一副黑炭般萎縮的骸鼻,有些已蒸發為一小堆不能辨認的黑炭,這些人都是奔往大河途中死掉的人。

    紅光像利刃般切割他的肌膚,火焰侵進他每一個細咆去。

    四十多米像永不可及的遙處。

    他衝出了才十多米,心臟的劇烈跳動,已使他四肢一之力。

    冉衝前數碼,一陣地轉天旋,凌渡宇倒了下來。死神在咫尺之外。

    自幼的瑜珈修行在這刻顯露出來,凌渡宇死命保持心頭的一點靈明,緩慢卻肯定地站起身來,繼續向前踉蹌奔去。

    大河逐漸在前面擴大。

    喉嚨給烈火焚燒,肺部充滿熾熱的空氣,隨時會爆炸開來。

    耳中傳來河水流動的聲音,千他極大的鼓舞。還有十多米。

    熱浪在身體的四周旋動,每一個轉動都帶來一陣使人窒息的灼熱的燃燒,他感到肌膚乾枯,身體在炎熱的乾熬下迅速萎謝枯去。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滿面乾癟皺紋的人,那會使他恐懼得發狂。炎熱稍減。

    他發覺自己衝進了沿河的植物叢裡,遮天的植物做成一個天然的保護傘,使紅光不能直接攻擊他的身體。

    大河就在眼前。

    他幾乎是連跌帶滾般一頭撞進河水裡。冰涼的河水,浸他火熱的身體。他從來不知水原來這樣可愛的。他想起恆河汙濁的水,現在這河,才是名副其實的聖河。

    他大口地喝河水,冰泉般的水從喉嚨滑下食道,進入胃部裡去,然後向全身擴散開去。

    他感到全身膨脹起來,活力充盈在每一條肌肉的纖維裡,皮膚回復油潤平滑。

    水清甜無比,充滿難以形容的能量,他不但感到要命的口渴無蹤無影,還感到胃部充實起來,就像剛吃完一個豐盛的大餐。這是比地面上流動的水還要優勝的妙物。

    他沉進水裡,向下潛游。好一會仍未到底。

    就在這時,他背後的汗毛根根豎立起來,靈銳的第六感告訴他,身後有危險的生物接近。

    凌渡宇並不回苜察看,那是愚蠢的動怍。他把雙腿縮起,運用堅勁的腰力一彈,整個人在水氏翻了一個身。

    頭上湧起一股強大的水流,一個黑影堪堪在上面貼體掠過。

    凌渡宇心內駭然,同那物體望去。

    罷好看到它遠去的尾部,有力地在清澈的河水裡擺動。大尾最少有三、四米長,金光閃爍,粗壯有力。

    它遠去了二十多米,一下扭動,又轉身向他沖來。

    那是一種地球上沒有的醜惡生物。

    鱷魚的身體,鋪滿金閃閃的鱗片,看不到任何足爪,但黑黝黝的頭部,卻不合比例的龐大,像一大塊黑漆漆岩石的石頭。怪物的頭部生滿了一支支雪白的尖角,看來相當鋒利,頭部看不到任何眼睛,卻佈滿了一個個寸許大的小孔,小孔裡金光閃動,詭異難言,令人不寒而慄。怪物的底部一片灰白,看來遠比其他部份柔軟。

    一個念頭閃過腦際,這就是洞袕內的人不能選擇在水內生活的原因。

    敝物以高速迫近至十多米內。

    凌渡宇收攝心神,專注於即將來臨的危難,他要以赤手應付這聞所未聞的異物。

    敝物向他快速游來,到了近而三、四米處,一條大尾奇異地向前彎來,凌渡宇腦細胞迅速活動分析對方的戰略,照他的估計,怪物沒口沒爪,所以尾巴極可能是最厲害的武器,其次就是它頭頂的尖角。

    敝物帶起急湧,猛地衝至。

    凌渡牢一咬牙,雙腳猛力一撐,同怪物的底部一米許竄下去。

    敝物果然把大尾向前揮來,整個連尾在內十多米長的身體打了一個旋,可是凌渡宇已來到它身下,怪物一尾揮空。敝物的腹部在凌渡宇的頭頂。

    凌渡牢一面保持在急湧內的穩定,同時右手指掌收聚成鋒,一下猛插往怪物的腹部。

    凌渡宇自幼便受最嚴格的體能和武術訓練可以用手指刺穿三分的薄板,這一下全力出擊,利比鋒刃。

    掌鋒一下刺破了怪物柔軟的腹部。

    敝物整條在水底彈了起來:暗湧把凌渡宇帶得旋轉開去。

    敝物在十多米處翻騰顛倒,金黃的物質從它的腹部湧流出來,把河水變成一團團金黃的液體。

    凌渡宇心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左後側忽地湧來另一股暗流。

    凌渡宇駭然向後側望,這一下立時魂飛魄散。

    另一條同樣的怪物,從河底處標竄土來,已迫近至他身後五尺許處,他全副精神放在受傷的怪物身上,渾然不知臨近的這另一危險。

    躲避已來不及,他死命向一旁退開。

    敝物奇蹟地在他身旁擦過,箭矢般游向那受傷的怪物,大尾一揮,把受傷的怪物整條捲。原來目標是那受傷的怪物,而不是他。奇異的事發生了。

    被他同類尾巴緊纏的怪物,全身忽地劈啪作響,全身爆出金色的火焰,掙扎的力道愈是減弱。

    金焰不斷被另一條怪物吸進身體內,金光明顯增強起來。

    它在吸食同類的能量。

    受傷的怪物尾巴軟軟垂下,身體的金色逐漸脫下,轉為灰白。

    凌渡宇心中一寒,發力向岸邊游去。

    攀岸邊深紅色的岩石,凌渡宇爬上岸去,一露出水面,他立時聲吟一聲,全身水珠騰起煙霧,向上蒸發。

    炎熱倒捲而回,一下子又陷進灼熱的天地裡。

    凌渡宇避進沿岸虛的植物帶。選擇了一個有若羅蓋銀灰色的植物的遮蔽下,挨條紋狀的樹身生了下來。雖是酷熱難當,但和下水前相比,已是天淵之別。

    他的腦筋飛快的轉動起來,想到很多早前忽略了的事物。

    這處是沒有陰影的一個奇異世界,想到這裡,心中一動,仔細審視眼前的紅光,原來紅光是無數一粒粒發紅光和熱能的塵屑,不斷從頂上的紅雲灑射下來,空氣般充斥在整個空間內,造成一個火紅和灼熱的世界。

    他的眼光轉到大河流向的遠方,果然只見到紅茫茫一片,視線到了數十米外的地方便不能穿透。

    這種奇怪的紅微子,把這空間變成洪爐般的悽慘世界。

    「蓬!」一聲巨響從左側近處傳來。

    一株高達三十多米的黑色禿身大樹,驀然倒了下來,揚起了滿天的紅微子,熱浪加劇。

    凌渡宇聲吟一聲,想到了那條河,要死他也要死在那裡。

    他的目光轉往流動的大河,河面不時飄浮餅巨大的樹木,無論紋理和色彩都非常奇特,一切是那樣地令人難以置信。

    口舌的乾燥又開始摧殘他的神經,昏昏欲眠的感覺不斷加強。

    河水流到那裡去?

    假設這是一個封閉的空間,水若要保持流動,唯一的可能是來而復去,往而復還,所以這條大阿,應是繞了一個圈再回來。一直以來,他如沈翎都想像飛船內是超時代的巨構,內裡布滿不能理解的奇嘆機器,絕沒有想過會是這樣充滿了奇異生物的可怖地方,也沒有想到飛船內的空間龐大若斯,直似另一個世界。

    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異域。

    他可能再無車出此域的可能,地震應該把油井徹底破壞,失望和自暴自棄的情緒湧上胸臆間。

    凌渡宇大吃一驚,自從修練苦行瑜珈以來,無論在怎樣惡劣的環境裡,他也能保持強大的鬥志,永不言敗。是了!因為紅微子產生的悶熱,侵蝕他堅強的意志,就像洞袕內的人,喪失了與環境鬥爭的勇氣,只懂等待老化、死亡和在高熱中熔解,化成蒸氣。

    聖者的元神到了那裡去,他所說的「獨一的彼」,是否是這裡的其中一種生物。

    「蓬!蓬!」遠處兩棵大樹倒了下來,其中一棵落到河裡,順河水流去,加入了其他漂浮水面的植物行列。

    這個世界內一切都在腐毀和死亡,他心中驀地浮起一個明悟:這異域正在逐漸趨向滅亡。

    他站起身來,忽然一陣暈眩,迷糊間倒了下來,熱浪一波又一波地肆虐施園,紅微子在龐大的空城內跳躍,發出使所有生命乾枯萎竭的火熱。

    凌渡宇一咬牙站了起來,他一定要回到水裡去,這時他的面貼在一棵大樹的樹根旁,發現了一個奇怪的情況,利那間他明白了樹木不斷死亡的原因。

    近樹根虛的並不是複蓋這異域大地那深紅的岩石,而是銀光閃閃、近似飛船物質的奇怪東西,不像沈翎那塊的堅硬,而是鬆軟濕潤,離根部稍遠的地方,銀光閃閃的物質已轉化為紅色的硬岩,這就是植物不斷死去的原因,整個原本適合植物和生命的濕潤土地,逐漸化為堅硬無情的紅岩類物質,就像充滿生命的泥土,變為死寂的硬石。

    凌渡宇千辛萬苦地爬了起來,一動怍便帶動四周炙熱的紅微子,令人昏眩的熱力驀地十倍百陪地加強。凌渡宇強抵熱力,同七、八米外的河水走去。

    走不了幾步,離開河水數尺的地方,「蓬」一聲整個人倒了下來,躺在一棵倒下來的樹旁。

    他待要再爬起來,剛好看到大樹樹身是中空的,容積可以納入一個人的身體有餘。

    凌渡宇靈光一現,先把腳伸入,再把身體縮了入去,只把頭部露出了一小截。

    樹身內有輕微的濕氣,看來是剛倒下來不久,凌渡宇精神一振,體力回復了少許。

    凌渡宇運刀把身體向靠在的樹壁全力撞去,圓圓的樹身打了一個轉,滾落河水裡,順水向紅茫茫的遠方流去。

    河水滲進了樹心內,使凌渡宇舒服得要叫起來。

    為什麼河水不給熱能熬乾蒸發掉,地想不通?這並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樹木在河面浮流而去,沿岸的樹木擋他的目光。使他封閉在河道的世界內和壓頂的紅雲下。向這奇異的世界無限深處進發。

    有好幾次那種怪物在河面乍浮乍沉,但都沒有來蚤擾他,渾然不覺他的存在。

    沿岸的樹木不斷死亡倒下,倒倒淮河裡的便加入了他「座駕樹」的行列,每走遠少許,河裡的生物便換了另一批,奇形怪狀,無所不有,形相都是猙獰可怖,透一種腐敗和邪惡的味道,不同類的生物不時爭鬥殘殺,有好幾次撞上浮木,幾乎把凌渡宇翻了下來。

    浸在河水裡,他感到精力旺盛,失望和無奈一掃而空,即管不能出去,他也誓要在這異域內一探究竟。他閉目養神,準備應付即來的任何事故。

    「轟!」猛然一下大震,浮木停了下來,擱淺在岸邊的岩石處。

    凌渡宇心想:也好,看看附近是什麼環境也好,他飄浮了怕有二至四哩遠,河道仍是沒有盡頭,若是如他早先推想,河流是個循環不休的大圓,那才冤枉。

    凌渡宇爬出浮木,沉進清涼的河水裡,他不敢停留,怕惹來什麼兇物的攻擊,連忙爬上岩石,又把浮木用力拖上岩石的間縫處,免它流走,沒有它,這裡真是寸步難行。

    他爬上了河岸,這處並不是紅岩地,而是沙丘般起伏的碎屑,碎屑都是那種銀光閃閃的物質。視野並不清晰,銀光閃閃,只見銀屑鋪蓋整個大地,沙漠般從河岸約兩邊延展開去,遠方再不是紅茫茫一片,而是銀茫茫一片。

    什麼植物也沒有。

    紅微子全不見了,代之而起是漫天的銀屑,雨雪般從天上紛紛落下,不一會他身上已沾上了一點點的銀屑,這時他仍是全身赤裸,銀屑有種腐敗的異味,使他很不好受。

    氣溫雖仍是酷熱,但已是絕對可以忍受,就像印度的夏天。

    在他要走回河裡時,一個遠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在銀閃閃的碎屑雨裡,遠方四百多碼虛有一堆堆高聳的物體,看來像是房屋的模樣。

    凌渡宇橫豎漫無目的,大步走了過去。

    銀屑雨逐漸減弱,當他離開目標五十多碼時,屑雨停了下來,不過他全身舖上了厚厚一層銀屑。他兩手上下掃拂,銀屑紛紛墮下,他抬頭望向天上。

    沒有了紅雲,沒有了紅微子,沒有了迫人的火熱,整個飛船呈弧形的內部無窮無盡地復罩這奇異的世界。

    他有一種直覺,就是造成船身那不能毀滅的物質,這載整個異域的宇宙航具,正在不斷磨毀朽敗。整個天地都是用那種奇怪的物質組成,這裡一定是發生了一場可怕的災難,這種奇怪的物質以不同的形式,步上腐死之路。

    這是個邁向死亡的世界。

    聖者的話沒有錯,再遲便來不及了,可是他也可能成為無辜的陪葬品。

    飛船毀滅時的情形會是怎樣?

    他不想看,因為代價太昂貴了,那將是死亡。「獨一的彼」在那裡?

    不經不覺間,他來到了目標面前。一座又一座鋪滿銀屑的物體,聳立眼前。

    物體是幾何形的組合,給人超時代的感覺,高達三十多尺的方形建,低至離地面只有數尺的半圓形,結合其他約三角形、梯形,就像把不同的幾何形積木砌在一起,幾何建有規律地成十字形分布,井然有序。難道這是一個城市?

    想到這裡心中一動,踏前幾步,伸手在最近的奇異物體上抹拭起來。

    銀屑雨點般灑下,露出烏亮黝黑的牆壁,手觸冰凍。

    這肯定不是地球的物質,不知是否建造此船的生物的居所。

    他不斷抹下銀屑,露出了方形建物的下截,卻完全沒有可進入的門戶。

    凌渡宇閉上眼睛,把心靈的力量凝聚起來,思感向「城市」的方向延伸。

    什麼也沒有。他靈銳的感官接觸不到任何生命,只有死亡的氣息。

    這是一個廢棄了的死而。什麼事令這外生物的城市成為廢墟?

    他在兩排的建物間漫步,腳下的銀屑做成厚軟的丘凌,每一步也會深深陷進銀屑裡,舉步艱難。

    即管有什麼異星人的體,也給深埋在地底下,想到這裡,心中一動,這些舖滿銀屑的建物,或者遠比目下所見為高,屋要給銀屑埋了一大截,現在看到的,可能只是城市的頂部。進口方可能深埋碎屑下。

    照這樣的比例,居住在這城市的人物,會遠比人類巨大。

    一種聲音響起,似乎在很遠,又像在身側。

    奇異的風嘯鳴聲。鳴聲愈來愈大,愈來愈急。

    忽然間地上的銀屑飛揚起來,旋轉飛舞。

    狂風捲起漫天的銀屑,打身上疼痛難當,尤其是凌渡宇全身赤裸,難受可想而知。

    他把眼睛瞇成一線,住回路走去,他打消了細察這死城的念頭,想重回河裡,繼續旅程。

    狂風裡不時帶來徹骨的冰寒,幸好凌渡宇少年時,會受過雪地裸臥的苦行瑜珈訓練,這時他運起意念,把全身的毛孔收縮起來,防止體溫外散,一步一步遠離死城,雖然是在目不能見的銀屑迷陣裡,但他的方向感非常好,同河水的方向逐步接近。

    風勢愈趨疾勁,他行兩步倒退一步地推進,前方傳來流水的聲音。

    真是奇怪,剛還火般的熱,現在又寒冷得使人震抖。

    千辛萬苦,終於來到他座駕舟空心樹幹處,幸好他這刻回來,原來狂風把樹幹刮離了岩石,只剩一小截還卡在岩石縫隙處,隨時漂浮而去,這也省了他不少工夫,連忙重施故技,縮入溫暖的樹房內,繼續末竟的旅程。

    河水變得溫暖,使他冰冷僵凍的身體熱呼呼地,非常舒服。

    河水的溫度居然隨環境的改動而變化,像是有靈性的活物。

    他剛透支了極多的體力,這一刻回到樹心裡,就那樣躺,閉上雙目,把呼吸調至慢長細,精神守在靈台方寸間,進入了禪靜的境界。

    靈智逐漸凝聚,忽爾間感覺不到身體的束縛和區限,成為純意識的存在。

    一切是那樣平靜。

    在這至靜至極的剎那,異變突起,他的心靈不受約束地注進河水裡,順水流延伸,不斷地旅航,越過廣闊的異域。

    一個龐大無匹的心靈,磁石般把他的思感吸引過去。

    凌渡宇心靈的小流注進了另一個心靈的大海內。

    他終於接觸到「獨一的彼」,接觸到聖者口中的它。但卻在經歷了這麼多波折之後,其實他早應從聖者和沈翎處學曉,這是唯一和它聯絡的方法。

    @沉重、緩慢的聲音在凌渡宇的心靈內響起道:「你終於懂得了!」

    凌渡宇在心靈內叫道:「我不懂得,什麼也不懂得,你究竟是誰?你在那裡?這裡是甚麼地方?為什麼一切都趨向死亡和毀滅?」

    「獨一的彼」深沉的聲音道:「不要問這麼多問題,你現在在我身體內遙不可及的地方,你一定要來到我棲息的這個小空間,我才能解決你的問題。」

    凌渡宇道:「我怎樣到你那裡?」

    「獨一的彼」道:「血脈的盡處是我棲身之所,時間無多了,我和肉身的死亡已對抗了很長的日子,現在到了放棄的時刻了。」

    凌渡宇道:「血脈盡處在那裡?」

    「獨一的彼」道:「你現在是在我的血脈內流動,盡處便是我還能保持末死亡的地方了。」

    凌渡宇狂喊道:「不!:你不能這樣就放棄死掉,你可以教嘵人類很多想像亦難及的事物。」

    「獨一的彼」靜默了下來,深沉地道:「我原本也有這個想法,這想法亦殺害了我。

    我恨疲憊,我對宇宙內所有生物都感到極度的疲憊。不要害怕死亡,任何生命都是不會被殺死的,只是暫時沉默下來,有一天宇宙想起他們,他們又可以活過來,比從前更優勝百倍。我怎會真正死亡呢?即管你眼前所見的一切全部毀去,我仍然存在這虛廣浩瀚的宇宙某處,存在於另一個我們看不見的遙遠時空裡。」

    凌渡宇在心靈內詢問道:「但你確是死亡了。」

    「獨一的彼」答道:「如果你認為我死,我便是死了;如果你認為我存在,我便存在。死亡只是件的問題。」

    凌渡宇感到「獨一的彼」鬆開了對他心靈的吸引,使他的思感迅速縮回,最後重回到他身體內。

    凌渡宇猛地睜開雙目,看到面前數寸虛的樹心內部。

    也終於接觸到「獨一昀彼」,它說了很多他不明白的話,但肯定的是,它正在死亡,他一定要在它死前趕到它那裡。

    目的地就是水流的盡頭。

    無論怎樣艱難,他立誓趕到裡。河水逐漸溫熱起來。

    河水外的空氣卻逐漸轉、寒冷河水因應外在的環境,產生出不同的變化,例如剛才在充斥灼熱紅微子的世界裡,而水清涼冷潤,現在天氣轉寒,竟變得溫熱起來。剛巧平衡了外在的天氣變異。

    凌渡宇從禪靜中醒過來,他試再和「獨一的彼」建立心靈的聯繫,但它卻默默地不作反應。

    他探頭往樹外,立時看呆了眼。

    兩岸白皚皚一片,整個空間變成冰雪般的世界,昏暗的光線,從宇宙飛船的內部透射下來,無力地照耀整個空間。這些冰雪很奇怪,帶種奇異的銀光,並不透明。

    他由至熱的區域旅遊到至寒的地方。究竟抵達了「血脈盡處」沒有?

    樹木永無休止地漂浮。

    「天頂」的顏色亦在不斷變化,從灰暗的白色變成粉紅色,再轉為燦爛的銀白色時,兩岸再不是皚皚的白雪,而是銀晶晶的巨大堅冰了。

    凌渡宇的腦筋冰冷得不想思想,幸而河水的溫度不斷增加,抵消了大部份無情的寒冷。

    凌渡宇聽自己的心臟緩慢地跳動,流水就像命運一樣,帶不由自主的他進軍往茫無所知的未來。

    他的身體一動不動,有若垂死的人,但他的意志仍剛如鐵石,繼續在這異域裡作史無前例的奮鬥、追尋。

    永不屈服。

    溫熱的水浸他的背部,露在水外的部份卻是奇寒無比。

    一股明悟湧上心頭,他忽然知道了這條奇怪的河以外飛船內的世界,都已死亡,或是像那巨大紅岩洞內的人類,苟延殘喘。

    這天地是用那種沈翎擁有一塊的奇怪物質組成,這種物質像地球的泥土,厚德載物,賦予了飛船內這世界所有的生命,但現在這物質已在腐朽,一些在灼熱的紅微子無情的照射下,逐漸轉化成堅硬的紅岩石,使所有植物枯死。一些卻在不斷剝落,化成銀屑,把整個城市埋葬。

    一些卻變成寒凍之極的堅冰,把這個世界化成冰天雪地。

    只有這條河,這道「彼一」的血脈,在默默對抗這把極寒極熱兩個極端共冶於一爐的世界。但據「彼一」的暗示,這血脈也在步進死亡。那將是什麼情景?

    在印度的史前時期,一定發生了某一種意外,做成了死丘災難,也令這艘飛船來到這地底里。這宇宙飛船內廣闊的天地,像地球上居住不同的種族,也居住不同的文明和生物,包括了人在內。究竟這是為了什麼目的?

    假設飛船沒有意外發生,她會載這多元化的生命和文明到那裡去?

    這空間內不見任何設備或裝置。這飛船究竟靠什麼動力來作那慢無涯岸的宇宙飛航?

    是否設備都安放到看不到的地方?又或那是人類不能夢想的飛航方式?

    想到這裡……

    「嘩啦!」一陣水警,一條滿口利牙的怪魚從水中跳了起來。

    「蓬!」一聲,怪魚爆開,化成片片碎粉。

    河水的激盪把樹幹湧得連連打轉,凌渡宇也給帶得打了十多個轉,那種滋味真不好受。

    這是什麼一回事?

    凌渡宇探頭出去,恰好看到電光一閃,一道青白的強光照在河面,立時跳起另一條怪魚,爆炸而已。

    凌渡宇心中一廩,這是超時代的殺人利器,忍不住攀身出去,迅速扭頭向水流向的地方望了一眼,又迅速縮了回來。他已看到了即將來臨的命運。

    一座巨大布滿圓孔的半圓形物體,像翻轉的碗一樣倒放在河面上,河水從它底部的中央穿流過去,死亡之光不斷從它的小圓孔射出來,擊殺想從河水通過它下面的任何生命。假設它安裝有偵察生命的超級裝置,他凌渡宇便休想有命渡過它下面的流道。

    這可惡的物體截斷了通往「獨一的彼」的通道。

    想到這裡,心中一動,迅速進入禪靜的冥想層次,這次他集中精神,把所有的意志和思感,包括每個毛孔,都往內裡收藏,不讓有一點漏往外方。

    假設真有能偵察生命的裝置,憑藉的極其可能就是生命發出的能量和熱力,所以凌渡宇現在就利用本身的獨特才能,把生命的力量凝聚起來,以避對方的耳目,逃過死光殺身的大禍。樹木緩緩漂前。水流聲忽地加重,隆隆響叫。

    凌渡宇心中歡呼,他已避過難關,進入了物體的底部處,再過片刻,就會穿流過去。

    歡喜末過,驀地騰空而起,升離了水面。

    凌渡宇嚇了一跳,難道給發現了。他向外望去。

    圓形物體橫跨二十多米河面的龐大底部下,佈滿了長達十米的機械手,把河面的植物鉗了起來,放進底部正中的一個十多米寬的孔洞內。整個物體都是由銀白不知名礦體造成,銀光流轉,照明四周。

    念頭還未完,「轟」一聲,凌渡宇連人帶樹,給提起他的機械手拋進了圓形物體的「腹」內。

    樹木和內中的凌渡宇沒有停下來,給掉到銀白色的運送帶上,把他們帶動。凌渡宇正不知如何是好,耳中剛好捕捉到一些奇怪的聲音,從前面的植物傳來。

    凌渡宇立時從樹幹中竄了出來,一個翻身,從輸送帶跳下到光滑的銀白地面上。

    他與之相依為命的大樹,繼續前進,到了一個方孔時,一道齒輪壓了下來,把它壓個粉碎。碎片進入方孔後,立時化成青白的銀光,產生出溫熱的能量,把內裡保持溫暖。

    凌渡宇打量身處的空間,數千尺見方,左邊正中虛有一條通道,不知通往那裡,心中暗暗叫苦,沒有了樹木的屏障,教他怎樣繼續旅程,去與「獨一的彼」會合。況且只要他一跳往水裡,怕立時給那些機械手活活抓死。

    他走過通道。立時愕然,這是一個更龐大的空間,足有上千方米,呈長形,高度達二十多米,是個大堂。

    大重的兩旁放滿各式各樣的機械物,用與半圓形物體的同一物質造成,不過看來所有機械都向殘破和朽壤的方向發展。他們並非整齊地排列,而是東歪西側,殘件散布地上。

    大堂的右方有一道門戶,門戶高十尺寬六尺,若照這比例,居於此的生物體積一定相當龐大。

    門忽漸向上升起,沉重的腳步和喘息聲從門內傳來,一股異味瀰漫在整個空間內。

    凌渡牢一生人從未試過這樣緊張,尤其是現在亦要裸體,更不宜以這個野獸面貌去會見「外人」。

    他一下子縮回剛的走廊內,待要退回把樹木轉化為熱能的地方時,發現了廊道旁有個一方米大小的方孔,熱氣從內裡透出來。

    凌渡宇估計這應是熱能流通的氣口,照理應該可以到達建物內每一個空間,心中一動,爬了進去。

    他在通氣道摸索前行,建成這建物的物質非常奇怪,放射出一種銀光,把附近照個通明。

    每逢有出口的地方,他總爬過去一看,不過見到的一是空無一物的房間,一是堆滿奇形怪狀機械的處所,像個廢物堆,不是位心中要找尋的地方。

    最後凌渡宇爬上一道斜上的氣道,氣道盡處是個出口……凌渡宇探頭一看,幾乎興奮得跳了起來,急忙腿了出去,眼前是一塊十米寬、八米高的儀器板,難以形容的光色不斷閃動,板上有一束束幼小的線,樹藤般在板上游走。

    凌渡宇終於來到控制整個躁作的神經中樞。

    凌渡宇撲上前去,拼命扯斷板上的幼線,彩色繽紛的電光隨斷線冒了出來,原先儀器板上流動的美麗色光不斷減少。

    「蓬!」整塊儀器板冒起了強光,大力把凌渡宇拋開,背脊撞在牆壁上,肉體雖然疼痛,心中卻是喜歡無限,因為他知道,終於破壞了這遠比人類進步的躁作系統。

    異味湧進鼻內,按是野狼般的喘息聲和腳步聲。

    凌渡宇跳了起來,縮回通氣道內,拼命向前爬,爬……

    他從最初入口處爬出來,全力往底部的出口奔去。

    喘息聲和腳步聲從身後追來。出口在望。

    凌渡宇狂奔到出口處,想也不想,一跳而起,直插往十多米下奔流的河水裡,圓形物體底部的百多隻機械手全部軟垂下來,停止了躁作。

    凌渡宇在溫熱的河水中暢泳,很快便把圓形物體拋在背後。

    他死命往前游,他感到愈來愈接近「獨一的彼」,時間失去了意義,他用盡全力在河水中前進,沒有任何其他生物,只有他。

    忽然間,河水沒有了。

    他已到了血脈的盡頭,「獨一的彼」悽息的空間。

    他發覺自己來到廣闊無邊的草原上,抬頭上望時,天空儷下銀白和青由約奇異光芒,皎潔的月亮高掛天上,明亮有如黃昏的夕照。難道我已重回地面?

    低頭聖地,腳下嫩綠的小草,像柔軟的地毯延伸無盡。

    眼前忽地爆閃奇異迷人的色彩,色彩逐漸凝聚,最後現出了穿雪白長袍的蘭特納聖者。

    凌渡牢一陣激動,同聖者跑過去,一下子穿過了聖者的身體。

    凌渡宇愕然回首,聖者沒有實質的影像,在身後栩栩如生,但他卻清楚知道聖者的肉身已死了,現在只是能量的凝聚,造成一個虛假的幻象。

    即管是幻象,在這裡見到聖者,便像見到故鄉來的親人那樣令人激動。

    月亮孤懸在深黑的夜空中,又圓又遠。

    凌渡宇道:「這是什麼地方?‘彼一’在那裡?這是什麼一回事?」到最後那個問話,他是聲嘶力竭地叫出來,胸口不斷強烈地起伏。

    蘭特納聖者微笑道:「你眼前看到的是」彼一」從它記憶細胞釋放出來的記憶影像那是千多年前的一個晚上,地點是印度河旁的摩亨佐達羅城,那天晚上,‘彼一’正要啟程離開地球時,最致命的事發生在它的身上。」

    凌渡宇呆了起來,細細地察看眼前的原野、起伏的丘凌和天上的穹蒼,但他知道這只是一種幻象,「彼一」讓他看到的幻象,一種「三度空間的立體電影」,「彼一」既然有這種驚人的神力,還有什麼可予它致命的打擊?

    蘭特納聖者道:「要說明那次意外,不得不從」彼一」說起,它是宇宙內最偉大的生命之一,這不單是說它偉大無可匹敵的力量,尤其是指它‘自我犧牲’的感人心胸。」

    凌渡宇呆道:「自我犧牲?」

    蘭特納聖者道:「‘彼一’在這宇宙已存在了以億計的悠久年月,在這段人類不能想像的歲月裡,它不斷沉思和搜探,終於感知道在這宇宙的至深處,存在一個地方,那將是所有這宇宙內生物進化的最極盡處,只有在那裡,生命才能有真正的自由。」

    凌渡宇只覺腦中一片空白,人類實在太渺小了,這類事情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思域,欲想無從。

    蘭特納聖者道:「於是‘彼一’決定動裎前往那還未有任何生物曾到達的地方去,它同時也作出了另一個決定,一個令它致命的決定。」

    「它覺得自己不能獨享其成,於是決心在這個無岸無涯的宇宙裡,找尋其他有靈智的生物,讓他們在它的保護下,一同前往該神聖的處所……」

    凌渡宇喃喃道:「那究竟是什麼處所?」

    「彼一」這個做法,便像為躲避洪水的諾亞,建成了巨大的力冉,把世上的動物各選一對,便能共乘一舟,避過危難。當然,「彼一」是要赴某一地方,使所有生命同時得到「真正的自由」,那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蘭特納聖者道:「我也曾向‘彼一’問過同樣的問題,它說那不是人類可以明白的事,若強要加一個名稱,便說那地方叫作‘彼岸’吧!」

    凌渡宇感到雙腿一陣軟弱,他忽漸有點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佛教所提倡的「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正是述說只有在「彼岸」處,才能有真正的解脫和自由,可是佛教說的卻是一種精神境界,而非一種實質的地方。

    蘭特納聖者看穿了他的思想。微笑道:「‘彼岸’並非某一處‘地方’,而是要‘彼一’以巨大無匹的神力,打破時空的限制,貫穿無數宇宙才能到達的一個‘境地’和存在‘層次’。」

    「於是‘彼一’化身作一艘廣大無匹的宇宙飛船,以它的肉身,作為飛船的外殼,以它的血脈作為河流,把揀選到的生命,收進了它的身體內,以它強大的異力,製造出每種生命都能安居的環境,在宇宙中作那無有盡極的飛行。他的血脈,在長期食用下,可使其他生命進入永生不死的境界,以應付長時期的跨宇宙時空飛行。」

    凌渡宇目瞪口呆,他終於明白了。他正在彼一的身體內。

    由升降機掉進來後,他一直在「彼一」的身體內掙扎求存,直到來到這裡,這是「彼一」仍能控制的身體部份。

    那天它說「你現在在我身體內遙不可及的地方」、「你現在是在我的血脈內流動」

    、「血液盡處便是我還能保持未死的地方了」。他豁然而悟,同時暗恨自己的愚蠢。

    不過這也難怪他,人類太習慣自己的經驗,在他們的世界裡,所有交通工具都是製造出來的,那能想到宇宙間居然有這種靈異的生命,把自身化作能飛航的宇宙飛船,而且是這樣的龐然巨物。

    所以那條大河就是它的血液,銀光閃閃的物質就是它的肉體。

    可是自下血液內滿布邪惡的生物,肉體亦朽爛腐敗。

    蘭特納聖者續道:「經過了千百光年的旅程,它的身體內聚居了數百種不同的生物。

    最後它來到了地球,準備把人類容納後,便開始向‘彼岸’進發,它停到摩亨佐達羅城旁的廣大原野上,通過精神的呼喚,引來了百多名特別靈智的人類,讓他們進入它身體內,就像那天從鑽井掉下來,它把自己的身體旋開了一個洞,讓升降機掉進去一樣,分別只是那時人類進入它身體後,看到的是天堂,我們現在看到的,卻是地獄。」

    「當‘彼一’化成的飛船起飛時,聚居它身體內其中最進步的幾種生物,發生了最激烈的戰爭,那是比人類核戰還要厲害干百倍的戰鬥,運用了‘反物質’的驚人武器,即管以‘彼一’的力量還是受不了,它部份肉身,灑落在大地,部份的血液流進了恆河,做成恆河河水能療治人的奇異力量。可是‘彼一’還是想力挽狂瀾,它利用它的奇異力量把土地破開,又再縫合,毫無痕跡地僭進了地底的深處,希望邪些戰爭中的生物能認識到武力只是一同走上滅亡之途的愚蠢,停止下來,讓它能把自己復原過來,繼續最後一段的旅程。」

    凌渡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彼一」失敗了,戰爭還是繼續下去,那可能也是地震的原因。

    外星生物的奇異武器,把「彼一」的身體徹氏破壞,生物逐漸死亡,一個一個的城市被廢棄,一些生物更退化為在水裡擇物而噬的生物,理性全無。即管守衛通往此處那半圓型建內,大部份機器都荒棄毀壞,那末能有一面之緣的生物,亦在腐爛死亡。

    這可能也是人類的寫照,我們不斷破壞自己的自然環境,異日也可能是同歸於盡的局面。凌渡宇道:「你是怎樣發現到‘彼一’的存在。」

    蘭特納聖者道:「不止是我,自從三千多年前‘彼一’潛進地底裡,便不斷有具有靈智的人探觸到它的存在,當人進入一種高於日常的精神層次時,會感應到它的精神頻率,感到它遠高於人類的廣闊意識,於是,我們稱這意識存在為‘彼一’。這解釋了印度為何會有如此超然的宗教哲學,通過它,我們也知道了‘彼岸’的存在,那是所有生命獲得真正‘自由’的地方,只是沒有人知道‘彼一’在那裡。」

    凌渡宇道:「除了你吧!」

    聖者微笑道:「我從十五年前,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和它建立起了心靈傳感。知道了一切的情況,也知道它要走了,肉身的死亡,使它不得不放棄它偉大的構想,孤身以純能量的精神形式,往‘彼岸’進發。」

    凌渡宇駭然道:「那它身體內的生物呢?還有很多人呀!」

    聖者嘆了一口氣,道:「他們將會同時死亡,整艘‘飛船’將會發生分子轉化,所有生命會立時毀滅,變成一種類似岩石的物質,一點痕跡也不會留下來。」

    凌渡宇聲吟一聲,通:「那我們怎麼辦?」

    聖者道:「彼一將會把我帶往‘彼岸’,就像他最初的構想,不過那是一種純粹精神能量的旅航。」

    凌渡宇困惑地道:「那你是否死了?」

    聖者道:「以人類的角度來說,我的確是死了,多年的修行使我死後靈能凝聚而不敬,借附在你這麼一個百強大心靈力量的人身上,一齊抵達‘彼一’,當升降機掉下時,‘彼一’透支了它的力量,使它身體一個早不能控制的死去部份,開了一個小孔讓你掉了進船腹內,靈能聚而不散的時間極短,所以找當時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進入洞袕內其中一個人的神經內,搶救了你進洞,之後我便進入它的血脈,來到這裡。」

    凌渡宇道:「我是否也會隨‘彼一’的肉身一齊死去。」

    聖者道:「幸好你能在那發生之前,來到這裡。當‘彼一’拋棄肉身的利那時,會釋放出龐大的能量,可以同時把你送回地面。」

    凌渡宇呆道:「那其他的生命呢?」

    聖者道:「彼一是宇宙間最仁愛的生物,但是現在它的能力只能局限於這少許的空間內,其他的地方,它是有心無力了。不過在它來說,沒有生命是會被毀去的。」

    凌渡宇還想再說,天地旋轉起來,色光變滅。

    下一刻他發覺浸在水裡,感到非常氣悶,連忙向水面升去。「嘩啦!」

    升出了水面,他看到普照的陽光,看到岸上的人車、碼頭,看到印度人在沐浴。

    彼一把他送到在瓦拉納西的一段聖河裡去。

    以赤要裸體的他來說,沒有更適合的地方了。

    後記凌渡宇來到營地時,沈翎等仍在清理鑽井,準備下去救他,雖然他跌進鑽井內已是三天前的事。

    王子的犯罪集團冰消瓦解,雲絲蘭達到她的夢想,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艾理斯在地震時給塌下的鑽油架壓斃,免去了被憤怒印度教徒活活打死之禍。

    沈翎對於未能進入「彼一」的身體內,經歷凌渡宇經歷的異事。耿耿於懷,不過他也有值得開心的地方,就是說過不嫁人的海藍娜,答應了他的婚事。

    印度人嫁女最重嫁妝,富有人家尤甚,海藍娜的嫁妝卻很奇怪,只有一隻紙牌:是隻葵扇A。

    那也是當日沈翎末翻開來的底牌。

上一章 · 章节列表 · 下一章